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林

一、小心扑克牌

李土芝蜷缩在一丛带刺的灌木后面喘气,脖子和右手被灌木划出了不少伤口,黏腻的汗水漫过伤口,又痛又痒,也许有什么小虫正在伤口处蠕动。

胃里已经逐渐感觉不到饥饿,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进入这片密林已经四天,自从身后追来的人带了猎狗,他就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小时。

否则就会被追上。

然后就会死。

他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手机,还没等体力恢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干脆地向灌木前的一条小溪流里跳了下去。

流水能掩饰气味,他希望这条小溪能让猎狗失去方向。

但涉水也有一个天大的坏处——声音很响。

他甚至无法欺骗自己说那些狗听不到这些声音。

就在涉水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之后,狗的叫声渐渐远离,似乎那些狗真的迷失了方向。李土芝有些奇怪,他已经走入了一处密林。溪水是从密林深处的一个陡坡上流下来的,水里带着些粉色的花瓣,随着溪流的旋涡打转儿。

李土芝甩了甩头,别无选择地沿着陡坡往上爬,心里无比后悔一个星期前他的选择。

他是f省刑侦总队一大队队长,因为童年时参与过一起杀人案件而被停职接受心理调查和辅导,目前正在放大假。

但在放假期间,李土芝的顶头上司邱添虎邱局长给了他一个小任务。

去距离总队不到三公里的“林芝会所”230号包厢的洗手间里领回一包湿纸巾。

“林芝会”是f省著名的黑社会组织,警方屡次打击,林芝会头目屡次逃过警方的冲击和包围。总队内部很可能就有对方安插的棋子,可邱添虎一直查不出究竟是谁。

但邱添虎在林芝会内部显然也有自己的棋子,李土芝并不知道卧底是谁,但他明白邱添虎让他去领的那包里面不知道是不是有情报的湿纸巾很重要,无论他领回来的是什么,都将对他的职业生涯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本应该是一个小小的试炼。

李土芝浑身湿漉漉地攀爬岩石,一边咒骂,一边庆幸他把手机藏在塑料袋里应该还不会进水——邱局的“小小的试炼”,急转直下变成了一个要人命的陷阱!他在林芝会所230号包厢的洗手间里根本没有找到任何湿纸巾,倒是捡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有一行铅笔字:“小心扑克牌。”

出于职业本能,李土芝从多角度给字条拍了几张照,打算将这张不知所谓的纸条代替“湿纸巾”带回总队向邱添虎汇报情况。

突然之间,有人推门进来,猛然看见李土芝正在给纸条拍照,一句话没说拔枪对他连开两枪。李土芝也是一时蒙了,利落地两个翻滚避开弹道,翻窗就跑。

等所有肢体动作都流畅完成,人都逃出林芝会所几百米了,他才猛然醒悟——一个端盘子的小弟不该有这样的身手,捡到纸条本来是偶然,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乔装打扮潜入林芝会所的人不是冲着纸条上的秘密来的!

天知道纸条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来不及带走纸条,纸条原封不动地留在230号包厢里,该传递的信息它照样传递了,但接受纸条的人显然余怒未消,李土芝根本来不及逃向总队方向就被追踪的神秘人逼进了林芝会所背后的树林里。

其间他遭遇了五六次冷枪,幸好距离太远,对方也不确定他的位置,没有打中,紧接着追踪的队伍中就传来了狗叫声。

那张字条必定涉及林芝会一个极大的隐秘,这才值得对方杀人灭口。追踪者分成了几个小队,有时候李土芝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狗叫声,几次悄悄溜出树林都差点撞到猎犬,被逼无奈的他跳进小溪走了水路。

而贴着溪流走的结果和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越来越远离城市,走到了一片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密林,整整四天三夜,几乎找不到任何食物,胃都饿得麻木了。

二、失去联系

李土芝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在刚逃出林芝会所的几个小时内他曾经发出求救信息,但林芝会所本就地处偏僻,信号十分不稳定,它后山树林里的信号更差,李土芝根本无法确定那些信息邱添虎是否能够收到。

他也无法在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一片似乎已经很久都无人进入的荒山密林,他不知道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大,密林里到处是一模一样的树种,目前既不开花也不结果。这么大面积的相同树种不太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人工播种,但既然是人工播种,为什么却是多年无人问津的模样?

