之后,时缨和将芜又在院子里逛了一段时间。白日看那水池颇为诡异,现在水已经涨起来了,一池碧绿将水鲤的塑像遮住了。
时缨在拱桥上蹲下来,姿势很是不雅地搓了搓鼻子,不知道在找什么。
将芜笑道:“大人,你又发现什么了?”
“本君只是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小喽啰。”时缨看了半日才站起来,脸上浮现出笑意,“好了,还不给本君滚出来?”
将芜不知他在说什么,却见衰败的莲蓬上冒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妖精,面无人色道:“魔君大人,我、我只是贪玩才……”
小妖精青萍。
时缨搓了搓鼻子,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她也在妖界召回的妖精之列。
是了,为了维持妖界、人界、天界与魔界的和平,但凡妖精犯了错都是要回到自家地盘的,如果非要赖着不走,便不能离开柳氏妖宅一步。
时缨捉住了她的把柄,抬手把她吸到跟前,笑眯眯地问:“你在这府中多少日了?”
青萍战战兢兢地答道:“池子刚落成就在了。”
“那你对府上的事情知道多少?”问完,时缨想了想,觉得不该问得如此委婉,应该直白一些,“把你知道的关于孙志鹏的一切都告诉本君。”
青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神间,又被时缨揪住了小辫子:“如果知而不报的话……本君好像很久没有用过玲珑珠……”
青萍吓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我说,我说!”
不管听没听清楚时缨的问题,先说就是了。
然后她摇头晃脑、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开始说了。
话说这孙志鹏在当上尚书郎以前就看上了这里的地皮,那时候跟他来看房子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
那女子自然就是水鲤。她名字为水鲤,但其实并不是鲤鱼精,而是一只奇怪的水妖。
水鲤对孙志鹏持无条件崇拜态度。
她看起来不谙世事,总是缠着孙志鹏问东问西,比如临安最好吃的是什么,大家穿的衣服为什么总是那些颜色,街上的酒鬼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孙志鹏看这块地皮的眼神是饥渴的。
同样想在此处建新府邸的还有赵义伦。
赵义伦在临安的王孙贵族圈中颇有名气,不仅仅因为他显赫的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他是个俊朗不凡、博学多才的人。
他喜欢在家中宴请友人饮酒作诗,高谈阔论。因为讲的都是些文人才能理解的东西,环境又十分优雅,所以公子王孙都以能够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许多临安外的秀才子弟也慕名而来,想要一睹赵义伦的风采。
钱财和文人如鱼涌入大海,赵义伦的府邸门槛都要被络绎不绝的宾客踏破了。
如此还不足以让人羡慕,更难得的是,临安第一美人婉泠,也就是宰相之子赵璞的女儿,也被许配给了赵义伦。但赵义伦对男女之事似乎很随意,成婚之后还纳了几房小妾。
也许对赵义伦而言,女人就像衣服一样可以随意更换,因为娶了美娇妻而被人称道反而是他的耻辱。
夏日酷热难耐,赵义伦决定换一个和友人聚会的地点,于是和孙志鹏看上了同一块地皮。
若是两人竞价,价高者得,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孙志鹏可怜就可怜在,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刚从清水镇来到临安城的卖鱼郎,没有权,没有钱。
赵义伦很快就买下了这块地,在这里建造府邸,名曰子健园。
他还在园中修建了一座观景楼。
工人来这里施工,整日丁零咣当,热闹非凡。
但人的运势难以预料,赵义伦买下这块地以后似乎就把一生的运气用光了。
宰相一朝失势,被忌惮其已久的新帝与其对手一起拉下了台。树倒猢狲散,赵义伦没了可以仰仗的大树,还受到了株连。
他一生都凭着干爹一家散发光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那时候孙志鹏已经站好了队,帮着宰相的敌人一个劲地弹劾赵家。大抵是“一山容不得同姓的两只老虎”,那新帝不知怎么想的,竟真的对赵家赶尽杀绝。
“你的意思是说,孙志鹏参与了推倒前宰相的争斗?”时缨搓了搓鼻子,“看来抢妻之事并非偶然。”
这叫作小人得志。孙志鹏乘着东风飞黄腾达,顺便踩了一下以前他羡慕的对象。
“自然不是偶然的,”青萍又想起什么,插嘴道,“孙志鹏以前上门拜访过赵义伦,但是被赵义伦冷落了。”
“有这样的事?”
青萍点头,道:“孙志鹏当不成官,一心想做幕僚,或者像赵义伦这样拜在谁的门下,成为别人的干儿子。那时候赵义伦名气大,孙志鹏去拉关系也不稀奇嘛。奇怪就奇怪在,孙志鹏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认识赵义伦了,至少听他的口气是这样。”
“口气也能听出来?”时缨奇怪地扇了扇自己呼出的气息,好像是清水味儿。
将芜和青萍脸都红了。
“大人你正经一点。”蒋芜嫌他丢人。
时缨哈哈笑:“快说快说,本君对这个人越发感兴趣了。”
“就是在八年前,孙志鹏尚未发迹的时候,他曾拿着自己写的诗去拜见赵义伦。他让下人传话,说是赵义伦的故友求见。但是大抵两人认识的时间太久远,赵义伦当时正在和人激动地辩论,突然被下人打断,自然不高兴,又想了半日想不出这孙志鹏是谁,就把他打发走了。”
“故人?”时缨搓了搓鼻子。
原来孙志鹏来临安针对的就是这赵义伦,而那姓赵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罪过谁。
可是不够,得到的信息还远远不够。
时缨搓了搓鼻子。现在矛盾点已经出现了——在孙志鹏的叙述中,赵义伦只是一个路人,是他在科考结束后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一个贵公子;而在青萍的叙述中,孙志鹏与赵义伦已经认识很久了,孙志鹏甚至曾经想与赵义伦重修旧日情分。
另外,在孙志鹏口中,这妖怪水鲤成熟妩媚,性子清冷;而在青萍口中,水鲤天真单纯,不谙世事。
如果问谁更可信,时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青萍。
孙志鹏请他们捉妖却满口谎话,时缨也没有见过什么妖会因为贪恋美色而扬言要杀人。
为今之计,只有再去其他地方挖掘一下像青萍这样熟知孙志鹏过往的人或者妖了。
时缨揽住将芜的腰:“从这里到御街,对于本君而言只是眨眼的工夫,趁着这些日子孙志鹏他父亲的八十大寿寿宴还没有办,我们去调查一番。”
将芜在他怀中不自然地扭了扭。
“大人到时候把水鲤抓起来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节外生枝?”
