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双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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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寒鸦飞过柳氏妖宅的上空,刚刚发出“嘎”的一声,就被躺在屋顶上纳凉的时缨一巴掌拍了下来。

“哎,小妮子,你想不想晚上吃烤乌鸦?”

“烤乌鸦?”将芜看了眼那只黑漆漆的鸟儿,摇了摇头,“怪丑的,想来也不好吃。”

时缨轻笑一声,把那受惊的乌鸦放走了,继续枕着手臂躺在屋顶上,大脑放空。

小村落的故事似乎已经很远了,距他们回到临安也已过去半月之久。这段时间临安太平无事,他俨然成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世界终归是有遗憾的,时缨咬着嘴里的狗尾草,不由得想。

忽然,他翻身起来,用狗尾草挠了挠将芜的脸。

将芜连打了两个喷嚏,恼道:“大人,你在干什么!”

时缨俯下身来,长长的头发也散落在将芜的脸上。他有一张素白的脸,唇色稍显黯淡,偏偏笑起来特别动人。

“小妮子,你好不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心?”

“心?”将芜将手放在左胸口,果然是一点也没有跳动的感觉——她的身体是凉的。

时缨第一次见她,便唤她为妖,只因她的脉搏不同于人类。单纯如她,似乎在那之前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秘密。

时缨想,大抵是她之前过得太苦了,所有的精力只放在生存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本君帮你一次。我趁老人家散心的机会,将她请了过来,不日就到妖宅了。”

时缨口中的老人家即妖界活了上万年的巫咸,能看穿过去与未来,是鼎鼎有名的先知。

将芜脸渐渐发红,用手掌把时缨的脸挡住,磕磕巴巴道:“老……老人家?”

实际上,她心里想的是,魔君大人,你现在脸离我太近啦!

时缨松垮的红色长衫领口敞开,将芜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莹白的胸膛,还有突出的锁骨、喉结。

乍见时缨是不会觉得他貌美的,但细细观察便会惊觉他五官之精致。都怪他生了一副好似有病的身材,高挑纤瘦,弱不禁风,脱了衣衫,才能见到筋肉。

哎呀,将芜害羞地想,我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时缨似乎觉察到什么,眼底有促狭的意味。他轻轻一笑,又翻身躺下,揶揄道,“本君对你这样的黄毛丫头可不感兴趣,你别整天胡思乱想的。”

“我才没有呢!”将芜下意识反驳。

这妖太讨厌了,活该一辈子没人喜欢。

时缨又不经意地瞥了眼眶都气红了的将芜,搓了搓鼻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算来时缨把这丫头买回宅子已经几个月了,她当真除了和那叶蓁生得一模一样外没有半点和那妖物相似的地方,只是软软的,香香的,像个糯米团。

这也是他找巫咸的原因——不分辨清楚她的身份,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杜若,你看大人和将芜姑娘的黏糊劲儿,说不定日后妖宅要添女主人了。”柳氏妖宅一角,小蛇妖青青看了半天,碰了碰檐下廊柱边那白衣女子的胳膊。

白衣女子双目无神,仿佛没有听见。

青青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散发着粉色光芒的鸟蛋,在她面前晃了晃:“杜若,我去白凤那儿偷了一个蛋,你吃不吃嘛?”

杜若还是呆呆的,置若罔闻。

“杜若,你怎么了?”青青不明所以。这可是提高修为的事情,若论整个妖宅谁修炼最勤快,自然非这杜若莫属了,现在她好心把修为送上门来,杜若却爱搭不理。

青青叫了两三遍也没得到回应,生气道:“杜若!”

杜若一惊:“啊!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呢,我喊你几回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了?”

“……”青青无奈地捂脸,恼道,“好心没好报,早知道我自己偷偷吃了。”她抱着那能增五百年修为的鸟蛋蛇行而去,杜若过意不去:“你别走啊,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没听到你说话嘛。”

“想什么呢,连修为都不管了?”

杜若眉头微皱:“姐姐。”

杜若与姐姐子衿是一枝并蒂莲,自小一起修炼,梦想着早日位列仙班。但最近子衿迷上了一个男人,别说修炼了,连自己这个妹妹也不管不顾了。

子衿和杜若生得一模一样,虽谈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十分清雅可人的,偏偏她看上的却是一个丑八怪。

那男人叫作常皓,是奢香茶铺的说书人,因为戴着一张鬼王面具,便被人戏称为“鬼面书生”。说常皓是鬼面已经是抬举他了,杜若亲眼见过,他那半张脸被火吻过,看多了是要不舒服的。

偏偏子衿喜欢听他说故事,三天两头往奢香茶铺跑。

奢香茶铺又开张了,盘下这家店面的是一个叫作舒墨的“艳商”。之所以叫他艳商,只因为他生得太好看了,不用说话,只消搬张凳子往那儿一坐,就能吸引整栋楼女人的目光。

可惜那公子已经“名草有主”了。爱慕他的女子自是瞧不顺眼许然亭的,总觉得她样样不如自己。

为了不引起众怒,夫妻俩不常来,只会在晚上派个青年男子来收账,他们素日里跟鬼似的,不知道在哪里飘着。

茶铺除了卖茶叶、茶水,也卖各色点心,还请了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说书人。

说书人戴着一张鬼王面具,实际上长得十分丑陋,半张脸都被大火毁了。但据说这书生以前也是出名的美男子,要不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呢。

“上回说到,那湖广襄阳府枣县有一人名为兴哥,自小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跟着父亲行商……”

常皓说的是一个关于珍珠衫的故事。这故事巧,说是有一个叫作兴哥的男人娶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巧儿为妻,为了生计又到外地行商去了。

在兴哥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巧儿和一个姓陈的商人好上了,还送了他一件珍珠衫作为信物。那姓陈的也要走商,便暂时离开了巧儿。

在一艘船上,兴哥和那姓陈的遇着了,越聊越投机,甚至高兴地称兄道弟起来。

常皓今天的书就说到这里,他说这故事出自《喻世明言》,并不是他创作的。观众席中,有个标致的女子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连他说完了也未曾察觉。

子衿哪里听过这么好玩的故事?

