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鹤这么放松的笑容究竟是怎么回事?
“做公主很辛苦吗?为什么你要杀那么多人?可知他们也是有兄弟姐妹父母爱人的?”东方鹤的口吻让人听不出悲喜,淡淡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柔嘉张嘴咬了他的手一口,他吃疼,终于放开她。
柔嘉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像是战败的逃兵。
东方鹤看了眼手腕上的牙印,摇摇头。亲眼看到她杀人,他自然是震撼的,而且看她那么熟稔的样子,想必已经杀了不少人——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将对方折磨致死。
柔嘉罪无可赦。
但东方鹤对她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原因感到好奇,甚至没有拆穿她的想法。想必他的存在已经让她如坐针毡,她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自由自在了。
—3—
东方鹤留下了赔罪礼便离开了公主府,第二天照常过来给柔嘉上课。
第五次授课这天,柔嘉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还不起床,东方鹤在府里等了一个时辰,她才衣冠不整地姗姗来迟。
“先生既然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那我也不需要装了。”柔嘉屏退左右,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我根本不喜欢学琴,也不喜欢跳舞,更不喜欢每天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可是我又不能不接受这些,所以以后你要是非来上课的话,我们就这样干坐一个时辰。”
东方鹤暗惊,耳边竟响起了鞭子抽过皮肉的声音,再静心一想,原来是自己因受惊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若有一丝做得不对的地方,菏泽是不会将责任推到柔嘉身上的,如果柔嘉每次都姗姗来迟,琴技迟迟没有进步,他将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东方鹤想了想,忽然笑了:“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他也躺了下来,有样学样地用手臂垫着脑袋,看着富丽堂皇的天花板。
“公主殿下,臣有一事不明——你已经是万人羡慕的公主,自可以任性刁蛮、无恶不作,为什么非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柔嘉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要如何雇佣凶手刺杀东方鹤——她整晚没有睡着,害怕东方鹤把事情泄露出去。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当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在想,我已经杀了一个人,不再是什么完美的公主,这样以后父王非要把我许配给什么劳什子国的王子时,我就把我做过的恶行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柔嘉得意道,“他们把我当花瓶,当工具,当玩偶,当藏品,唯独没有把我当成人。我没有选择今天穿什么的权利,也没有选择嫁给谁的权利……为什么那些普通的女人就有呢?”
“她们也没有。”东方鹤垂下眼睫,“谁都没有自由的权利。”
平民不可以穿色彩明艳的衣服,丫鬟佩戴的首饰不可以比主人的更漂亮,那些人比不幸的柔嘉更加不幸。但柔嘉把自己的不幸归咎在这些人的身上,连他们继续不幸的权利也剥夺了。
东方鹤幽幽道:“公主,你已经罪无可赦。”
柔嘉愣了愣。
东方鹤像极了薛照——第一个她看不懂的男人。但此刻想想,二人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因为薛照不会这么说。
薛照一直以为她是清白干净的。
“你一定很厌恶我。”柔嘉瞪着他,“我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一定会杀死你,拔掉你这颗眼中钉。”
东方鹤笑了:“臣随时恭候大驾。”
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柔嘉果然派了两个侍卫跟踪他。他没有马上回幻音司,而是去街上逛了逛。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逛过街,他就犹如精密的表盘,每一刻都走在绝对的位置上,今天全部打破了。
他把自己想吃的想看的想玩的试了一遍,一直逛到了傍晚才醉醺醺地朝幻音司走去。
守门的侍卫一时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流浪汉,把他扔了出去。
菏泽的轿子停在大门前。刚参加完一个无聊的宴会,菏泽差点儿在轿子里睡着。
“师父……”菏泽刚下轿子,金靴就被一双手抱住。他低头,看见醉得两颊酡红的东方鹤像烂泥中的泥鳅。
“阿鹤……”菏泽难得皱了皱眉,蹲下来,捏他的下巴,“你不想活了?”
东方鹤笑:“师父是不是恼怒极了,想把徒弟当场打死?为何不马上顺从内心当场打死我?”
菏泽放开他,吩咐两个下人:“阿鹤醉了,你们把他扶到房间里。”
东方鹤还是笑:“你干脆就在门外当场打死我!你是不是怕了,怕被人看见你那么残忍的一面?”