“你不懂。”时缨搓了搓鼻子,“本君只想求证究竟是我的人有错还是他孙志鹏有错。”
“大人如此护短?”
时缨笑了笑,捏了捏将芜的脸:“是舒墨大人教我的,妖不护短,天诛地灭。尤其是对自己身边的人。”
须臾之间,他们已经不在孙府了。
证人并不好找,时缨足足找了三日,才问了个大概。
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孙志鹏和那赵义伦毫无关系;有的说孙志鹏就是个宵小之辈,在背后捅赵义伦刀子。其中,说得最多的是一个说书人。
因为时缨给了那多舌鬼十几两白银。
“尚书大人的风流史?这个嘛……”多舌鬼一面把银子收进囊中,一面笑,“这多不好意思,我也不是要你的钱。我看公子你一表人才,也不像是坏人,就姑且跟你说说。”
时缨笑而不语。
将芜仰头看他,倒觉得他好看得紧。
“孙志鹏来临安的时候身边的确跟着个美丽的女子,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就是看起来憨憨傻傻的,说话也怪得很。
“据小老儿的推测,这女人八成不是什么凡人,因着有一日我瞧见她跟河里的鱼有说有笑的。孙志鹏身无长物,但这女人阔绰得很,三天两头便到集市上卖珍珠。孙志鹏在临安的所有开销都是靠这女人帮衬的,然而孙志鹏又不承认这女人是他的妻子……
“孙志鹏认不认识赵义伦?当然认识。据小老儿推测,赵义伦拜赵璞为干爹之前,曾在清水镇待过一段时间,如果他们相识于微时,那一定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后来孙志鹏不是还作诗去拜访赵义伦了吗?可是那时候赵的权势大、声望高,哪里还记得在清水镇时的玩伴?
“赵义伦为什么会拜赵璞为干爹?公子,你该问为什么赵璞要收这赵义伦为干儿子吧?其实这事有渊源。赵义伦乃金国大将军的遗腹子,赵璞素来敬重那大将军为人,故而四处打听他遗腹子的下落。但是赵璞不喜欢赵义伦,不然怎么会不许赵义伦有实权?赵义伦一心想做实事,到头来却只能流连于宴会中,大家看他表面风光,实际上也不得志。
“哦?不想听这些,想知道赵义伦的风流史?
“这赵义伦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又博学多才,得到了婉泠夫人的青睐,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婉泠夫人与孙志鹏?具体的我不记得了,但是婉泠夫人的确和孙志鹏见过面。婉泠夫人心地善良,广结善缘,也许曾经让孙志鹏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吧。”
这个长舌说书人可提供的信息也到此为止。
时缨和将芜又找到了曾经收留孙志鹏的店家。
“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打听消息?孙尚书?记不得了记不得了……哎呀哎呀,不用这么破费,我好像想起来了。孙尚书几年前的确和一个女子住过我这小店,看样子像一对新婚夫妇,孙尚书对那女子还是很不错的。
“那女子叫什么?好像叫水鲤还是水鱼,反正大家都叫她水姑娘,真名记不住了。水姑娘也就十九岁的模样,模样是不错,不然怎么会引起街上那群无赖的注意。
“对的,小店附近有几个纨绔子弟,看上了水姑娘的美貌,有一天冲进店内要抢走水姑娘,孙尚书当时也在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那群纨绔子弟就再没出现过。
“孙尚书还是有才学的,平时经常靠给人写信赚钱,偶尔还会去卖假画赚钱。不是我吹,孙尚书临摹的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水姑娘经常卖珍珠?好像有这么回事,水姑娘也不知道从哪里捞了那么多珍珠,但孙尚书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只是劝她不要太张扬。好像两人还发生过争吵。
“水姑娘是妖?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的确有这样的传闻。有一次有人撞伤了她,明明膝盖都流血了,她却说没事,只过了须臾,伤口就不见了。正常人会这样吗?
“水姑娘肯定喜欢孙尚书,我虽大字不识一个,但情爱这种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水姑娘看起来什么事都愿意为孙尚书做。据说孙尚书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平步青云,就是托了这水姑娘的福气。若说水姑娘一点忙都没有帮过,我是不信的。
“水姑娘后来去哪儿了?不知道。孙尚书发迹后就带着水姑娘离开了,后来关于水姑娘的事情我也很少听说,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水鲤现在要杀孙志鹏?”时缨一句话把店老板噎住了,店老板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半句话。
时缨摇摇头,和将芜离开了小店。
将这么多人的说法汇总在一起从头捋,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
“大人,要不我们先去会会那水鲤,听听她为什么要杀孙志鹏?”
时缨微微一怔。对,他怎么没有想到?
“本君还是有号召力的,对吧?”他不确定地搓了搓鼻子,祭出玲珑珠,结印,一番搜索后,竟然真的搜出了临安大大小小的水妖的位置。
“走吧,本君看看这短到底护得还是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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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不合时宜,但将芜还是问了一句:“大人,为什么我们不一开始就去找那水鲤问个明白,反而要找那些用自己的眼光看东西的路人?”
时缨把玲珑珠收起,捏捏她的脸:“要得知一件事情的全貌,自然不能偏听偏信。就算是那水鲤,也许也是因为偏听偏信所以才产生了杀人的想法。如果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君也算积功德了。”
将芜似懂非懂,但看意思,时缨这是难得有想法了一回。
玲珑珠显示,水鲤藏在绕城而过的临安河内。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能珠。”水鲤千辛万苦从海边来,住在这冰冷河域,难道只是为了杀死一个自己曾经崇拜的人?
