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芜反常地沉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冰凉,那双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拧断时缨的脖子。
她抚摸着时缨发烫的肌肤。
时缨忍不住道:“是你逼我的。”
她还真以为活了万年的老妖怪已经入定,不会擦枪走火?
“呀!”
将芜没想到时缨会把她拉入水中。他的力道如此之大,仿佛禁锢着一根木桩,不允许她挪动一分一毫。
“让你撩拨本君……”
时缨低头,眉眼越发近了,将芜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明明池子里温度很高,可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
将芜在他将要吻上来的那一刻别开了脸。
“你不愿意?”时缨皱了皱眉。
他不想强迫她,只好放开手。可他有些烦躁,捧起一捧水拍了拍脸。她的手忽而又如藤蔓似的缠上他的脊背,从股沟到脊椎再到肩胛骨。
时缨一时间停止了思考。她这回玩大了,以至于他刻意忽略了她怎么会如此主动。
将芜的手忽然生出尖利的指甲,银白色的利爪嵌入时缨的皮肉之中,疼痛让他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时缨抓着将芜的双臂,笑了笑:“你今天很特别。”
将芜一怔,利爪又收了回去。
可将芜的头来不及偏向一侧,时缨已经霸道地吻了上来。
“姐姐!那个男人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半个月没有修炼了!”刚回到柳氏妖宅,杜若便开始抱怨。
子矜想着自己之前对常皓说的话,摇摇头:“你不懂。”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原来定了娃娃亲,可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他还死缠烂打,追到临安来了。就算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心里有别的女人!”
子矜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姐姐,”杜若皱眉道,“妖如果对一个凡人动了感情,就不能修仙了,一辈子都只能是山野的妖怪。”
子矜心虚:“其实……其实回头想想,做妖怪也没什么不好的,为什么一定要修仙?”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杜若难以置信。修仙曾是她们的信仰,子矜竟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是的嘛,妹妹,你想想修仙到底有什么好的,看起来高高在上,无欲无求,根本没什么意思。”
杜若咬着唇,泪珠几乎滚下来。
她的姐姐竟然甘心做山野里被人瞧不起的妖怪,只为了能留在这尘世陪伴一个丑陋的男人。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一字一句道:“姐姐,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大师,怎么样?到底是什么妖?”
白云观中,一个貌似仙风道骨的猎妖师正坐在蒲团上,细细打量眼前的一根头发。
李万绮前脚偷偷拔了子衿的头发,后脚就直奔慈海仙师这儿来了。
白云观的道士与昔日猎妖阁的阁主可比不得,可那阁主不在了,猎妖阁等同于散了,李万绮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闻这味儿,清雅香甜,必是一只荷花妖。”慈海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而且只是个修炼不足百年的山野妖怪。”
“厉害啊,大师,我就说那姑娘一脸妖相。那大师打算怎么处置这只妖?”
慈海又捋了捋银须,心里打着小九九。新皇前不久给白云观传来了密令,猎妖阁的接手人时缨如今已经在临安落户,诸妖之事尽可以与阁主时缨商量,不宜自作主张。
慈海总觉得新皇是维护妖的。
“此事,贫道还得去拜访一个‘人’才好给大人一个交代,也许……”慈海挑了挑眉,“也许得等个三五日。”
“阿芜……”时缨低声呢喃。
蜻蜓点水吻过,分开,再深入地吻,滋味竟然无比美妙。时缨的眼神迷离起来,他快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水汽升腾,将芜的利爪再一次伸长,扎入他的血肉之中。
时缨轻轻“嘶”了一声,将芜又一次惊醒。
她承认自己也沉沦了,在时缨的呢喃里,在他的呼吸里,在他强大而温柔的攻势里。
时缨的手不安分地拨下将芜左肩的衣衫。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彻底清醒过来。聒噪的女声在她耳边叫嚣:“趁现在,杀了他……”
她好似被丝线牵引的木偶,颤抖着,让利刃刺入了意乱情迷的时缨的身体。她嗅到了鲜血的香气,那香气随即被升腾的药味盖过去了。
痛觉让时缨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被水雾打湿,长长的睫毛相互粘连,显得更加浓密。他的眼底清亮,宛如璀璨的星河。
“你怎么哭了?”时缨看到将芜脸上的泪水,伸出手轻轻抚过。
将芜连忙把手抽了回来,收起了利爪,浸入药水中洗了又洗。
“我不知道,”将芜也擦了擦脸,“可能是太高兴了。”
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时缨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主动有些过分,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他挠了挠头:“其实本君只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个……反正别看本君现在这样……”
说了半天也抓不住重点,时缨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嘴巴子,承认喜欢她有这么难吗?
算了算了。时缨闭嘴了,却见将芜忽然倒退两步,心慌意乱地爬出了浴池,鞋也不曾穿,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就跑了出去。
时缨傻了眼,连忙追上去:“本君不是那个意思!本君是真心喜欢你的!”
将芜只是跑。她差一点点就杀了他,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的身体被人控制着,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总有一天,她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杀死时缨的欲望,就像她对他的爱意一样。
时缨跳上水池,抓过红色长衫套在身上。这个糟糕透了的表白场景让他的脸红得跟被火烧似的。他这么想着,周围真的燃起了大火。
他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也不管那些收不住的火焰,追着将芜一直跑。
背部的伤口突然在此时撕裂开,他感到有一只长着尖尖指甲的手从虚空之中撕开了他的伤口,一下子扎进去攫住了他的内丹。
剧痛让他抽搐了一下。
时缨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意识迷蒙之际,他看到了将芜惊慌失措的脸。她转身向他奔来,而他昏死过去。
“这位小友,麻烦你通传一声,就说白云观的慈海大师前来拜访时缨大人。”
柳氏妖宅前,收拾得像个俗人的慈海给守门的白头翁递上一张拜帖。白头翁倒悬在屋檐下,接过那张比他还要大上两倍的拜帖,揉了揉头上的白毛。
“大师,真不凑巧,我家大人昨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抓伤了,现在虚弱得不行。要不大师给免费看看?”
“你家大人都制服不了的妖,老夫还是免了。”慈海拔腿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倒退着走回来,神秘兮兮道,“你的意思是,时缨大人他被怪物伤了?”
