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御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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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临安来了一位新府尹。”

“那许大人去哪儿了?”

“许大人?许大人不是被那妖怪舒墨打死了吗?笨——”

路上的行人真是长舌头,总爱谈论一些听来的事。

“啪”一声,一个瓷杯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将芜也摔倒在地,挠挠头发,一脸懊丧地看着这一地的水。时缨大老爷似的软在太师椅上,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换杯茶而已,用不着,用不着对本君五体投地。”

将芜怯怯道:“我不是故意的。”

将芜蹲下身,捡那散落的瓷片,一片一片放回案板。在捡起第三片的时候,她不小心伤到了手,轻哼一声,眉头皱起。

时缨瞟了一眼,又别过头不去看她:“毛手毛脚的,你还是去看看那做匾额的师傅好了没,别在这里碍眼了。”

前几天时缨刚刚差人请了做匾额的师傅,让那师傅把自己写的几笔烂字刻在匾额上,涂金漆描彩绘,誓要弄得不拘一格。

将芜知道他脾气不好,便不在这里待着,委屈地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时缨挑了挑眉,略一拂袖,那碎瓷片便化作烟尘消散了。

将芜低着头,匆匆走过回廊。朱红色的柱子上蜿蜒爬着一条青色小蛇,两只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娘子,来快活啊。”

将芜缩了一下脖子,走得更快了。

一阵香风拂过,惊起几只倒吊的蝙蝠。

如今这柳宅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妖宅,时缨身为妖界八大城主之一,对众妖疏于管教又十分仗义,众妖的生活自是其乐融融。

这可苦了完全不懂妖术的将芜,素日里被色妖调戏,被恶妖恐吓,被馋妖追逐。

好不容易走到了宅子门口,便见几个男人抬着一块蒙着红绸子的匾额喜笑颜开地走来了,将芜也笑,能见着个活人就能让她乐不可支。

“将芜姑娘,这是时缨公子让老夫做的匾额……”那姓童的工匠师傅已经两鬓斑白,做了一辈子手艺人,还没见过时缨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儿,接了活回去走路都是飘着的,这会子他又飘过来了。

将芜笑眯眯地道:“辛苦童师傅。”

两个学徒把匾额放在边上,将芜正要揭开红绸子,时缨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红色大袖一甩,把她的脸甩得都木了。

童师傅擦了擦浑浊的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不确定时缨是不是突然出现在门口的。

时缨对他笑了笑:“师傅这么快就办好了?让本君瞧瞧。”

时缨掀开红绸,只见金光闪闪的“柳氏妖宅”四个字,没来由地透着一股邪气。

童师傅眼珠子转到匾额的方向,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心道世上奇怪之人真不少,明明是人宅,偏说是妖宅,这主人当真是个怪脾气。世人以讹传讹,一如话本子所言,说这世间有妖,他一大把年纪,自是没有见过,也是不信的。他身为本分之人,只做正经营生,童叟无欺,当然不怕鬼敲门。他又观面前之人一脸和气,英气逼人,身家丰厚到能买下柳家旧宅,丫鬟秀美,断无半分为妖的可能,当即笑道:“柳公子,这匾额您还满意吧?”

时缨是宅子的主人,童师傅还以为他姓柳。

时缨也不解释,只是点点头:“满意,十分满意,没想到普天之下还有能把这四个字写得如此具有风骨的人。”

将芜小声插嘴:“那不是大人你自己写的吗?有这么夸自己的人吗?”

她话音未落,便被时缨瞪了一眼。

时缨用大红的袖口擦了擦匾额上不存在的灰尘,越看越觉得那四个邪里邪气的字顺眼。然后,他随手拿出两锭金子塞到童师傅手里:“师傅果然名不虚传,这是本君的小小心意,你且收下。”

看到钱,童师傅更乐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老朽雕虫小技,只要公子喜欢就行。”

童师傅差人把那匾额挂上去,随行的伙计架着木梯,战战兢兢地将之挂高,童师傅就在门前指导。

时缨搓了搓鼻子,自顾自欣赏那匾额,将芜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大人,你一袖子就能干的事,为什么还要别人帮忙?”

“那是俗人做的事情,本君怎么能纡尊降贵?”

时缨仰着下巴,眼中仍露出自恋的目光——柳氏妖宅,得亏他想出这个好名字,比起柳宅要中听多了。

前些日子他去会了会接任许然亭的位子的新府尹闫颇,那个满身肥膘、满脸横肉的糟老头子,笑起来像波斯进贡的肉菊,一脸坏相。

时缨当场就把闫颇吓得够呛,差点没把乌纱帽双手献上。

时缨自然不要他的帽子,只是与他协商,若是临安出了什么怪案子,便命人秘密转到这柳氏妖宅来处理,也省得时缨四处奔波。

闫颇道:“瞧公子您说的,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哪能有妖案?”

但没过多久的工夫,那闫颇就派衙役来来往往上门苦求,时缨被吵得几日都没睡好觉。

时缨这么想着,匾额已经挂了上去,收获极丰的童师傅带着学徒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那金光耀目、妖气冲天的四个字,时缨拇指抚过下唇,微眯眼,自得地笑了笑。他这刚要进屋,便见几个衙役脚下生风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时缨公子,府尹大人有……有急事找您。”

时缨淡淡道:“怎么不让他来找我?”

话音落下,远处一顶软轿猝然停下,一个红色肉球滚了出来:“哎哟,老夫的手!”

闫颇摔得不轻,一手血,将芜有些不忍心,连忙把脸扭向别处。

时缨笑了笑:“这年头一个比一个客气,何必对本君行此大礼!”