这里可是省会城市,不是什么长白山原始森林,留出这么大一片荒山,必定是有原因的。

李土芝记起溪流里曾经漂过几片粉红色的花瓣,可是四周这些树并不开花。

可见这条小溪的上游至少有一个地方地貌不同。

无论那是什么,是获得救援还是再入虎口,他已经别无选择,必须去闯一闯。

他的胃虽然已经不再痉挛,但是四肢已经开始无力,全身不停地出冷汗和打战,再找不到食物,即使不被林芝会追杀的人找到,他也要饿死在树林里。

逆着溪水爬上一块滑溜溜的岩石,李土芝全身脱力,眼冒金星,趴在岩石上几乎爬不起来,耳边溪流的声音忽大忽小,冰凉的水冲刷全身,他既听不清楚,也开始失去对水流的感知,恍恍惚惚中一直错觉自己并没有出门,正趴在他那张虽然不柔软,却很温暖的宿舍床上。

一点沁凉柔软的触觉从嘴唇上传来,李土芝勉强睁开眼睛。

一朵润泽清新的粉色小花正从他面前掠过,那花瓣中心茸茸的黄蕊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蓦地从水里爬了起来。

找到了!

李土芝沿着溪流连滚带爬冲上五六十米,岸边已不全是那种不知名的树,一些开着粉花的更高的树木穿插其中,再往深处去,里面已全是这种开着花的树。

淡粉的花瓣在林间纷纷扬扬,李土芝呆立在水里,林间的落叶层上堆积着厚厚的花瓣,放眼望去,前方如梦似幻,像下着一场淡似初霞的雪。

这是……什么玩意儿?

四周已完全听不到狗叫声,这么厚的落叶层,如果有人靠近,不可能如此寂静。李土芝从溪流里爬出来,踩入了树林。

一片寂静,这些开花的树似乎并不受昆虫欢迎,一路上除了他踏碎枯叶的声音,竟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景色极美,而李土芝却后背发毛,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穿过茂盛的花树,一堵发黑的青砖墙映入眼帘,他震惊地发现在这片华美诡异的花树林中心竟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庭院!

那可不是农民的自建房或者荒废的宿舍楼之类的建筑,那是真正的庭院!

青砖黑瓦,方方正正,占地广阔,门口还有两只斑驳灰暗的石狮子!

这是一座……荒废的巨大庭院!

李土芝深深吸了几口气,扶住了一棵树,他需要判断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自己濒死的幻觉……树干上一只蚂蚁在爬行,那是一种体型比较大的蚂蚁,身体半红半黑,他盯着那蚂蚁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这是幻觉,他想他既然都幻觉出了一座鬼宅,临死的时候应该幻觉有几个女鬼在树上爬,而不是一只蚂蚁。

并且这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蚂蚁,他不该幻觉出一种细节如此鲜明,自己却从没见过的动物。

所以大概眼前的庭院并不是幻觉。

李土芝折断了一根树枝,又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向那座庭院走去。

三、军事禁区

李土芝失踪了。

邱添虎收到了李土芝发来的微信,但只能听到他说了一句“……林芝会……救命……”。邱添虎当即派人找了个借口将林芝会所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李土芝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四天以来没有发回任何消息。

邱添虎安排在林芝会的卧底传回来一条重要消息——李土芝失踪那天,230号包厢的窗户曾经维修过,他也许是从那里逃走了。

230号包厢是林芝会最偏僻的一个包厢,窗户外面就是林芝会所引以为傲的“迷林”。那片树林据说能让指南针失灵,能让猎狗迷路,曾经误入迷林的人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迷林有着神秘而丰富的传说,邱添虎一听李土芝可能逃入了迷林,脸色立刻一变——他知道那块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陆地百慕大,那是个军事禁区!

李土芝如果进入了那里,那就脱离了警察能够管辖的区域,那里是军管区!即使是邱添虎这样级别的人也不知道那片禁区里究竟藏匿了军方什么东西。想要找人,必须从部队那边下手,邱添虎立刻给“02173号地”(即迷林)的驻军办公室去了电话。

登记本上登记的值班电话无人接听。

邱添虎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之后四天里,他拨打了这个电话十几次。

居然无一接听。

就像电话那端从来就没有人。

李土芝慢慢走进了那座死寂的庭院。

围墙的泥灰已经脱落,里头的红砖已经变成了青黑色,不知道曾有过多少青苔在那些砖块上死而复生,生而复死。

庭院的红漆木门已全部掉色,木板都成了苍白色,门口的两只巨大石狮子坑坑洼洼,饱受雨水腐蚀。

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住了。

咿呀一声轻响,李土芝用树枝顶开了这座死屋的大门。

大门后是一个小花园,花草已枯死了大半,小花园后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堵石雕墙。李土芝没看明白那雕的是什么内容,和常见的梅兰竹菊或龙凤图案不同,那片墙上雕着不少人物,却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石雕墙左右都有走廊,走廊中一片幽暗,李土芝心里直打鼓,全身发冷,一咬牙,对着右边的走廊走了过去。