他被人扔进了柴房里。
在东方鹤眼中,四周的环境扭曲不堪,他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
菏泽本心情就不好,此刻快步走来,对着他的心窝狠狠踹了一脚:“畜生!”
东方鹤吐了一口酒出来,然后抱紧自己的身体。
菏泽干脆拿起一旁带着倒钩的鞭子打他,边打边骂:“畜生!你这个不知规矩的畜生!你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人吗?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留你一条贱命,你早就死了!在你的母亲姊妹像狗一样地服侍大人们的时候,你的父亲兄弟早已经像猪一样被大人们用刀剑砍死。
“你呢?你只能在一边看着,你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今天,你依然只能把你的仇恨咽进肚子里,不要妄想着能够和师父平起平坐!”
鞭子、棍棒、拳脚。
醉醺醺的东方鹤不知道菏泽到底用什么打的自己,好像这些都一一用过了。
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狱里无能为力,就像被野猫咬断喉咙的雪月。他是雪月,菏泽便是柔嘉。柔嘉是他,高高在上的王便是菏泽。
无人能够跳出这个可悲的循环。
菏泽将东方鹤打得半死才怒气冲冲地离开。真是反天了,从来没有哪一天,东方鹤如此放浪形骸。
但他还需要随时保持自己优雅的形象,即便心中有惊涛骇浪,脸上也不动声色。唯有眼睛,此刻若有人与他对视,定能发现他的怒火。
东方鹤八岁时为他所降,那时候举国猎妖,东方鹤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部被他奉旨屠戮,东方鹤被束缚着手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什么事情比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更让人觉得无可奈何。东方鹤的悲哀也一定深入骨髓。
菏泽就是要碾碎东方鹤的认知,让东方鹤意识到他的强大不可抵抗。
他用铁链把东方鹤的脖子和手脚拴了起来,逼迫东方鹤学习琴技,代替他上台表演。他吸食东方鹤的妖气以维持自己的天人之姿,让东方鹤永远屈居于他之下。
他不能对东方鹤有一丝怜悯,因为他是东方鹤的仇人。他若是心软便会露出软肋,给东方鹤复仇的机会。
他一直这么笃定,却不知道是谁打破了这个平衡。
“他喝得烂醉如泥,被菏泽抓回府中毒打?”
公主府中,坐在美人靠上的柔嘉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慢条斯理地问自己雇来的刺客——是的,她终于也不得不请人来办一些龌龊事了。
刺客颔首:“是的,公主殿下。”
“真有意思,也许这就是严师出高徒。东方鹤平时酗酒吗?难怪他疯疯癫癫的。”柔嘉又嗑了粒瓜子,自我安慰道。
如果东方鹤真的是一个疯子,会不会根本没把她杀人的事情当一回事?但平时他上课的时候挺正常的。
“这样吧,你且先别动他,只需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柔嘉闷闷不乐地想,她一定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才一时留住此人的贱命的。
但东方鹤第六次来上课的时候柔嘉就按捺不住了。她屏退左右,急吼吼地问他:“你为什么不把我杀人的事情公之于众?你到底对本公主有何企图?”
东方鹤正在调琴,柔嘉忽然压过来,他吓了一跳,继而剧烈咳嗽起来。
“你别装虚弱,快回答我!”柔嘉暴躁道。
东方鹤呼吸急促:“我并不想装,只是你压着我的伤口了……”
昨天,他的肋骨、胸骨差点被打断,受伤的脏器现在也没有彻底复原。他虽然是妖,但也经受不住驯妖师的折磨。
说话间,那咳嗽声越发剧烈。柔嘉上下打量他,只见大片的粉色在雪白的衣服上晕染开,竟让他显得有些妖媚。
“你这个祸主的畜生。”柔嘉脸红,放开他。
东方鹤莫名其妙,缓了缓,继续调琴:“也许公主你不相信,但我从来没有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的想法。”
“为什么?”柔嘉半信半疑。
“因为公主和我师父一样,高高在上。就算我说了,死的人也只是我而已。何况你们杀人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像公主这样遮遮掩掩的反倒在少数。”东方鹤笑了笑,“还挺有意思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柔嘉暴跳起来。
他这么说,好像她理所当然就是罪人一样,而且是天生的罪人。
东方鹤不说话。
菏泽做得不错,他实在是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了,只是在和柔嘉说话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是那么相似。一旦有了同伴,他莫名地就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看看菏泽恼羞成怒的样子。
柔嘉哪有心思学琴?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东方鹤身上。
以前她从来没有留意过任何自己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但凡能够入她眼的人之后都不得好死。
不过,她忽然不想杀东方鹤了,甚至不希望他死。
接下来的几天,柔嘉依然让刺客跟踪东方鹤,看他如何在人前风光,在人后被菏泽侮辱。刺客还告诉她,东方鹤但凡做错一点事情都会受罚。
第七次授课后,柔嘉特意给东方鹤送行。
她温婉地行礼:“东方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
东方鹤惊讶于柔嘉的聪慧:“公主也这么认为?”