“公……公子说笑了,老……老夫只是习惯性地向前冲。”闫颇手按着老腰,怒斥身边两个侍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夫扶起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闫颇总算站直了身体,忽然一阵光芒刺目得很,吓得他急忙捂着眼睛。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光源原来是那新挂上去的匾额。

“柳氏妖宅。”闫颇下意识地念出来,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再转眼瞧站在眼前的时缨,红衣白面,红口白牙,心里生出一股惧意。

闫颇满脸堆笑,道:“本府这不有新案子来找您了吗?本来这事不归本府管辖,但闹得实在大,本府只好来找您帮忙了。”

“临安下辖八个县,你也别以为跟自己没关系。”时缨搓了搓鼻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什么鬼案子这么兴师动众的?”

闫颇觉得自己被晾在外面不合适,挤眉弄眼暗示一番。

“大人这是眼睛抽筋了?”时缨不领情。

闫颇嘴巴一缩,干干笑两声:“公子哪里的话。”他的手在空中晃了晃,又擦了擦热汗,才继续道,“这事发生在临安县依山傍水的王家村里。这可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公子难道……”

“敢情大人是来跟本君讲故事的,成,将芜,还不快请大人进来。”

时缨先行转身,长腿一迈入了府,将芜也只好向闫颇道歉一番:“大人莫怪,我家主人就是又自恋脾气又差,里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人要小心点。”

时缨猛地转头,将芜差点撞到他身上,吓得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大……大人。”

时缨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淡淡道:“多嘴。”

他也不生气,和将芜、闫颇几人进了宅子。整个宅子十分安静,只是不知从哪里时不时传出女人细细的笑声,像是鼓楼里唱戏的调调,诡谲异常。

大白天宅子里也没什么阳光,阴沉沉的,闫颇方才还被三伏天的暑气蒸得厉害,这会子觉得自己皮肉都冰冷了,仿佛所有在宅子里走动的都是冰洞里的尸骸。

冷不防有几只蝙蝠和乌鸦散开,闫颇不免干干笑道:“这宅院大白天还养了蝙蝠和乌鸦,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白天不要紧,”时缨微微一笑,“晚上你若撞上了,可能骨头都会被它们吃干净。”

闫颇登时把头往下缩,像只直立行走的乌龟:“本府说完这件事马上走,马上走。”

“急什么?”时缨转身吩咐,“将芜,别愣着,给府尹大人沏茶去,先前还打碎了本君两盏汝窑瓷杯,本君宽宏大量才……”

将芜没料到时缨会突然停下来,失神的工夫又撞在时缨身上。

“啊!”她惊呼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大人刚才说什么?”

时缨深吸一口气:“没什么。”然后低头附耳道,“下次再走神,本君就把你扔到那群蠢物中间……”

将芜吓得脸色发白,哆嗦道:“下次不、不会了。”

时缨食指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算作惩罚。

闫颇尴尬地站了半天,等将芜走了,才笑眯眯地道:“公子和这婢女的感情还真不错,不知道她又是什么妖?”

时缨幽幽地看着他:“专门挖人心肝来吃的妖。”

闫颇的笑立刻冻住了。

他穿着渥丹色朝服,肚子撑得衣衫都要破了,两条小短腿跟在时缨身后一路来到了花厅。

时缨请他坐下,搓了搓鼻子:“闫颇大人,说吧,我听听这件事值不值得我动腿跑一趟。”

虽然他可日行千里,去趟王家村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许是故事有点长,闫颇先喝了两口冷茶润润喉才道:“公子,不是老夫说,您这趟非跑不可……”

事情得从王家村说起,这是临安县偏南的一个小村落。

王家村的人大多姓王,村长名为王长生,是个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的男人。他刻板守旧,循规蹈矩,但自上任以来对村民照顾有加,颇得爱戴。

王家村依山傍水,一条河绕村而过,村里还打了几口井,水清而甜,女子被养得肤白貌美。

村里有一位闻名的女先生,名唤夏嫄。

夏嫄是个孤女,被教书先生收养,在养父故去后,便继承了养父的衣钵,在村里兴办了免费学堂,教孩子读书识字。她生得十分美貌,而且心地善良、学识渊博,爱慕她的男子不在少数。

夏嫄招呼村里的男人帮忙建了一间学堂,素日里就在学堂里教书。她的学生大多是五岁到十岁的孩子,毛都没有长齐,更觉得自己的老师是天仙下凡,温柔可亲。

这天王长生又不请自来。

夏嫄一身素色长衫,系着头巾,长发乌黑柔顺,几缕刘海垂下,在学堂内且行且停,正教孩子们读《论语》。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宛如山间的云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也跟着脆生生地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王长生就站在门前,假装和管事的商量捐办新书院的事情,实际上两只眼睛不停地向学堂内瞟。

王家村地小物薄,没什么高门大户,学习这种事情对于大人而言过于奢侈了。即便是送来的小孩子,也是在夏嫄百般劝说下,那些忙得没时间管孩子的父母才把人给送了来。当然,太穷的孩子是不会送来的,哪怕孩子很小也要开始帮家里干活了。他们自然不指望能够供孩子读至考取功名,对他们而言,学习可有可无,若是家里人去外面做生意发达了,也不会让孩子留在这破落小村里。

种种因素导致夏嫄提议办书院的事情一直没有下文。王长生为了能够和夏嫄亲近,这会子正为这件事积极奔走。

王长生自幼在王家村长大,与县里几位当差的交情又不差,还认得不少字,便把自己当成文化人,认为整个村只有他配得上夏嫄。

他有底气,自己受村里人敬重,有文化,身长八尺,面阔口方,鼻若悬胆,长得不像皮肤黝黑、手脚粗壮的乡下人。

何况,夏嫄每次瞧见他都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就在夏嫄教书的工夫里,王长生和管事的谈完了,便来到教室门前倚门而望,目光一直在夏嫄身上流连。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书,背着背着,都抬头看王长生。

只有夏嫄还忘我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的意思是学到的知识要常常复习,这难道不是令人愉悦的事情吗?”

