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御好篇

夏嫄道:“御好,你不要多想。”

“假如……”御好蹙眉道,“假如有一天先生发现,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并不善良,先生还会这么说吗?”

夏嫄微微一怔,但这些年御好的成长她都看在眼里,于是她点点头:“哪怕你不是真心想帮助王家村,可你已经帮了,这些是不会因为你本身如何而改变的——而且,这世上像你这样帮人不是为了让他们记得你、称颂你的人又有多少呢?”

“先生真的这么想?”

“嗯,御好,”夏嫄真诚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你是个善人,便不要惧怕那些人的猜测、诋毁。即便你是装的,只要装一辈子,假的也成真的了。”

“还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御好的眼底有了神采,“我以为先生和他们一样。”

领了银子回去的工人转个弯就到了王长生的家里,义正词严道:“那御好一定有问题!一步两丈远,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王长生愤愤道,“我早说过了,他的奇怪何止于此。早些年他曾在酉时回答我,晚上要回县里休息,我以前还纳闷,但现在知道他可以一步两丈,便不觉得那件事稀奇了。而且前些天,我明明看到有人砌墙的铲子正好对着他的头掉下去,换了别人,当场便给劈死了,他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王长生当然不会承认,那是他故意收买了人,让那人这么做的。

工人只觉真的邪乎了,咬牙切齿道:“我王家村一向干干净净,不能让这脏东西在村里作威作福,但看他是有几分能耐的,我们若是正面揭穿他,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祸患?”

王长生阴冷一笑:“不能硬碰,只好智取。”

夏嫄本是个孤儿,凑巧教的几个学生家里后来发迹了,他们的父母一直念叨着夏嫄的好,隔三岔五便让她去临安做客。

夏嫄实在难以推辞,只好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出发了。

临安的富饶闻名天下,夏嫄怕自己太寒酸,干脆咬咬牙雇了一辆马车,还带了两箱红枣。这么多年,她除了见过御好,还从未见过别的富家子弟,心情不免忐忑。

她向村里人告了假,少说也要去十天半个月。车夫在路上走走停停,兼沿途买卖特产,走得更慢。

御好想要随行,但夏嫄百般推辞——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识字的,她走了自然要让御好代课。

月黑风高,夏嫄和车夫只好暂时在山里休息。生了火堆,两人坐在地上啃干粮和烧水。夏嫄吃着吃着便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来此处受罪,单是去路已经让人疲惫,怕是到了临安都懒得回来了。

车夫喝了两口烧酒,要去林中小解,等他走了,夏嫄越发觉得孤单。

四野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呜咽,周围都是蚊虫的飞鸣声,她觉得自己又脏又累,却没法像往常那般去井里打水洗脸洗澡。

忽然远处的车夫发出闷哼之声,夏嫄暗惊,想了想,取了一把柴刀走过去,冷不防有人在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贼人用了一个麻醉包,药劲大,夏嫄很快就软绵绵的没了力气,柴刀也脱了手。

“御好……”夏嫄撑着眼皮,不甘心地唤了声。

“省省力气吧!”几个贼人蒙着脸,漆黑夜色下也不知道是谁,只是都坏笑着,粗暴地解她的衣衫。她本来还无力抵抗,但此情此景,不容她不尽力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

坏笑声仍不绝于耳,他们撕扯她衣衫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夏嫄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免悲哀地想,她做了这么久的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四周的枝叶忽然诡异地摇动起来,“沙沙”声由远而近,贼人们警惕地竖起耳朵,纷纷停下动作,握紧手中长刀,盯着声音来源处。

接着,他们看到了一条长丈许的巨蟒,通体火红,好似一道燎原的火焰一般,以闪电之速一下子便飞跃到了贼人面前。

它的眼睛宛如两颗黑宝石,泛着诡异的绿色光芒,芯子从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垂下,沾满了腥臭的唾液,滴滴答答往下流。

它还有两颗悬着血丝的獠牙,在夜色下异常可怖。

奇怪的是,这条巨蟒没有立刻杀死那些贼人,只是将夏嫄围了起来,为她制造了一个隐秘的环境。她连忙爬起来,把被解开的扣子全部系上,还理了理凌乱的发髻。

一个贼人不知怎么猛然醒悟,盯着那流淌的哈喇子,大叫起来:“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这孽畜,还我儿命来!”

他摘了蒙脸的面巾,抄起家伙就要给那蛇一刀,但一刀下去,刀锋都钝了,他也被震得倒飞出去。

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要命,巨蟒的头缓缓地移动到那摘了面巾的贼人面前,眼神竟然复杂起来。

一刹那,四周亮起了无数火把,周围全是王家村的村民,而倒飞出去的贼人,是阿全的父亲。

这条巨蟒的血里全是细如发丝的血色小虫,便是它害死了阿全。

而且一点也不难猜到,这条巨蟒究竟是谁。

王长生举着火把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巨蟒大声道:“御好,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们吗?!”

他知道御好最关心的是夏嫄,不惜牺牲夏嫄也要引蛇出洞,何等歹毒的心思。

—4—

果不其然,在一阵耀目的白光过后,巨蟒立刻变成了环佩玲珑、唇红齿白的御好。

御好道:“原来这都是你们故意设计的,为什么?”

王长生冷笑:“为什么?御好,这句话,你该问问你自己,你身为妖物却伪装成大好人,你究竟对王家村有什么企图?阿全是不是你害死的?”

御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洁白无瑕,他摇头道:“不是我杀的,我从没有杀过人。我只是好闻先生之道,所以留在了这里。”

“胡说!我亲眼看到,你腰斩了王虎,还把他埋在后山的竹林里!”