常皓拿着自己的碗讨赏钱,讨着讨着就来到了子衿面前。

“姑娘,谢过了。”常皓把碗伸向子衿。

子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呀,你说得太好玩了,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子衿摸了半天荷包,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便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入碗中。

“这个给你,你把剩下的故事告诉我好不好?”

常皓一愣,这么值钱的赏赐,他说了这么久的书还是第一次得到。他忍不住深深看着子衿。

子衿不仅生得美丽,而且双眸干净清澈,不谙世事,一副好骗的样子。

常皓也是要吃饭的,给了他钱的都是祖宗,于是他微微行礼:“谢姑娘赏赐,虽然于理是不该说的,但是既然姑娘不嫌弃,我便跟你说一说。”

常皓把玉佩收起来,等收完了所有的赏钱,人都散去了,两人移步前往二楼的客桌。

面对面坐下来后,两人便更瞧得清楚对方的模样了。

常皓没有摘下面具,子衿却笑道:“公子,我看得见你生得什么模样,你不必挡着,不然待会儿口干了,喝茶水都费劲。”

常皓又是一愣。

他把手放在面具上,犹豫着要不要摘,想了想还是说:“在下貌丑,不想吓着姑娘。”

“那有什么,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如果人长得丑就要戴面具,岂不是满大街的面具人?”

还没有人同他这般说过,他忍不住笑了笑,笑声十分好听:“姑娘倒是有趣。”

子衿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子衿。

说到这里,两人似乎才开始正式打量彼此。看着看着,常皓又笑了笑,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宿命的味道。

常皓轻轻地把面具摘了下来,有些害羞。这么多年来,但凡看到他这张脸的人没有不鄙夷的,可是子衿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惊讶或者鄙弃的意思。

“这次的茶水点心我也请了,只求公子快把后半段故事告诉我,可把我急死了。”

常皓转了转眼前的瓷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

这故事的后半段,自然是姓陈的那人无意间取出珍珠衫,被兴哥发现了。两人说了一番话,兴哥得知自己戴了绿帽子,又气又急,病了,姓陈的也因为愧对兄弟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死了。

兴哥回到家里休了巧儿,巧儿改嫁给了当地的知县做妾。后来兴哥因意外吃了官司,与巧儿重逢,两人旧情难忘,知县通情达理,放了巧儿,让这夫妻二人回家过团圆日子去了。

“那姓陈的怎么就死了?”子衿惊讶道。

“人有旦夕祸福,这姓陈的又不是坏人,更与兴哥义结金兰,当知道自己伤了自己的兄长,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常皓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子衿还是无法理解,她以为这个故事会一地鸡毛,但是好像那些犯过错的人都得到了原谅。

故事说完了,常皓起身告辞。等他向前走了几步,子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拦着他道:“公子留步。”

“姑娘还有什么事?”

子衿红了脸,小声道:“其实我知道不该问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嘛——我很好奇,你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常皓完好的另半边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她可以描摹出他原本完好的面孔,一定俊俏极了。

常皓皱了皱眉:“对不起。”

他作揖,转身,匆匆离开。

常皓一步一步下楼,眉头越皱越深。其实他很想开口,想问这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句话,但他觉得大家萍水相逢,私事还是不要到处传播为好。

今天是探花郎李万绮与户部尚书的女儿王氏成亲的大日子,常皓走着走着就撞上了迎亲的队伍,跟丢了魂儿似的,连迎亲的队伍正迎面而来也不曾察觉。

坐在马上的新郎官李万绮鲜衣怒马、雄姿英发,红毯从探花府一直铺到了尚书府,排场大,吹吹打打的声音响彻临安长街。

常皓刚刚收了玉佩,这会子却没了说书时的风度,跟个木桩一样。

“小心!”

眨眼的工夫,他感到一阵香风袭来,将他从大路上拽到了人群中。清道的官差本来正要赶人,一眨眼的时间便发现人不见了,纷纷擦了擦眼。

“眼花了?”几人面面相觑。

“公子,你到底怎么了?没看到人家娶亲吗?”救人的还是子衿,她出了茶铺便一直跟着常皓。

其实她偷偷跟着他好一段时间了。

常皓回了神,有些抱歉地道:“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你已经帮常皓两次了,常皓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姑娘。”

“我看你也不是个蠢笨的男人,怎么看到人家娶亲却变得那么迟钝?”子衿压低声音悄悄问他,“难不成你羡慕人家金榜题名,又洞房花烛?”

常皓脸微红,半晌,又将目光投向那远去的背影。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一句话,用在李万绮身上实在再贴切不过。

“我怎么会羡慕他?再怎么样也是他自己的福气。”常皓摇摇头。

子衿好奇道:“再不然是他抢了你的新娘子?”

常皓又是一愣,忽而自嘲地笑了起来:“抢了又怎么样?他根本不用抢,本也不属于我。”

子衿却兴奋起来:“我猜对了?”

常皓摇摇头:“错了,你全猜错了。”

常皓推开子衿,跌跌撞撞地离开。他的身后是锦绣绮丽的富贵人家,面前却是一派水墨色的萧条肃杀之景。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常皓想,是时候喝两盅去了。

他今天收入不错,干脆把子衿给他的玉佩拍了出来,落在柜台上声音脆响。

“好酒好菜都给我端上来,我今日不醉不归。”

小厮见钱眼开,乐得合不拢嘴:“得嘞,这位爷上座。”

十几坛上好的烧酒被常皓喝了半数,其间常皓还去茅厕小解了好几次,放空了继续喝。最后他喝吐了,两颊酡红,走路虚晃。

酒馆到了打烊的时间,处理像常皓这样的酒鬼,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他扔出去。

子衿躲在门外偷偷看了半天。她早该回去和妹妹修炼了,这会子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最后还是跑进去,拍了拍常皓那张因醉酒而变得狰狞丑陋的脸。

“公子,公子,你醒醒,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哟嗬,没想到还有小娘子。”小厮看了一眼常皓的脸,又瞧子衿的脸,觉得实在新鲜。子衿也不管他,背着常皓就往外走。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女子,若不是碍于这是在大庭广众中,她早早便御风而行了。