孩子们木偶似的点头:“哦……”

忽然一个叫作阿全的小屁孩插嘴道:“老师,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

夏嫄微微一笑,环视那些目光都投向门外的孩子:“有谁能告诉阿全,下一句是什么?”

“有朋自远方来,”王长生迈步而入,“不亦乐乎?”

夏嫄这才转头,惊讶道:“长生哥,你怎么来了?”她也不尊称他村长,而是直接唤他的名字,大抵是不把他当成有权之人。

王长生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办个书院吗?我这几天正想办法呢,就过来看看。”

夏嫄放下书,寻了个由头让孩子们都散了。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她才温柔道:“你费心了,读书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太奢侈,即便书院办起来了,如果要收银子请更好的老师,恐怕也很难继续做下去。”

“钱我会想办法,你无须担心。”王长生底气十足,“十年栽树,百年育人,这是利于我们子孙后代的事情,那些男人都不愿意管事,只有你一介弱质女流担起了先生之职,我身为村长,怎么能不鼎力支持?”

夏嫄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此女实在美丽,柔而不从流,与世无争,即便她含情看着,王长生也一点不觉她浪荡轻浮。

“‘先生’之称是大家抬举我,我只粗浅认得几个字,知晓如何写字画画。家父也是教书先生,写了一辈子书,育了一辈子人,我能做到他万分之一就心满意足了。”

“你呀,总是太谦虚。”

王长生忍不住笑,夏嫄也笑,她右嘴角边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更让她显得可爱秀美。

两人正聊着天,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夏嫄关心学生,慌忙跑出去:“怎么了?”

是刚才调皮的阿全,这会子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叫个不停。

几个平时与他关系不错的孩子围在他身边,把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孩推了出来,骂道:“王恒,阿全只是说了你一句,你就把他打成这样,你真是坏透了。”

王恒委屈道:“我就是踢了他一下,谁知道他这么没劲……”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夏嫄把人遣开,只留了平日里伶俐的王鑫还有那始作俑者王恒。阿全还在地上打滚,捂着肚子满脸痛苦。

夏嫄心细如发,很快发现端倪:“他这样子不像是被踢,倒像是吃坏了东西,快去叫大夫来。”

王鑫和王恒连忙去请大夫,王长生也不闲着,帮着夏嫄把阿全扶到一边,为他催吐。他吐不出来,使劲叫,等到姓谢的老乡医来了,给他熬了一碗催吐的汤药,他这才终于吐了出来。

一肚子的脏东西,里面有很多细如毛发的血色小虫,在呕吐物里游动。

夏嫄忍不住转过身,捂着唇隐隐欲呕。

王长生拍了拍她的背:“夏先生,你没事吧?”

她只是有些恶心,缓了缓道:“没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阿全怎么会吃这些红红的虫子?”

谢大夫也看傻了眼,这种虫子他闻所未闻,这一碗汤药也不一定能让阿全把东西全部吐出来。但他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医术不精,找了借口道:“老夫略有印象,但具体情况还得回去查证一番,我再给阿全开一副温补的方子,让他先安心睡上一夜。”

“有劳谢大夫。”夏嫄正要自掏腰包,王长生连忙拦着:“这种事情让我来就可以了。”他不由分说给了谢大夫几个铜子,谢大夫心知肚明,也不管夏嫄怎么说,反正收下了。

夏嫄不好意思道:“长生哥,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我是村里掌事的,你们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怎么可能高高挂起。”

夏嫄还是再三替学生阿全向王长生道了谢,才将目光落到昏迷的阿全身上。一盏煤油灯亮着,映出他不健康的脸色,红得诡异的双颊和嘴唇,以及紧锁的眉头和颤抖的眼睫。夏嫄探了探他的额头,冷得厉害。

“究竟是什么怪病,好好的孩子成了这副模样?”

为师者也有父母之心,夏嫄面带不忍,好似自己的孩子受到煎熬一般。王长生看在眼里,对夏嫄越发欣赏起来。

晚上夏嫄和王长生把阿全的父母和几个跟阿全要好的孩子都叫了来,一一询问阿全最近的异状。除了王恒踢了他一脚外,实在没有什么稀奇之事,但那一脚不可能让他生出那么多红色虫子,所以王长生断定此事与王恒没有关系。

事情陷入了僵局,夏嫄和王长生也只好作罢。

家里人把阿全接走了,大有不必再请谢大夫诊治,只让这孩子自生自灭的意思。一天才能挣几文钱的老头老太太怎么舍得一次给谢大夫好几个铜子。

夏嫄嘴上不说,心里却焦急。然而没有等她着急太久,第二天便传来了阿全突然发病死亡的消息。

阿全呕了一口血,血中仍旧游动着许多红色的小虫子,细如发丝,难以觉察。阿全的家人觉得这个孩子十分不祥,就悄悄把他的尸体扔在了后山上,也就是当地人所称的南山。

而后天灾便来了,席卷整个王家村,粮食颗粒无收,瘟疫肆虐,到处都是饿殍和病患,许多人携家带口逃亡,剩下的都是病弱之人,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的辛苦。

王长生认为一切都因阿全而起,许是这孩子的怨气在王家村缭绕不散,王家村才会招来祸端。于是他命人去寻找阿全的尸体,等找到的时候,众人发现那尸体已经没有完好的皮囊了。

众人吓得封锁了南山,并放了一把大火,把虫子和阿全烧得干干净净。

瘟疫还是没有散去,村里死人也越来越多,身为村长的王长生虽然还没有染疾,但逃跑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

他之所以没有走,完全是因为夏嫄。

夏嫄道,父亲将她养大,让她扎根于此,她不忍心看着王家村就此没落。她前去求慈恩寺的老主持把以前搜集的大户人家不要的晒干的陈米取出来,给村民做粥。老主持菩萨心肠,即便她不说,也早有此意。