右边的走廊里什么也没有,地上一层积灰,不算很重,与这座宅院的外形和腐坏的大门相比,积灰少得出奇。李土芝顺着走廊转了个弯,突然看见角落里一个黑黝黝的小东西躺在那里——李土芝蹲下凑近去看,骨骼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部手机。

只是一部手机,周围积满了灰,仿佛掉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李土芝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出现过的痕迹。

这是谁的手机?它的主人为什么没有回来找它?到底是这个庭院里其实还有人,还是也有别人像他一样进入过这里?

重要的是——那个“人”呢?

李土芝站了起来,突然开始大步往前走。

这一栋鬼屋似的传统庭院到处弥漫着诡异恐怖的气氛,而这个庭院——难道就是林芝会苦苦守护的“秘密”?李土芝想起了他看见的字条“小心扑克牌”,那是什么意思?那几个字是要给谁看的?和林芝会所后山的这处密林有关吗?

走廊的左边露出了一个房门,李土芝用树枝一下捅开了房门。

那是一间比较狭小的卧房,可能是仆人住的,陈设相当简陋。李土芝不知道这庭院究竟是什么时候荒废的,但从那些家用的残骸他也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屋里的东西该在那里的还在,只是如今化成了一地垃圾。

他的目光掠过屋里的床铺,心头微微一动——也许——住在这里的人不但没有带走东西,他自己也没有走。

树枝挥过,扫去床上的蛛网和残破的床幔,一具尸骨暴露了出来。

即使是李土芝这种见惯了死人的人也有些变了脸色——那是一具非常扭曲的白骨,可以看出他在死亡的时候有多么痛苦,脖子和肩都快扭成了180度,手指在床沿抠出了不计其数的抓痕。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看见一具尸骨之后,李土芝几乎要停摆的大脑突然清醒了一下,这里有尸体——这里有尸体——难道这座庭院之所以荒废,并不是因为他们搬走了,而是他们……他们全都死在了这里?可是这里有尸体,这里只是一片密林,如果发生灭门血案怎么可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没有被人发现?他李土芝绝不可能是发现这里的第一人!刚才地上还有手机呢……

他牙齿开始打战——难……难道说——他一步一步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尸体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么大的恐惧感——难道说所有发现了这里的人也全都死在了这里?这房里的白骨究竟是谁的白骨?

是屋主人的?

还是后来者的?

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鬼区

邱添虎倒腾了好几手人情,终于把电话打到了“02173号地”驻军的某一位部队秘书那里。那位秘书姓秦,听说他对“02173号地”的事比较了解,邱添虎希望秦秘书能向上级说明一下情况,派人寻找李土芝。

没想到一听到“02173号地”,秦秘书的声调都微微变了:“有人误入了那个地方?”

邱添虎觉得奇怪:“是我这里的人正在执行公务,被人追进去了,小秦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那个地方……”秦秘书的声音微微一顿,“非常麻烦。”

“你们在里面放了什么?难道有弹药库?”邱添虎皱眉,“我的人绝对信得过,一定会给你们守密,他已经失去联系四天了,我非常担心。”

“已经失去联系四天了?”秦秘书的声音低沉而且语气慎重,“那么我建议邱局放弃救援,那个地方……实在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地方。”

邱添虎很不高兴:“你们部队草菅人命,可我要对我的人负责!如果你们不愿意派人,开个口让我的人进去!”

“邱局。”秦秘书说,“我们在‘02173号地’曾经有个驻点,有一个班的战士负责那个地方的巡逻和管理,但是没过多久……”他一字一字地说,“驻点的电话再也打不通,整个班的战士都失去了联系,我们派了增援小队二十个人进入搜救,那二十个人同样没有回来,之后我们军长又调用了特战队,特战队的精英进去十三个,只回来了一个人。”

邱添虎瞠目结舌:“什么?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民间传说那里有鬼。”秦秘书说,“那个地方是解放前我们地下党组织的一个秘密据点,只有一座清末的大宅院,曾经存放一些绝密文件,培养过一些人才。本来计划作为我们部队红色教育的一个基地,但后来出了意外。”

“那是谁的房子?”邱添虎的心情非常糟糕,“你们特战队不是回来了一个人,他说了什么?”