御好悚然一顿,后退两步,求饶似的看了夏嫄一眼。他是有通天的本事,但他不希望夏嫄觉得他是一只十恶不赦的妖物。

夏嫄方才受了惊,稳了稳心神才道:“长生哥,你知道王虎贪财,要杀人夺财,御好是为了自保才杀人,这件事不怪他。”

“哼。”王长生举着火把走近。

这些年他越发老了,脸在明灭的光中竟然有些狰狞。

“夏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这些年你都被蒙在鼓里,可不要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为他说话。”

“我没有!”夏嫄低斥,“长生哥,你扪心自问,你让人伪装成流氓作践我,这是君子所为吗?”

“那又如何!”王长生声色俱厉,一字一句地道,“夏先生,你知道这妖物神通广大,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能好活?而且你若得知我们的计划,你会忍心欺骗他?我们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夏嫄咬了咬牙。

“王村长,我虽然为妖,也害过人命,但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吝财帛帮助王家村,难道这些你们都忘了?”御好解释道,“那年瘟疫,如果没有我,你认为王家村还能存活至今吗?”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可还记得阿全?正是他给村里招来了瘟疫,而他是被你害死的!你在村外的河里蛰伏,他喝了那里的水,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才妄想弥补。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披着那张伪善的皮了!”

王长生一点也不惧怕御好,因着这些年的怨愤,语气越发凛冽。

御好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明明洁白无瑕,下一刻却好像沾满血腥,爬满蛆虫,他忍不住干呕。

“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御好无助地道,“先生,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想听你阐述贤明的道理,但我害怕你发现我是妖,会赶我走,我不是故意欺骗……”

“夏先生!”王长生转头看着夏嫄,“我知道你慈悲心肠,但也要清楚人妖殊途的道理,难道你真的觉得没有这条巨蟒,王家村就会没落?难道你为人师表,还要与妖为伍?你让学生们怎么看你?”

夏嫄被质问得后退两步,掐了掐手心才停住步子。

她似乎听到学堂上阿全的提问声,还有孩子们的念书声,看到他们一个个扎着小辫子摇头晃脑,笑起来的时候牙齿还不全。

“先生……”御好没想到夏嫄也退缩了,抓着她的手,“先生,不是你告诉我,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即便我是装的,只要装一辈子,假的也成真的了吗?先生,是你教我的,要恩施,要行善,要爱护他人。”

御好的手很冷,他是冷血动物,夏嫄的手也很冷,因为心冷。

夏嫄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握紧了御好的手,又走到众人面前:“御好是我看着成人的,他虽然为妖,但心存善念,与那些异类不一样。哪怕他犯过错,也已功过相抵。你们告诉我,他造福了王家村那么多年,你们有谁不是因为他而存活下来的?”

握着御好的手的时候,夏嫄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御好侧脸看了看她,不觉也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渐渐温暖起来了,他觉得十分安心。

他也用十分坚定的口吻道:“我御好生而为妖,却一心向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以后,都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是先生教会我的,我也绝不会违背我的誓言。”

“你是无心,但我的儿子怎么办?!”阿全的父亲此刻竟然涕泗横流起来。

夏嫄不禁皱眉,她记得当年这家人把阿全接走的时候,从来没有向她提过要还她医药费,哪怕后来受到御好的接济,家里已经不再那么困苦,他们也不曾来道谢。

阿全对他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为何后来他与妻子连阿全的墓都没有设?

御好看了眼夏嫄,松开她的手,走到阿全父亲面前,诚心问道:“老伯,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阿全的父亲悲切道:“我要你给我下跪磕头,向我的儿子忏悔!”

御好转头看了眼夏嫄,夏嫄动了动唇,最终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纵然是异类也是有骨气的,难道这些年他做得还不够吗?”

“不够!只要我儿回不来,他便怎么做都不够!”

男人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下一刻,御好却真的跪了下来,磕头道:“我诚心悔过,一心向善,先生相信我,我不想让先生失望。”

“那可是一条人命,跪一跪就完事了?”王长生狞笑,走过来,忽然抬脚踩御好的手,踩得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你是可以许诺一生向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与夏先生有了嫌隙,又想起我王家村人曾经这样待你,你因一时怨愤屠村,我们又能怎么办?”

夏嫄急了:“长生哥,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有些话空口无凭,只有去了猛虎的利齿和凶爪,我才相信它没有继续作恶的能力。”王长生把脚收回来,御好的手已被踩得血红一片。

御好没有吭声,抬眸,王长生的脸越发难看。

“御好,若要我们信你,你必须废了一身修为,扒去一身逆鳞,拔去口中利齿,你可愿意?”

御好看着那张得意的脸,下意识地想说“做梦”。

夏嫄亦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御好?难道就因为他是妖,他为王家村做过的一切便都不作数了吗?”

“哼,夏先生,”王长生多年的爱扭曲为恨,语气越发怨愤,“你口口声声帮助这妖孽,难不成你真喜欢他?”

听到“喜欢”二字,夏嫄闭了嘴。

御好闻言,把目光落在夏嫄身上,询问道:“先生,你喜欢御好吗?”

明眼人瞧得出来,一向喜欢素雅的夏先生开始注意容颜,还收下了御好送的钗子、鲜花,便是对御好有意思,但那时候众人都不知道御好是妖怪,夏嫄也不知道。

夏嫄踌躇道:“我是个教书的先生,也不是多么好看的女子,更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你心中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用了一个“又”字,单纯如御好没有注意,只是看着她,诚挚地道:“我的看法便如他们所说,我非常喜欢先生,想娶先生为妻。”顿了顿,他小心翼翼道,“先生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夏嫄的眼神复杂起来。

御好又道:“说来也怪,我总觉得,我娶先生竟不受妖不得与人结合的桎梏。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说完,御好哑然失笑,想必是他自己魔怔了。

王长生忍不住大笑:“十恶不赦的妖怪也妄想得到夏先生的喜欢?你知不知道,夏先生对你便像对待自己的学生,她怎么会喜欢你呢?”