过了不久,临时的善堂搭建起来了,夏嫄便在学堂附近帮小和尚们布施米粥。

便是在那时候,村里又来了许多男丁,除了那些生得眉清目秀的和尚,还有一个给慈恩寺捐了不少功德钱的小少爷御好。

—2—

御好身形修长,白面红唇,眸若点星,美如妇人,而且穿的是绫罗绸缎,佩戴的也是玉石珠宝,往这村里一站,灿然若神人。

御好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顽皮可爱,喜欢躲在粥棚的柱子后面偷偷看夏嫄布施。

虽然村里病人比饿死的人多,但因为生病,许多人没法劳作,颗粒无收,因此一碗米粥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赐。

夏嫄的名声极好,穷途末路的众人也不忍为了一己之私哄抢米粥,加之有人自发帮着维持秩序,因此这么多天也没有人闹事。

夏嫄面前排了很长的队伍,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老人佝偻着身子,还不如十来岁的孩子高,夏嫄每次总是想多盛点米粥给他们,但是又担心前面的施舍太多,后面的便没有了。

忙了一个早上,夏嫄擦了擦汗,走到一旁休息,忽然眼前一黑,原来是被一双冰凉又细腻的手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传过来的是非常悦耳的男声。

夏嫄想把他的手打开,拍了他一下。那手骨节分明,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发出响亮的声音。她又担心把他拍疼了,佯装生气道:“御好,快把手放开。”

“哎呀,不好玩。”御好撇撇嘴,转到夏嫄面前,蹲下来仰着脸问她,“先生怎么知道是我?御好明明藏得好好的。”

夏嫄笑道:“小少爷,你身上尽是环佩碰撞之声,一步一响,身上也是我们这儿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好闻味儿,我想猜不出来都难。”

“原来都是这些身外之物搞的鬼,”御好嫌弃地把一块羊脂玉佩拽下来,扔在地上,“害我连玩都不能玩,扔了扔了。”

“唉,”夏嫄见他如此暴殄天物,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能怪死物呢,美玉养人,它一点错也没有,而且这么金贵的东西,别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一块,你说扔了就扔了,又让他们如何自处?”

御好忙把玉佩捡起来,笑眯眯道:“先生,你真好,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既然这玉佩珍贵,先生又合我眼缘,我便将它送予先生如何?”

也不知道御好是诚心的还是假意,他只是仰脸看着夏嫄,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夏嫄微微一愣。

“夏先生。”王长生的声音打断了夏嫄的思绪。

夏嫄如梦方醒,回眸一笑:“长生哥,怎么了?”

王长生方才便来了,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这御好一脸媚相,和常人极为不同,他越看越觉得御好有问题。

王长生走过来,瞟了一眼御好,淡淡道:“先生忙了一个上午,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我让几个还能干活的来帮忙,还叫人给你做了点好吃的,先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不麻烦了,我还行,”夏嫄客气道,“我若随你吃山珍海味,却给他们施舍清粥小菜、白面馒头,他们会怎么看待我?”

王长生微微皱眉。

夏嫄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却让他觉得脸颊发烫。

御好忽然插嘴道:“王村长,你给夏先生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

御好直接称呼王长生为村长,把他白白叫老了几十岁。他更来气了,阴阳怪气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又岂是你能体会的?我们这里地小物薄,当然比不上小少爷高门大户。”

“那就是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了?先生,古人有云,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你为灾民布施那么辛苦,如果不养好身体,病倒了怎么办?”

“你——”王长生高兴也不是骂人也不是,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御好瞥了他一眼,笑意狡黠,而后又佯装无辜地看着夏嫄。

夏嫄只觉得他人小鬼大,语气还是宠溺:“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歪理,小孩子家家心眼儿那么多。”

说完,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罢了,长生哥,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了。”

“我做的不及先生万一,先生不必和我客气。”王长生瞧见夏嫄的笑容,脸色才微微好了些。

夏嫄正要走,又想起御好,转头问道:“小少爷家里人呢?怎么来了这么多日也不见你的仆从?”

御好目光幽幽的,蓦地嘴角上扬道:“我把他们都赶走了,整天说要保护我,烦死了。但我想他们现在肯定还在周围埋伏着,只是不让我瞧见而已。”

“小少爷的午饭是谁准备的呢?”

御好咧嘴笑道:“我饿了就去县里吃。”

“胡闹,”夏嫄皱了皱眉,“从王家村到临安县要一天脚程,你若饿了,哪有力气走到县里。你一定在骗先生,来吧,跟先生一起吃午饭去。”

王长生不满道:“夏先生,像他这样的小少爷怎么吃得下我们穷乡僻壤的饭菜,到时候怕是要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夏嫄道:“长生哥,他还是个孩子。”

御好脑袋歪向一侧,眼底露出几分狡黠的光芒。

“夏先生吃得,我自然也吃得,但本少爷现在不饿,就不去蹭饭了。”

夏嫄道:“你真的不饿?”

御好点头道:“真的。”

王长生气极:“既然少爷不想吃,先生又何必强人所难。”王长生转身便走,夏嫄不得不跟上,却又被御好叫住。

“先生,山上的竹花开了,等得空了,你可以陪御好去看看吗?”

那座山已经被众人一把大火烧了个通透,夏嫄也许久没有再去,这会子御好又说起那座山,她莫名便想起阿全来。

王长生怒道:“那是不祥之地,已经封起来了,别说先生不许去,小少爷你虽是外乡人,但入乡随俗的道理总该懂吧?”