“可不是,现在府里上下都乱套了。”
慈海点点头:“时缨大人出事,未免让人担心了。”
白头翁又揉了揉短毛:“可不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康复,万一突然康复了,大家行乐行到一半被发现可怎么了得。”
慈海的眼珠差点没给瞪出去:“敢情是怕他醒得早了?”
慈海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勉强挤出一副沉痛的模样,推门进去。霎时间,一股肃杀的阴风扑面而来。
整个院子满是污秽的骚味,但这些味道寻常人闻不到,这是妖身上独特的味道。
“不愧是妖宅。”慈海捏着鼻子,咽了咽口水。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妙龄女子,她手中捏着一枝风荷,眼若秋水,眉若远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飘过去了。
慈海觉得后背发凉。
女子的发丝拂过,慈海猛然惊醒,那妖竟然是一只荷花妖。
他回头的时候,杜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慈海捋了捋胡须,掐指算了算——大凶。他连忙加快了步伐。走了两步,他又遇着一个——将芜端着一盆血水,低头匆匆地走,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身上,血水洒了一地。
“这位小友没事吧?”
“没、没事。”将芜连忙起身,把那铜盆抓起来,“不知道您是?”
“在下乃白云观慈海大师,和时缨小友有旧情,听闻他病了,特意前来探望。”
“白云观?”将芜挠挠脑袋,印象里时缨鲜少提及白云观,但说到魔尊舒墨的时候倒是损了那里两句,说里面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老头儿。原话大抵如此。
将芜搓了搓手:“大师随我来吧。”
她引着慈海往时缨的寝屋走去。二人刚走没多久,几只狗便闻着血腥味而来,将铜盆打翻后洒的血水舔舐干净。
时缨的屋子很大很空,棕木地面上燃着几盏七星灯。香炉的烟气袅袅,盖过了浓郁的血腥气。
时缨早醒了,他披着宽大的绣着黑龙的长袍,披散着过膝的长发,正跪坐在小几前发呆。他今晨吐了两次毒血,但毒根始终无法拔除。
他知道那是蛇妖叶蓁所为,可他不知道叶蓁是何时下的手。
这令他开始重新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他刻意回避的问题——将芜到底是不是叶蓁?
“大人,这位大师说有事找你。”将芜怯怯地站在门口。
时缨醒了以后眼神十分阴鸷,和浴室里的他“判若两妖”。他不再提及拥吻之事,她也不说。
时缨闻言转过脸,那张惨白的脸上有一张殷红的唇,竟让他瞧着十分妖冶。慈海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时缨小友,别来无恙啊。”
小友吗?
刺痛的伤口让时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邪狞,他的口吻淡淡的:“进来坐。”
时缨的语气倒不像是主人的客气邀请,而像是命令。慈海不含糊,脱了鞋子走进来,跪坐在时缨对面。
时缨对白云观还是有点儿印象的。但是新皇的手段一向宽和,所以白云观的业务并不在猎妖,而在别的地方,比如新皇做噩梦了,便会请个大师过去解一解什么的。这会子慈海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时缨喝了口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有件事情得找你定夺一下,”慈海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昨天隔壁的李探花李施主来找我,说是你府里的妖恐吓他了,让我施法收了她。”
“有这回事?”时缨讲究无为而治,实际上就是懒。他昨天忙着泡澡和亲亲,哪有工夫理会属下的小打小闹?
“所以你觉得要不要让她给李家道个歉什么的?”慈海斟酌道。
“可以。”时缨打了个呵欠,对站在门口一脸惊慌的将芜道,“小妮子,你去把……把谁叫来来着?”时缨恍惚,他刚才还没问慈海是谁欺负了李万绮。
慈海擦了擦汗:“应该是子衿施主。”
“哦,把那个子衿叫过来。”
时缨摆摆手,将芜连忙去了。不一会儿,子衿被请了过来。她瞟了眼眼前红光满面、仙风道骨的慈海,不明所以:“大人,找我什么事啊?”
“李探花你记得吧?人家告你的状了,说你恐吓他。”时缨指着慈海道,“这位是白云观的慈海大师,要领你去向人家道歉。”
“道歉?”子衿想起来了,她先前为了常皓的事情上了李万绮的轿子,只是施了一个迷魂术,对方竟然就把状告到了白云观。
“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子衿不满道,“他自己不救妹妹,别人替他救了,他却嫌弃别人受了伤毁了容,我恐吓他还算轻的。”
“哦?”时缨搓了搓鼻子,“具体怎么回事?”
子衿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也许是跟常皓学的,她说得声情并茂。时缨眸光一凛:“就这样还好意思来告状?本君若是有那闲心,直接废了他。”
慈海心里“咯噔”一声,这时缨也太护短了吧。
“好了,既然皇上默认了我们妖族的存在,这小打小闹的事情你去找那些调解邻里纠纷的人来解决吧,不要什么事情都找府尹和我。”时缨呷一口茶,“本君现在没有心情。”
时缨放下的茶杯与小几接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时缨的意思很明显——下逐客令了。
慈海没想到时缨这么不好说话,传闻以前的猎妖阁阁主舒墨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笑面郎君。
他不满地起身行了个礼:“既然如此,老夫就先告辞了。”
“走吧,走吧。”子衿对他做了个鬼脸。
慈海心里窝着一团火,想着早知道就先斩后奏,何必来这妖气冲天的地方找不愉快。
“等着吧,老夫迟早收了你。”
—4—
等人走了,时缨打了个呵欠:“行了,你也出去吧。”
“好嘞。”子衿知道时缨护短,有这么一位好说话还时不时给她零花钱的主人,她感到生活充满了阳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道:“大人,千万养好身体。”
“你倒是比那小妮子嘴甜。”时缨摆摆手,“去吧。”
子衿雀跃着走了。
“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时缨早就知道那个软蛋就躲在门后,此时听到声音,她才怯怯地露出一个脑袋。
“到我身边来。”时缨的语气恢复了温柔。
将芜还是怯怯的,但主人的话她不敢不从,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了时缨身边,她还没说话,时缨忽然将她一下子拉到跟前,苍白的指尖划过她的耳际。
“告诉我,”时缨的声音温柔甜腻,“我晕倒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缨的记忆不甚明朗,他只隐约记得,自己的内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一只手揉搓了它几下,并要掐碎它,那只手的主人对他怀着强烈的恨意。
“当时能靠近本君的人只有你,小妮子,你到底是谁?”