“我们都没有办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只是被人当成工具、装饰品。我是大昭国的公主,也是可供王朝炫耀的珠宝;你是幻音司的高徒,也是菏泽的脸面。”
他们一样求而不得,一样心怀仇恨。
东方鹤行礼道:“公主,我该走了。”
他走了几步,柔嘉忽然追上来:“东方先生!”
东方鹤好似被施了定身术。
“东方先生,”柔嘉红着脸道,“我们一起反吧!”
东方鹤惊讶地睁大眼睛,很快又转过身:“怎么反?”
他的身上被打入了九十九根锁魂钉,菏泽稍微动一根手指,他都痛不欲生。
东方鹤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大昭国曾经深受妖祸之害,因而孕育了一批强大的驯妖师。菏泽师出名门,也是在人妖大战后硕果仅存的几名驯妖师之一。
不过后来日子太平,驯妖师也无所事事,菏泽凭借美色做起了宫廷的皮肉生意,渐渐发展了自己的势力。
东方鹤是他收养的最后一只妖——白鹤精。
都说尊贵的鸟儿应该喝露水栖梧桐,再不济也能在高草丛生的水边自由自在地沐浴阳光。怪只怪他的父母没有让他降生于山林,偏偏把他带到了人世。
东方鹤怕,怕疼,怕死,怕丢脸,怕受罚。但是又能怎么样呢?除了逼迫自己达到菏泽的要求,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八次授课时,东方鹤的心潮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踏入琴房的时候,意外发现柔嘉身着盛装在等他。她难得地又插上了一支金步摇,将妆容点缀得更加美艳。
“公主,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上课了。”东方鹤开门见山,“公主天资聪颖,我能教的都已经教了,师父说他为你寻了一个新的老师,曾经创作了……”
柔嘉忽然扑了上来,以吻封住他的话。
香炉的烟袅袅升起,将屋子中的气氛熏得十分暧昧。柔嘉的动作过于突然,东方鹤下意识抱住了她。
温柔的人总是不忍心伤害别人,即便他自己也被吓着了。
“东方先生难道对盼兮一点兴趣也没有?”柔嘉眨了眨眼睛,“多少人初见盼兮之时,便为我的美色所倾倒,可是先生从未露出任何倾慕之色。”
盼兮乃柔嘉小名。
东方鹤动了动唇:“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既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为何要抱住我?”柔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君子的手不应该放在女人的腰上。”
东方鹤连忙放手。两人柔软的身体和细腻的衣料互相触碰,他其实并不想推开。
“现在这又算什么?”柔嘉把他压在身下,“你还真是个懦弱的男人,不喜欢却又不敢反抗。”
东方鹤认命地躺平了:“公主,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是懦弱,如果换了别的血气方刚的男人,要么反扑上去要么把柔嘉推开,他却逆来顺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想跟你一起反。”柔嘉用纤纤玉指抚摸他的眉毛,笑了笑,“你真是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上个月月初,父王有意为我重新选择夫君。这次他要把我嫁给郑国的皇子,好结两国秦晋之好。”柔嘉魅惑道,“如果我在此前失了身,不是挺好的?”
她这么说分明是要害死他。
东方鹤无奈道:“公主为何选我?”
“因为我不想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这事。”柔嘉想了想,“你知道菏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会让手下的人出卖色相。你不会告诉我,你什么也没做过吧?”
东方鹤的脸迅速红了。
他的确……没有被这么要求过。
“那你放松一点点。”柔嘉的手又开始抚摸他的眼角,抚摸他的脸庞,抚摸他的鼻梁,抚摸他的嘴唇。
东方鹤看着她。
那双手又冰凉又滑腻,她的身体也香而软。这样真的可以吗?他如果和一国公主在一起了,就算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以后不就不得不反了吗?