御好只是歪着头等夏嫄回答。夏嫄抿了抿唇,没说话,跟着王长生离开了。

鬼使神差地,夏嫄竟然私底下约见了御好。对于阿全的死,她一直无法释怀。

那是她的学生,但因为家里太穷,加上乡里没什么有本事的大夫,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了还不得安生,无法下葬不说,还被大火烧得灰也不剩。

夏嫄认为,御好骤然提出这个请求,也许能给她带来新的启发,让她更好地回忆这件事情,找出谋害阿全的凶手。顺便,她也想来这里祭奠一下阿全。

夏嫄来到南山的时候,御好正半跪在一个小山坡上等她。他穿着朱红色的圆领袍,乌黑的及腰长发散落,像是在黄土地上振翅欲飞的凤凰鸟。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默契,夏嫄刚到,御好就站起来,仿佛早已经知道了似的。

他转身对夏嫄灿烂地笑,像不谙世事的孩子:“先生,你看。”

夏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才惊觉不知何时那些没有在大火中丧生的竹子都开了花,雪白的一片,微风过境,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站在远处,风也扬起她的青丝和长衫,仿佛她也化作了万千青竹中的一根,迎风而立,英姿飒爽。

“先生,死过人的地方生长出那么多漂亮的花,是不是很可笑?”御好忽然问她。

夏嫄站在清香的风中,听着风与竹花的吟唱声,一时沉默。她没想到,时间竟然如此残忍。

御好好像觉得自己多言了,又笑起来:“但那些竹花真漂亮,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地方被封起来,实在是荒谬。”

“竹一生都不开花,若开花必有灾难。”夏嫄叹道,“是不是它们也觉得阿全的死是冤枉的,所以来报复乡民了?但是王家村人只是穷和愚昧,何错之有?”

御好快步走过来,拉着夏嫄的手:“先生乱抒什么情,快随我进去看一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竹子开花呢。”

夏嫄没想到御好会这么自然地触碰她,但她是个规行矩步的女子,连忙松手道:“小少爷,你太激动了。”

御好拉了把空气,悻悻地道:“真麻烦。”

他张开双臂笑着从山坡上飞奔而下,像一只飘逸自由的鸟儿,奔向那花丛里。午后的光芒,静谧的竹林,洁白的花朵,还有天真漂亮的少年,夏嫄站在山坡上,一时看得痴了。

她脸颊微微发烫,念及自己是重义知耻的先生,不能对一个小小少年有过分的想法,才掐了掐手心,慢慢走下坡去。

那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午后,御好带着夏嫄到处找花。仿佛这里不曾流血,不曾有尸骸。

御好仰躺在树荫下,用一片叶子遮着眼睛。

夏嫄担心地上脏,用手把身后的裙子拢了拢才蹲下来:“小少爷,虽然这里已经有了新气象,但是我的学生曾葬身于此,那些细如发丝的血色小虫子也许还在泥土之中藏匿,你还是听我的话,早些离开。”

御好把叶子挪开,笑吟吟道:“先生是在关心御好吗?”

夏嫄点头:“你还年轻,我不希望你再出事。”

“那先生……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你能不能当我的老师,当我的先生,我想跟着那些孩子一起读书识字。”

御好的话戳中夏嫄的痛处,因为瘟疫,学堂已经荒废许久,那些稚嫩的声音也不再响起。每夜入梦的,只有无数人的呻吟、号哭、悲泣……

夏嫄黯然道:“小少爷生于高门大户,你的父母一定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先生,助你考取功名,鱼跃龙门,我这儿庙小,怎么供得起大佛。”

“他们不会管我的,”御好仍是笑吟吟的,“我喜欢听先生教书,喜欢每天都见到先生,你就让我当你的学生,好不好嘛?”

若不是御好只有十几岁,他说“喜欢”二字的时候,夏嫄一定会胡思乱想。

御好又摇了摇她的肩膀:“好不好嘛。”

夏嫄回过神,把他推开:“不是我不答应,但现在王家村瘟疫肆虐,庄稼颗粒无收,活着尚且艰难,谁还有心思把孩子送来学堂读书?”

御好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她:“那先生可以只招我一个学生。”

夏嫄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御好的眼神太纯洁,说的话却那么惊人,她几乎要怀疑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可以。”夏嫄最终还是拒绝道,“我只教无书可读之人读书,养不起小少爷这样金贵的鸟儿。”

夏嫄觉得天色已晚,不便再在南山流连,起身要走。御好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撒娇似的道:“先生不必生气,我不再提这件事就好了。”

夏嫄淡淡道:“山里奇怪的牲畜很多,小少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跟你走。”御好跑过来,和夏嫄站在一处。夏嫄瞪了他一眼,不再训斥,两个人离开了那满是花树的南山。

王家村里灯火幽微,远远地,夏嫄瞧见一个人举着火把守在村口。

王长生看到夏嫄,又看到她身边的御好,脸色由晴转阴,不等她开口说话,一把把她拉到身边,附耳道:“夏先生,以后少跟御好来往,这个人邪乎得很。”

夏嫄道:“只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长生哥你说什么呢?”

“现在不好说。”王长生欲言又止,放开夏嫄。夏嫄转身,见御好目光幽幽的,但一瞬间又变成无辜单纯的模样。

“夏先生,出什么事了?”

他的变化,夏嫄明明白白看在眼里,摇摇头,夏嫄道:“天色这么晚了,小少爷今晚要住在这里吗?”

“我回县里好了。”御好无所谓地道。

“但从这里到县里要一天的脚程,路上指不定有穷途末路的贼寇……”夏嫄这会子也觉得不对劲了,似乎从他出现到现在,御好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所谓的随从从不曾出现,还总说回县里,除非他能日行千里。

御好歪了歪脑袋,笑眯眯道:“我不走,难道夏先生收留我一晚吗?”

“不可以。”不等夏嫄说话,王长生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御好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是担心我回县里的路上会遇到山匪贼寇吗?”

“男女授受不亲,”王长生阴阳怪气地道,“虽然你年纪不大,但留宿于夏先生的家中,有损她的名节。”

“有损先生名节?”御好无辜地道,“什么样的男人出现在先生家中,才不会有损她的名节?”