早知道会有此一劫,将芜瑟缩不已。
将芜知道自己若一时心软导致暗杀失败,就会被对方怀疑。可是看到他真的倒在自己面前,想着他在最开心的时候被喜欢的人狠狠捅上一刀的心情,那刀便仿佛也插在了她的身上。
她做不到。
时缨的屋子里放着好几盆冰,但还是暖融融的。将芜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可他的眼神如此冰冷,和那天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我不记得了……”将芜声音很低,“我不记得了,我只是看到你摔倒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时缨眼底的光彩消失。他依然试探着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将芜点点头。
停留在她耳根的手指顿了顿,时缨有些颓丧。罢了,恐吓这个小妮子有什么意思呢?巫咸还没有来,她只要不说,他是不能拿她怎么办的。只是他那日在澡堂说的话,未免太让人难为情了。
时缨脸红起来:“那一日,本君跟你说那些话,只是被那毒物的幻术迷惑了所致,当不得真。”
“我、我知道。”将芜一向自卑,自然也给了他台阶下。但他忍不住又懊恼,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时缨烦躁道:“你先出去吧,本君静一静。”
将芜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瞧了他一眼。
时缨招人喜欢,可如今她对他的感情越发复杂起来。或许是因为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之前被甜蜜表象迷惑而生出的得意忘形已经消失殆尽。
可她又是为什么在被他怀疑之后,依然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但求在他身边?
将芜这么想着,咬咬牙,掐了一下手心。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机会,可不可以不要再心软了。
子衿在回廊踱步,回想起之前的情形,越想越愤愤不平。
“好你个李万绮,竟告状告到了大人这里。”
她知道时缨护短,可时缨也不希望门下的妖物到处惹是生非。若说大家不惹事,那都是因为念着时缨的好。她也不是不念,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子衿这么气哄哄地就要出门,却被迎面而来的杜若拦住了。
“姐姐,你这是去哪儿呀?”杜若的语气竟然有些阴阳怪气。
子衿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疏于修仙之道,已经让杜若不快了,这会儿只好撒谎道:“我只是饿了,想去找点吃的。”
杜若轻笑:“姐姐说的哪里话,妖怎么会肚子饿?难不成你要去吃人?”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子衿梗着脖子道。
“不吃人吃什么?姐姐不是问我为什么要修仙吗?因为不成仙,我们就得过这样的日子,我们也会饿,但我们只能吃昆虫,吃老鼠,吃人心……”
“够了!”子衿大声喝止她,“你在说什么?我们在这府里好好的,饿了吃些蜜糖,渴了喝些露水,自由自在的,哪有你说的那么恶心?”
杜若眼神幽怨,再次道:“姐姐执意要管那个男人的事情对不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不修仙就不修仙,有什么可后悔的!”子衿也生气了,撂下狠话便走。
子衿和杜若虽然是双生姐妹,但性情大不相同。子衿活泼,杜若温柔。换句话说,子衿没什么心眼,但杜若沉稳内敛,大多数时候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
子衿只是觉得妹妹管得太多了,就算她真的看上了那个男人又如何,堂堂魔尊舒墨不也和凡人结婚了?现在他的日子过得正滋润,把那前任府尹宠上了天。
常皓是不起眼,但子衿有能耐,只要她喜欢,让她的夫君过什么样的日子不可以?
她这么想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常皓那张诡异的被火吻过的面容来。一半可怖一半清俊,宛若天生的妖孽,残缺、迷人。
她忽然生出无限的情丝来……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酉时,奢香茶铺人满为患。常皓一如既往地站在台前,一拍案板,清清嗓子便开始说书。
“上回书说到……”今时不同往日,他说得无精打采,仿佛在等着别人把他赶走。
他已经打定主意,结算完今日的工钱就回乡下去。
种田也好,养猪也罢,就这样过完一生。他甚至没有结交权贵,成为幕僚清客的野心——他不打算依附于任何人生活。
他受的苦难和侮辱已经够多了,早该找个清静的地方,默默无闻地活下去。至少那样不会有人来揭他的伤疤,不会有人嘲笑他。
“这一段前天已经说过了,你这人会不会说书啊?”
没说两句,台下忽然有人起哄,常皓才惊觉自己走了神。他道了歉,重新开始,又无精打采地说了一段,说得茶客议论纷纷。
这时店外忽然来了些府兵。
“散开散开,都散开!”
他们推开人群,来到常皓面前。
“你叫常皓是吧?”说话的是一个男人,常皓只是略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是李府的府兵,那天他托子衿的福见过。
来者不善。常皓点点头,府兵便让人架起他两条胳膊:“带走!”
常皓惊讶道:“我犯了什么事?!”
“你私藏禁书,传播不轨言论,还问为什么抓你?”那人冷笑。
常皓本还想说什么,但听到此番言论,立刻闭了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李万绮起了杀心,只是现在想要保全自身回乡,怕是难了。
“卑鄙小人!”常皓忍不住啐道,却因这一句话被推搡他的府兵狠狠摧残起了身体。
他们骂骂咧咧:“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常皓的肚子被打了一拳,接着是五六七八拳,拳头挨完了又挨脚踢。他就这么被轮番踢打着,胃里的酸水都不够吐了,一嘴血腥味。
常皓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了,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常皓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儿,像是梅雨季衣服没有晒干的味儿,又像是夏天垃圾堆里的饭菜放了几日馊了长了霉的味儿,又像是屠宰场没有被清洗干净的腥臭味儿。
他进了大牢。
他听说,常有些权贵家的富家子弟犯了事后,实在没办法被关进来了,家里人会用重金将他赎出去,但总有一个人要代替被偷偷赎出去的人去死。
他也希望自己被无缘无故关进来的时候能有人将他赎出去……可他的家人在哪里?
牢饭也是馊的,常皓吃了两口就吐了。这让他无比后悔来临安。
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天,常皓患了风寒之症,咳嗽不止。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奢望有人能把他救出去,也不关心李万绮为什么要杀死他了,他只是想着,能有个人来看望一下他也好,给他口热水喝就好了。
随便哪个人都好。
在牢房里,常皓分不清是白日还是夜晚,那里总是很昏暗,他消沉地蜷缩在角落里。他刚进来的那一天,就被同牢室的人欺负得够呛,这会子都不敢吭声,也压抑着咳嗽。
但是,咳嗽哪有那么好忍?