究竟是有何等深仇大恨?
时缨和将芜来到这千丈深的河水边。傍晚,声音渐渐歇了,只剩下桥边的卖花郎和船上的渔女还在吆喝,烟火气在人家的屋顶上冒着。
时缨和将芜一直等到了晚上,月光洒在河上,宛如碎银。
时缨搓了搓鼻子,结印,召唤那水鲤,将芜蹲在河边。不多时,河面忽然犹如沸腾的水,不停地冒泡。
有个女子浴水而出。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眼睛水灵灵的,好奇地打量着时缨和将芜。
虽说时缨是妖界魔君,但山高皇帝远的,也不是所有的妖物都认识他。
“你也不必看着本君,本君是受孙志鹏孙尚书的邀请前来收你的。”时缨搓了搓鼻子,“但是本君护短,所以给你一个分辩的机会。”
“孙志鹏?”水鲤手扒着河岸边的台阶,一条鱼尾巴在水中若隐若现,“你们是来抓我的?”
水鲤很能抓重点,忽然就从水中一跃而起。水花四溅,她的鱼尾变成了蓝色的罗裙,她口中发出“吱吱”的声音,尖牙微露,语气不善:“放马过来吧!”
将芜吓了一跳:“冷静些,大人可是魔君,你怎么跟自家人打起来了?”
“只要是跟孙志鹏一起的,自家人又如何?魔君又如何?”水鲤凶狠道,“他这个阴险小人,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不帮我反倒帮他,到底是何居心?”
将芜气恼,正要还嘴,时缨摆摆手,将她揽至身后,道:“你知不知道在孙志鹏口中,你是什么形象?本君又不认识你,当然不能随便下结论。”
“我管他如何污蔑我,只要他死了,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这水鲤当真像旁人说的那般,单纯,不谙世事,还要加一条——不讲道理。
“你如此憎恶他,总有个理由。”时缨搓了搓鼻子,“如果能说得本君信服,本君就不收你。”
“不必浪费唇舌。”水鲤的脾气比他们想象中的还火暴。她口中念念有词,河中水柱冲天而起,如利箭一般射向时缨。时缨属火,水能灭火,他祭出的火球很快就被水浇灭了。
他不得不拿出宝器玲珑珠。一颗珠子压下来,水鲤只觉浑身的妖力都被封住了,如三山五岳压下来,压得她五脏俱碎,异常难受。
“能够讲明白的事情非要先打一架。”时缨摇摇头,欣赏似的看着被虐的水鲤,“本君本来不想管你们的破事,但是如果你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最好跟本君说清楚。”
水鲤脸憋得通红。
其实她原本还想不识趣地说“死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但她很快就泄气了,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究竟在纠结什么。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这事能怪我吗?都是他,是他!他从一开始就骗我,骗我杀了赵义伦。”
孙志鹏与赵义伦果然是有渊源的。
在清水镇,孙志鹏与赵义伦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两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字,相约考取功名。
孙志鹏的天赋比赵义伦的高,而且赵义伦每每读书都不求甚解,看起来就不是长大了能有出息的那个。
赵义伦贪玩,家里就一个瞎了眼的干爹,他白天要做饼子去卖,也只等晚上才能看书。但是他懒得看,常常找机会溜出去。他自己不读书,还带坏孙志鹏。
有一日,他神秘兮兮地约孙志鹏去家里玩,孙志鹏去了才发现,原来是他捞了一条漂亮的鱼,装在水缸之中,当他的兄弟。
是的,赵义伦也不知道这鱼的雌雄,就率先跟对方拜了把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孙志鹏是个卖鱼的,但今日与你结了善缘,便姑且救你一命,有一口吃的我会给你吃一口,有一口喝的我会给你喝一口,等你康复了,就将你放生。你日后切莫忘记你这兄长的恩德。”然后,他对着鱼缸拜了三拜。
孙志鹏哭笑不得:“你自己养了条鱼,却报我的名字,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我这是帮你积德。你这杀鱼的放一条鱼,也是件美事。来来来,我瞧过段时间这条鱼就要康复了,到时候这鱼缸和鱼都给你。”
这条鱼的确受了伤,大概是瞎了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康复。
赵义伦想一出是一出,孙志鹏只当赵义伦在开玩笑。没想到过了月余,赵义伦果然连鱼带缸一并送给了孙志鹏,还推搡他:“我今早卜了一卦,宜放生。孙兄,你业障太多,是该积积德了。”
孙志鹏信了他的话,本来不想去,却因为是进京赶考前夕,怕不去的话这乌鸦嘴会把他的运道给说背了,好歹还是端着水缸去了。
赵义伦且跟着他,躲在树后,招呼来一群看热闹的,笑话道:“这孙志鹏最近和一条鱼好上了。你们道好笑不好笑?一个杀鱼的爱上了一条鱼。”
众人跟着笑:“稀奇,真是稀奇。”
孙志鹏知道赵义伦在拿他打趣,心里窝火。他捧着那重重的鱼缸,河边坡斜路陡,他一不小心,连人带缸一起摔了下去,鱼从缸中飞起,一跃跃入河中。
水花溅起,如千堆白雪,孙志鹏整个人栽在泥潭中,别提有多狼狈。他咬牙,咒骂那没事找事的赵义伦,明明只是个卖饼的穷小子,却学纨绔子弟。
不承想那条鱼入水以后又浮出水面,盯着他看起来。
孙志鹏那时一定想不到,他放生的这条鱼原来并不是什么鱼,而是一只修炼千年的妖。
水鲤眼睛好了,浮在水上看恩公的样子,记住了原来恩公生得这个模样,名字是这样的,而后便离开了。
孙志鹏还是照旧过日子。在进京赶考之前,赵义伦忽然开始努力起来,因为天资也算聪颖,他一跃成了夫子口中最有天赋的人。
乡里乡亲的也觉得小镇合该出两个出息子弟,于是凑足了两人的盘缠,让过了乡试的他们进京赶考。
刚入临安,两人宿在一家破落客栈里。备考期间,赵义伦偶尔会出门小逛。他逛得也不深,只是听说临安有大大小小瓦肆一百四十多座,瓦肆内每天都有新鲜表演。他回头对悬梁刺股的孙志鹏道:“孙兄,我昨儿去瞧了一场猴戏,很是绝妙,你要不也随我同去?”