御好目光黯淡下去,低头,看着自己被踩得鲜血淋漓的手指。

黑色的炎气在他的周身缭绕,他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殷红。

“是这样吗?”御好的声音冷了下来,“先生只是把我当成顽劣不堪的小孩子?”

他初遇她的时候已经三百六十二岁了,她却才二十来岁。因为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她才把他当成小孩子吗?

夏嫄动了动唇,仍是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她的手软若无骨,细腻柔滑,十分温暖。

“先生?”御好不明白她的意思。

王长生嘲讽似的解释:“夏先生,你是不是不敢告诉他,你根本没有爱过他?这样先把他扶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夏嫄却淡淡道:“不,我并非不爱御好。”

“你说什么?”

“我无法欺骗自己,在我收下他的宝钗,看到他笑,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会感到心旌摇曳。”夏嫄是教书先生,她做不到口是心非,也不希望御好听到她的谎言——虽然承认自己喜欢妖物需要莫大的勇气。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

原来夏嫄喜欢一只妖啊,即便得知对方是妖也不避讳,她已被妖迷了心窍。

王长生的面孔愈加扭曲,他大声道:“没想到夏先生为人师表,竟然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难不成你还想保护这孽畜不成?”

夏嫄不理会王长生的挖苦,只是握住御好的手,眼神坚定:“起来,你不该下跪,你没有做错什么。”

“不。”御好却拒绝了她。

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时失手害死了阿全,他广施财帛是为了赎罪,他是自带原罪的。

他更不敢确定,夏嫄是否真的愿意相信有罪的他。

但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他冒着暴露的危险救了她,她也救赎了他。

夏嫄不明所以:“御好,你要做什么?”

“他们不是不相信御好吗?”御好轻轻笑了笑,伸手,一颗红色内丹在掌心渐渐浮现。夏嫄只觉那笑淡得过分,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御好你……”

“嘘——”御好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日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先生。她纯良至善,给我做了好榜样,我愿为了先生废去一身修为,去除我的鳞片,拔除我的利齿,只要你们不要指责先生对我的心意,也相信我没有恶念。”

夜风呼啸着,王家村的人安静了下来。

他们各怀心思,没有什么人愿意出头接话。

王长生作为村长,冷笑道:“说了那么多,你倒是动手啊。”

夏嫄摇头:“御好,不要做傻事。”

“不必担心,先生。”御好又笑了笑,“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御好的五指慢慢收拢,那内丹便如升腾的烟雾在指缝之间渐渐流散。等烟雾散尽,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倒在地上,化作一条红蟒。

“先生,旁人的手不宜碰我,”御好幻化出一把刀,交给夏嫄,“扒皮刮鳞之事须得你做。”

夏嫄接过那把冰凉的刀,第一次意识到御好的残忍。他能够眼睛也不眨一下便腰斩恶人,对自己也能下此狠手。

王长生看到御好虚弱至此,又得意起来,催促道:“夏先生,还不快点!”

有些人的话最信不得,比如王长生,只有蠢如御好才会相信他。

夏嫄握着刀,指头都在发抖。

她在某些时候是蠢笨的,大抵因为王长生这些年对她太好了,以至于她并不认为他是个多么坏的人。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御好,真的要这样做吗?”

御好眨了眨眼睛,权且当作回答。

“御好……”夏嫄的手仍在颤抖,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一刀扎进御好的身体。

一时血液奔涌,御好吐了吐芯子,目光黯淡了一些。他只是把脑袋耷拉在地上,也不发声,夏嫄知道他应该很疼,心疼不已,道:“你觉得难受便让我停手。”

而后她刮去一片鳞片。

血肉翻飞,夏嫄闻到了浓郁的腥味。

御好仍不说话,只是尾巴动了动,随后每被刮去一片鳞片,他的尾巴都要动一动,可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还未过半,他已经不再动弹。

夏嫄担心他死了,慌了神,大声喊道:“这样够了,他这样够了!”

王长生却抢过刀,把夏嫄推到一边,恶狠狠道:“怎么够呢?还有一半的鳞片没刮去呢!”他手起刀落,动作比夏嫄快了不知多少。

那藏在他心底的愤懑、恨意在此刻得到了畅快的发泄,他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多么希望能把御好千刀万剐。

要不是因为御好,他怎么会失去夏嫄?要不是因为御好,他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乡野匹夫?御好让他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扭曲的恶毒。

只有杀了御好他才能夺回自己曾拥有的一切,所以他下了最重的手。

夏嫄扑上来捂着御好血液奔流的伤口,哭泣道:“不要再伤他了,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王长生让两个村民把夏嫄拖到一边,刮掉了御好最后一片鳞片,还狠狠地在御好七寸处捅下一刀,直到一边受过御好恩惠的人看不下去,让他停手,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把刀扔在地上,鄙夷地踹了御好一脚。

御好的眼睛还睁着,在意识模糊之前,他似乎看到了佛光。

王家村的众人在惩罚过御好之后平静下来,渐次散去了,只剩下夏嫄和伤痕累累的御好在黑暗中沉默。

夏嫄捂着脸,泪水顺着双颊蜿蜒而下,从指缝流出。她像是问御好又像是问自己:“御好,这样做值得吗?”