“喀喀喀!”他的咳声不断。
他冷不防就被人抓了起来,往墙上撞了两下。
“要死死外边去,别吵着老子睡觉!”
血从常皓的额角流下,他头晕眼花,头疼欲裂,像一团破布烂在地上,他的身体抽搐不止。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他感觉自己听不清声音了。
“公子,醒醒。”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常皓的脸。温柔、香甜的气息惊醒了他。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意外地看见了子衿。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不谙世事,率真可爱。
没想到他的乞求得到了神的回应,竟然真的有人来看望他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他甚至忘记思考为什么子衿会在这里。
只是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错觉,觉得子衿和以前见到的稍有不同,眉眼温柔了许多。
“公子,我扶你起来。”子衿说着,揉了揉常皓的背部。
一股阴柔的力量从他身后注入,他瞬间觉得神清目明,多日来的酸疼倦怠之感一扫而光。
“你不必多问,只需好好听我说。我现在必须带你离开此地,否则他们待会儿就要送你去断头台了。”子衿念诀,花瓣旋转而起,眨眼间的工夫,便将常皓带到了街上。
常皓摇摇晃晃半日,扶着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子。他抬眸惊骇地注视着子衿。他再傻也明白了——子衿不是普通人。
“怎么,你怕我了?”子衿笑,“若是怕了我,便尽早收拾包袱离开临安吧。”
常皓咽了咽口水,半晌,憋出一句:“你可是瑶池上的仙子?”
子衿一愣,毕竟从没人这样评价过她。这男人虽然长得丑,但是眼神清澈,竟也不是很讨厌。
“多谢仙子救我一命。”常皓连连作揖。
“不必谢我。”子衿淡淡道,“你真蠢,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就连我也明白,你又怎么敢把一片赤诚之心剖给别人看?”
常皓抿了抿唇,眼底露出痛苦之色。他还是不明白李万绮怎么会突然起了杀心,和以前判若两人。
再怎么说,两人也是从小到大的兄弟。
“你不会头脑发热,想去找李探花问个明白吧?”子衿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告诉你。是那李万绮想把你心心念念的李诗诗嫁出去,李诗诗知道了闹情绪。想来她是觉着让她嫁给吴家公子,不如嫁给情深义重的你,再不济削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也好。李万绮拉不下面子,便想干脆害死你,好绝了妹妹的念想。”
“你是说诗诗……”常皓不确定地问,“诗诗她心里有我?”
“大家一把年纪了,有没有又怎样?”子衿笑,“公子你以为只要有爱就可以在一起吗?那诗诗姑娘比你聪慧多了。”
常皓颓然地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间。
“你是不是在怨恨,怨恨为什么他们在弹冠相庆的时候,却狠心埋葬你的幸福;怨恨为什么你心上人嫁人的时候,李万绮还要用你的头颅做贺礼?别天真了,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
常皓沉默地听着,半晌,忽然瘆人地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他常皓到底做错了什么?舍身救人换来家破人亡,奋不顾身换来羞辱污蔑。他不在乎好皮囊,不在乎家财万贯、良田万顷,不在乎封侯拜相、位极人臣。是那些俗人太在乎了。
子衿被他的笑震撼了——她没有想到一个正常的人会发出这么可怖的笑声。
“仙子,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常皓忽然问她,“我不知道仙子是出于什么缘故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我,但只要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我愿意倾尽所有满足你。只要……只要仙子可以让我得偿所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悲无喜,好像那一刻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子衿。
“真的什么都愿意给我?”子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半火吻,一半妖孽。
她的十指过于冰冷,常皓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了一只妖的欲望,仿佛要把他的身体嚼碎,吞进肚子里,好填满那断食人肉的空虚。
“是的。”常皓点点头。
人之悲哀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他不想一直这样悲哀下去。说什么平淡一生,那都是赌气的话,如果他还像以前一样,又何止只是高中探花?
子衿忽然笑起来:“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那么,就由她来安排一切吧。
“以前的旧屋子不要租了,要住,自然要住临安最阔绰的白矾楼。我的人,当然要最气派风光。
“今年的殿试已经过了,要等明年开春才行。这些日子你可要把因说书耽误的工夫重新补回来。”
“最最重要的一点……”子衿又摸了摸他那半张毁了的脸,“虽然我喜欢这张脸,但别人不喜欢。来吧,让我为你换一副皮囊。”
虽说常皓觉得她是神人,但真的听到她这样云淡风轻地说着凡人一生也做不到的事情的时候,还是出了半日神。
最后他五体投地,像是拜师那样虔诚:“常皓的命就是仙子的,以后仙子有求,常皓必应。”
柳氏妖宅今日忽然热闹起来了。时缨换上了一身戎装,扎起了常年披散的长发,竟有了几分妖界战神的威风。
“将芜,你过来。”
将芜看着四周环佩玲珑的婢女,好奇道:“大人这是?”
“巫咸先知今日要来,我当然要让人给你好好打扮一番。”时缨笑了笑,“过来,到我身边来。”
时缨最近更显温柔,好像是父亲在对着女儿说话。将芜乖乖地来到他身边,他伸手理了理她垂下的两缕碎发。
她听别的妖说过,好的恋人,时而像父亲,时而是恋人,又有时,像极了流氓。
哎呀呀,她竟然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嗯,你今天也很乖。”时缨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猜猜巫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你怕不怕?”
将芜身子一颤。对于时缨这种时不时揩油的做法,她实在无力吐槽。现在她心思极重,更是无法在意这些。
她怎么会不知道巫咸?那是一棵生长了万万年的望岁木,活得久了什么没见过,所以被妖族尊称一声“先知婆婆”。
时缨怀疑她,所以请了巫咸来看看她的真身。可她还是小声回答:“不怕。”
时缨捏了捏她的脸,笑容意味深长:“真的不怕?”