夏嫄沉默了一会儿,接话道:“除非我已经许配了人,否则把男子留在家中是不合规矩的。”顿了顿,她又补充,“但是在学堂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我本来是留给家离得远的孩子住的,现在没什么人上课,屋子自然也空着了。如果小少爷不嫌弃,可以……”

王长生连忙制止:“不可以!”

“可以。”御好抖了抖宽大的袖口,环佩玲玲,悦耳动听,“我其实是个粗人,先生肯收留我,免我奔波之苦,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御好细皮嫩肉的,没有半点受过苦的样子,却说自己是“粗人”,王长生本还想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了,长生哥,”夏嫄再笨也听得出王长生在针对御好,便充当起和事佬,“他虽是小少爷,到底还是个孩子。”

御好笑眯眯的:“就是就是,王村长,我好歹捐了那么多功德钱,若是没有我,去哪里弄这么多大米给王家村的人吃。”

王长生幽幽道:“还不知道是什么钱什么米呢。”

夏嫄假装不曾听清楚——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

把王长生支开后,夏嫄带着御好去学堂,夜风吹来呜咽的声音,还有淡淡的臭味。

学堂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都掉了,两人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御好四顾,发觉学堂这一片十分荒凉,一盏豆灯也没有。

“先生,这儿好生僻静啊。”

“你随我来。”夏嫄带着御好来到学堂旁边的一间茅屋前,门上的铁锁只是一个摆设,夏嫄用头上的簪子一插,“咔嗒”一声,锁就开了。

夏嫄推门而入,屋子里一股霉味儿,空间逼仄,只有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和一张糙木桌子。

夏嫄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根蜡烛,擦了半日火石才点亮。蜡烛的味道熏人,微凉的夜也被火光照得闷热。她把蜡烛固定在桌子上,转头,御好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两只眼睛流转着诡异的光芒,只是一瞬,又暗淡下去。夏嫄念及先前王长生悄声对自己说的话,心“咯噔”一下。

“先生,你怎么了?”御好悦耳的声音拉回了夏嫄的思绪。

“啊。”夏嫄轻呼一声,抱歉道,“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

御好似乎什么也没觉察,一屁股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硬木床上,还撒欢似的晃了晃,玉佩清脆作响。

“先生,之前你的学生都住这里吗?”

夏嫄脸微微一红:“只是有些学生家住得远,若是天气不好或是天色晚了,便会让他们暂时住这里。我知道这儿比不上小少爷家里,若是你不习惯,我再去别家问问有没有可以让小少爷留宿的地方。”

“不用了,”御好忽然张开双臂,仰倒在床上,笑嘻嘻道,“我觉得这儿挺好的,离先生的屋子近。”

他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薄薄的红唇嘴角上扬,在暖色的光芒之中,显出别样的旖旎风情。

夏嫄好似在怪味重重的小屋之中嗅到一丝檀香,如此安逸宁谧的香气,源于这个小小少年。她顾左右而言他:“入秋了,这里被子不够,我去给小少爷拿几床被子来垫垫。”

御好也不拦她:“去吧。”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子时了,夏嫄怀揣心事离开茅屋,大风刮起,吹得槐树落叶纷纷,她不知不觉便站在落叶堆中,入了神。

王长生还未休息,提着一盏灯笼远远而来,看夏嫄在那儿发呆,连忙把她拽到一个隐秘角落。

“长生哥?”

“嘘——”王长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隔墙无耳”,才压低声音道,“夏先生,虽说私下妄议他人不是君子所为,但有件事,我必须说与你听。”

夏嫄隐约觉得与御好有关,皱了皱眉。

王长生幽幽道:“我差人去临安县里问了一下,根本没有姓苏的大户人家,哪怕有姓苏的,也没人听说过苏御好这个人,可见这个人古怪得很,有许多秘密瞒着我们。”

夏嫄辩解道:“临安县这样大,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你怎么问得过来?”

“但他给慈恩寺捐过善款,行事如此招摇,我实在想不通他小小年纪为何向佛,又是如何在没有父母恩准的情况下得到这许多财物的。”

王长生还是狐疑,他的猜测让夏嫄也举棋不定起来。

御好,漂亮潇洒的少年郎,行事却乖张顽劣、不守礼节。夏嫄还记得他奔向南山的情景,像一只向往林中自由的凤凰鸟儿,又像长年生于那里的花草竹树。

王长生这一说,夏嫄竟也不觉得怕,只是生出了了解御好的想法。也许为人师者,总想拉陷入泥淖的后辈一把。

两人正商量着,茅屋的方向忽然传来惨叫声。

夏嫄一惊,下意识跑了过去。她跑得太着急,以至于王长生来不及拉着她。

王长生看着自己抓空的手,他还有一句话不曾说出口——他是因为关心她,才调查御好的。来不及细想,他跟在她背后也向茅屋走去。

远远地,王长生看见了打开的门,还有一个人向外爬着,正一手抓着门槛,一手伸向前方,仿佛想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但他瞪大的眼睛里毫无生气,可见前面没有他渴望的一线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夏嫄吓得“啊”了一声,呆立在原地。虽然月色朦胧,但她还是看到了,她看到那个抓着门槛的男人只剩下半截身体。

那男人生得贼眉鼠眼,脸上全是血,在某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僵成了求救的姿势。

“先生,救我!”