那条血肉模糊的大巨蟒还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已被水雾打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御好若是能化作人形,若是能开口说话,一定要用双手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告诉她:“值得。”

仍有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的眼眶,像他在哭泣一般。

御好因为伤重,一直无法化成人形,但他还是拖着衰弱的身体在荆棘遍地的密林之中爬了一天一夜,爬入了一个冰冷狭窄的洞穴之中,开始了漫长的沉睡。

夏嫄循着血迹找去,只看到他的头,他还在咯血。

御好有力气说话了,传音与她道:“先生,相信我,我是一只好妖。”

夏嫄静静看着御好,末了,悲哀道:“从现在起到你的伤完全好起来之前,你一定要藏得好好的。我会定期来看你,我等你回来。”

御好眨了眨眼,夏嫄又看了他许久,终于走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夏嫄依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王长生也依然是村长,大家的日子没了御好似乎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有什么出手阔绰的大善人扔钱似的让他们捡便宜了,他们觉得生活比以前辛苦不少。

少数人开始怀念御好,大部分人仍旧觉得御好是不祥之物,讳莫如深。

流言蜚语像洪水猛兽,吞噬着青春永驻的夏嫄——瞧瞧这个女先生,表面上正派,实际上喜欢一只妖啊,也许她的内心也和那些不知廉耻、丑陋可怖的妖物一样。

人们甚至不愿把孩子送到书院去了,还联名表示只有让夏嫄离开书院,他们才会把孩子重新送过去。

夏嫄若是抛头露面,蹲在路边、站在路边的人还会捡石头砸她,言语间满是嘲讽。

在入冬以前,夏嫄最后一次去探望御好,他要冬眠了,伤也好了许多,语气更是欢喜起来:“先生,我明年开春就痊愈了!你呢,你可有受到欺负?”

夏嫄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曾,我过得很好。”

“那便好了,他们拔了御好所有的利器,应该能相信御好是一心为善的了。”御好张嘴,吞了两只田鼠,心满意足道,“等我痊愈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先生为妻了。”

夏嫄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得更加欢实:“别做梦了,早点休息。”说完,她留下两套春衫便离开了。春衫的底子是嫩绿色的,上面绣着漂亮的青竹、白花、飞鸟,像极了夏嫄,素雅而富有韵致。

御好把衣衫放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冬去春来,南山的竹花一片一片盛放,过了冬也不曾凋谢。御好换上了春衫,去采了两朵,小心翼翼收好,往王家村走去。

他好奇为什么夏嫄没有来接他,但想了想,她也许有事情耽误了。等到了村口的时候,夏嫄果然在,但似乎并不是在等他,而是在和王长生说话。

在说话的间隙,她看见他了,走过来惊讶道:“御好?你是御好?”

御好化了人形。

他的人形已经变成成年男子的模样——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衣衫,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一个满怀,还在空中旋了几圈,才将她放下来,点了点她的鼻尖:“先生,我回来了。”

王长生脸色阴郁,干笑了两声:“原来是御好,你怎么来王家村了?”

御好握住了夏嫄的手,微笑着问他:“难道王家村的界碑上写明了‘御好不得入村’?我来接我的未婚妻,有何不可?”

王长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没说什么,只道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转身走了。夏嫄望着王长生走的方向,眉头深锁,转脸又笑吟吟:“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没来得及去找你。”

“不碍事,以后你除了教书,不必忙了。”

御好握着她的手入了村,但这会子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或忌惮,或惊讶,或觉得新鲜,却没有人是善意友好的。

夏嫄担心道:“御好,他们只是一时间不习惯你长大了,不习惯村中来了生人,过段时间就好了。”

御好握紧夏嫄的手,笑道:“先生别担心,我虽然能够化作人形,但内丹半碎,十分羸弱,不能伤人。而且我早已立志不做恶妖,也不会因为这些异样的目光而心生歹意。”

夏嫄欣慰:“那便好。”

她把御好带回了家。家还是那个家,没什么变化,只是御好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油腻浓重的汗味。

夏嫄似乎也闻到了,忙去支起窗,让屋外的风吹进来。

汗味被携着青竹香气的风吹散,夏嫄笑道:“我很少回来,大多数时间都在书院,没想到屋子里味道已经那么重了。”

“先生不必向我解释,”御好温柔道,“你只管去做你爱做的事情,以后洒扫的工作我会吩咐下去的。”

夏嫄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只是笑了笑:“嗯。”

御好又瞟了一眼,发现桌子上似乎落了旱烟灰,没擦干净的旱烟灰。他的眉头不禁皱起——夏嫄并不是一个不爱干净的女子,更不会抽男人才抽的烟。

但他没有多问,并不是没联想到什么,只是夏嫄既已刻意隐瞒,问了也只会让她惶恐而已。而且,他也不想把疑问说出口。

纸到底包不住火,御好这次回来,便觉得王家村处处都不一样了。

人们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尊称他为少爷或活菩萨,只会在背后议论纷纷,或是当着他的面奚落他。不知道是谁告诉了那些孩子,御好如今羸弱不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更有甚者,因仍旧惧怕他,便迫使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变着法子戏弄他。

“他是妖,跟我们不一样的,拔了鳞片利齿又如何,终归能够要了你的命!”

“他这恶毒的东西就不该再回来!”

“滚出王家村去,带着你那浪荡的婆娘!”

御好微笑以对,他们的奚落与挑衅就变本加厉,直到关于夏嫄沦为娼妓的流言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忍不住了。

滋事的只是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子,他玩着一种名为牛粪开花的游戏,将爆竹插在牛粪里,“砰”一声把靠近的人炸得一脸牛粪渣。

御好用法术除净了那些污浊的东西,却听那孩子又骂起来:“走开,你这恶毒的妖!你们夫妻俩都是不要脸的东西!你是妖怪,你那女先生到处勾引男人!”

御好青筋暴突,揪住那孩子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围的人用树枝打他:“你这妖怪快放开他!”