便是在他正经的时候,她才觉得两个人身份有别。他是八大城主之一,她只是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精。
准备得差不多了,时缨也不再大马金刀地坐着。柳氏妖宅的门忽然被阴风吹开,将芜看到一团黑雾缭绕而起,黑雾之间站着一个黑袍银发的女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来。
她的身体到处冒着芽,无数藤蔓缠绕着双腿,似乎已经分不开了。
“妖终有一天会变回自己的本体,就算是本君也不是长生不老的。”时缨解释道,“婆婆的身体将要化为望岁木了。”
“当着老人家的面,你说话也这么直接?”将芜诧异道。
时缨搓了搓鼻子:“大概……”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巫咸苍老的笑声:“到底什么事,要让我这个老人家走这么远的路?”
“婆婆上座。”
时缨话落的时候,巫咸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她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老了,走不动了。”
将芜端上一杯茶,讷讷地说:“婆婆喝茶。”
巫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只是简单一眼,她却觉得被什么刺了一般。
巫咸点点头,接过茶,笑了笑:“一个让座一个端茶,小时缨,难道在小舒墨之后,你也要成家了吗?”
“婆婆……”时缨一向口快,这会儿竟然结巴了,脸上也浮现出一团红晕。
将芜更是想把头埋在时缨身上。怪难为情的,人家只是请巫咸来瞧瞧她的真身,若是知道了她是谁,时缨还不把她炼化了?
巫咸放下茶盏,慈爱地看着时缨。
时缨走到巫咸身边,附耳说了两句。她的目光又落在将芜身上,认真观察起来。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奇怪的精魅……”巫咸朝将芜招了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将芜仿佛感受到了某种魔力,不受控制地走到巫咸身边。巫咸拉过她的手:“小姑娘,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将芜摇摇头。
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她是一只双身蛇妖,或者说是双身蛇中的白蛇妖。黑蛇妖对她施法,让她变成了现在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有内丹,没有心脏,没有妖术。
可在巫咸触碰她的那一瞬间,她又觉得,巫咸早已经看破了一切,只是没有宣之于口。
“你这样的情况,婆婆我也见过。在很久以前,有个方士朝见大王,送了他一个人偶。那人偶能说会道,跟你一模一样。”巫咸枯瘦的手摸了摸将芜的头发,“小姑娘,你被人操控了。”
将芜跌坐在地。
没想到还是被巫咸发现了。
时缨皱眉:“婆婆,她被何物所操控?”
巫咸瞧自己把将芜吓着了,笑了笑:“不碍事,小姑娘有自我意识,那操控她的只不过是心魔而已。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日后会有大造化的。不过天机不可泄露,老婆子我不能再多说了。”
巫咸很喜欢说这句话——“天机不可泄露”。仿佛她看不穿什么事,只要用这句话就可以摆平。时缨不禁怀疑,巫咸是不是故意隐瞒他。
“好了,人老了就爱瞌睡,我这把老骨头要休息了。”巫咸这么说着,眼睛已经合上了。
将芜试探着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竟是动也不动。
时缨摇摇头:“没用的,婆婆已经睡着了。”
“啊。”将芜咋舌,这也太快了吧。
“本君还以为能够就此查出你的身世,可惜婆婆不愿说。只是本君觉得,既然你和那恶妖生得一模一样,便和那恶妖脱不了干系。也许等本君找到那恶妖,就可以解你的谜了。”时缨的口吻轻快,大概是因为巫咸没有一口咬定将芜就是双身蛇肥遗。
将芜低下头,忽然怯生生地问:“为什么人人都觉得那肥遗是恶妖?”
时缨捏了捏将芜的脸,意味深长道:“你同情她?”
“只是不知为何她会被冠以恶妖的名头。”
时缨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坏了,他又沦陷了,喏,这将芜现在看起来超可爱的。他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以后不要跟本君讨论这些伤感情的问题。”
“哟,这位爷,里边请。”
白矾楼,临安三大楼之中排名第一的楼。这不是有钱便可以进得去的地方,里面的客人不是达官显贵,也得是一方巨富。
常皓站在楼前的时候,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听说这座楼里闹过命案,前些年兰太傅在这里举办婚礼时喝醉了,竟然在露台上摸出了一颗头颅。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一个残缺丑陋的人竟然能站在这里,且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公子,你怎么了?”子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常皓微微一怔。是了,他已经把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了恶鬼,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唏嘘的?
常皓迈步向前走,不出所料,被小厮拦了下来。
“喂,没看到规矩吗?恶狗与戴面具者不得入内。”小厮抬着下巴斜看他。前些日子在奢香茶铺刚抓了个说书的,那人戴的面具跟眼前这个人戴的一模一样。
常皓笑了笑,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俊美无俦,容光艳丽。小厮擦了擦眼睛,生平见多了普通人,这么好看的人倒是少见,再瞧那穿着打扮,垂的朱缨,佩的容臭,赫然神人也。
“不知这位公子……”小厮竟然结巴了,本来该问问他是哪里人的。
“小二哥,我只是想在这里包六个月的客房,时间到了便走。”常皓将一张银票交给小厮,“初来临安,不知道住什么地方好,瞧这里是不错的。”
小厮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只觉得烫手,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接了。寻常人等都只在这里住个三五日,哪有人一下子包六个月的?
小厮听闻东西南北四大财神中的南财神这些日子要来临安访友,这位公子也许是南财神的少爷吧。
常皓和子衿入白矾楼。
里面富丽堂皇自不必说,还有轻歌曼舞、酒香扑鼻。常皓不禁好奇:“在这样的地方备考当真能够高中?”