屋子里忽然传出了御好惊慌的声音。夏嫄心头一紧,避开那死尸冲进了茅屋中。

—3—

屋中一灯如豆,御好苍白着脸,一身血污。他手中有一把打柴的刀,身边还有男人的下半截身子。看到夏嫄,他慌忙丢了刀抱住夏嫄:“先生,那贼人看上我身上的宝物,要杀我……”

温软的御好贴紧了夏嫄的身体,夏嫄的心软作一摊春水。

三言两语间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大半夜有人惦念着家资丰厚的御好,趁他留宿在此的工夫杀人夺财来了。

王长生也走了进来,看到二人相拥,脸色大变。

夏嫄连忙推开御好,解释道:“小少爷受惊过度了。”顿了顿,她补充道,“长生哥,这是歹人要作恶,御好不得已才做了这种事,这件事最好不要声张出去。”

王长生神色复杂地看着夏嫄和脸色惨白的御好,动了动唇,最后只道:“你们先走,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夏嫄不放心道:“长生哥……”

王长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安慰道:“没事,处理好了我再找你们。”

夏嫄只好带着御好离开了茅屋。

也不知道王长生如何埋了那尸体,只是他埋完以后一连病了好几天。他虽是男人,但也是个正常人,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亚于对夏嫄的。

夏嫄事后核实了一下,那男人的确是前阵子逃出瘟疫村的恶霸,死有余辜。但御好一个文弱公子竟然能夺过男人手中的刀,一刀将之腰斩……夏嫄不敢深思。

御好似乎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过分了,又给慈恩寺捐了一大笔功德钱,买了许多大米,还请了专门的大夫来村里看病。

夏嫄不知道御好怎么有那么多钱,却也没有多问。

在大夫的诊治下,村里人渐渐康复,瘟疫的蔓延也被遏制住了,得到救济的灾民感激涕零,自发给御好、夏嫄和慈恩寺送去了谢礼。

转眼已经入冬,大如鹅毛的雪花纷飞,夏嫄站在窗前,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穿着十分保暖的绒衣,但这百废待兴的村落里不是谁都能够熬过严冬的。

“先生!”御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嫄转身。御好还是穿着秋天的长衫,环佩玲珑,白雪沾上了朱红色的长衫,还有乌黑的头发、眉毛和眼睫。夏嫄连忙走过去,用帕子替他擦拭:“小少爷,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穿一些。”

“我想先生,所以就来找先生了。”御好还是直言不讳。

夏嫄收起帕子:“我没什么事,只是担心这么冷的天……”

“先生,你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怎么能管得了那么多人的生死?”御好笑眯眯道,“对了,你知道吗,这会子南山的竹花还开着呢,真稀奇。”

“冬天还在开花?”夏嫄也有些难以置信。

“可不是。”御好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变出一朵竹花,轻轻一嗅,“我特意摘了一朵给先生,真是清香扑鼻。”

夏嫄皱眉:“好端端的,摘花干什么?”

御好微微一愣:“先生不喜欢?”

夏嫄叹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每每看到御好,她的右眼皮总是突突跳个不停。

“我知道了,先生……”御好把花放在妆奁前,凑过来道,“先生,你是不是忌惮我?”

见御好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夏嫄倒吸一口凉气。她手撑着桌子,身体向后倾,结巴道:“为、为什么这么问?”

“我做了那么多善事,先生还忌惮我?”御好眼底的光似乎暗淡了下来,但他很快又一如既往地变了脸,没个正形地笑了,“但是先生,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御好抓到官老爷面前治罪?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御好被抓了,就没人管王家村了?”

仿佛一下子被说中心事,夏嫄忍不住反驳:“不是的。”

“那是因为什么?”

夏嫄僵硬道:“我不知道。”

御好又轻轻笑:“先生不愧是先生,行得端,坐得正,不像御好鬼话连篇。”

御好来王家村不为别的,一则是送来御寒之物,二则是帮夏嫄办书院——王长生奔走了数月,这件事依然搁置着。

御好叫来村里尚可劳作的男人帮忙建新书院,为了几两银子,那些男人都干劲十足。大约是因为今年瘟疫肆虐,庄稼颗粒无收,他们需要一份工作来养家糊口,而御好随便挥挥袖子,施舍的便是他们数年所得。

御好的善良人人称颂,御好的钱多得花不完,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御好也抽条拔节一样长高了,气质越发温润清朗。

夏嫄还是夏家草堂的女先生,岁月在她脸上不曾留下一点痕迹,而身为村长的王长生脸上沟壑却越发多了,周正的眉目也有了疲态。

人们揶揄,御好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却甘心散尽家财在这小小村落,正是因为看上了温柔如水、面容姣好、心地善良的夏嫄。

两人站一块儿,像是画里的神仙眷侣。

至于王长生,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自己说过王长生才是那个与夏嫄最登对的人。王长生三十多岁了,夏嫄还是妙龄少女。

冬去春来,夏家书院里响起了脆生生的读书声。

夏嫄在新建的书院里教书,御好倚门而望。看到他时,夏嫄忍不住道:“御好少爷,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你不是学生,不用来这里上学。”

御好微微一笑:“我叫了那么多年‘先生’,先生也没有拒绝我,现在怎么不好意思了?”

夏嫄脸颊发烫,放下书:“今时不同往日了。”

御好笑眯眯道:“怎么不同了?”

有个小孩大声道:“先生脸红了!”

夏嫄急得瞪了他一眼:“不要多嘴!”

御好轻轻笑:“我以前求着做先生的学生,先生不收。我现在明白了,幸好没有拜先生为师。”

师徒与朋友,前者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王长生家里做了不少腌肉,他用油纸包了一些给夏嫄送去。御好与夏嫄的对话,他在门前听得一句不差。

腌肉散发着的烟火气十分熏人,王长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满身汗味、手脚粗壮的自己就像这几块熏肉一样,沾满了难闻的烟火气。

高岭之花与乡间野草,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满腹诗书的夏嫄会作何选择?