“那是解放前爱国商人林静苍的老宅。”秦秘书说,“特战队是回来了一个人,但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如果你的人已经进去了四天,再派人进去救他,意义可能不大。”

邱添虎顿了一顿:“我明白了,但是如果明知有危险仍然愿意去救人的话,你们部队能让我们的人进入‘02173区’吗?”

“我会向军长请示。”秦秘书说。

“告诉肖军长,我邱添虎会带队救人。”邱添虎说。

李土芝陷入部队“02173号地”的消息悄悄在刑侦总队内部流传开来,不到一个小时,密码组全体人员也收到了“内部消息”,韩旌看着微信里共享的信息皱起了眉头。

“02173号地?”林丸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低声说了一句,“那种地方……”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胡紫莓好奇地看着她。

林丸微微一滞:“那是林静苍的老宅,林静苍在那里出生,他有个弟弟叫林静海……”

林静苍是本地有名的民族资本家,爱国商人,这大家都知道。胡紫莓忍不住又问:“林静海是谁?”

“林静苍的双胞胎弟弟。”林丸说,“林芝会的最早发起人。”

“啊?”大家都觉得诧异,“爱国商人的弟弟是黑社会老大?”

“林芝会最早创立的初衷可不是走黑道,”林丸说,“它和香港的精武门一样,都是抗日救国的武术派别,林静海开门授业,手下有近百名学生,曾经也是很有名的。”

“我怎么都没听说过?”胡紫莓说,“林丸你脑子真好使,什么都懂,这么冷门的地方你居然也知道它的历史,我真崇拜你。”

林丸淡淡地说:“我只是刚好对林芝会感兴趣,查了一下资料。”

“听说邱局让一队长去林芝会卧个小底,消息可能不知道被谁走漏了,接头的人没有出现,一队长当场暴露,这才陷入‘02173号地’。”赵一一坐在远处感慨,“林芝会打了这么多次也没打掉,自己人里面肯定有卧底,可惜了,人家原先是建立来抗日救国的,怎么继任的人走成了歪门邪道呢?”

“既然林芝会和林静海有关系,林芝会所又在‘02173号地’前面,我能不能说——”韩旌的声音突然冰冷地插了进来,“‘02173号地’里发生的所有一切,林芝会其实心知肚明,又或者——奇怪的失踪或死亡事件,本来就和林芝会有关呢?”

“对哦!那是林家人的老宅子!”黄襦很少说话,声音很柔软,“部队不肯说的事,林芝会应该知道,但我们没有办法把林芝会的人请回来问话,他们都是黑社会的人。”

“‘02173号地’绝对有一个值几十条人命,甚至上百条人命的秘密。”韩旌说,“世上并没有鬼,那到底是谁在杀人?那个‘人’,他在掩盖什么?”

“韩旌。”林丸仿佛突然下了决心,“我想去跟邱局说,我要去找小李!”

“我也要去!”密码组组长邱定相思一向热衷于凑热闹,找“消失在诡异地区”的李土芝这种好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叫他?

韩旌目光炯炯地看着林丸:“我也去!”

五、一切

李土芝沿着走廊推开了三扇门,只有第一个房间里有尸体。

其他房间都井井有条,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紧接着他在通向二楼的木台阶上看到了另一部手机。

李土芝开始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巧合。

二楼的走廊和栏杆处堆积着一处比较高的落叶层,一个房间的门静静地对着阳光照耀下的落叶层开着,情景颇为恬静。李土芝谨慎地远离门口,慢慢地向门里看去……

一串破碎布片、残破皮革和无法形容的古怪颜色块状物的聚合体由一条丝袜悬挂在房屋中心。

没有一丝微风,“它”在屋里非常安静。

在“它”背后的墙上是一幅色彩同样斑驳古怪的西洋仕女图,放眼看去只觉得屋里一片光怪陆离。

李土芝眨了三次眼睛才认出,这是一具尸体。

一具衣服完全破碎,皮肤遍布伤口、毁坏殆尽,骨肉残缺的被风干的尸体。

正对着尸体的地上有两堆巫师帽一样的褐色泥堆,不知道是什么。

这具疑似上吊的尸体是一个女性,她的高跟鞋掉在一旁,水钻闪烁如新,可见这是一个闯入者。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吊上去?