御好充耳不闻。他把小男孩举起来,举得他脚不沾地:“你把之前骂先生的话再说一遍。”

男孩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御好会变得如此狰狞,慌了:“我说你家女先生到处睡男人,还把他们带回家里……”

“你说谎!”御好气得眼眶泛红,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手却被人拽住了。

王长生刺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妖就是妖,狗改不了吃屎。”

“他污蔑先生,我替先生教训他!”御好争辩道。

“别拿夏先生当借口,你只是想吃人了吧?是不是后悔当初答应我们的事情了?”王长生冷笑,甩开他,把被他吓着的男孩抱起来,“若是你违背誓言,王家村的界碑上一定会写上‘巨蟒妖不得入内’。”

御好还想解释,却见不远处的夏嫄也走了过来。他不自然地扣了扣斜襟的盘扣,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发生什么事了?”

小男孩哇哇大哭:“这妖怪欺负我!”

御好瞪眼:“是你口出恶言在先,你竟敢说——”话没有说完,他不得不住口。

“说什么?”夏嫄脸上带了愠色,“你知道村中人一直对你有偏见,却告诉我不要担心。我相信你一心向善,我以为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不是的,先生!”御好痛苦道。

夏嫄的语气依然难掩失落:“这些日子关于我的流言颇多,但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我也一直相信你和妖物不一样。”

夏嫄失望地离去,御好也没了和王长生辩解的心思。

他不知道怀疑犹如开始腐朽的木头,无法修复,他们的关系亦是如此——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夏嫄不是娼妇。

—5—

就在御好养伤的那几年,有人觊觎夏嫄的美貌,侵犯了她。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多年以前那个夤夜的绝望再次浮现在她心头,她知道,妖力式微的少年不会如那夜一样出现在她身边了。接着,男人们的胆量日甚一日,就当她是公共物件,尤其是王长生,以让她继续教书为由,一次次出入她的房间,就像每日都要去菜市口一样稀松平常。

而这些,御好也是听得多了之后才知道的。

恨意犹如扎根在心底的刺藤,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蜿蜒生长,刺越来越长,将他扎得鲜血淋漓,连那副皮囊都包裹不住了。

他越是恨,越是喜欢打人。

因为虚弱,他每次打到最后自己便成了被殴打的那一个。夏嫄一开始还会听他解释,听他诉说,甚至再三发誓相信他,但后来她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御好在家里不仅会看到男人的旱烟,闻到男人的汗臭味,还会看到男人的袜子、头发、纶巾……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无限的猜疑与冷战中,两人的婚期到了。

婚礼冷冷清清地开场了。

夏嫄没有陪御好去挑选婚服,是御好花了重金请人做的。酒宴没什么人参加,一百张餐桌摆满了院子,却只来了几个蹭饭的泼皮无赖。

御好穿戴整齐,在门口等了半天,确定了婚礼无人出席,回到院内,却见一个吃饱喝足的乞丐竟然躺在酒桌上呼呼大睡起来,呼噜震天响。

夏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御好隐忍怒火,走到那乞丐面前,一脚将他踹下桌子:“给我滚!”

乞丐屁滚尿流地溜了。

御好朗声道:“先生——不,我现在应该唤你一声娘子了。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为何不出来?”

久久得不到回答,御好连忙朝屋内走去,走到西厢房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御好一瞬间仿佛被冻住,很快又迈大步子几步来到窗前。只见王长生不知何时来了,正抱着夏嫄又亲又摸,夏嫄的喜帕已掉落在地,连凤冠都歪了。

是不是受屈辱久了,便学会认命?大概是她心底的那堵墙,坍塌了。

御好推门而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这样待我是不是欺人太甚?”

惊得夏嫄、王长生连忙分开。

夏嫄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他强迫我,你知道的,我读的是圣贤之书,不可能……”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御好顿觉万分难受。

她再不是初见时那个超尘脱俗的女先生了,她从皮囊到骨子,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散发着轻浮的气息。

“呵,”御好冷笑着后退一步,“我以前觉得自己只是身残,现在看来,我不仅身残,眼也瞎了。”

“不是,御好……”夏嫄似乎没见过他那般可怖的眼神,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王长生的味儿,就往他身上靠。

男人的汗味扑面而来,御好一抬手便将她推了出去。

“你现在真让我恶心。”

只见夏嫄摔倒在地,半天没有抬头。御好不禁担忧地往前两步,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谁知她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令人瘆得慌的笑声。

“是,你说得不错,我夏嫄就是恶心,你又比我好多少?你本性难改,拔去鳞片利齿又如何?还不是喜欢吃人的妖怪?”

御好停住了步子,只觉浑身发冷。他从未觉得如此冷过。他呆立在原地,讷讷地道:“先生,是你说过相信我的。”

“那是我看错了。他们说得不错,和妖在一起只会生出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因为伤人和杀人于你而言是本能。”

“先生,”御好淡淡道,“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不然呢?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以为那一夜我为什么会说爱你?因为你那时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不要说了。”御好握拳。

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凌迟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不能说呢?”夏嫄笑得如王长生一样狰狞,“我十五岁时便代替父亲成了村里的教书先生,我饱读诗书,善待我的学生,教他们立身做人的根本。我宅心仁厚,说服慈恩寺的大师为王家村布施,舀粥端碗几个时辰,手臂发酸半个月都没有恢复。我只有一点点私心,我希望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能够一如既往地美丽富饶,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尊敬我爱戴我,但是你,你毁了这一切。”

御好跌坐在椅子上,暴躁地抓着头发:“先生不是说坦坦荡荡无愧于心吗?你有选择拒绝我的权利。”