“好冷……”常皓瞧那地面都是弯的,也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谁,只是本能地抱得更紧。

子衿长这么大哪里被男人抱过,赌气道:“公子,你……你不要乱摸呀,不然我不管你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丝毫没松。

常皓在她耳边喷着温热的酒气:“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无孝子……我早该知道的,早该……”

常皓一直喃喃着这句话,子衿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跟踪他好些天了,自然知道他住在哪里,一闪身就将他带回了窄巷那偏僻的小茅屋。

那屋子不是他的,他家原不在临安,因此在这里并没有房子,而以他的本事,也做不到在短期内购置一座体面的宅院。这本不是子衿这样的妖该管的事,妖们一向逍遥闲散,本事也大,若心太软,管得太多,便忙不过来了。

子衿将常皓扶上床,常皓扶着床沿呕了一回,子衿捂着鼻子大袖一挥,一时之间污秽尽除,满室生香。

“上天有好生之德,公子,子衿就帮你到这里了。”子衿碎碎念,替他盖上被子,又掏出仅剩的一点碎银子放在桌上。她想,赶明儿要向时缨多讨一些赏赐,时缨富可敌国,她的道行远远不够。

常皓似乎陷入了梦魇,只是喃喃:“久病床前无孝子……”

子衿走了两步,耐不住好奇心又折返回来。据她观察,常皓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未见他赡养老母,怎么一直说着这句话?

“就问一句。”子衿想了想,压低声音,“公子,你到底怎么了?”

常皓反复喃喃,最后竟然笑出声:“你对我不也日渐厌弃了吗……”

子衿微微一怔,她好像理解了常皓的话——因为他的脸,那个本来愿意照顾他的人终于有一天厌倦了,抛弃了他。

那个女子,难道是今日探花郎的妻子王氏吗?

子衿不知为何有些失落,托腮想了想,拿食指一点常皓的额头:“你这个呆瓜。人家不喜欢你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常皓哪里知道她说的话,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沉沉睡了过去。

子衿一个人在大街上闲逛。

她方才在酒馆的时候便有人在打她的主意,那些人偷偷跟出了酒馆却寻不着人,还以为见鬼了呢。现在她又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些喝高了的流氓互相拍了拍对方,眼里又露出猥琐的目光来。

“哟,小娘子,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其中一人尖嘴猴腮,一脸贱样。

子衿停下步子。

此刻,天上的圆月中隐着淡淡的绯红色,寓意不详。大风起兮,吹起她三千青丝,她伸出一只手,漫天的花瓣如雨般飘落。

“这大晚上的还落花了,是个干活的好兆头。”流氓们互相对视一眼,一个个笑得令人生出厌恶之心。

子衿只是站在那里,也不动弹,却见那些人身后忽然甩出一条丈长的白练,像蛇一样将他们挨个缠住,一收,那些人便全部惨叫着倒在地上。

他们都晕过去了。

真不经折腾。不好玩!

“姐姐!”从迷雾之中冲出一个和子衿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那便是杜若了。姐姐这么久不曾回来,杜若心急,出来找她,好巧不巧看到这些人自寻死路。

杜若跑到子衿身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子衿对她大惊小怪的样子颇感无奈,“我还没动手他们就废了。你要知道,时缨大人不许我们和这些人有过多牵扯,否则他就不让我们出来玩了。”

“还不是你,平日酉时也该回去了,现在子时已过,你到底去哪儿了?”

子衿抬眸瞟了眼杜若,眼前却闪过常皓那半张酡红的脸。

“自然是……”子衿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找那个说书人去了。”杜若拧眉,“姐姐,你不是说过要好好修炼,争取位列仙班吗?你看看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没忘。”杜若就是黏人且啰唆,子衿敷衍地保证了两句,杜若才停止诘责。

月亮隐没到了云层之后,那些趴在地上的地痞流氓被子衿抹去了记忆。

花瓣消散,青烟升腾,渐渐地,街道也恢复了沉寂。

柳氏妖宅的小厨房里,管家婆将芜已经昏昏欲睡,正背靠着柱子“钓鱼”,脑袋沉一下抬一下。

已经子时过半,她不知道自己大半夜的为什么要煲鸡汤。

“小妮子,你好香啊……”

自从时缨这么称呼她以后,妖宅里的妖都这么称呼她。白头翁倒挂在房梁上,他是一只蝙蝠妖,头上一撮白毛。

一个年事已高的猥琐老头。

将芜不愿意理会他们这些无聊又无趣的东西,因为时缨不允许他们动她分毫,因此他们只能吓唬吓唬她,或是逞逞口舌之快。

但他的声音吵醒了她,她揉了揉自己的圆脸,爬了起来。

煨着鸡汤的砂锅都冒烟了。将芜大惊失色,连忙熄了火,打开砂锅盖的时候被烫着了,她惨叫一声才想起用布包着手打开砂锅盖。

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过后,时缨不知什么时候在将芜身后出现,用胸膛接住了晕头转向差点摔倒的她。

“你要把本君的厨房炸了吗?”

将芜又惊讶地“啊”了一声,方才她的头可是结结实实贴紧了时缨,他看起来羸弱却安稳如山。

将芜脸红了,她可怜兮兮地转过身。

时缨本还想说什么,但一瞧她那张脸,黑一块白一块,眼睛水汪汪的,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时缨摇摇头,“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将芜声音低低的:“我、我就想煮……煮一碗鸡汤……”

“鸡汤呢?”

时缨的视线越过她,看到那已经烧黑了的鸡肉块,扶额:“好了,不用说了,本君看到了。”

时缨忽然粗暴地把将芜扛了起来,将芜脸更红,拍打他的背:“大人你干什么?!”

“让你不听话!”时缨拍了拍她的屁股,“让你把本君的厨房炸了!”

将芜如遭雷击,不敢动弹,被他扛着穿廊过柱,停在自己的寝室前。几只小妖缩在角落里喁喁私语:“难不成大人要把小妮子变成魔君夫人?”