又是什么把她弄得千疮百孔?

一部手机、一具尸体。

又一部手机,又一具尸体。

李土芝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邪恶而拙劣的游戏,也许那些手机里会有些关于凶手的线索。但折返回去捡那两部手机又让他觉得疲惫和恶心,他在尸体旁蹲了下来,试图让他的大脑清醒,把它当作平时工作中看见的受害人的遗体,这不是阴森幻境也不是邪恶地狱,这是工作。

心理暗示让他打起精神,注意力集中到了尸体的异状上。这具上吊的尸体和常见的不同,丝袜并不是缠绕在脖子上,而是缠绕在她的两肋,绳结打得很牢固,但并不致命。尸体腐败程度很高,那为什么它还能挂在丝袜上不会掉下来?李土芝发现有许多极小的粉末和细丝粘附在尸体上,有些零碎的东西早就脱落,是这些粉末和细丝将它们粘到了一起。

看起来像某一种昆虫的……李土芝沉吟,他并不是昆虫专家,长年奔赴在刑侦一线,见过的尸体无数,这种模样的粉末和细丝却从来没有见过。

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昆虫?李土芝用树枝轻轻拨了一下尸体,尸体内部是空的,只剩下白骨,干枯的皮肤和破碎的衣服被粘连成一个空壳,所有的血肉都不见了。

他站起来,紧握着没电的手机,这不是自然腐败,自然腐败的骨骼、衣服、皮肤都不是这样的。

这像是什么东西钻进来把尸体上的肉都吃了。

二楼的房间里除了这具上吊的尸体外,没有其他发现。每个房间都残留着数量众多的垃圾,消失无踪的主人似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从二楼的栏杆往外眺望,荒凉的庭院中依稀堆着十几个土堆,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两处更大的土堆,土堆前立着白色石块。

那似乎是一片墓葬群。

谁家的墓葬群会修建在自家院子里?

难道这栋宅子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给鬼住的?

李土芝在二楼转了一圈儿,捡起了那部手机,又下到一楼捡起了回廊里的那部手机,将它们并排放在前厅一张木桌上。那张木桌依稀是梨花木纹,这种木头能历经百年不腐,李土芝刚刚把手机放在桌上就感觉到右边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蓦地转头。

一张巨大的油画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身穿西方服饰,手持一把巨剑的骑士形象,只是画中人的面孔是东方人。画像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能感觉得到它当年的壮丽华美。李土芝看了看面前的梨花木桌,又看了看墙上的骑士画,只觉得这张画和整栋建筑完全不搭调。

这张画……有什么古怪。

李土芝爬上了椅子,双手扳住边框,试图把整幅画拿下来,不料一摇之下,那幅画沉重无比,他根本拿不住,轰的一声巨响,油画从半空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从油画背后掉了出来,捆绑的绳索已经腐朽,几张卡片从牛皮纸封里面露了出来。

李土芝的眼神突然直了。

那是几张扑克牌。

他没有忘记,他之所以遭到追杀,就是因为他在林芝会所里面捡到了一张写着“小心扑克牌”的字条。

扑克牌?林芝会、神秘古宅、形状古怪的白骨,还有……墓葬群?

牛皮纸封里的扑克牌并不是一副,只有零散的几张,看起来非常古老,分别是梅花9、梅花10、红桃2、红桃7、红桃8。

除了扑克牌之外,牛皮纸封里面还有一本小册子,小册子里有人用英文记录着扑克牌的游戏规则,字体是漂亮的花体。游戏规则后面还有一些数字的记录,看起来像是赌账的记录。李土芝连翻了几页,加减的数字相当多,如果这是赌钱的流水帐,小册子的主人似乎相当迷恋桥牌。

赌账后面是一些涂鸦,涂鸦的人有绘画功底,画出来的东西惟妙惟肖。

但那画出来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他画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面戳刺着无数刀剑。下一页画的是血池中的一具骷髅,再下一页画的是面目狰狞的怪兽。

接下来他画了一张人脸,那不是臆想出来的帅哥美女,而是一个面容坚毅的少年。再下一页又是地狱般的涂鸦,画的是一堆碎尸。

无论是哪具尸体都精心画了面部,依稀都是同一个人。

涂鸦者显然对那位少年恨之入骨。

李土芝翻了翻册子,再看了一眼地上的油画。

毫无疑问,小册子里被千刀万剐的少年,就是油画上的这位“骑士”。

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几封信,同样是漂亮的花体英文,充满浪漫的欧式艺术气息,内容是寄信人向一个叫“欧文”的人询问有没有能杀人不留痕迹的办法、毒药或诅咒。信件的落款时间是1939年1月17日。