子衿笑:“高不高中是公子的事情,这楼呢,是我要住的,酒呢,是我要喝的。”
常皓先是愣了,继而也跟着笑起来。暗夜里换皮的滋味他都忍过了,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他挑了一个还算僻静的房间,付了房钱,一切都尘埃落定。
常皓没有选两间屋子,子衿也没有提醒他。
今日白矾楼很是热闹,李探花和吴尚书又碰面了,还把各家的崽儿给拉了出来。李诗诗和那吴小公子面对面坐着,算相亲了。
吴小公子只是中人之姿,看起来呆呆的,笨笨的。李诗诗一直低着头,也不看他。知道的清楚她这是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害羞。
“他们的婚事便定在来年开春,”子衿在楼上看戏似的,“你恰好殿试结束。”
“这是好事。”常皓面无表情。
“我怎么好像看不懂你了?”子衿笑,“我以为看到这一幕你要生气了。”
常皓微眯眼,眼底的寒芒一闪而逝:“终有一天,她也会家破人亡,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子衿瞟了他一眼,忽然伸臂将常皓的脖子钩住,旁若无人地向他索吻。这儿的确没什么人瞧见,她只是很自然地这么做。他闭着眼睛,不反抗。
虽然这些天他早有觉悟,但子衿几乎没有碰过他,他也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于是现在身体僵直,十分紧张。
“睁开眼睛看着我。”子衿咬他的上嘴唇,他吃痛,睁开眼睛。
子衿很美,至少不输李诗诗。
常皓心有隐痛,骨子里藏着读书人的清高,只是境遇如此,不得不低头。她现在无所求,不代表以后仍会如此。说到底,他不相信自己有这般好运气。有时候,他不得不以恶意之念揣测别人,难免会自嘲地想,也许子衿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就像她吃过的任何一盘肉一样,先舔一舔,要是觉得味道不错,一不小心露出了獠牙,就吞进去了。
“你不是想让她家破人亡吗?”子衿一边吻他一边魅惑道,“我会帮你杀死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只要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5—
“你说什么?”李万绮难以置信地让家丁重复一遍方才告诉他的话。
今日午时,李诗诗赴吴小公子的诗会时,一不小心从二层高的阁楼摔下去,折了一条腿,现在正在床上疼得直哭。
李万绮刚刚下朝回来,顾不得一身疲惫,连忙赶去看望自己命途多舛的小妹。当年那一把火差点烧得让人绝望,这些年,除了议及婚姻大事时,他可都把李诗诗当成心肝宝贝,半点不敢苛待。
“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去?是不是有人推她?”虽然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但是李万绮还是忍不住想追究一番,哪怕是撒撒气也好。
“只是因为有人起哄让吴公子抱一抱小姐,小姐不肯,一直躲,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婢女的回答让李万绮怒从心头起。
“谁出的馊主意?成亲以后要怎么抱怎么抱,现在起哄个什么劲?”
“可起哄的是孙公子……”
孙无极,那是国舅家的公子,惹不起惹不起。李万绮的气一时间消了大半。好端端的怎么惹上这么个麻烦,都怪小妹,忸怩什么。
还没到屋前就听到李诗诗的叫声,李万绮的心揪在了一起。
等到大夫看过了,李万绮连忙将他拽到一边低声问:“怎么样,我妹妹的腿还能不能治好?”
吴家可不要什么瘸子。
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只要好好调理,恢复如常是有可能的。只是这些天小姐万万不能再受伤了。”
听说有转圜的余地,李万绮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我妹妹的腿。”
那大夫哪里敢说个“不”字,只怕治不好,自己的脑袋也难保。他连连称是,下去配药了。
李万绮来到床前,李诗诗盖着被子坐着,脸色素白。
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像是工笔画一般柔美精致。李万绮便是喜欢她这一点,生得好看才有价值。
李诗诗见自家兄长来了,却也不开口,只是闷闷的。
这些年她一直在怀疑当初那一把大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那时候李万绮和常皓表面上称兄道弟,但李万绮心胸狭隘,见不得事事都压他一头的常皓。别人不知,身为他的亲妹妹,她又岂会不知?
只是她若违逆他的意思,常皓必然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她不肯接受常皓的原因。
“大夫说了,只要好好调养,你的腿就能好起来。”李万绮安慰道。
李诗诗瞥了他一眼,也只有这时候,他看起来才像个温柔的兄长。
“我知道。”李诗诗淡淡应了一声。
“吴家那边我也会去知会一声,若是这些日子吴公子来看望你,你不要表现得太哀怨,更不要怪他约你参加诗会。”李万绮提醒道。
李诗诗没来由地觉得恶心。本来她对吴公子没有任何感觉,现在却是想到那人便觉得想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嘴脸,只觉得他哪哪都长错了。
李诗诗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乖。”李万绮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会请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只希望我的妹妹能够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出嫁。”
李诗诗躺下来,疲惫地道:“哥哥,我困了。”
“好好休息。”李万绮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诗诗闭上眼睛,心道,这就是命吧。
常皓正在白矾楼看书,子衿靠在门边笑着问他:“你心疼吗?今天我让李诗诗摔断了一条腿。”
这些天,常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怪没意思的。
她想说点什么来刺激他。
常皓写字的笔微微一顿:“腿断了?”
“只是轻轻一推,她就摔下楼了,但是我在下面又接住她了,所以她没死,只是摔断了腿。”
常皓继续写字:“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你对她真的没有感情了?”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子衿以为常皓多多少少会念旧。
“我对她一直没有感情。”常皓继续写字,“只是不甘心而已。”
子衿眼睛亮了:“那你现在对谁有感情?”
常皓忽然抬眸看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现在和他朝夕相处的都是她,亲吻他抚摸他的也是她,他还能对谁有感情?
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让她触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沿街待卖的商品。
“感情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常皓写完了一篇文章,“我只想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我只希望李万绮家破人亡、家财散尽。”
子衿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她的确不能奢求太多,很多人连和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对的机会都没有呢。
“好吧,你考取你的功名,我来帮你杀人。”
常皓抬眸看她,她站在胆瓶旁边,好像一幅随时会飞走的画。
常皓忍不住道:“谢谢仙子。”
他想,今日之仙子,也许他日便是鬼魅。终有一日,他会不再年轻,价值更低,尽管,他现在也不知自己价值几何,到了那时,他又能以什么资格拥有今日之一切。
说到底,他把自己卖了,以求滴血不沾地夺回他想要的一切。子衿在向他索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子衿?