“看来是生米要煮成熟饭的节奏。”

将芜恨不能把头钻地下埋起来,这也太羞人了。

时缨推门而入,一把把将芜扔在床上。几颗夜明珠把屋子照得特别亮堂,时缨清清楚楚地看到将芜闹了一个大红脸。

“怎么?”时缨忽然俯身过去,脸无限贴近将芜,眼底是促狭的笑意,“你在害羞什么?”

将芜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却被时缨抓住手腕。

“大……大人……”将芜头皮发麻。她总觉得时缨的笑容不怀好意。

“大什么大,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时缨不逗她了,坐直,从怀里取出一瓶药膏,“让你当管家简直丢本君的脸。”

她的手被烫得满是泡,时缨粗暴地给她抹药,嘴里嘟嘟囔囔。

将芜呆呆看着。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杀了他!”

将芜吓了一跳。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女人在她的脑海之中,犹如缠藤的毒蛇,用嗜血的目光盯着她,吩咐她。

“杀了他,只要他接近你,就杀了他。”

可她下不了手。

时缨是个好人,相与的这些岁月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件让她不忿之事。相反,他对她极好。

“怎么,你不愿意?”女人的声音阴森森的,“难道你已经爱上了他?别忘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将芜的身子一下冷了。

是啊——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时缨请的那位大人,她有所耳闻,只要被看出真身,她一定会被碎尸万段的。

不知道是因为药膏还是因为时缨太用力,将芜倒抽了一口凉气。

时缨眉头轻皱:“疼了?”

将芜摇摇头,眼睛红红的:“不疼。”顿了顿,她有些伤感,“大人,一个人没有心,为什么还会觉得快乐?”

时缨微微一怔。

将芜又摇了摇头,笑道:“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半夜起来熬鸡汤。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时缨会脸红。

时缨的脸也微微发烫,他拍了拍脸:“缺心眼不代表没心眼,你肯定是为本君的美色所迷。不过本君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你不要打本君的主意。”

话音一落,他便想抽自己个大嘴巴子。

将芜愣愣的。

“行了,本君出去纳凉。”时缨是火龙,没事喜欢泡在水中,尤其是浑身燥热的时候。

他开门,一点也不意外地被门槛绊住,摔了个狗吃屎。

—2—

“上回书说到,不知是何州何县,有一个卖油郎金孝年长未娶……”

奢香茶铺内,那宿醉醒来的常皓又开始说书,这回说的是一个卖油翁的故事,听书的人异常多。其实他们不为说书郎而来,而是为了艳商舒墨。

舒墨不知为何今日有雅兴听书,在二楼雅间视角最佳的地方放下了一张帘子,吸引了临安近半的闺阁之女。

“大人,”给他打下手的账房先生兼管事相柳附耳道,“今天我们又收到了投诉,说这茶铺本是一个清静之地,供大家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天,但这常皓来了以后,整天吵吵嚷嚷的。”

“还有这么一回事?”舒墨微微皱眉,末了,又笑起来,“罢了,谁让夫人喜欢热闹。”

“可这不是上赶着把客人往外赶吗?”相柳出谋划策道,“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明白地跟大家说,只让这常皓在晚上来,那时候大家伙散了工,来凑凑热闹也不为过。”

舒墨点点头:“倒也是个办法,但还得请夫人示下。”

相柳不由得翻个白眼。舒墨自从成亲以来,什么事情都要请夫人示下,也不知道那前府尹有何魔力。

“舒墨,舒墨,我今天又寻了个好玩的去处。”帘子响动,一个吃得圆润的女子袅袅娜娜走了进来。

相柳擦了擦眼,才确定这便是和舒墨新婚大半年的许然亭。

舒墨捏了捏她的脸:“什么好去处?”

“香市那边来了些外国的商队,我想和你去瞧瞧。”

舒墨又捏了捏她的脸:“走,为夫跟你去。”

“你这人不要老捏人家的脸,容易老的啦!”许然亭对自己的岁数十分在意,她可不年轻了,也不知道能与舒墨过多久。

“养胖你不就是为了好捏一些吗?”舒墨自然而然地又掐了掐,许然亭的脸霎时红了,她狠狠踩了他一脚:“你这个坏人!”

离开的时候,舒墨淡淡吩咐道:“既然把店交给你了,你想让那人晚上来便让他晚上来吧。”

“知道了,大人。”相柳应道。

常皓说完了书,喝了口水,在休息的时候,忽然又瞧见了昨天送他玉佩的女子——子衿。

常皓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已经把玉佩拿去换酒喝了,生怕她问自己,不由得低头,假装看不到她。

可他又忍不住想,昨天我在酒馆里喝醉了,是谁把我送回家的?他在桌子上看到了子衿留下的碎银子,还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呀?”子衿上来与他搭话。

“没、没有。”常皓不好意思,“昨晚……是姑娘你送在下回家的?”

子衿挠了挠头:“哎呀,被你发现了。我本来也想早些回家,但恰好看到你在酒馆买醉,不放心,就叫了辆马车把你送回去了。”

常皓也知道害羞:“如此又要谢过姑娘了。”

“有什么要紧嘛。”子衿忽然凑近他,低声道,“公子,其实我想问你哟,我今天可不可以再买下你故事的后半段?老是下回分解,我是个急性子,等不得。”

她出门之前特意向时缨要了几锭金子,这回管够了。

常皓推辞道:“姑娘帮了我这么多忙,只是区区一个故事而已,我不要你的钱。”

“也成,那你快说,快说。”

常皓喝了口茶水:“那卖油郎……”

一个故事说了半个时辰,常皓总算说完了。

子衿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公子你的声音真好听,我听着好想睡觉。”

常皓擦了把汗:“姑娘确定这是在夸在下?”

子衿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

常皓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喻世明言》递给她:“姑娘若是实在喜欢这里面的故事,不妨直接看这话本,不必每次都来我这里买故事。纵然姑娘家财万贯,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子衿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眼常皓,欲言又止。

子衿把那本书推还给常皓:“我不要,我不信大家没有看过这话本,但是他们还是愿意来听公子你说书,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常皓意味深长地反问:“一样的吗?”