“欧文”有回信,内容是“‘诅咒’已随信附上,千万小心使用,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尽快离开被诅咒的土地。”

这两封信显然是被谁故意收集后放在一起的。除了这两封有关键内容的信之外,还有一封中文书写的信件,毛笔字非常漂亮,但不知道和之前的涂鸦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这封中文信件写道:“静海死了,而我没有,希望这一切都能结束。这里已不适宜居住,文娟见信请携素阑速速离去,家仆赐财遣散,勿再等我。”

这封信的落款时间是1940年5月。

这些信件被捆绑在一起,藏在了油画背后。

李土芝蓦然感觉到一阵刻骨的寒意——这古宅的气息仿佛在告诉所有闯入者,并没有人离开。那究竟是他们来不及离开,还是他们并没有看见这封信,不知道要离开?是谁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这无疑是一份罪案的证据,却被藏了起来,是谁收集的?谁藏匿的?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收集罪证的人很可能就是藏匿罪证的人,这个人并不想涂鸦者的罪行暴露。而“静海”这个名字如此熟悉——林芝会的创始人就叫“林静海”,这捆“罪证”无疑和林静苍、林静海这对兄弟有关。

而信里提起的那个“随信附上”的诅咒,就是这整片区域进入者死的原因。当年的收信人使用了它,然后“静海”死了,这里变成了“不适宜居住”的地方。

这世上真的有诅咒吗?

当然没有。

那“欧文”寄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在这么多年以后依然笼罩着这里,杀人夺命,甚至啃食血肉?

正在他浑然忘记自己透支的身体状况,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思考“那会是什么”并几乎就要得出答案的时候,小腿上微微一痛。

李土芝蓦地惊醒,惊恐地看着爬上他支离破碎的裤子,悄悄在他小腿上咬了一口的东西。

那是一只蚂蚁。

李土芝瞬间明白了!

那是蚂蚁!

那就是蚂蚁!

黑红的蚂蚁!这是红火蚁!不不不!这种蚂蚁还不够红,个头比红火蚁大!它还会吐丝!那具死后被细丝和粉末粘成一团的尸体在李土芝脑海里疯狂地转动——它是个变种!它——

腿上的微痛突然间放大了无数倍,剧痛化为闪电一下子窜过了李土芝的脊椎,他嘭的一声仰天摔倒,全身脱力并开始抽搐,瞳孔开始收缩又放大,全身震颤,但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

它不只是啃肉,它还有毒!

他总算明白那两具遗骸为什么都会呈现那么扭曲古怪的形状,这种蚂蚁有毒,中毒后人就会像他现在这样,神志清醒,全身抽搐,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这些蚂蚁将猎物麻痹毒倒之后,大部队一拥而上,就算是一头大象也绝无生路!

这就是那个“诅咒”!

可以“随信附上”的诅咒!

那个“欧文”不知道从哪里用信封寄来了这种变种蚂蚁,害死了林静海……或者是害死了林家全家!

李土芝躺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瞪着天花板,那么远,似乎遥不可及……他能感觉到不止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小腿,也许是更多,他即将成为一具不能分辨形状的尸体,和二楼上吊的那具一模一样。

哦!他明白了那个女人为什么用丝袜把自己吊在灯具上,她是为了躲避蚂蚁。

但终究没能躲过。

风吹着古宅外的树林,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出奇。

蚂蚁爬行的时候并没有声音。

即使是蚁群。

六、巢穴

邱添虎和韩旌、赵一一、邱定相思一起进入了禁区,林丸虽然一再声称愿意寻找李土芝,但她毕竟是女性,邱添虎最终没有同意让她去冒险。

林芝会所后山的树林非常茂密,有些地方围着铁丝网,“军事重地,请勿进入”的牌子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围网已经损坏,李土芝就是从损坏的网口逃进林子里的。

一行人很快找到了李土芝在树林里的痕迹。

他一开始在树林里到处乱窜,然后就沿着溪流进入了密林最深处。

“这些都是樟树。”邱定相思认得这些树,“这都是人工种植的,树龄可能都有几十年了,这么多樟树,你闻闻这味道,香得很。”