也许很久以后,子衿会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但常皓是清白的。
他想,自从他答应和子衿交易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便堕入了无垠地狱之中。
当常皓再一次推开窗的时候,竟然有些恍惚——原来冬天已经过去了。
他好像还没有看过雪,依稀记得的只是子衿穿过两次袄裙。她坐在胆瓶旁边的桌子上,鬓角簪花,项边围雪,粉白粉白的一团,十分可人。
常皓也依稀记得,在子衿喝醉的时候,曾有意无意地告诉他,她不是什么瑶池的仙子,只是一只普通的荷花妖,她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
常皓还没有见过她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姐妹两人似乎不相往来。
“过几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探花郎不过尔尔,你一定会高中状元的。”醉醺醺的子衿对他的前程十分看好。
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子衿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春衫,薄薄的一层纱衣,透出冰肌玉骨。她又一次在白矾楼喝得酩酊大醉,被常皓抱回了屋子。
她在常皓的怀中挣扎着,但是挣不开。常皓的臂弯厚实有力,抱一个小小的她不在话下。
常皓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她嘟着嘴巴,两颊酡红,像一个熟透的桃子。常皓只是细细看着这张脸,心底五味杂陈。
子衿对他不可谓不好,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任他孤僻,任他冷淡。她向他索欢的时候,他总是闭着眼睛,她让他睁开,说了几次后也不强求了。
但是这张床并没有成为他们欢爱的温床,大部分时候子衿是不碰他的,更多的时候,子衿只是摸摸他的脸,抱着他,挂在他身上睡觉,也不管他在读哪一本圣贤书。
常皓还没有见过这么无欲无求的雇主,以至于他想对她残忍一点,想把她和他的关系当成各取所需的交易,都觉得有些残酷了。
如果这是交易的话,子衿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如果蜻蜓点水的肌肤之亲也算的话,那只算得到了一点点。
“你一定会金榜题名,一定会高中状元……”子衿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喃喃。
考试已经结束了,常皓倒是不太在意这件事,子衿却很在意。
他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如果没中怎么办?”
他本以为子衿不会回答,但她竟然迷迷糊糊道:“不可能不中的,你是天底下最最最棒的……”
常皓一愣。
就算是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他自恃天资聪颖,获赞无数,也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认可他的一切。
何况子衿还见过他被烧伤的模样。
常皓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欲望,他握住子衿的一只手,低声呢喃:“子衿,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我喜欢公子……”
他笑了,把子衿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摩挲:“那么这一刻,我也是喜欢你的。”
常皓俯身下来,把子衿完完全全包裹住。他知道这只小妖精喜欢拥抱,就像孩子喜欢糖果一样。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了。任何一个有骨气的人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交换条件,除非在对方提出交换的那一刻,他并不讨厌对方,甚至想要尝试一下,和对方在一起。
三月的窗外莺啼婉转,柳絮纷飞;三月的窗内光影摇曳,芙蓉帐暖。常皓想,若是时间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此地,该有多好。
“公子!放榜了!放榜了!”放榜那日,子衿比常皓还要兴奋,雀跃地拉着他的手来到放榜处,小小的一只跳呀跳呀,被他一把抱起来。
“现在看到没有?”
子衿深感意外,没想到常皓竟然会主动这么做。她差点摔倒,连忙环住他的脖子,探头一看,又激动地叫起来:“看到了!我看到了!公子高居榜首!”
为免她手舞足蹈,乱蹦乱跳,常皓连忙把她放下来,嗔怪道:“我都不激动,你在激动什么?”
子衿的脸红扑扑的:“想想就激动,公子一定是未来的状元郎!”
常皓笑了笑,那笑温柔得紧:“这还多亏了红袖添香,若不是你夜夜伴读,我一定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算我一份功劳吗?你不嫌弃我晚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还打呼噜?”
常皓摇摇头:“你没有打呼噜。”
“哦。”子衿害羞地低下头。
说来也巧,常皓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李家却灾祸连连。李万绮忽然生了痔疮,坐在马桶上个把时辰都放不出个屁。他稍微吃几个岭南荔枝,嘴角就上火起泡,只能每天喝点清粥吃点小菜,脸色一天比一天臭。而且他还办砸了几件公差,惹得龙颜大怒,只怕若没有吴家这个靠山,他迟早要丢乌纱帽。
好在李诗诗争气,腿休养了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两家的婚事便定在下月初三,眼看也没几天了,李万绮心情大好,嘴角的泡似乎也消了不少。
今年又有不少秀才高中,据说殿试的状元是一个叫作常皓的人。李万绮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不免恐慌,但转念一想,常皓早该在去年就成替死鬼了,没什么好怕的。
李诗诗在婚礼这日起得很早,虽说婚礼在黄昏时办,可是她鸡鸣时分就被叫了起来。
婢女为她梳妆打扮,母亲让媒婆告诉她身为女人应该知道的事情。她泪眼婆娑地辞别父母,吴家迎亲的花轿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拉着她手的男人是穿着喜服的吴小公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红绣鞋。吴小公子的手温热,也很厚很大。两人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大家都是这样的。
她很想掀起盖头看看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呆那么笨,可是她忍住了。
上了花轿,她才透过轿帘瞟了一眼,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用簪子束着长发,脖子短,身材也不那么高大。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婚礼在申时举办,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佳偶之后,李诗诗入了新房。
吴小公子一桌一桌敬酒。酒桌上有个人既面生又眼熟,吴小公子端着酒杯走过去,发现她独自一人,挺奇怪的。
“祝吴公子新婚吉祥。”子衿看见新郎官,便先站起来敬酒了。她只是一个女子,又是打着灯笼来庆祝的,吴小公子也不好意思问她有没有请帖。
“多谢多谢。”吴小公子将酒一饮而尽。子衿也倒了一杯酒,示意那酒她干了。吴小公子只觉得此女眉清目秀,甚是温婉,心中不免有了怜惜之意。
“我还忙,姑娘慢吃。”吴小公子招呼着,又倒满一杯,去了别的酒席。
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叫一声——“哎呀,死人啦!”
喧嚣声戛然而止。
人们纷纷围拢过来,最焦急的是吴小公子,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触晦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挤进人群一瞧,发现前些日子得了痔疮直叫唤的李万绮现下两眼翻白,倒在地上直抽抽。
大舅子这副光景,吴小公子还能落着好?
吴小公子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差人去请大夫。
李万绮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妖孽……妖孽杀我……”话未说完,他口中吐了不少白沫。人们一听“妖孽”,不禁议论纷纷。
“妖孽?哪儿有妖孽呢?”