“科考在即,我哪有这心思?”孙志鹏摆摆手。
“反正也考不上,为什么那么认真?”赵义伦笑话道,“要知道这临安官宦子弟千千万,哪个不是从小饱读圣贤之书?我们不过在穷乡僻壤跟夫子学了两年,根本比不上人家。”
“我们可是拿了大家的钱进京的,你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孙志鹏争辩道,“你自己不行就罢了,我虽然是寒门子弟,但不觉得自己一定比那些纨绔子弟差。”
“还挺有志气。”赵义伦吃了一口茶,幽幽道,“那到时候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我在那瓦肆里见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娘子……”
赵义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小娘子婉泠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温柔端庄,说得孙志鹏拿起书就幻想婉泠的模样。
大家闺秀想来也是偷偷去那破地方的,没想到赵义伦碰上了。
孙志鹏书也看不进去,恼道:“她去了一次未必会去第二次,就算我跟你去看猴戏也看不见她。”
“看嘛,孙兄你果然对女人比对猴子感兴趣。”赵义伦笑嘻嘻的,完全就是一个轻浮浪荡子的模样。也许那时候孙志鹏就该意识到了,这人嘴巴厉害,能让人都信他。
孙志鹏看不进书,第二日就跟着赵义伦来到了宰相府邸附近。
官宦人家护卫多如牛毛,孙志鹏道:“我们只要躲在这里偷偷等那婉泠小娘子出来,看一眼就好。”
“只看一眼多没劲,”赵义伦戏谑道,“你不知道这婉泠素有临安第一美人之称,如果能得到她的垂青,这辈子我都没有遗憾了。”
“想什么呢!”孙志鹏急道,“赵璞大人的女儿哪里是我们这粗鄙的乡下人可以觊觎的。你就是那脚下烂泥,别做梦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赵义伦狡黠地笑了笑。
赵义伦素来喜欢逗人,孙志鹏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以前那鱼的事情他还没有问责,大抵是因为他并不是很讨厌赵义伦。
怎么说呢,孙志鹏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大家风范,循规蹈矩、沉闷无聊,但赵义伦不一样。他像天上的太阳,像游戏人间的小鬼,总能想出孙志鹏想不出的点子。
换句话说,就算不能成为他,跟他站在一起也有机会成为人们目光的焦点。
孙志鹏舍不得这一份奇怪的优越感,尽管那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而得来的。也许他能隐忍至此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赵义伦这么笑完之后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乖乖和孙志鹏一起等。
不知过去了多久,婉泠竟然出来了。
孙志鹏指天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就算是河边停泊的花船里的歌女,就算是清水镇最有头脸的大爷最宠的小妾,也没有这么美丽。
但她很快就上了轿子,他想偷看也看不着了。
少年时的一见钟情最难熬,孙志鹏很快就想着,若是能再看她几眼就好了。他扯着赵义伦的袖子道:“果然出尘绝艳,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再见她一面。”
“看看你,着了道了吧?还说我呢。”赵义伦取笑他,“再过半月便是科考,考完了我们再逗留半月,我有办法再见那婉泠小娘子。”
“真的?”
“真的,为兄何时骗过你?”赵义伦许诺道。
孙志鹏得了许诺,自然十分欢喜,那是一种没来由的自信。不过他那时候不曾想一个问题——兄弟二人同时看上一个女子,结果会如何。
而那女子又会更在意这两兄弟中的哪一个?
孙志鹏回到小店,又开始备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眼,他每次看书都毫无精神。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入了考场,又浑浑噩噩地出了考场。
刚刚松快些,他忙扯着赵义伦的袖子道:“赵兄,你不是说有好法子吗?快说快说。”
“你看看你,比我还猴急。”赵义伦笑话道,“八股文写得怎么样?”
他这会子倒吊起孙志鹏的胃口来了。
孙志鹏回想自己考场上的表现,只能用“糟糕至极”四个字形容。
“看你那样我就不问了。不过,我们的盘缠根本不够支撑半个月之久,”赵义伦给孙志鹏泼了盆冷水,“还是先找份能够吃饭的活计再做打算。”
孙志鹏当时根本来不及细细思考一个问题——两个人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在临安逗留是否值得?就算那婉泠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就算婉泠真的看上了他,婉泠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以及与这个家族联系紧密的势力。
无论是谁阻止,他们都不会有善果。
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孙志鹏被那惊鸿一瞥所迷惑,一心想要跟她在一起。
两人很快就在临安找了一份花农的差事,要干满足足三个月才能走。
这活儿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多亏了赵义伦的鬼点子才让管事的点头。
等一切准备妥当,赵义伦才说出自己那荒谬却真的有可能成功的计划。
相传前朝公主高阳骄纵顽劣,虽然嫁了人,却不甘守妇道,到处和男人私通。赵义伦如此给孙志鹏打气:公主尚且会贪恋美貌,何况一个宰相府的小娘子?
