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蓝色通报
李土芝在“蓝色字”案件后,立刻被刑侦总队停职,总队针对他的精神状态展开评估,以确定他是否适合现任岗位。
李土芝不在一大队的日子里,让一大队组员着实无聊了好一阵子,没有开会忘带材料、值班忘带门卡、吃饭总是找不到饭盒的领导,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无聊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三日,邱局集合一大队召开了一个短会。
国际刑警组织向公安部发来一封信。
“……今天,公安部收到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蓝色通报,就是我手上这张。”邱添虎扬了扬手上的打印件,“这是一个急件,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在南非发生两起杀人案,凶手持枪入室抢劫,在四月二十八日的案件里开枪打死一家三口,四月三十日的案件里开枪打死一人。”他脸色沉重,“我也不卖关子,南非每年发生的凶杀案数量很多,国际刑警组织单单为这两起案件给公安部发蓝色通报,因为这是两起非常特别的案件。”
负责案情放映的幻灯片刷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片斑驳的墙壁。
邱添虎回过身来,指着那张照片说:“由于死者都是头部中弹身亡,这些墙上的东西很大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标记。”他的脸色一点儿也不乐观,“一般是受害人给警方留下死亡密码,而在这两起案件里……是凶手留下了密码。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这么古怪、数量如此庞大的密码,在罪案史上可能也是首次。”
陈淡淡等一队队员表情严肃。
幻灯片上的图变得清晰——那是从天花板到地上,铺天盖地的“死”字。
在两个凶案现场,只要是空白的墙壁,上面都用血写满了中文的“死”字。
暗红的血书遍布斑驳的墙壁,看起来触目惊心。
“凶手书写的是汉字,他的背景肯定和我国有关。”邱添虎说,“国际刑警组织把蓝色通报发到我们公安部,想必也是同样的推论。”
与此同时。
总队的密码组也在进行相同主题的会议,那遍布“死”字血书的墙壁照片出现在每一个显示器上,韩旌等六人的脸庞在显示器的光线中显得灰暗。案件通报上不仅有血腥恐怖的“死”字血书,还有受害人死状凄惨的尸体,两起案件的死者都是被子弹击中头部身亡,之后尸体又遭受凶手歇斯底里般的疯狂破坏,直至血肉模糊。
这种现场显示了凶手的目的非常明确,是复仇。
但除了留下触目惊心的几百个“死”字之外,这位暴虐的凶手居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
凶案现场没有留下指纹,毛发和衣物纤维化验以后也无法提供有效线索,没有发现其他具有指向性的毛发和纤维,它们都非常普通,可能来自任何人。没有车辆来去的痕迹,门窗也没有任何损坏。
简直就像是受害人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恶魔,在对主人进行了疯狂攻击之后,它又凭空消失了。
案件的突破口只能寄望于用死者鲜血书写的几百个“死”字。
而这些神秘的文字既然是中文,南非刑警在破译无果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联系中国公安部,希望获得帮助,同时他们也提供了一位嫌疑人,叫作威廉·王。
二、来自凶手的密码
南非刑警要求协助调查的这位叫“王威廉”的华裔,目前是冈比亚籍,1993年在中国出生,后来跟着父母到非洲做生意,随后移民。王威廉的父母曾经在南非经营一家规模很大的百货商店,但2000年在家中双双被害,凶手持枪抢劫,并在屋内墙壁上用受害者的血液写满了奇形怪状的符号。当时王威廉躲在儿童房衣橱里躲过一劫,他提供了两名凶手的样貌特征,但案件并未侦破,凶手也一直没有找到。
最近被枪杀的两人都在当年案件的嫌疑人名单中,样貌特征与王威廉的口供相符,在他父母死亡的时间段在王家别墅附近出现过,并为此也曾接受过警方的调查。
而当年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的奇怪符号,与这两起案件中墙壁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死”字,也有某些相似之处。
南非警方怀疑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这两起凶案的凶手是为父母报仇的王威廉,他破译了当年的符号密码,找到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并以相同的手段进行报复,但这样的怀疑并没有直接证据。