他真的可以杀死菏泽?
柔嘉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指不再动作,她从他身上爬起来:“算了,我还是找别的男人吧。我宁死也不会嫁给郑国的皇子。”
柔嘉起身。她今天从早上便开始梳洗打扮,如今可以说是艳光四射,但临了自己又胆怯了。她表面上阴鸷,实际上单纯得紧。
东方鹤忽然把她重新拉回了怀里,抱紧了。
“不,”东方鹤颤抖道,“你这样好的容貌,是个男人都会心动。”
如果他厌恶的话,便不会下意识抱着她。
“公主,也许只有一次机会,但我也想试一试,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对付菏泽?”
柔嘉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杀死了菏泽,你就能带我离开这牢笼?”
“普天之下能够困住我的只有菏泽,菏泽死,我则生。”东方鹤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狠戾,“只要公主帮我,我便带你远走高飞。”
菏泽本身并没有什么能力,但他有师父传下的法宝——御妖剑,此剑就悬于他的床头。他是个防范心十分重的人,寻常人都没有办法进他的屋子,更遑论近他的身。
这世上谁都可以偷御妖剑,唯有东方鹤不能。而这把剑一旦沾上皇室贵族的血便会失去作用。
月上中天,柔嘉从幻音司的一面高墙上翻了进去。她得到消息,今日菏泽与右相有约,子时才会回来。
柔嘉悄悄潜入他的寝屋,果然找到了那把剑。剑身通体银白,双面刻着龙纹。柔嘉握着它的时候,它还发出了铮铮之声。
柔嘉的手划过剑身,血流下来,剑身失去光华。她大喜,擦干净血迹后从寝屋溜了出去。然而,夜晚的幻音司忽然火光四起,黑色的野猫凄厉地叫了起来,接着侍卫们举着火把开始搜寻刺客。
柔嘉没有当刺客的经验,此时已六神无主。
这幻音司加设了三重保护,外层、中层、里层。每进一层守卫便要严密一倍。她不知道为什么进来的时候那么轻松,出去的时候却这么难。
柔嘉正慌神,嘴突然被人捂住。
东方鹤把她拉至一边,低声道:“师父早已经预料到这件事了,我们中了埋伏。”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很久以后柔嘉才回过神,意识到他那时应该花光了所有的勇气才让这句话显得那么平静。
“没有关系,我已经破坏了御妖剑。”柔嘉兴奋得心怦怦直跳。
东方鹤好像轻轻笑了,声音温柔:“你做得很好。”
他甚至揉了揉柔嘉的头发。
柔嘉受到鼓舞,问他:“我们是不是能够远走高飞了?”
东方鹤的眼睛陷在阴暗中,他动了动唇,没说话。
这时四周忽然出现火把,把两人围在中间,菏泽第一个站在两人面前,手中握着一个项圈。他的手动一下,东方鹤便惨叫一声。
“阿鹤,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反抗了?”菏泽冷笑,“你是忘了祖训还是忘了身体里的锁魂钉?”
东方鹤笑:“师父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怀?妖又如何,人又如何?如果我是高高在上的菏泽,我也可以为妖正名,杀死你的父母亲友,把你当成畜生。”
东方鹤忽然掐住柔嘉的脖子:“都别过来,我已经绑架了大昭国的公主,若是你们敢再上前一步,我便让她不得好死!”
柔嘉不知道东方鹤为什么这么做,愣神间,又听到他低声道:“公主,我不会伤害你。”
“你这个疯子!”菏泽拍打那项圈,“我原来以为是公主蛊惑了你,没想到是你蛊惑了公主。妖孽人人得而诛之,你放着好好的琴师不当,非要做害人的勾当,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用力拉动项圈,东方鹤顿时跪倒在地,惨叫连连。
这个人,连应有的体面也不留给他。
菏泽得意地笑了笑:“来人,把这畜生抓起来!”