他把书收起来,想了想,道:“姑娘,我今日定要当面答谢姑娘的恩情,万望姑娘在听完书后等我一等。”

“好说。”子衿听完了故事,却还是回到了散桌上,乖乖地再听一次。

拍案声起,常皓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书。

日头渐渐西斜,相柳瞧客人都散了,招呼常皓上来道:“常先生,老板让我给你带话,以后说书改由傍晚开始,早上你便不用来了,工钱减半,打赏咱们二八分账。”

“工钱减半”四字犹如晴天霹雳,常皓愣了足足三秒,连忙提着长衫追上去问道:“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没得商量,你若是嫌钱少,便拿着你的破碗搁天桥底下一站,也不用与我二八分账了。”

相柳一副奸商嘴脸,常皓不敢造次,只好隐忍不发。这儿环境幽雅,免他风吹日晒,还有免费的点心茶水,再怎么说也还是不错的去处。

常皓掂量掂量今天的赏钱,总觉得没有昨日子衿赏的那块玉佩重。

子衿在茶铺外等他,娉婷袅娜的身姿被傍晚的光映照得十分柔美,常皓停下来看了半晌,才慢慢地走过去。

“姑娘。”

“你可算出来了,不是要答谢我吗?准备干什么?”子衿雀跃道。

常皓想了想,道:“一品香的饭菜最是美味,我来临安后便一直想吃,却从未吃过,要不然就请姑娘吃一次一品香的鲁菜如何?”

“好,走吧。”

常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佯装不经意道:“对了,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常皓疑惑道:“姑娘姓什么?家住何方?”

子衿停下步子,抬头看着他:“公子,一般打听姑娘家的出处是要娶她过门的,难道公子有这个心思吗?”

常皓尴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好奇,姑娘出手阔绰,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有钱确实不错,”子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公子若是需要,我可以再买你十个二十个故事。”

两人又继续走,走着走着到了一品香。

一品香人很多,常皓看了眼那招牌菜的价格,还有出入其间的那些大人物的打扮,不由得踌躇了一番。

他原来还以为子衿喜欢他,想趁着这顿饭断了她的念想,但是听她的口吻似乎是不喜欢的,他若是请了这顿饭,生活就要越发捉襟见肘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人生让他不禁笑了笑,算了,这辈子活不活得下去又有什么要紧,总不能欠了别人的恩情不还。

常皓整理了一下自己朴素的衣冠,正要进去,却被守门的打手拦住。

“摘面具。”守门的面无表情道,“我们是不允许可疑之人进去的。”

常皓攥了攥拳头。最近是有一个嫌疑犯在外奔逃,难道他们把他当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了吗?

子衿正要说话,忽然,远远地,一顶轿子飘了过来。

帘子掀开,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李万绮。他昨儿刚刚完婚,今日便开始处理公务了。常皓看到他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一般。

李万绮也瞧见常皓了,对于那张鬼面,他有所耳闻。

“发生什么事了?”他淡淡地问那守门的。

“回大人,小的只是让此人摘下面具,这是店里的规矩。”

“免了,此人是我旧识,不是什么奸恶之徒。”李万绮的态度出乎子衿的意料,他竟然还帮常皓说情。

既然是探花郎的朋友,守门的也不好犯浑,便让开了道,请几人进去。

李万绮回头,声音沉沉的:“常皓,你来这里干什么?”

见他才替常皓解完围就换了副口吻,子衿挡在常皓面前,抬着下巴傲然道:“自然是和我一起来的。”

子衿的样貌气质出众,李万绮不由得定定看了一会儿,才狐疑道:“你是?”忽而他又笑了,转脸对着常皓道,“没想到你也会……这样也好。”

他的笑容中有一丝鄙夷的意味,子衿看不懂。

常皓在面具后臊红了脸,也不争辩,径直走开了。子衿连忙跟上去,带起一阵香风。

李万绮摸了摸下巴,问属下:“这女子什么来头,怎么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属下也不知道。”

“不是让人盯着他了吗?你们的人都去哪儿了?”

属下被教训得抬不起头来,不敢说话。

子衿一路小跑跟上去,边跑边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常皓阴着脸。也不是子衿的错,她只是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了些本不该说的话,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知情。

常皓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淡淡道:“和姑娘没有关系。姑娘今日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吃完这一顿,我们就此别过吧。”

“你赶我走?”子衿皱眉,“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没什么!”常皓忽然拔高声音,半晌,又泄气道,“我的事和姑娘无关。虽然姑娘帮了我,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和姑娘是朋友,可以无话不谈了。刚才姑娘也看见了,他误会我与姑娘有染,这样下去会有损姑娘的名节。”

“名节?”子衿挠了挠脑袋。

名节是什么?能吃吗?

她也不好意思问,只好点点头:“你不说就算了,那我们点菜吧。”

子衿不是一只不懂察言观色的妖,但旁人赶她走,不刨根问底不符合她的性子。

眼尖的小厮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方才炙手可热的李探花与常皓叙过话,言语之间很是关照,于是忙不迭露脸来了:“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姑娘,你来吧。”常皓客气道。

常皓做东,子衿可以挑自己最爱吃的来吃。子衿想了想,随便点了些可口的招牌菜,常皓偷偷瞟了眼价格,不免心疼自己的荷包。

子衿虽然是妖,却也知晓察言观色。她不傻,看常皓的样子便知他是下了血本,不免思忖着该怎么才能帮他减轻一点儿负担。

“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小厮把茶水斟上,递给两人。

子衿谢过了,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离了故事,常皓异常沉默,子衿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逗他开心,看到陪酒的舞姬,不禁笑道:“公子你看,她们好漂亮。”

显然,这么尴尬的话题并不能引起常皓的兴趣。

菜上来了。铺满酱汁的红焖肘子、浓汤滋滋冒泡的黄焖鸡、色泽鲜亮的油焖虾……一盘接着一盘,常皓的眉心都皱成了“川”字。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竟然这么能吃。

子衿挑了块浸着鲜香辣酱的豆腐放入雪白的米饭中,笑眯眯道:“公子,不要拘束嘛,多吃点。”

常皓在心里长吁短叹了一番。算了,既然是散伙饭,偶尔奢侈一次无妨。

他们这边吃着,那厢李万绮面前的满桌子好菜都凉了,他却仍旧在和人高谈阔论。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吩咐下人道:“去,给常皓那儿送一份熊掌。”

属下领命,又加选了一品香最贵的招牌菜,一并给常皓送了过去。

热气腾腾的熊掌送来,常皓和子衿俱是一愣。

“谁送的?”