王长生干脆把腌肉交给负责洒扫的妇人,转身走了。他走到了书院大门外,那棵老槐树还在落叶。

其实那个夜晚他也是第一次看见死人,第一次就看到了一个人被砍成两半,御好力道之大,令人毛骨悚然。

王长生为了不声张,一直都是一个人行动,他一脸污泥和血腥为夏嫄处理那些肮脏的事情,只是想要她记得他的好,记得他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男人。

可是在他因为吹风和受惊过度卧病在床的时候,夏嫄也只是送来了一些补药,再多的,他也求不来了。

王长生回到家中,坐了一会儿,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等到入夜的时候,他把几个心腹兄弟叫来,敬了众人几杯酒:“我有一件事不吐不快。”

一哥们儿喝了两杯白的,上了脸,一拍桌子:“什么事不能说?不说可就不仗义了。”

“你们猜猜,有没有这样的人,贼喊捉贼,伪装成大善人,实际上他才是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

“文绉绉的话我们几个粗人也听不明白,你就直说吧。”

王长生思量再三,也喝了杯酒,才壮着胆儿道:“现在大家都敬御好是大善人,但是前些年他犯过人命案子,尸体还是我替他埋的。”

王长生见众人都变了脸色,还有的催促他继续说,他便把当初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还补充道:“御好此人来路不明、家财万贯,谁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的?就算他有钱,为什么又专门给王家村的人花?最可疑的是,咱们村刚染瘟疫他就来了,谁知道瘟疫是不是因他而起?”

几人看他说得脸红脖子粗,晕晕乎乎之间也觉得十分在理。

“你说的还真是,以前我们怎么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长生义愤填膺,颇有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豪情,“我王长生自任村长以来不敢说做出了什么丰功伟绩,但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件事不是出于我的私心,实在是为了王家村的未来考虑。”

他越是唾沫横飞,众人越觉得他说得在理。

只是谁也不曾瞧见,在最后碰杯的时候,王长生眼底划过一丝狠戾的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喝完了这顿酒,大家便是系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王长生又给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立刻变得唯王长生马首是瞻,只把他当成慧眼如炬的贤者。

他们素日里领过不少御好的工钱,有许多盯梢的机会。这么盯着盯着,他们确实觉得不对劲来。

御好每每来此,都不大吃东西,一开始大家只觉得他少爷脾气,不吃乡野的食物,但他为了夏嫄在王家村待了几日,每个盯着他的人都不曾见他吃饭。

唯有夏嫄喂他吃的糕饼和水下了肚,旁人送的一概拒绝了。

可这些远远不够让一个人填饱肚子。

再者,御好总是独自来独自去,不曾听说他有任何亲朋好友、下人随从。

先时夏嫄总喜欢布施,但御好认为不劳而获会使人惫懒,因此故意让村民做活儿,他叫人给自己在村中盖了一间瓦房,三天两头便让人去修缮。

这会子王长生的其中一个眼线正在那儿修缮屋顶,站在木梯上,两只绿豆眼时不时瞟一下远处的御好。

御好靠着墙壁,与下课的夏嫄聊着天。他比夏嫄高出一个头,总是笑着,一点架子也没有。

夏嫄近来不知怎么就爱打扮起来,头上也不系素雅的丝巾了,而是梳了十分柔美的发髻,鬓角簪了两朵御好送她的花,紫色的、蓝色的,鲜妍异常。

御好看着那两朵花,揶揄道:“先生,你这花的边缘已经枯萎了,为什么还戴着?”

夏嫄摸了摸,一时脸红:“我这几天忙着备课,哪有闲心管这个。”

她把花摘了下来,边缘果然已经颓败了。

御好冷不防腾出一只手又把一朵花给她戴上,笑眯眯道:“花枯萎了不算什么,我每天都给先生摘一朵,它们永远都不会枯萎。”

“不可以,”夏嫄下意识道,“以后不要摘了,花原本好端端的,被你摘下来就枯死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御好不再为夏嫄的慈悲心而悲伤,张开另一只手,掌心放着一根缀着流苏的宝钗,“我让师傅专门为你做的,竹花钗,以后戴上它,冬天也不会凋谢。”

夏嫄接过来,仔细瞧了半日,这根钗子的钗身虽是用宝石雕刻的,却能嗅到青竹的香气,坠子是两朵洁白的竹花,高洁雅致。

“这是你……特意为我做的?”

“虽不是我亲自做的,却也费了一番工夫。”御好拿起钗,亲自为夏嫄插上,夏嫄摸了摸,可惜现在没有镜子,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模样。

御好“啧啧”赞叹:“先生就是好看,御好看了这么多年也不觉得厌烦。”

“啊!”

远处盯梢的工人脚下一滑,大叫一声,就要摔下木梯。

御好眼尖,下一秒竟然现身于木梯之下,用背部接住了那工人。

那两人原本相距两丈,夏嫄只觉一阵凉风拂过,眨眼间御好已经不在眼前了。

御好把那惊魂甫定的工人扶正:“下次小心点。”

夏嫄这才匆匆赶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没事,谢谢苏公子。”工人感激道。

御好说他姓苏,大家都称呼他为苏公子,但更多的也只是叫他御好,因为他不常提起自己的姓氏。

“不用谢我,你在我这里做事,出了问题我要负责的。你受了惊,这是你应得的,今日便不用做了。”御好给了那工人一两银子,他连忙要跪下大呼“菩萨”,御好摆摆手让他作罢。

但那人领了钱还不走,而是多嘴问道:“苏公子,方才你不是在和夏先生说话吗?怎么一会子的工夫就到了这里?”

御好微微一愣。

也许是救人心切,他没有多想,可被救的是个有心人。

“也没什么稀奇的,”解释的不是御好,竟然是夏嫄。她几乎不假思索地道,“一个人寻常可能一步迈十几尺,但是被老虎追的时候可以跑得比寻常快不止一倍。御好担心你的安危,情急之下为之罢了。”

“原来如此。”工人佯装感激涕零,“若不是苏公子,我可能就活不了了。”

“好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要和先生说。”御好被问得稍显不悦,阿谀奉承的话他也听多了,不愿意再听。

“好好好。”工人走了。

御好对上夏嫄的目光,夏嫄也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开口道:“先生当真认为我一步越两丈是因为一时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