“已经太迟了,太迟了啊。”夏嫄像是一朵开败的花朵,颓然道,“我只是惧怕你的眼神。我因为惧怕你,对你说了谎,但你竟真那么傻,让人刮去了鳞片,废了半世的修行,变成了一个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的废物。我本以为只要在你身边仰承鼻息地活着就可以了,我也不求得到别人的喜欢,可什么都迟了。”

也许她的一生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御好不忍伤她,他狂性大发,隐藏在身体内的黑色魔气犹如喷涌的血液一样疯狂溢出。他吞噬了王长生的灵魂,看王长生痛苦扭曲地哀号,面不改色。

他穿着大红的婚服离开了这个见鬼的新房,到处吃人,用他们的灵魂来提高自己的修为。只过了短短半日,他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只是等到他吃得夜尽天明的时候,村子已经成了鬼村。

他疯疯癫癫地走到书院,忽地发现那棵老槐树上吊着他那美丽的妻子。夏嫄着一袭红衣,像一根悬空的木桩子,正毫无生气地随风晃动。

御好跑了过去,将夏嫄抱下来,只见她满脸青紫,舌头伸得很长,脖子上有一条勒痕。御好怎么摇她,她都没再醒来。

“啊,啊,啊——”御好号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他的啸声随风而散,路过南山。

一夜之间,那几年经冬也不曾凋谢的白色花朵全部枯萎了,像是灰色的尸骸。

“这就是你要告诉本君的故事?”时缨喝了杯不咸不淡的热茶,口吻也不咸不淡,“本君左思右想,也找不到要去王家村的理由。”

闫颇急道:“时缨公子,这事闹大了,那村属临安县管辖,现在成了荒村,上任临安县县尹赴任途中经过那儿,好奇查探了一番,谁知道后来刚到临安县就一命呜呼了。那儿有恶妖,得治啊。”

“府尹大人的意思是,那妖物杀了一村的人后还未离开,仍在为祸一方?”

“正是!”闫颇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他隐而未提的是,因为沾上妖气而疯癫致死的县尹是他的侄子。

“嗯……”时缨搓了搓鼻子,想着该不该走这一趟。他生性懒惰,不喜欢走动,妖王指派他管理临安,虽然不是什么美差,但好歹入眼的都是朱门宝马、高门大户,让他去小村落,他委实难以接受。

“时缨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将芜端茶走了进来,把茶盏放下后,迟迟不肯走。

时缨瞟了她一眼,笑道:“你又怎么了?为何赖在这里?”

将芜低头,讷讷道:“我偷听了他们的故事,那……那御好也是一只可怜的妖,时缨少爷若是抓到他了,可不可以饶他一命?”

“我还没说要去,你就在这里替一只素未谋面的妖求情?”时缨含笑望着她,“真的只是觉得他可怜?”

将芜把头埋得更低,搓搓手:“不然呢?”

时缨思忖了一会儿,也不回她,只是对闫颇笑道:“罢了,虽说那穷困潦倒的地方十分偏远,但到底还是临安的地界,本君便去会会那御好。”

闫颇立刻起身作揖,感谢道:“那就有劳公子了,老夫等您的好消息。”

时缨摆摆手,算作告别。等闫颇离开,时缨瞧将芜还在发愣,便以大袖拂过她的脸,她大惊失色:“少、少爷,你干什么?!”

“本君准备前往王家村,你还愣着干什么?”

“哦。”将芜揉了揉被时缨身上的馨香熏着的鼻子,半晌才反应过来,惊讶道,“我?少爷打算带上我吗?”

时缨敲了敲她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迷糊?”

时缨伸手揽住将芜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身,低头浅浅一笑:“闭上眼,本君要出发了。”

“啊!”将芜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跌入了时缨的怀中。

他的宽袍广袖瞧着漏风,实际上他脱衣有肉,肌肉紧实得很。他的鼻息拂过将芜头顶,温润而湿热。将芜下意识抱住他的腰部,眨眼的工夫已经随他腾飞到云端。

风如呼啸的利刃,时缨祭出了玲珑珠做保护,似乎对将芜抱着他的行为并不在意。

“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中途掉下去,本君可不管你。”

将芜免不了抱得更紧:“知、知道了。”

她事后才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他把她叫出来的,却又不想对她负责,可不就是一个大猪蹄子?

须臾之间,两人已经到了王家村上空。在将芜的想象之中应该妖气冲天、黑云滚滚的地方却是一片清明景象,完全不像闫颇说的那样。

“那厮说得言之凿凿,难不成在骗本君?”不单单是将芜好奇,时缨也好奇。

他和将芜缓缓降落,眼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四周静悄悄的,屋里都没有什么人。

“除了四顾无人这一点能够和他那难听的故事挂上钩外,本君还真看不出来这儿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接着时缨吩咐道,“你且跟着我一家家查看,不要走远了。”

他知道将芜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将芜连忙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

而后,她便躲在他身后,悄悄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却没有嘲笑她,还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们落下之处是村内一个荒僻处,瞧起来似乎是一家破落的书院,院子前面有一棵大槐树。

“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时缨瞧了会儿,“啧啧”道,“就是在这里,那女先生吊死了。可惜啊,红颜薄命。”

将芜仰头。虽然她没有见过那个女先生,但听故事,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十分娴雅的女子,不免赞同时缨的说法。

老槐树已经枯死了,一片枯黄的叶子也没了,像一个油尽灯枯之人,顽强地扎根于土中,等待肉身也腐朽。

将芜正想说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碰撞之声。

“不知二位是什么人,怎么会来到此处?”