“还能有谁啊,当然是探花郎李万绮李大人了。”伙计的笑声如刀一般刺得常皓心口疼。他本想忍着,却见伙计又端来了一碗猴脑羹。

这回不单单是常皓,连子衿也变了脸色。妖对动物的气味最是敏感,她可以想象这天价的菜肴背后有一个怎样悲惨的故事。

“欺人太甚!”常皓气得青筋暴突,恨不能上去和李万绮大打一场。

“公子不要冲动啊!”子衿忙拦着他。

常皓的眼神十分可怕,子衿只能看到他那被火烧得状如厉鬼的半边脸,而另一半俊美温柔的皮囊早已经被阴影掩盖。

半晌,他淡淡道:“今日这顿饭便到这里吧。”

常皓行了个礼,阴沉着脸离开了。

子衿咬了咬唇,不曾跟上去,好好的一顿饭被那李探花搅黄了。子衿坐下来,一个人吃着那满桌子尝不出味儿的菜肴。

她并不喜欢吃东西,妖不知五味,偌大的妖宅厨房只是一个摆设。她特意点了这么多,只是希望常皓能多吃些罢了,日后她会再找机会送他一些银子。

李万绮对面坐着的是吴尚书,吴尚书因为站队站得及时,如今官运亨通,官场新秀自然要多多巴结。吴尚书也觉得李万绮仪表堂堂,是个难得的人才。

吴家公子年满十八,尚未娶亲,而李万绮有一个生得十分貌美的妹妹诗诗,此番李万绮有好事成双的想法,吴尚书也正有此意。

“吴大人哪里的话,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酒酣耳热,越聊越投机。李万绮就这么把妹妹“卖”了出去,和吴尚书约好了时间,准备让毫不知情被定亲的两个小呆瓜见上一面,意思意思。

叙完了话,李万绮和吴尚书告别。

李万绮坐在那顶流苏软轿内,香炉的烟氤氲,他感到心旷神怡,忍不住想再喝一壶花雕酒。他伸出右手,摸了摸身侧的白玉壶,忽然觉得触感温热而柔软。

李万绮暗惊,猛地睁开眼:“你、你、你是谁?!”

一番慌神后,他看清楚了,原来是刚才在酒楼里见过的女子。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子衿笑眯眯道:“李大人,我找你是为了一点事儿。”

“你是怎么上来的?”李万绮哪听得清她在说什么,大惊,他撩起帘子,发现几个轿夫还在那儿走,“你们都没长眼睛吗?这么个大活人进我轿子看不见?”

但轿夫们似乎听不到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万绮擦了擦眼睛,发现街道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蒙的雾。

轿夫们好像表情麻木的僵尸,在雾气中悬空而走。再往前一些,周围的一切全部被大雾遮住了,诡异的流水声“哗啦啦”响着。

李万绮咽了咽口水。怎么回事?

他看子衿的眼光也不由得变了,声音微微发颤:“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要紧,只是李大人,你到底和那位常公子有什么仇什么怨,好好的一顿饭也不让我们吃得安生?”

子衿还是笑眯眯的,李万绮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他承认自己这回大意失荆州,撞在龙王爷身上了。

李万绮动了动唇:“也没什么恩怨,就想让他安分一点罢了。”

子衿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我这人就喜欢听人讲故事,而且性子急,等不得。”

李万绮擦了把汗:“就只是说个故事而已?”

子衿点点头:“仅此而已。”

“那……那其实事情也没姑娘你想的那么复杂。”

常家和李家曾经是邻居,父辈关系不错。李家在贺县开了一家脚店,专门卖酒,常家则开了一家杂货店,卖些柴米油盐之类的生活用品。

常家二老只有一个儿子常皓,生得俊雅不凡,而且聪颖好学,能诗善对,是个有望出仕的人才。而李家也有一个儿子——李万绮,便是如今的探花郎,虽然不及常皓俊美,却也是仪表堂堂,气质不俗。

两家人关系很好,常皓与李万绮自小一起长大,李万绮长常皓五六岁,常皓素日里会敬称一声兄长。

李家还有一个有着花容月貌的女儿李诗诗,与常皓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两人定了亲,可谓佳偶天成。因为常皓与李万绮都要进京赶考,父辈们打算先把常皓的婚事办完,这样常皓金榜题名归来之时,便能做父亲了。

婚礼前夕,正逢隆冬,李家的生意十分好,那些散工的大汉三五成群地喝酒暖身,高谈阔论。屋子里的火炉把屋外的严寒悉数挡了去,实在是一个放松的好地方。

灾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常皓还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到有人喊“救火”。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那呼声却越发刺耳,惊得他终于睁开眼睛。但他的屋子周围一点焦味也没有。

他的床靠着窗,隐约可见结了霜花的窗户上有火光跃动。

常皓连忙蹬鞋子下床,扯了外衫披上,冲出屋子。李家外围了好些人,看戏的,着急的,救火的,常皓看到李万绮灰头土脸地披着外衫站在火光之中,不由得摇晃他:“诗诗呢?诗诗在哪儿?”

李万绮目光黯淡,好像丢了魂儿,好像把别的什么也丢了。他动了动唇:“我妹妹还在里面,可能已经……”

常皓只听到“在里面”三个字,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匆匆把自己浑身浇湿,然后冲进了大火之中。他的记忆自那时候起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眼前是火,身后是火,能够感知与触碰到的地方都是火。

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熏得他头晕目眩,可他还是坚持着把李诗诗从大火里救了出来,然后一个趔趄,把自己的半张脸贡献给了火星子。

“不要多心,只是半张脸而已,你是诗诗的救命恩人,诗诗怎么会嫌弃你?”之后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时,常皓经常听到诗诗这么安慰自己。

只是半张脸而已吗?