不多时,东方鹤已经被五花大绑,扔进了处罚室。柔嘉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菏泽早已经注意到东方鹤与她的关系了,所以破坏御妖剑的计划一开始就失败了。
东方鹤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给她留一条退路——她也曾满手鲜血,罪行累累,但是如果她做那些事是因为东方鹤的教唆,她就是清白的受害者。
东方鹤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根本没想过带她远走高飞,而是希望她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继续在光明中活下去。
事实果如柔嘉所料,东方鹤在重刑之下很快便招供了——其实他一开始就应该招供,但为了让戏显得更真实一些,他还是先忍受了重刑,并伪装成不堪责打才招供的样子,把柔嘉做的恶事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杀人还教唆一国公主,让公主的身躯不再清白,这等恶行实在是人神共愤。王上大怒,下令处死东方鹤,也无颜再让柔嘉和郑国皇子结亲。
柔嘉不再有婚姻之忧。
要处死东方鹤的那一日,天上阴云密布。地上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堆满了柴草,菏泽施法,要当众烧死东方鹤。
不仅如此,菏泽还要人来观刑,好让东方鹤在死前面对一个现实——即便是死,他也是受尽唾骂后,不体面地死。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被烧死的丑态呢!
柔嘉也在,而且坐在最中央的位置。
东方鹤被扔进了坑里,不言不语。大火燃了起来,他还是一声不吭。等烧得久了,他才开始不受控制地惨叫。
他也有感情,知道这样很丢人,但钉子在身体里被火烙得通红,实在太疼了。
就在众人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子忽然也跳进了大火之中。众人回过神,才发现柔嘉已经不见了。
“快!快熄火!公主跳进去了!”太监大叫。
东方鹤意外地看着柔嘉:“公主,你……”
“我只是不甘心……”柔嘉紧紧抱着他,“我不甘心,为什么你这么好的人要背负这样的罪孽离开……明明我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一个……”
“你快回去!”东方鹤厉声道。
柔嘉口中却流出乌黑的血,她笑了笑:“来不及了……恶人自有天收,你看,现在天收了我……”
她在离府的时候服了毒。
“以后史册上只会记载我堂堂一国公主被妖人迷惑,跳进火坑自焚……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东方鹤在火光之中努力看着她的脸,烟熏得他快睁不开眼睛了。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柔嘉软倒在他的怀抱里,“如果非要死的话,我希望你记得,你来人世一趟,并不总是孤孤单单的。”
东方鹤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渺小无力和怯弱无能。他祭出了自己的内丹,将大火掀开,抱着柔嘉的尸体离开了刑场。
“来人!快来人!”众人手忙脚乱,想要拦住东方鹤,菏泽更是挥着剑向他冲来。
不过是痛而已,东方鹤已经不再惧怕那锁魂钉,在剑飞来的那一刹那,他用柔嘉的身体挡了一剑,鲜血四溅。
“疯了!这妖孽疯了!”他们嘴上大叫着,心底无比恐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怖的眼神,一点感情也没有。
有人说,畜生没有感情,不会自我怜悯,只会在有限的时间内忠于自己身为动物的人生。而东方鹤在那一刻,才惊觉其实自己并不是人。
—4—
在白鹤飞起的时候,大昭国下了一场雪。雪埋了燃烧的深坑,东方鹤抱着身亡的公主远走,并留下一个诅咒。
他日回国,他必定要将他的仇人们碎尸万段。
岂知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大昭国被深埋于地底,如今平地起高楼,那些曾经的玉宇琼楼,都变成了现在的颓垣败瓦。
将芜在白鹤飞走以后,擦了擦眼睛,发现她的对面还站着一个人,正用和她一样失神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切。
“大人?”
现在他不应该在车里吗?
时缨也回过了神,忽然冲过来,拉着将芜就跑。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们卷入了某个旋涡,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回到了马车上,一副受惊的样子。
“啊,”时缨揉了揉额头,“竟然把本君也拉进去了。看来那公主的坟墓里埋的是一个怨魂。”
“怨魂?”将芜挠挠头,“大人相信轮回之说吗?”