邱添虎哼了一声,他对樟树不感兴趣:“他为什么钻到林子里去?”他无法理解李土芝为什么不是往外跑,却是往里跑。

“林芝会动用了六个组在追他,每一条能出去的路都被封死了。”韩旌淡淡地说,“有狗的脚印,可是他们追踪到樟树林边缘就没再进去。”

“一队长肯定知道了一些林芝会不可告人的隐秘。”邱定相思兴奋地说,“我调查过,有个女记者几个月前在这附近调查林芝会的历史,后来失踪了,可能和一队长有相同的遭遇。”

“林芝会的人知道里面有什么。”赵一一说,“他们不敢进入树林。”

“不完全是。”韩旌淡淡地说,“也许他们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

邱定相思脸色一变:“他们的目的是把人逼入树林。”

邱添虎脸色非常沉重,如果林芝会早就知道林子里有什么,也许这一片神秘的禁区树林就是他们常年用来杀人灭口的工具。

不知道有多少触及了林芝会利益的人被驱入这片神秘的密林,继而消失无踪。

谁也不会知道,谁也没有动手,某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犹如泡沫。

四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密林深处,很快见到了那些开着粉色花朵的树木。越过花树,林静苍的古宅赫然在眼前,被李土芝打开的大门依然开着,赵一一首先进了门,然后“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四人一起往院子里望去,他们看见的正是那些坟墓一般的土堆。韩旌看着那些土堆:“那是……”

那是坟墓吗?邱添虎想起秦秘书提及在这里死了不少士兵,难道他们就被葬在这里?却听到韩旌吐字如玉般冰冷:“……蚁巢。”

蚁巢?

众人不敢置信地凑近,在庭院里,枯死的老树下,占据了花园大部分面积的土堆正是蚁巢,十几个一米多高的蚁巢此起彼伏,宛如墓葬群。而在这些大型蚁巢的出入口,一些身长在一厘米以上的、半黑半红的蚂蚁正忙碌地爬进爬出。

大型蚂蚁!

这么大的蚁群!

四人面面相觑,都看见对方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但蚁群别有目标,它们并不理会四人,浩浩荡荡排列成几条长长的蚁线往房屋中爬去。邱添虎脸色大变:“李土芝!”所有人毫不犹豫地向房屋狂奔而去,对蚁群的恐惧一时都忘了。

闯进大厅,大厅中一层蠕动着的黑影,密密麻麻都是蚂蚁,赵一一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密集恐惧症,居然看见那片巨大黑影的一瞬就吐了出来。韩旌眉头紧皱,大步往蚁群正中冲去——那里有个巨大的蚂蚁团。

他一脚向那团巨大的蚂蚁团踹去,嘭的一声那团东西着地翻滚了几圈,巨大的蚁群倒塌下来,暴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堆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卵,中间夹着极细极细的丝。邱添虎这才看清这些铺天盖地的蚂蚁其实并没有在咬人,它们每只嘴里都衔着一枚卵,成群结队地把这些珍贵的卵放到那团东西上,并吐出细丝将卵固定住。

一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连邱定相思也要吐了。这些蚂蚁是把最好的食物让给后代,一找到丰富的食物,它们就在上面快速建立起一个巢穴来,等着幼虫孵化后取食。

韩旌蹲下身,将手伸入蚁卵,扒开那些黏腻恶心的东西,脸色青紫、仿佛死人一样的李土芝露了出来。韩旌匆匆按着他的颈动脉,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还活着!快叫救援!”

李土芝可能已经被这些蚂蚁淹没了好几个小时或者更久,鼻子和嘴唇上都是蚁卵。韩旌脸色也很难看,他有轻微的洁癖,对这些恶心的东西感觉更不好,但一咬牙,他伸手挖掉李土芝鼻腔里的蚁卵。

这些东西严重阻碍李土芝的呼吸。

刚吐完的赵一一看到韩旌的动作差点又吐了。

邱添虎疯狂地打电话,联系了好几家医院,又打电话给生物学专家,想要立刻搞清楚这些蚂蚁究竟是什么东西。

邱定相思抓起地上一卷不知道什么东西疯狂地打蚂蚁,筑巢的蚂蚁被打散了,开始往四人身上爬。看见李土芝那恶心至极的样子,邱定相思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蚂蚁接近自己。

就在韩旌刚刚把李土芝从蚁卵、黏液和蚁丝里清理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双手和脚踝一阵剧痛,那剧痛横扫全身,他全身震颤,差点扑倒在李土芝身上,脱口而出:“蚂蚁有毒!”