大家闺秀见过大世面,却没见识过真正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如果她厌烦了自己日复一日繁花似锦的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婉泠是爱花人士,大抵文人雅士都喜欢花,所以赵义伦的馊主意自然是冒充花农入相府。
婉泠养了许多花,种了满满一个院子,管理花的花农也不少,赵义伦不知道怎么和老花农攀了交情,把自己和孙志鹏都送了进去。
就算是这样,能够看见婉泠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婉泠偶尔才来看她的花,身后跟着一大批奴仆。她规行矩步,很是端庄,看也不看孙志鹏一眼。
她却是会看赵义伦的,以略带犹疑的眼神,或者说,她在猜测什么。
如是几次,孙志鹏心焦不已。
他是个卖鱼郎,就算读了几年圣贤书,想的也是升官发财之事,不像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以雅士自居。
赵义伦不一样,他虽然喜欢婉泠,却又和那护花者的心境一样,未必想要得到。
不过,他倒真的研究起花来,还笑称若是学了本事回去,就可以当卖花郎了。孙志鹏暗道,清水镇那些人吃饭尚且不饱,穿衣尚且不暖,生病尚且不治,哪有心思养花。
以后每每想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孙志鹏就觉得自己愚蠢。
有的人生下来就游戏人间,活得有滋有味,他想得到的太多,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换言之,婉泠那样的人更喜欢有趣的赵义伦。
赵义伦和孙志鹏躲在廊柱后。婉泠刚刚上阁楼看花去了,她养的两株兰花不知道为什么枯萎了,兰花品种极多,幽香沁脾,茎细瓣净,她很是喜欢。
孙志鹏对此毫不知情,赵义伦只是告诉他:“我在台阶上放了几颗滚石,待会儿若是她不小心摔下来了,你就赶紧跑过去扶着,这样小娘子就会念着你的好了。”
孙志鹏惊讶道:“赵兄你怎可如此?这不是用计英雄救美吗?”
谁知那婉泠竟真的冷不防踩在了滚石上,脚下一滑就仰面摔下来。
众人惊呼:“小姐——”
孙志鹏吓得腿软,赵义伦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只好自己闪身跃出,稳稳接住了婉泠。
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婉泠的裙子几乎把赵义伦包裹了起来,一股温软的香味拂面。
孙志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顿时无比懊悔。
为何自己方才不大胆一些?
婉泠被人扶了起来,涨红了脸,扇了赵义伦一巴掌。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不入流的东西,也敢碰我?”她那时的眼神传递的大概是这个信息。
赵义伦无所谓地摸了摸脸,等候发落。
婉泠瞪了他许久,最后只淡淡道:“你救了我自然有赏。彩音,我们走。”
等人都散去,管事的又把打扫的家丁骂了一顿,让他去领三十板子。孙志鹏看赵义伦那笑嘻嘻的样子,只觉得他没有一点良心。
晚上,孙志鹏悄悄道:“赵兄,你平白无故害别人被打,自己也没落半点好处,何苦?幸好今日出头的不是我,不然我也会被打巴掌。”
“你也就那点出息。”赵义伦笑话他,“想要得到美人的心,挨一巴掌就受不了了?那我看你还是别待在临安了,回你的清水镇随便讨个老婆继续卖鱼吧。”
赵义伦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有所作为。
总而言之,在孙志鹏浅浅的印象之中,赵义伦与婉泠的接触竟然真的多了起来。就这样日复一日,终于有一日,赵义伦告诉孙志鹏,自己是大将军的遗腹子,而宰相之子赵璞是他父亲的朋友。
“赵大人已经打算收养我,所以往后的路,孙兄你得自己走啦。”赵义伦潇洒地向他作揖告别。
孙志鹏甚至怀疑赵义伦其实早就知道宰相之子会认识他,他之所以接近婉泠,也是为了接近赵璞。
而且,孙志鹏认为赵义伦并不打算接济自己这个同乡。一开始,他给了孙志鹏不少银子回家,还会偶尔捎来几封信件,但渐渐地,银子没了,信也没了。
孙志鹏名落孙山,只能在清水镇灰溜溜地继续当他的卖鱼郎。
同人不同命。
他以前眼界窄,并不能深刻体会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他听说赵义伦如何如何风光,如何如何成为临安的风云人物,婉泠如何如何青睐赵义伦之后,他方才体会到其中的厉害。
同人不同命,为什么他是倒霉的那个?
不过转机说来就来。那日他正在卖鱼,有个女子出现了,说找一个叫作孙志鹏的。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水鲤笑眯眯道。
孙志鹏愣了愣:“救命恩人?”
水鲤初次现身时,看起来和周围人大不相同。人人都身着粗布麻衣,她却身披鲛绡,面孔精致得宛若画中精魅,皮肤一丝瑕疵也无。
是了,就是她那近乎完美的外形都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就算再好看的人近看也会有瑕疵,可她不,她实在是太完美了。
孙志鹏联想到了那条他放生的怪鱼。
“我就是孙志鹏。我何时救过你?”孙志鹏装傻充愣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你就是恩公。你不记得啦,那年你捡回一条小鱼,养在水缸里,替它治眼睛……”
水鲤中计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不仅一眼就认出了我,而且还产生了利用我的心思。”水鲤愤愤地对时缨与将芜道,“那时候赵义伦风头无两,我见孙志鹏一心想要为官,便卖了珍珠助他来到临安,替他寻找赏识他的宿主,甚至花大价钱替他打开仕途之路。但他仍旧不满足,一心想让我坏了赵家的运势,当时他许诺许得天花乱坠,没想到回头就找了几个道士治我,还娶了那个叫婉泠的女人!”
“啪,啪,啪!”将芜忍不住鼓掌。
“见过人渣,没见过这么坏的人渣。”
“现在不就见识到了?”时缨笑了笑,“知道本君有多好了吧,一不坑二不骗的。”
将芜点头如捣蒜,张嘴就是一顿狂吹:“这么一对比,大人果然宛如天神下凡,让我心向往之。”
时缨摇摇头,收回玲珑珠,笑道:“看来这短本君应当护了,不过不可以伤人。”
水鲤大喘了一口气,诧异道:“你想干什么?”