“当然不信,本君只是打个比方。”时缨搓了搓鼻子,“在我们妖界,有一类妖被称为地缚妖。地缚妖原来并非妖籍,只是死后因为执念被困在他死去的地方,与那里的植物共生,这才成了地缚妖。那种妖不能远离那些植物,否则就会死去。看来我们是一不小心着了那地缚妖的道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那公主也太惨了。”将芜小声道。
时缨瞟了她一眼,心想,这丫头年纪不大,还挺多愁善感。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这世上惨的人多了,你同情不完的。”
“那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能不能逆天改命,帮一帮他们?”将芜恳切地央求。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个朝代、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本君虽然有本事,却也没有厉害到这个地步。”时缨遗憾地摇摇头。
将芜沉默。
亲身经历远比道听途说要感染人,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进去,又为何能够毫发无损地出来,但她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只浴火而出的白鹤。
它满怀恨意,满眼悲伤。
一只手在将芜眼前晃了晃,时缨笑道:“怎么,小妮子,你还忘不了了不成?”
忘不了又能怎么办呢?将芜气鼓鼓的,鼓着小腮帮子。
那些守在轿子外的人一个个开始打着呵欠,在肚子里把时缨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一个闫颇就够伺候的了,这会子又来了个时缨,让他们大半夜在荒郊野外喂蚊子。后来大家伙儿实在是熬不住,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下了,呼噜声震天响。
时缨撩起帘子,踢了踢最近的那个。
那厮还在做美梦,嘟囔着:“别吵别吵。”
闫颇已经找到客栈歇息,现在整个城西还在沉睡,万籁俱寂。
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时缨负手立在窄巷的入口处,看着那冉冉升起的朝阳,也颇有些感慨。
自古以来人们都把妖当成畜生,认为这种生物丑陋、残忍,而谱写妖的故事的人也认为他们一心想变成人,与人类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但也许并不是这样的呢?他们那样强大,那样自由,反而衬托出人类的脆弱渺小。大概只有傻瓜会渴望回归弱小。
“大人,我们该去找一下那个府尹了,不然明天案子没法查。”将芜在身后拽了拽时缨的衣袖。
时缨回头,道:“你说得不错,是该找找闫颇。”
护城河把城西一分为二,人们都在河流上游洗澡浣衣淘米,天刚蒙蒙亮,桥下就已经有了开始干早活的妇女。
时缨并不理解,这么脏的水,大家是怎么忍着恶心这么做的。
事后想想,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如此,所以他们大概并不觉得脏。
屋子沿河而建,屋门前的树木上拴着晾衣的绳子,一件件衣服把树干都压弯了。
“没想到他们心那么大,昨儿不是还有个男的淹死在这条河里?”将芜也对眼前的情景感到不可思议。
“你还记得?”时缨笑了笑,“说得不错,最近死的都是些漂亮男人,这让我不禁怀疑那妖的品位。”
半个时辰后,时缨和将芜在怡红院里找到了刚刚度完春宵的闫颇。那肥球睡得口水横流,衣不蔽体,被时缨一脚踹到了青楼外。
“娘的,谁打老子!”闫颇拍了自己一巴掌,怒吼道。
“喂,死肥猪。”时缨在二楼喝着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天亮了。”
发现是时缨,闫颇把满肚子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真是有钱的怕当官的,当官的怕为妖的。
闫颇裹着两层被子谄媚地跑上去,嬉皮笑脸道:“时缨公子,您怎么突然就来了?不是说要在路上多耽搁三个时辰吗?我都准备掐准时间去接您了。”
“那倒不必了。”时缨笑眯眯的,“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半时辰了,我看大人你并没有接我和我妹子的意思。”说着,他还掐了一下将芜脸上的肉。
闫颇的脸色更差了。
“我问了,死的全部是二十来岁的美男子,大多都是从这怡红院出去的。而且你还别说,那些人死有余辜。”
“怎么个死有余辜法?”
“这城西虽然是荒僻之地,但是皮肉生意相当红火,一半的人都靠这个营生,有的还混得不错。所以很多纨绔子弟慕名而来,在这里弄死了不少女人,那些死了的女人都被扔进路边的枯井里了。
“就说这昨天死的王少,手上就沾了五条人命。不过这风流的王少长得真不错,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比这怡红院的女人还美。”
闫颇擦了擦脸上的汗:“公子的意思是,那妖专门对美男子下手?”
这么说的时候闫颇还暗自庆幸,幸好自己长得丑。
“可以这么说,所以这样一来,案子反倒好办了。”时缨微笑着上下打量闫颇。
闫颇身上的肉抖了抖:“公子的意思是让我命人去扮演美男子?”