邱定相思一声尖叫,赵一一整张脸煞白。

邱添虎厉声问:“你说什么?”

韩旌跪倒在地,双手勉强支撑着身体:“蚂蚁……有毒……快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如果李土芝已经四天没有进食,当然不可能抵挡这种剧痛,这就是林芝会心知肚明的秘密——这片树林中有剧毒蚁群,能轻易杀死进入这里的、不会飞的任何一种生物。

邱定相思立刻往外跑去,跑出去七八步,突然停住,又跑了回来,抓住了邱添虎。邱添虎的神情凄厉,军队曾经有一个幸存者,他们一定知道内情,可是秦秘书却不说。为什么?这种蚂蚁的存在,难道是至高的机密?

“邱局,我们必须出去找救援!”邱定相思说,“韩旌说得对,快走,留下没有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多延迟一刻,也就是多一分中毒的风险,这对已经中毒的韩旌和李土芝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快走!”韩旌说,“它们并不吃人,只是筑巢,我想一两天之内我们还有生机。”他控制不住身体,但神志还是很清楚。

邱添虎咬了咬牙,如果能撤出密林,他会马上要求和军长通话。“我们走!你们撑住!”

正当还没有被咬的三人退出的时候,扶着桌子呕吐了好一阵的赵一一突然发现桌子上并排放着两部手机。

这显然不是李土芝的东西。赵一一愣了一下,邱添虎目光一掠:“带走!”

三人带着两部来历不明的手机,快速撤出了林静苍的古宅。

韩旌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身上又遭遇了几处蚁咬,但可能是疼痛一开始就放到了最大,他现在并没有再感觉到有多疼。他以前也并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不怕疼。

因为他撑在地上一动不动,蚁群咬了他几次以后,开始往他身上搬运蚁卵,似乎以为他也已经被制伏。

“啪嗒”一声,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撞到了地上残破的油画。

韩旌眼睁睁看到脸色青紫、像死人一样的李土芝露出一个狞笑,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呸”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蚁卵和蚂蚁的唾沫,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旌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土芝咳了好一会儿,他身上的蚂蚁四散离开,韩旌才听到他恶狠狠地说:“……想要吃老子……咳咳咳……不……看……谁吃谁……”

韩旌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恶心得差点儿忘了身上的剧痛。

李土芝是被蚂蚁毒倒了,这种蚂蚁有毒,但毒液并不致命,它们忙于搬运自己的蚁卵藏匿到“粮食”身上。而李土芝之所以失去抵抗力,最大的原因是他太虚弱,他没有食物。

而蚂蚁,尤其是蚁卵,却是一种优质的蛋白质。

蚂蚁把卵搬运到他嘴里,而他吃了那些卵。

可能还吃了不少。

至于本该令他痉挛抽搐的剧毒为什么没能持续起作用?只能说也许是李土芝死里逃生,激增的肾上腺素令他一时摆脱了剧痛,所以他爬了起来。

“快走!到樟树林……”韩旌说。

李土芝四肢发抖地向韩旌爬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臂:“要走一起走……”

韩旌咬牙不动。

李土芝嘲笑道:“胆……小鬼……”他用力拉扯韩旌的手臂,那震荡的剧痛让韩旌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李土芝笑得很大声,“你……你对你自己说……说‘没什么老子我不能承受的!’你就能爬起来……来,跟我唱……”他突然大吼起来,“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韩旌剧烈颤抖,李土芝继续吼叫那首歌,用力拉扯韩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的歌声在寂静的古宅中回荡,韩旌对自己说——

“我要活下去。”

有时候要活下去,需要比死更有仗剑披甲、一意孤行的勇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其实远不足够。

终于,在李土芝歇斯底里的吼叫中,韩旌动了起来。

他们全身都是蚂蚁,四肢着地爬出了古宅,爬出了院子。

樟树的气味随风而来。

他们身上的蚂蚁突然纷纷转向,从两人身上掉落,爬向古宅院子里的巢穴。

这些蚂蚁畏惧樟树的气味,所以这片樟树林是为了困住蚂蚁而存在的。韩旌深吸了一口樟树香气,回头看李土芝,刚要说话,却发现他已经趴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再度昏迷了过去。

作者“藤萍”的其他小说

香初上舞·终上》《千劫眉(水龙吟)》《吉祥纹莲花楼》《香初上舞再上》《人偶》《伸缩自如的爱》《九功舞》《夜行·黄雀》《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