时缨嘴角微微挑起:“顺其自然。”
—5—
孙尚书的府邸在临安不算最阔绰最豪华的,甚至不算大,却也舒适雅致。
适逢假期,孙志鹏小住府上,为老父亲的大寿忙里忙外。孙志鹏是个孝子,刚刚升官就把二老接到了临安,二老又帮着乡里乡亲的人,一下子整个孙氏家族连带着旁支的穷亲戚都沾了光,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孙尚书唯一可被人指摘的便是婚娶一事,因为娶了别人的“弃履”,他年逾三十尚无子嗣,也不纳妾,偌大的院子没个人味儿。
八月初九,弦月渐满。孙府热热闹闹地摆开几百桌酒席,请了戏班子在水榭上唱曲儿。孙家二老穿好了新制的衣衫,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
孙志鹏招呼众人一桌桌对饮。
时缨、将芜在列,自斟自饮,自说自话。
凌波老仙子和太乙真人第十八代亲传弟子顺了不少吃的,一个个都在院子周围装腔作势地猎妖。
时缨身边坐着通判的家眷——一个风韵犹存的美丽妇人以及她那尚未及笄的女儿少瑗。少瑗是个脸蛋圆圆、眉淡眼长的江南美人,一颦一笑自有风流。
“你这孩子,总是看着别人干什么?”
将芜正吃着蛋羹,忽然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是少妇对少瑗说的。
少瑗脸红,小声回答:“只是觉得公子好看。”
少妇觉得丢人,恼道:“快别说了,女儿家的,多没礼数。”
“不碍事。”时缨笑了笑。
少瑗的脸更红了。
“让公子见笑了,我这个女儿不懂事。只是不知道公子现在在哪里高就,年方几何,府上都有哪些人?”
少妇接话,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将芜只觉得若不是碍于身份,她的眼珠子也该粘在时缨身上了。
“我是孙大人的旧友,”时缨笑,“家住临安柳氏旧宅内。”
“柳氏?便是那柳白银的柳家吗?”少妇眼睛发亮。
时缨笑眯眯地点头:“正是。”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足面一疼。
是将芜狠狠踩了他一脚。
她眼睛瞪得跟那桃核似的,一副要将面前这吹牛不打草稿的大人瞪死的架势。
“啊,”时缨搓了搓鼻子,一把将将芜揽到怀里,“这位是我内人,将芜。”
少妇和少瑗皆是一愣,将芜的惊讶不亚于她们,一把推开时缨:“你个蠢货乱说什么呢。”说完,她“嘤嘤嘤”地跑走了。
少妇不甘心地道:“原来柳公子已经成家了,方才是我失礼。”
“成家倒是没有成,不过快了。”时缨笑笑,“也许可以尝试一下造小人,不知道会生出什么玩意儿来。”
一番话说得少妇与少瑗面无人色,不禁暗骂,这是从哪里来的满口污言秽语的家伙,真是看走眼了。
少妇拉着少瑗起身往其他桌上坐去了。
时缨也不管,从瓜果盘里抓了几块芝麻糖,便去找跑远的将芜。
将芜一个人站在池边的假山附近,十指揪着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又跑了?”时缨走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不高兴了?”
将芜撇嘴:“你倒是生得一张好嘴,随便就把我说成你的人。你就看着吧,那个爱嚼舌根的不到傍晚就要把这个消息传遍临安,到时候跳进临安河你都洗不清了。”
时缨搓了搓鼻子:“为什么要洗?难道现在换成你看不上本君了?”
“这是看得上与看不上的问题吗?”将芜气道,“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要什么准备?”时缨无辜道,“月夜那晚本君已经牵了你的手,既然牵了手,你就是本君的人了。”
“你——”将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什么时候他已经默认他们在一起了?
将芜又想逃,讷讷道:“我不跟你说了!”结果,她被时缨拉了回来。他献宝似的变出几块芝麻糖,将其中一块塞进她的嘴里:“乖,先吃糖。”
甜味蔓延,将芜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总拿我开玩笑!”
“还不是因为你比较有趣?”时缨直言不讳。
“那能随便开这样的玩笑吗?如果别人说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却没有在一起,那多尴尬啊。”
时缨笑得更厉害了:“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你拒绝本君了?”
将芜气鼓鼓的:“牵个手能算数吗?一点也不正式。”
时缨被她绕得没辙了,缴械投降:“好,好,这件事改日再说。回去听戏吧。”
将芜更气了——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她的心理防线马上就被攻破了呢!
她恼得很,时缨碰她,被她狠狠甩开。
水榭上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一曲毕了,那报节目的忽然道:“今日这戏已经唱完,还有一个小把戏,权当给各位大老爷们解解闷。”
他拍了拍挂满铜铃的小鼓,伴随着“丁零丁零”的清响,池水忽然开始冒泡。
孙志鹏脸色都白了,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完全没听说过这戏班子还有什么余兴节目。
他催家丁道:“怎么回事?府上那些猎妖师呢?快把柳时缨给我叫来,快!”
他的直觉不会错,是那妖物来了。
家丁不知道孙志鹏为何如此慌张,提着裤子就赶忙找人。
孙志鹏面无人色,想喝口茶水压压惊,却手抖如筛糠,不一会儿茶水便全洒了。他想取汗巾擦拭,竟怎么找也找不着,一时间冷汗如雨。
水池“咕嘟咕嘟”冒着泡,接着,一条人鱼从水中跃起。她不知道用了何种法术,周身竟然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晕。
众人皆目瞪口呆,以为窥见了神迹,甚至有人刚准备离席,屁股就定格在半坐不坐的姿势,接着是“哗啦啦”如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孙志鹏气得发疯,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妖物?!来人啊,还不速速给我拿下!”
人鱼跃进了水中,不一会儿,又浮在水面上远远地看着众人。家丁们不敢轻举妄动,孙志鹏又呵斥道:“都没长耳朵吗?还不速速拿下!”
家丁们这才回神,抄起家伙战战兢兢地朝池中的人鱼叫嚣。
人鱼冷不防露出利齿,发出鹤唳似的鸣叫声,叫声凄厉悠长,惊得家丁们差点连兵器都脱了手。
“怕她做什么!”孙志鹏气得把一个家丁踹下了水,并招呼身边管事的,“还不快去找网,找柳时缨?!”
他又大叫道:“弓弩手何在!给我放箭!立刻!马上!”
整个像一只急得跳墙的狗。
一众家丁早在寿宴之前就准备好了弓弩,此刻已将水池团团围住,誓要给那条人鱼一点颜色看看。
孙志鹏从人群中退出来,抬臂挥袖道:“这不是什么神仙,它只是一只妖,大家快散了去!长福,看好父亲母亲!”