他因为这张脸不能再进京赶考,毁了父母的希望,没多久二老便忧郁成疾,他变卖了家产也救治不得,一夜之间失去双亲。

李家嘴上说不嫌弃,但李万绮高中探花、光宗耀祖,李诗诗花容月貌、蕙质兰心,李家怎么可能还瞧得上他这个身无分文的丑八怪?

婚事一拖再拖,最后李万绮只答应以后会一直出钱养着常皓,别的一概不再提。

又过了些日子,李家举家搬到了临安,只有小厮会每月按时寄来一笔银子,常皓寄给李诗诗的信再也无人回过。

常皓不无恶毒地想,如果当初自己做那个恶人就好了,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他从爱她变成怨她,最终变成了觉得只有得到她才能对得起自己曾经付出的执念。

“我按月给他银子他不要,非要来临安做什么说书人。我李家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是要脸面的,难道让我妹妹嫁给一个又丑又穷的残废吗?我羞辱他是为了让他看清现实,不要再纠缠下去。”李万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向子衿解释自己的做法。

“钱我李某人出得起,赡养他后半生也算不亏待他了。你知道凭他那张脸注定是不能面圣的,更别提参加殿试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子衿听得心里酸酸的。

可恨的是,她竟然有那么一点点赞同李万绮说的话。

站在李家的立场考虑,李诗诗是李万绮的妹妹,他自然不舍得委屈她。而他对常皓也算仁义,给了钱,还给常皓的父母操持了葬礼。

但更多的,子衿就不能赞同了:“说到底,还是你们李家毁了婚约,让常公子家破人亡,仕途无望,区区两笔银子一场葬礼又算得上什么补偿?”

李万绮皱眉道:“没有人逼着他去救人,闹成现在这样子也不是我李家想要看到的。”

“所以当初你明明知道诗诗在屋里,你却不肯救人,就是怕落得和常公子一样的下场?”子衿眼神冷下来。

李万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年大火的火苗在他眼眸中跃动,但他的眸光已经黯淡了,他选择了不救,就像现在可以随意给妹妹定亲一样。

“你这个懦夫!”子衿露出虎牙,恶狠狠地道。

轿夫们还是无知无觉地向前走着,水声渐渐远去,大雾渐渐散去,街道的模样露了出来,周遭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景象。

李万绮一惊,眨眼的工夫,子衿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眼前一点光也没有。他觉得凉飕飕的,原来是额头和背部都渗出了冷汗。

常皓还没走到家门口,却见有人在二楼叫他。

“常公子!”

常皓抬眸,原来是刚刚话别的子衿。他明明前脚出了一品香,后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却比她迟,这于理不合。

“姑娘怎么又来了?”常皓拎着长衫下摆走上去,子衿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去找李探花李大人去了,他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常皓收住步子。

“你知道我这个人喜欢听故事,急性子嘛。”

常皓抬头问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跟踪他,打听他的隐私,就好像……

“我太崇拜公子了,想多了解公子,这样或许可以和公子成为好朋友。”子衿心虚道。

是了,常皓想,果然就像是疯狂迷恋一个名角的痴儿一样,这女人难道是他的崇拜者?

“姑娘,这样下去我会感到困扰。”

子衿顾左右而言他:“公子,你是不是还喜欢诗诗姑娘?”

常皓一怔,仿佛被她刺中了七寸。末了,他还是越过她,淡漠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话音刚落,却被子衿用赤练捆住了身体,常皓惊讶,原来这姑娘能武,不由得一凛:“你干什么?”

“当然是帮公子实现愿望了!”子衿打了个响指,常皓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子衿拍了拍他那半张被烧焦的脸,甚为惋惜,据说他以前还是个顶顶美丽的男人,可见总当好人是没什么好报的。

“你若是敢再多说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常皓在威胁声中睁开眼睛,眨了眨,才适应周遭的光线。

他所处之地散发着清香,墙上挂着山水图,匾额上题着鎏金字,窗边摆着君子兰,柜上放着翡翠瓶……主人有雅致,不是普通人家的屋子。

常皓看到一双湖水蓝绣鞋,穿着鞋子的人正微微颤抖,把双脚尽可能地缩向床沿。她穿着锦绣织就的褙子,鲛绡做成的宋裤,身段曼妙,模样标致。

李诗诗?

李诗诗把头转向一侧,额头靠着收起的帷幔,两行泪水把脸上的香粉都冲开了。

子衿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凶神恶煞似的威胁她:“常公子舍命救你,你们又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为什么你要屈从于你的兄长李万绮,抛弃常公子?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帮你们,私奔也好,做什么都行。”

李诗诗摇头:“父兄没有逼我,是我变了心。我是怕死,但早知道我要活在对他的愧疚之中,当初就该把这条命还给他。”

“你死了他的脸也不会好起来,你死了有什么用呢?你还是嫁给他吧,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

常皓额上暴起两根青筋,豁地起身把子衿拉向一边。

子衿吃痛,大呼小叫起来:“你干什么!”

—3—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来临安这么久了,哪怕是寄人篱下时,哪怕是被人耻笑、羞辱时,常皓也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子衿不由得害怕,乖乖退开一步。

李诗诗转过脸,一双眸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常皓方才全听到了,现在却还是不肯相信:“这才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吧,诗诗?你在怨我当初不该救你。”

李诗诗捻了捻手中的帕子,一番挣扎后,才下定决心道:“是。这些年,无数个日夜,我反复告诉自己,你于我有恩,可是我的私心告诉我,我早就不爱你了,我宁可你取走我的性命,也不愿怀着对你的愧疚嫁给你。”

常皓静静地听着这些诛心的话语,脸色异常平静。末了,他竟然笑了笑。他也没有流泪,只是眼角有些痒而已。他想,再待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便转身离开,子衿追上去:“公子!公子!”

常皓不理她。

李诗诗从始至终不曾追究子衿的身份,大抵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

常皓腿脚飞快,子衿提着裙摆一步一趋。

“公子!你往哪里走呢!”