“找什么人嘛,你亲自上阵不就行了?”时缨似笑非笑。
闫颇一激灵,自己这衰样怎么看都不像美男。
将芜也打断了时缨恶趣味的提议:“大人,你不觉得你比这府尹更合适当诱饵?”
“本君?”时缨指着自己,蒙了。
怡红院,二楼客房。
将芜此刻香肩半露,与恩客打扮的时缨身体纠缠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会乖乖地“躺平任睡”。
“来,本公子还想再吃一颗。”时缨一开始并不同意扮演恩客,却在想出让将芜扮演女妓的绝招时,反口就答应了,而且入戏极快,还给自己加戏,把浪荡公子、纨绔子弟的模样演绎得入木三分。
原本将芜只是打算让时缨一个人做诱饵,把那个喜欢杀美男的妖怪引出来,现在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时缨似乎早把引蛇出洞的目的抛到九霄云外了,只顾乐此不疲地揩油。
“再来,再来,本公子还要吃。”时缨的手不安分地滑到了将芜的大腿外侧,把她的裙摆也跟着撩了上去。
“大、大……”将芜害臊,“大……”
“人”字没出口,她就被时缨用一瓣橘子塞住了嘴巴:“好了,你想说的本公子都知道,我的小美人儿,我今晚一定满足你……”
那白皙精致的脸上染着酡红,嘴唇沾着晶莹的酒水,看得将芜心跳不已。
大人,你这样不合规矩。她在心里小声抗议。
时缨只是无所顾忌地散发着魅力,他用拇指抚摸将芜的嘴唇,眼底荡漾着暧昧的光。
将芜打扮得极美,她从未这样打扮过。以前她像躲在房柱后的丫鬟,现在像能够在人前使唤人的娘娘了。
时缨想,都是他的疏忽,其实她应该多穿些漂亮衣服,多佩戴一些精美首饰。
说来也巧,他俩又开始回想起在水池边的事情——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时缨告白的事情。
这会子香炉里青烟袅袅,周围浪声不断,尽是靡靡之音。将芜望着身边迷人的男子,觉得晕头转向,竟鬼使神差地开口——
“大人,你好像说过喜欢我?”
时缨刚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差点直接吞进去。
将芜小心翼翼地问:“还是只是当时喜欢而已,现在不喜欢了?”
“不、不是,本君只是……”时缨看着将芜,将芜也看着时缨。
时缨一时语塞。他好像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对将芜另眼相看。
“喀喀。”时缨咳了咳,到了这正经剖白时就紧张了,话到嘴边,不出意外地变成了“本君这么大岁数了,手底下把的姑娘没有百个也有十个”。
“啪!”他在心底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说什么呢,都是些没头没脑的。
“那日在水池边只是一时按捺不住……喀喀……那个……”
“大人不必说了,”将芜果然十分失望,“是我想得太好。大人怎么可能对我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感兴趣?”
她把时缨的手拿开了。
时缨急了,仿佛此刻再不有所行动,就会失去一切。他连忙又抓住将芜的手。
“不、不是的!本君只是嘴硬……”
“真的?”
时缨别过脸。明明是做戏,她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主动得不像她的作风?
“大人,你是不是耍我呀?好一阵又歹一阵的。”将芜气得踩了他一脚,提起裙摆飞快地跑开了。
时缨伸手,却只抓到她的衣摆卷起的一缕风。
“本君不是有意的,这戏……”
他刚起身,整个屋子的烛光忽然灭了,那些刚刚还在吹拉弹唱,低眉浅笑的女子纷纷尖叫。这么暗的光线,他不知道将芜去了哪里。
“小妮子!”他着急地喊。
忽然响起一声鹤唳:“菏泽,你这个阴险小人,还不出来受死!”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时缨的去路。
时缨皱眉,吐出两个火球,把那些灭了的蜡烛全部点燃,才发现火光之中站着一个白衫男人,俨然是幻境之中的东方鹤。
他自埋葬公主以后便飞走了,养精蓄锐至今日方回来复仇。可他哪里知道,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大昭国也已深埋于地底,被一片枯草替代。
他的仇人不再,爱人不再,什么都不复存在了。他在这附近到处寻找与菏泽相貌相似的男人,见一个杀一个。
“你这孽畜,见到本君还不跪下!”时缨皱眉,大马金刀地坐下。那一身红衣在夜里艳得惊心。
东方鹤微微一怔,才知道是妖界魇城的城主降临,手中长剑落地,跪了下来。
“原来就是你这孬货在这里兴风作浪!”刚才不知道在哪个地方风流快活的府尹闫颇忽然出现,瞪着眼睛要踹那东方鹤一脚,被时缨一巴掌扇飞。
“哎哟!”他摔在门上跌下来,门牙少了两颗。
“东方鹤,你要复仇也回来得太晚了吧?”时缨扶了扶额,“这都宋朝了啊,你的仇人也早已化作白骨了。”
东方鹤满面悲愤之色:“我不相信,他那么神通广大的人,怎么可能和王朝一起覆灭?都是因为他,我与公主才会如此不幸。”
“且不说你以前如何如何,光凭你杀了那么多人,不幸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时缨数了数,“五六七八还是九个人?你杀了几个?”