说了半日,峨冠博带的白云观大师慈海忽然跳了出来:“呔!妖孽哪里跑!”他一甩拂尘,拂尘瞬间化作三尺白练,把奔逃的子衿抓了个正着。
子衿被卷过来,披发摔倒在地。
人们瞧她像瞧猴戏似的,又畏惧又新鲜,只见乌压压的一片脑袋,还有冒着光的眼睛。
子衿是瞒着常皓来的。
常皓的确有报复之意,但他的报复志在长久,想要一点点瓦解对方的势力,一点点让他门庭凋敝。子衿不一样,她想要痛快,所以她瞧着不舒爽的,就要对方好看了。
“原来是你!”慈海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就是她,让自己在柳氏妖宅吃了次冷茶。这回人证物证俱在,收了她是分分钟的事情。
子衿笑了。
她已经足够隐忍。李诗诗的腿,李万绮的痔疮和嘴泡,还有他办砸的差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文火炖汤。她知道今日不做,日后也要做的。李家的运势太旺了,她不插一手,怎么让他家破人亡?
“趁着大家人都在,我好心跟大家说个故事。”子衿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李探花以前有个好兄弟,事事都胜他一筹。李探花呢,故意放了一把大火,把自己的妹妹留在自家屋中,撺掇他的兄弟去救人,让他的兄弟毁了容,再也没有办法参加科考,进京面圣。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话音一落,李万绮指尖颤抖,扯着嗓子尖叫:“你血口喷人!”
但是,他的话堵不住悠悠众口,人们不知道所谓的“兄弟”是谁,只知道他干过这件事就好了。
茶余饭后,好事者不知道又会把这个故事吹成什么模样。
“做得却说不得?”子衿冷笑,“李探花莫不是忘了,当初是如何让人把你的兄弟抓进死牢,让他成为别人的替死鬼的。你知道哪怕是轻薄了兄弟的妻子也该羞惭而死,你怎么能如此无病无灾地活个几十年?我偏不让你如愿,一天也不行。”
是了,她怎么能忍受一个恶人像跳梁小丑一般在酒局饭桌上再兴风作浪几十年?一年,一天,一个时辰,一刻,她都不能忍。
子衿这么说着,漫天的花雨落了下来,人们嗅到了一阵从未闻到过的香气。在这样的香气中,李万绮不甘地死去了。
“哥哥!”闻讯而来的李诗诗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奔过去,摇着李万绮的尸体。
“你若有点良心,就不该为他落泪。”子衿冷笑道。
慈海不承想子衿竟猖狂至此,正要施法收了她,却见屋外又飘来一条白练,一女子踏着白练入室,护在子衿身前。
两人生得一模一样,慈海竟分不清谁是谁。
“妹妹,你在做什么?”来者惊慌道。
“姐姐?”
子衿揉了揉乱发,又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原来她不是子衿,她是杜若。在常皓被打入死牢之前,她和子衿大吵了一架。她十分生气,便把子衿困了起来。
她代替子衿去见了常皓,和常皓做了恶鬼交易,为常皓报仇雪恨。
“你到底在干什么?”子衿已经不想追究杜若将她锁住的事了。那段时间她疏于修炼,杜若的修为已在她之上,她一时不察才被困了起来。若不是被时缨偶然发现,她肯定到现在还被关着。
“姐姐,你记不记得我说过,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杜若哀怨道,“我太了解你了,这些事情不是我做,就是你做。与其让姐姐做这个傻瓜,不如我做。这样姐姐和常公子便能得偿所愿,不是很好吗?”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常皓是个不错的男人,何况是单纯的子衿?迟早有一天,子衿会为了常皓杀人害人,甚至会为了改变常皓的命格做出更危险的事情,那这些事情由她来做不也很好吗?
“你怎么这么傻?”子衿焦急道,“你快把李公子救回来,不然你会遭受天谴的。”
“我才不要,他该死。”杜若从怀中抽出一把通体晶莹的匕首,这是专门用来降妖的法器,“我不曾爱过谁,或许曾表现出一些心动,但那只是为了让他更爱你罢了。”
她把匕首扎进了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她握紧了子衿的手:“姐姐,现在我要施法将这些人的记忆消除……你要记得,以后常公子问起来,你就说所有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他肯定喜欢你,他说过的……”
慈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还没有降妖,那妖竟然自杀了?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静观其变,顺带又抓起桌上的一只螃蟹腿,放进嘴巴里嚼了嚼。
忽然,天上下起了更烂漫的花雨,他吃着吃着,忘了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随着这花雨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把匕首扎进心口的女子。
于她而言,除了位列仙班,没有别的追求,当有一天她做了让她再也不能成为仙人的事情,她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她选择了无牵无挂地消失,就像这世上没有开过那一朵并蒂莲一样。
奢香茶铺里已经没有了说书人,只有几个干完活搭着褂子说闲话的。
“听说了吗?吴家和李家的婚宴上出了人命,李探花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等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了。李家小姐也疯了,吴家瞧着闹心,已经把人送回了娘家。”
“啧啧啧,听说那李家以前做过不少龌龊事……”
子衿将两条腿伸出二楼的围栏,晃呀晃,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还以为是杜若,连忙转头:“怎么,今天要去修炼了吗?”
竟是常皓。
他是新科状元郎,很快就要到翰林院入职了,现下也是戴的朱缨,佩的容臭,瞧着丰神俊朗。他的脸早已不残缺,他在街上走,会吸引不少女子的目光。
但他似乎对那些人一点想法也没有。
“我原以为你会晚些动手,或许是过五年、十年,等到我厌倦了复仇的事情。”常皓蹲下来,食指弯了弯,刮了一下子衿的鼻尖,“其实想想,有什么好复仇的,我那时候生气怨怼,是因为我的境遇太糟糕了。”
子衿一怔。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如此自然,笑容如此温柔,但他不知道那时候体会这份感情的是杜若。
可公子啊,子衿想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的妖一生都不愿意沾染血腥,是因为她只想位列仙班,一旦沾了,就得用命去还?现在说不愿意复仇不是太晚了吗?
常皓静静地看着她,动了动唇,终于问出那个他许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杀了他们,对你来说有什么害处吗?”
子衿静默良久,眼眶中似有热气蒸腾。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前尘之事,摇了摇头:“没有。若有,大概就是只能杀他们,再不能杀别人了。”
她已经付出过代价。
常皓抱住她,颇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我很害怕。我想你若还活着,一定在这里,我就来了,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我不要你再杀人了。”
“嗯。”子衿闷闷地回了一声。
他把她的头轻轻摁在自己胸前,许久都不放开。他想,他永远不会松开抱着她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