传来的是一个清朗温柔的男声。

将芜和时缨转头,发现眼前站着一位玉面公子,眸若点星,唇红齿白,艳如美人。

将芜不假思索道:“少爷,他……”

他的样子与故事中的御好相差无几,甚至比闫颇的描述更好看几分。

时缨笑了笑:“你叫我时缨就可以了,这是我的妹妹将芜。我们准备去往临安,途经此处,一时好奇来看看……”

男子温柔一笑:“原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想到小小夏家村也有人惦记。我是这夏家村的村长御好,我姓苏,苏御好,你们可以称我为苏先生。”

时缨行了个礼:“原来是苏先生。其实前些年我们也曾路经此地,但那时这书院还不曾荒废至此,现在是怎么了?”

御好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意提及此事:“原来是有一家书院,但教书的先生病故了,书院便不得已荒废了。”

“那真是可惜了。”时缨仿若来这里吊唁的人,还对着书院追思了一番,才抱歉道,“那时我虽然只是路过,但那些孩童的吟诵之声清脆悦耳,忍不住驻足听了一会儿,谁承想经年后故地重游,竟已经物是人非。”

御好神色黯然,与时缨客套了两句便说有事要离开了。

等他走远,将芜才拽了拽时缨的袖子,踌躇道:“少爷,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御好对质?”

“你没有听到吗?这里由王家村变成了夏家村,他还成了村长,说明这里还是有人的,我们先去听听别人怎么说。”

将芜点点头:“好吧。”

二人来到了集市区,路边摆着两个豆花摊,时缨大剌剌坐下来,要了两碗豆花。他往一碗豆花里放了许多酱油,往另一碗里放了许多白糖,都摆在将芜面前:“你喜欢咸的还是甜的?”

将芜讷讷道:“我喜欢甜的。”

时缨故意把甜的拿走,把咸的留下来,笑眯眯道:“吃吧。”

将芜红了脸,生出一种屈辱的感觉。好气人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将芜这样想着,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时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怕了你,怕了你,你两碗都要吃下去,快吃。”

将芜气道:“你为什么不吃?”

时缨咂了咂嘴:“本君乃生于天地间的精灵,食不知五味,咸的甜的都尝不出来,就不浪费粮食了。”

将芜噘嘴:“那还要两碗。”

她把甜的捧在手上,用勺子搅了搅,舀起来吸了一口,脸上的阴霾这才消散了。

时缨笑眯眯瞧着她,也露出满足的神色。

四周人满为患,店家的生意十分好。有个披着短褂的汉子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时缨扬了扬手:“这位兄台若不嫌弃就坐这里。”

将芜低头吞着豆花,那个大汉忽然坐过来,差点把她撞离长凳。

“呜——”将芜把豆花猛地咽了下去,擦了擦嘴角,瞪了那大汉一眼。

时缨笑得更欢了,几乎把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形。

那个大汉也不知情,直接叫了六笼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笼一笼上来后,他又要了几碗豆浆、两碟小菜、几根油条和辣椒酱,吭哧吭哧地吃得倍儿香。

他一边吃,一边道:“待会儿就得去苏先生家里帮工,这会子能坐着吃饭实在是太好了。”

时缨微眯眼:“苏先生?你是说村长苏御好苏先生?”

大汉头也不抬:“咱们夏家村除了苏先生姓苏,哪还有第二个苏先生?”

“只是先生、夫子不应该是老师吗?苏先生虽然是夏家村的村长,如何又担得起‘先生’二字?”

“嘿,瞧你白白净净,识文断字的样子,原来是个外乡人。”大汉嘲笑道,“苏先生虽然不教书,但他只让人叫他先生,有什么问题?我们夏家村亏得他才有今日,哪怕叫他爷爷我也心甘情愿。”

时缨和将芜对视一眼,越发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以前不是叫王家村吗?”

“呸,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大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也亏得你们遇到我,我是王家村的旧人,但现在整个村子都由苏先生管着,他最讨厌别人提起‘王’这个字,你们也不要在他面前乱说话……”

大汉越说越害怕,来送包子的小二忽然咳嗽两声,大汉立刻住嘴,吃起了小笼包。

时缨不依不饶:“可我听说——苏御好一人屠戮了整个王家村。”

大汉一口包子蓦地噎在咽喉里,差点把他憋死。他猛灌了两碗豆浆才缓过神来,低声呵斥:“谁告诉你们这些话的?不要命了?”

时缨看着他幽幽地说:“我既敢说,自然是不怕的。至于你……你若不说,可能现在先死的会是你。”

大汉惊疑不定,忽觉时缨的瞳孔渐渐变成了血红色,脸都吓白了。

“原……原来你也……也是妖……”

时缨优雅地打开折扇,微微一笑:“说吧。”

“说吧”二字一落,大汉也没办法,只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屠村的说法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你这外乡人从哪里听来的?”

又是一声“外乡人”,将芜忍不住背过身偷笑。

时缨淡定道:“前些时日临安县县尹路过此地听闻了那个故事,又报给他的舅舅听,我从他舅舅口中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却不知道这山高路远,故事都变味了。”

“以讹传讹,以讹传讹。”大汉说话也文绉绉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在污蔑苏先生。”

十万八千里外的府尹闫颇正在吃脆皮乳猪,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白米饭和鼻涕全喷到了猪蹄上。

“话说回来,这事还关系到大家都不敢提的夏家书院,那也是我们夏家村的由来。”大汉的脸色渐渐严肃,“在苏先生以前,的确有那么一位女先生。”