将芜在旁边小声提醒:“大人,十三个。”
“对,十三个!”时缨已经忘记思考为什么将芜会忽然出现了,冷脸道,“十三条人命,本君如何饶恕你?”
“虽然你是魔君,但此仇不报非君子。”东方鹤依然冷脸。
将芜悄悄走过去,在时缨耳边低语:“大人,你相信轮回之说吗?”
“本君不是说了吗!不相信!”
“是这么回事,”将芜忽然把一个女子扯了出来,“我刚才想跑的时候撞上了这个姑娘。”
那姑娘怯生生抬头,赫然生了一张和柔嘉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时缨和东方鹤倒吸一口凉气。
时缨还未开口,东方鹤难以置信道:“你叫什么名字?”
“盼兮,今日刚被卖到怡红院。”女子气若游丝地回道。
真巧,盼兮乃柔嘉小名,东方鹤自然记得。
他抓着女子的肩膀:“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盼兮瑟缩着后退一步。
时缨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将芜又悄声道:“这东方鹤杀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想来大人你不重罚他,那知府也无话可说。”
时缨笑了笑:“还是小妮子深得我心。”
他又清了清嗓子,道:“东方鹤,本君不知道菏泽是否还活着,但是你之前已经犯下大罪,若是想与盼兮姑娘……”
“大人难道还要横刀夺爱?”东方鹤眸色一凛。
“若是本君开个条件,只要你能做到,就放你一马呢?”
“什么条件?”
时缨搓了搓鼻子:“是这样的,念在你杀的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如果你能够放弃复仇,我便削去你的妖籍,让你与凡人同寿,与这盼兮离开此地,如何?”
他又瞟了眼那鼻青脸肿的闫颇:“想必府尹大人没有意见吧?”
闫颇哪敢有意见,连连点头。
“真的?”东方鹤看了眼陌生又熟悉的盼兮,盼兮看起来十分茫然。
东方鹤咬牙,似乎在做让他很痛苦的抉择:“好,我接受。”
“好。”时缨无聊地伸了伸懒腰,“还以为能找到那条蛇,没想到白跑了一趟。”
将芜笑眯眯的,道:“大人,你不是说不相信轮回吗?”
时缨瞟了眼盼兮。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罢了,如果能给他一个念想,相信又怎么样?”说着,他又捏了捏将芜的脸,“你刚才跑什么?”
将芜无辜地看着他。
怡红院的闹剧结束。
时缨目之所及,只见东方鹤追着盼兮从东门桥一直到了河流上游。
他远远看着,竟失了神。
虽然是别人的梦,时缨到底也有些遗憾。其实他也希望菏泽能被杀死,但是遗憾才是人间常态。
方才乌云密布,房间要靠烛火才能得一丝明亮,此时竟云散日出,天光大亮,将芜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斜阳。金色的光芒渐渐消失了,他正想继续之前关于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将芜的话题,她却率先开口了。
“我之前想追问出一个答案,但现在想想,答案又有什么意义?此时此刻,我陪在大人身边,大人并不讨厌我,不就很好了吗?有些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呢。”
时缨微微一怔。继而,他又笑了。
是了,不论白云苍狗还是沧海桑田,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在一起看着落日。
也许,这就是他的回答。他想和将芜一起生活下去。
将芜忍不住抬头看他:“大人,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要找肥遗了?”
时缨望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从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她在害怕,她竟然在害怕。如此神色反而让他无法马上给出答案。
“要求有点过分哟。”他用慌乱的笑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