常皓尽可以潇洒,但待会儿李府家丁瞧见院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就不好办了。常皓脑热,哪里想得到这些?护院的家丁看见常皓和子衿,纷纷将他们围了起来。

李诗诗从房中走出来,摆摆手示意他们让道。

常皓不由得收住步子,转头冷冷道:“今日是最后一次,再没有以后了。”撂下狠话,他便离开了李府。

“公子,你不会又生我的气了吧?”子衿跟不上常皓的长腿,声音由大风送过来,“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能够左右一下故事的发展,所以想帮公子你嘛!”

常皓闷闷地走。

“你倒是说句话啊,别不理我!”子衿边说边着急地跑着,不承想常皓忽然停下了步子。她一头撞在常皓的胸膛上,揉了揉脑袋,发现常皓一瞬不瞬盯着她。

“姑娘,”常皓琢磨良久,淡淡道,“我与你只是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

“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听我讲故事。就算你不帮我,每晚酉时,奢香茶铺,你只消往那儿一坐,什么故事都有了。”

子衿的借口被他打断。

此刻不算什么好时候,闷热的夜里吹起一丝暖风,将四周的人声也吹得缥缈。

子衿眨了眨眼睛,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惹人心疼。”

常皓微微一愣。

此时各家各户挂起了暖色的灯笼,子衿的脸也被映得橘红橘红的。常皓不禁咽了咽口水——说了这么久的书,他从不曾这么口渴。

常皓词穷,拂袖、转身、疾走,动作一气呵成。他的心怦怦乱跳,看来得去找转角处的姜大夫开一味酸枣仁,养心安神。

子衿低着头,耳根也迅速烧起来。她在乱说什么,没羞没臊的。忽然,她肩膀被拍了一下,身后传来妹妹杜若低低的声音——

“姐姐,我总算找到你了。”

“新皇帝有件事倒算做对了,这么晚也没有罢市。”御街华灯初上,时缨优哉游哉地在街上闲逛。

夜晚的临安城终归比清晨的临安城更美丽,就像女人,在夜晚也比在白日更动人。

这几天将芜似乎有事,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时缨大发慈悲,亲自陪自己这位临时女管家出来走走。

“难得那府尹没什么事情找本君,不然本君怎么有空带你出来?你倒好,一路上就没给本君个好脸色。”时缨的大袖在将芜的眼前晃了晃,“小妮子,你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将芜不曾察觉他的动作,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头磕在他的手臂上。

“哎呀!”将芜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我说小妮子,你到底有没有听本君说话?”时缨猫腰,半是质问半是调侃,“嗯?”

他的脸又与将芜近在咫尺。

将芜连忙后退,没想到撞在了时缨的另一个手臂上。

“你要退到哪里去?”时缨把她整个人固定得牢牢的。她脸红了,忸怩地想挣脱,时缨却有心逗她似的非要把臂弯收紧。

将芜怯怯道:“大……大人之前问我什么?”

“原来你根本没有听本君说话,该罚,该罚!”

时缨这么说着,又把将芜扛了起来。将芜头朝下,虽然知道自己挣扎也没有用,却依然拼命挣扎:“你要带我去哪儿?那么多人,会被看到的啦!放我下来!”

“本君岂能事事都依你!”时缨大摇大摆地朝倚红苑走去。

那是临安金莲棚附近新开的一家青楼,卖笑的小娘子都站到街上了,熏得喷香的帕子在风中不停招摇。

“大爷,来玩嘛……”

“来嘛……”

就像卖炊饼的老大爷推销炊饼一样:“三文一个,要吗,要吗?”

“你要把我卖去青楼吗?”将芜看到那些女人,不免着急起来,急得泪眼汪汪,“你好狠心啊,大人,我若是去了这种地方,一定要削一个大人的木雕,天天扎你……”

时缨停在青楼旁边的澡堂子前,轻笑:“你也就这点能耐。”

他把将芜放下来,揉了揉她的乱发:“本君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还不如在这里洗个澡来得痛快。”

这是临安仅此一家的澡堂,分男女二室,专供权贵享受。

“你呢,就在外面等本君,等本君洗舒坦了再说。”

将芜小声嘟囔:“这算哪门子惩罚?”

“不然让你伺候本君洗?”时缨促狭道,“既然你有此意,本君就不推辞了。”

“我、我才没有呢!”将芜急忙辩解,却被时缨大剌剌地给拖了进去。

时缨只选了一个独立的池子,里面泡着药,水雾弥漫。时缨站在水池边,发现将芜还在他身后站着。

“怎么?你要给本君宽衣解带?”时缨回头,张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时缨很高,宽大的里衣贴着身体。将芜舔了舔唇,竟然觉得此刻的时缨无比迷人。

她一定是糊涂了。她不争气地向后退,结巴道:“才、才不是呢!大人你说过的,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时缨忽然把将芜拽到跟前,猫腰,压低了嗓音,魅惑地说:“也许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将芜心“咯噔”一声,时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将芜知晓自己被耍了,咬了咬唇,跑了出去。

死时缨,臭时缨,没事就喜欢耍她。

浴室里水汽袅袅,时缨噙着笑缓缓没入水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觉得这小妮子这么好玩了?也许是因为蠢?也许是因为可爱?呆头呆脑的,像个小孩子。

水渐渐漫过了他精致的眉眼,黑色的长发在水上柔柔漂浮。

蜀锦屏风后倏尔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身姿婀娜。

将芜转了个身,眼角眉梢忽然露出平日里不曾有的风情来,还是一样的面孔,眼膜却是金色的,深色的瞳孔呈梭形。

她的双唇好像洇出了血一般殷红,细长的舌尖舔了舔嘴角,显得无比妩媚。

“杀了他,现在杀了他便万事大吉了……”

阴险女人的声音又开始在她耳边聒噪,她乖乖地走到池边,跪下。

时缨听到声音,只是冒出一个头,微微一笑,声音轻浮:“怎么?本君不请你,你倒自己回来了?”

雾气掩盖了时缨耳根的红,他这样挑逗的时候,其实不敢看将芜的脸。他这回可真的什么也不曾穿,若是一激动,怕是要和将芜裸身相对。

将芜不说话,冰凉的手开始抚摸他的脖子。

时缨不免有反应,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滚烫的大手抓住将芜的一只手,阻止她继续下去:“小妮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