宾客们怪叫起来,一个个乱了方寸,长福连忙吩咐人疏散宾客,自己则趁乱去寻找老爷和老夫人。
弓弩手射出了箭,“嗖嗖嗖”正中两百步开外的人鱼水鲤。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看着万千羽箭,尾巴一摆,水花四溅。羽箭遇水而落,纷纷成了淹没在水中的铁棍。
水鲤生得是好看,但再美的妖发怒露出野兽利齿的模样也会让人畏惧。
众人又弄来金丝缠成的巨网,一网罩下,被网住的人极难脱身。而且这网属于猎物越挣扎便收得越紧的类型,水鲤刚刚腾空而起,便被网在了网中,挣扎也是徒劳。
她扑在网中,怒视孙志鹏。
“你个窃贼!”水鲤大叫,“你个窃贼,竟然用如此卑鄙歹毒的办法对付我,不怕遭天谴吗?”
孙志鹏立于众人之中,稍微宽了心。他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池中的水鲤,她的容颜丝毫没有改变,一如初见之时。
可他的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年轻时风光无限的人终归会老的,尽管他一直如此努力地维护自己的容颜,希望能与她一样经久不衰,可他不是妖。
“你扬言要杀我,难道就是对的?”孙志鹏冷笑,“你若不杀我,我们便相安无事。我孙志鹏向来不是什么等死的蠢人。”
不一会儿,时缨和将芜一起过来了,看着水池之中被困住的水鲤,时缨面不改色。
“这就是那要杀大人的妖物?”时缨故作不知,“大人你不是已经将她制服了吗?何必请我们这些闲人?”
孙志鹏道:“我恐有变化,还是请魔君大人来处死她比较放心。”
时缨搓了搓鼻子:“你与她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她死不可?”
“她要杀我!”孙志鹏声色俱厉。
时缨脚尖一点,跃至水面上。他如履平地,单膝跪下,问那水鲤:“孙大人为了自保,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能否将你要杀死孙大人的原因告知众人?”
孙志鹏闻言脸色大变:“魔君,你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孽畜就是孽畜,杀妖还要理由吗?你若听信她的谗言,我连你一并杀死!”
“那要看你杀不杀得了。”时缨起身站起来,大袖一挥,众人顿时仿佛进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一个个烫得脚底破皮,上蹿下跳。
灼化了那金丝网后,水鲤挣扎出来,鱼尾化作双腿,披上鲛绡,厉声道:“孙志鹏,当初明明不是你救我的,为何要冒充恩人的名头?你嫉妒赵义伦的天赋与命运,让我一再迫害他,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志鹏被火烤得脚底冒泡,“魔君大人,您快不要施法了!哎哟,来人啊!”
水鲤愤愤道:“烧死你才好!”
“你到底在乱说什么,我何时欺骗你了?救你的人怎么就不是我了?”孙志鹏仍是叫苦不迭。
“你还说!我亲耳听到赵义伦告诉我的!那些我们当年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你不记得,他全都记得!”
孙志鹏像被炙烤的泥鳅,哪顾得了水鲤的话?
时缨只觉得好笑,水鲤也罢,孙志鹏也罢,他对此二人的认知是颠来倒去,一下一个样,而这两个人各执一词,的确不好分辨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缨撤去了火海,将孙志鹏和水鲤一手一个提到跟前来,拍了拍手,淡淡道:“俗话说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本君还有很多事情理不清楚,现在需要你们把话说开,本君来当一次判官,看看你们到底谁该死。”
孙志鹏与水鲤不约而同地道:“他(她)!”
将芜悄悄压低声音道:“瞧这样子,就算是讲和了也会吵起来。”
“无妨。”时缨想了想,“啪”一声打开折扇,幽幽道,“孙志鹏,你说你救过水鲤,水鲤却说救她的人是赵义伦,你孙志鹏只是冒名顶替的。”
时缨转向水鲤:“水鲤,本君且问你,事实真相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赵义伦。”水鲤道,“是赵义伦告诉我的。”
约三年前,赵家倒台。
赵家倒台素有缘由,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前宰相赵璞之父虽是两朝忠臣,但与新帝针锋相对时日已久,更致命的是,他当初站的是新帝兄长的阵营。
水鲤做得不多,只是帮着孙志鹏站对了位置,为赵家倒台加了一把柴,推波助澜了一把。
赵义伦本不用死,可是他的崇拜者甚众,嫉妒者也很多,终归留不得。圣上没饶恕他,放火烧了他的宅院,还命人羁押了他一家上下,拖到午门口斩首。
女眷不在其列。
而实际上,赵义伦在行刑之前便死了,水鲤去送了他一程。
很奇怪,水鲤虽然一直在帮孙志鹏,却不曾接触孙志鹏口中的这个鬼才。
他散着头发,一身白衣,虽然在服刑却依然儒雅。他生得眉目疏朗,是个俊美的男人。比起阴柔相的孙志鹏,他显得比较大气。
“我道是谁来看望我,”他见到水鲤也不惊讶,只淡淡笑道,“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水鲤惊讶。
“哈哈,就算不认识,能在这时候来看望我的,就是朋友了。”赵义伦有意无意道,“我自小就经历了家破人亡,权势浮名犹如过眼云烟,虽然曾隐蔽在小小的清水镇,也不可避免地走了父亲的老路。”
“你这么说倒像是人家逼你认赵璞做干爹,逼你结党营私,逼你狗眼看人低的。”
“听你这么说,我却想为自己分辩两句。沧海遗珠总是会被找到的,就算我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仕途上我碍于身份不能有所作为,只能与朋友整日饮酒作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至于狗眼看人低更是无从说起。只要心中有善,何处不是善?只是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将我想得太过丑陋罢了。”
“你说得新鲜,却为何在孙尚书找你的时候将他拒之门外?”水鲤质问他。
“孙尚书?”赵义伦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但很快,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奇怪地问了一句,“孙志鹏孙尚书?”