女先生夏嫄便如故事中说的那般,美丽端庄,温柔善良。

御好时年三百多岁,为祸乡里,却独独喜欢听那夏嫄上课。他常站在木桩子后,充当浪荡轻浮的公子哥,时不时插两句嘴。

夏嫄从来不恼他,并且告诉所有人,他是顶顶好的,不论他是人还是妖,本性都很善良。别人不相信,但说多了,他便信了。

村长王长生爱慕夏嫄,变着法子地针对御好,于是故意让人去激怒御好。御好脾气暴躁,中了王长生的圈套,把夏嫄的一个学生杀死了。

那学生名叫阿全。

御好隐瞒了此事,只是心中十分惶恐,便学着夏嫄的样子整日积德行善。

但流言并未因此散去,夏嫄因御好不受教的表现十分生气,御好解释不是他的错,夏嫄却被王长生欺骗,一再误会御好。

王长生认为时机已成熟,便在夏嫄去往临安的路途上设了诡计,让御好以为夏嫄被人轻薄了。御好狂性大发,开始滥杀无辜,夏嫄赶到的时候只见满地尸体。

这件事闹得很大,王长生召集了村中人声讨御好,夏嫄也不相信御好会向善了,无论御好如何求饶,她还是亲自废掉了御好的妖力,将他囚困于山洞之中,让他反思己过。

等御好养好了伤,回到王家村后,意外发现夏嫄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沦为了娼妇,并杀了整个村子的人。

他厌极了这个村子,正打算离开,却警惕地察觉到整个村子四周的青竹生长的位置有所变化,仿佛是一个法阵。

他用了三天时间方破解这个法阵,见到的只有许多饿得面黄肌瘦的孤儿。

御好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迷魂阵,而施术者正是竹子精夏嫄。

夏嫄受养父的恩情,继承了养父的衣钵在村中教书,本想借此修身养性,修仙得道,不料这个村子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腐朽。

在她把御好关进山洞之后,王长生露出了真实嘴脸——他跟踪她找到了御好的藏身之所,扬言要杀之而后快。

夏嫄为学生阿全的死和御好的不幸而自责,愤怒之下杀死了王长生。犯了杀戒,她便没有办法位列仙班了,为免自己堕落,也为免被追责,她决定在为御好报仇之后自戕。

于是她瞒着御好屠戮了王家村上下的卑劣者,只留下还未长大的孩子,并设置了一个迷魂阵迎接御好。

她是教导他行善的先生,自己的双手却沾满鲜血。那时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大错特错了,她不愿意让他惦记师恩,宁可让他想起她便觉得厌恶,从而离开这个伤心地。

可惜一切都被御好识破了,他忘不了夏嫄为他做的一切,也明白夏嫄留下这些孩子的原因。经年后,王家村改为了夏家村,御好也成了夏家村村长——人们口中的善妖苏先生。

他实现了夏嫄的梦想,但南山的竹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凋零,他敬仰的爱慕的女子也再不可能复生了。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嘛,所以恶人是那女先生咧,为了不给我们添堵,苏先生连女先生生前住的地方都没修缮,也没给她供牌位,免得被人抢去划道道。”

“原来如此。”时缨点点头,“除了村名,他都顺了你们的意,大概是不愿意和你们起冲突。你们应该感谢那位女先生,要不是她,苏先生可能现在还在为祸乡里。”

“谁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不说了,我要去上工了。”大汉把最后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又抓了两根油条,就那么脚尖着地地快步走了。

将芜瞠目结舌地看了他的背影半日,才回过神道:“少爷,你说我们还要不要去抓御好?”

“抓还是要抓的,即便他没屠村,也非人族不是?”时缨把扇子收起来,“我们再去会会他。”

他拽着将芜的手,眨眼之间来到了御好的屋子外。

御好正在和人商量着春耕的事情,一直到了傍晚客人才依次离去。

将芜不禁感慨道:“没想到这当村长的这么忙。”

“怎么没见你体谅过本君。”时缨笑了笑,复又松松筋骨,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御好家的房顶上。

“来,本君给你看个好玩的。”时缨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幻化出一颗眼球大小的玲珑剔透的珠子,将它放在将芜手中,“用这个可以透过屋顶看到屋里发生了什么。”

“这颗珠子原来是用来偷看的呀,是不是叫偷看珠?”将芜傻乎乎地将珠子放在眼前一瞧,忽地发现时缨在她眼前像没穿衣服,登时臊红了脸。

时缨发现了端倪,给她一个栗暴:“你这蠢货往哪儿看呢!”

将芜连忙把视线转向屋顶——她还没有想通,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来抓妖的,反而变成偷看的了。

御好的屋子并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而且这屋中也没有供奉夏嫄的牌位。

将芜不免觉得他有些薄情,但仔细看了半日,才发现内室的床边放着一个盆栽,大约是根竹子,已经枯死了,他却像患了老年痴呆似的还在为它浇水。

今日,竹子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下来。

御好不知怎么的出了半日神,水洒了一身也没发现。

屋顶上的时缨也跟他一样发了半天呆,忽然便要走了。

将芜不解道:“大人这是要去哪儿?不抓御好了吗?”

“笨。”时缨又敲了敲她的头,“你还不知道那女先生为什么要屠村吗?”

将芜委屈地摸摸头:“为什么呀?”

“因为她知道御好心中有怨,迟早还是会和王家村过不去的,所以她宁可自己手沾鲜血也要御好清清白白,本君若是治那御好的罪,未免也太不人道了。”

“哦。”将芜一知半解。世间情事如谜,需要一颗通透的心来解。她不是夏嫄,也不想成为夏嫄。这样的悲剧,听一遍她都会难过好几日。斯人已逝,死者为大,她亦不好讲太多不同的看法。见时缨又要飞了,她连忙拽住他的胳膊,眨眼之间,已经来到了云雾之上。

而云雾之下,那个人已沉沉睡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频频住进他的梦里。

具体是从哪一年的哪一天开始的呢?时间太久了,久得他都忘了。

妖的记忆也有不牢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