“果然,”水鲤冷冷道,“你在高位久了,连自己曾经的兄弟也不记得了。众叛亲离的结果,不是你咎由自取吗?”
“我如何能马上想起来?我这些年得了病,记忆力是越来越差了。”赵义伦无所谓地坐下来,“也是。父亲在朝为官,一直如履薄冰,何故会如此背运?原来有宵小作祟。”
“他是把你当兄弟的,你却没有。你从小欺负他,看不起他,自己飞黄腾达了,也不拉他一把。”水鲤义愤填膺。
“我该帮他吗?”赵义伦反问,“照姑娘的意思,我必须帮他,否则就是错?”
水鲤愣了一下。
赵义伦又道:“因我的无视,因我的发展日益好起来遭到报复就是对的?我没有义务帮他,他更不该因此指责我。”
水鲤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想也确实是这样。换句话说,赵义伦只是孙志鹏的假想敌而已,而在赵义伦看来,孙志鹏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两人没有那么好的交情。
“我十三岁那年捡了一条小鱼。我悉心为它治疗,却告诉它它的救命恩人是孙志鹏,让孙志鹏将它放归河中,也算是为他积德,可是他从不曾为我做什么。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也是罪过的话,他百死难赎。”
水鲤记得赵义伦是这么告诉她的,以至于她震惊得忘了言语,等回过神的时候,却见黑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
“喀喀,喀喀喀……”他擦了擦嘴,笑容很是诡异,“那些痛恨我的、伤害我的,他日也会遭到像我的下场一样的惩罚。你不要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你来晚了,若是想救,也该在我喝下那鸩酒之前……喀喀喀……”
水鲤慌了,大叫起来:“你不可以死!我就是那条鱼,我就是那条鱼!”
但是,她怎么喊叫都是徒劳无功的。
“大人,你说这样的孙志鹏不该杀吗?”水鲤厉声道。
孙志鹏听罢却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果然是临安第一鬼才,睚眦必报!”
将芜困惑:“大人,怎么刚疯了一个,又疯一个?”
“你知道赵义伦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孙志鹏忽然抓着将芜的肩膀,神经质地道,“他喜欢捉弄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他说出口的话总是真假参半,你根本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为什么要多问那一句‘孙志鹏孙尚书’?说明他在确认到底是谁将他一步步推下深渊的。他要报复我,就算是死也要报复我!”
他的眼睛似在喷火。
“他故意说一些奇怪的话诱导水鲤,让水鲤以为自己杀死了救命恩人!”
这下别说将芜,连时缨都有点脑仁疼。
这到底是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的纠葛,还是一个女人跟两个男人的纠葛?
“如果本君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事情是这么回事——孙大人是水鲤的救命恩人,依靠水鲤的帮助慢慢地坐到了如今的位子。赵义伦临死之前得知自己是被孙大人所害,所以巧言让水鲤与你孙大人反目,以报家破人亡之仇。”
孙志鹏连连点头:“魔君深知我心。”
“那你是喜欢婉泠夫人多一些,还是喜欢这水鲤多一些?”
孙志鹏忽然脸红:“如果……如果不是她后来突然想杀我,自然是……”
“那你何必娶婉泠夫人,还闹出水鲤因爱生恨的笑话来?”
孙志鹏脸更红:“我也不是不喜欢婉泠。”
“还是料理好你的家务事再说吧!”时缨揉了揉山根,转向另一边,“那水鲤,你是为了报恩还是因为喜欢孙大人才待在他身边的?”
水鲤梗着脖子道:“自然是为了报恩。”
“既然有误会,你们也没有到那难舍难分、相爱相杀的地步,不如由本君做主,你们就此别过,以后谁也不见谁,如何?”
水鲤急道:“这怎么行!我不能确信他是不是在说谎。”
“其实这件事情也没那么难办。你可知猎妖阁前任阁主舒墨大人?他能吐雾成云,看过去未来,你随我去找他求证,只需一两天的工夫。如果孙志鹏说了谎,本君许你第一个杀他。”
水鲤咬牙,瞟了眼那孙志鹏。
时缨笑道:“怎么,还不敢了?”
“有什么不敢的?”水鲤一跺脚,“我今日便立誓,如果孙志鹏骗了我,我一定回来取其狗命。如果只是误会,我恩也报了,以后便老死不相往来。”
“好。”时缨搓了搓鼻子,“若这只是一场误会,本君便会消除孙大人与你相识的记忆,了却这段缘分。”
日子一天天向前,直至三个月后。
孙府已非往日光景。
虽然时间并没过去很长,然而这孙府已门庭萧索,黄叶满地。
时缨和将芜裹着冬衣路过,一个手里拿着一袋冰糖腌渍过的果儿,“吧唧吧唧”吃得不亦乐乎,一个习惯性地搓了搓鼻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孙志鹏所言不虚,的确是那赵义伦死前摆了他一道,活活将一个救命恩人说成了一个阴险小人。时缨摘取了他的记忆,仿佛也将他的运势摘走了。
一夜之间,婉泠夫人的病好了,自请落发出家,与孙志鹏和离。而孙志鹏的靠山一朝倾倒,他也遭到贬谪,被外放远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道,满门株连。
总而言之,孙志鹏靠歪门邪道坐上的高位已经不复存在,他的后半生大概都要在远地过清苦日子,年逾三十,无妻无子,可怜得很。
孙志鹏收拾好行囊,雇了一辆马车,先送二老离开,接着又给自己叫了辆车。他爬上车,却见那车夫眼生,细皮嫩肉的,不是自己请的那个。
“你是哪家的?”孙志鹏好奇地问。
别说,那张脸可美了,美得毫无瑕疵,像个女人。
“小的水鲤,是长柏兄让我来的,他今儿有事不来了。”
“水鲤?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全临安姓水的人多了,也许以前小的和大人见过面呢。”
“也许吧。”孙志鹏挠挠头,上了车。
车子很快开动,水鲤的声音从外面悠悠传过来:“大人,我听说您跟夫人已经和离了,有没有兴趣续弦呢?不如娶一个身体好还不会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