王威廉已于五月一日以探亲的名义进入中国国境,国际刑警组织要求中国公安部予以调查。
密码组的秃头领导放大了一张图:“这是王威廉父亲王家强和母亲孙丽丽当年遇害的时候,凶手在墙上留下的符号,大家注意看。”
幻灯片放出一张颜色略显暗淡的照片,拍照的光线很差,但仍然看出那是一片色泽柔和的印花墙纸,墙纸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有人用快要干涸的血迹写了这么一串符号:
△△△△△□□
〇〇▲▲▲
△□□□□□
☆☆☆☆〇〇
■☆☆☆☆☆
血书的符号颠三倒四,虽然这必是破案的关键,目前却无人能够破解。
“这是当年的凶手留言,而这张……”秃头放出另外两张照片,“这两张是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案件的凶手留言照片,大家注意看,破译这两张凶手留言是我们密码组的中心任务。”
幻灯片又放出几张照片,这次是斑驳的墙壁,上面用新鲜血液写下了许多巨大的非常潦草的“死”字。大体看起来是这样的: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
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另一面墙壁上用较小的“死”字写的是: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密码组的组员都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每个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凶手留下如此庞大的密码,必然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而传递消息本身就代表着案件并未结束。
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案件,凶手非常危险,不知道他的目的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或者是通过暴虐的行为来掩盖什么,他的犯罪并未终结。
三、侦查行动
密码组的主要工作就是破译那些符号和“死”字,而总队一大队的主要工作是调查嫌疑人王威廉。
南非警方提供的嫌疑人王威廉于五月一日从北京首都机场入境,乘车前往他的出生地——狐县。狐县在f省境内,属于总队管辖,所以公安部把蓝色通报发给了邱局。
但现在总队一大队队长李土芝停职,二大队队长韩旌调离,群龙无首,要调查这种重要案件有些困难。邱局便让胡酪和王伟临时指挥一大队和二大队组员。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队长……”胡酪坐在李土芝的办公桌前给一大队全体队员排轮班表——他们从会议结束后就开始进入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停止休假、二十四小时轮班——一大队有十八个人,给十八个人排轮班和值班表,这可不是容易的活儿,必须得考虑人员搭配、轮班时间段公平合理、值班人员当日有否轮空……
三分钟内搞定二大队排班的王伟坐在胡酪身后和陈淡淡聊天。
陈淡淡正在问李土芝的状况:“我们敬爱的一队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这几次心理评估报告的结论都不太好。”王伟皱着眉头,“归队时间可能很难说。”
“为什么不太好?我们一队这么可亲可爱,这么勤劳伟大,他心理哪里有问题了?”陈淡淡很是生气,“评估组的那些人自己心理有问题吧?”
“对一个童年受过巨大精神刺激或有着创伤的人来说。”王伟说,“我觉得一队的表现过于正常……他就像正常人一样,好像没有暴露出有什么影响,这也许正是不太正常的表现。”
陈淡淡哼了一声:“太正常还不行?不准我们一队意志坚定、性格特别坚强吗?”
“评估组认为一队应该也存在应激源,当发生类似于应激源的事件的时候,一队的反应难以预测,但他们还没有找到应激源。”王伟说。
陈淡淡若有所思,她不能否认,王伟说得的确有些道理。
“王二……”胡酪给二大队的王伟起了个新外号,有气无力地说,“能来帮哥们儿一下吗?中午请你吃烤鱼……哥真心不擅长数列……这种活儿就要让专业的来!”
王伟走过去,在胡酪的电脑上敲了几下,排班表就按顺序列好了,他又简单修改了几个,搞定。胡酪看得目瞪口呆,王伟转过身来:“好了,今天谁是外勤?先去狐县吧!”
胡酪举起手,乖乖地说:“我。”
狐县距离省城并不远,但由于人口很少,交通不便,大部分地图上并未标注这个县城。
胡酪和一队的一名外勤警员黎京一起开车前往狐县,高速公路两侧风景如画,两人轮流开车,都在感慨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都能生出杀人狂魔,真是浪费了这天地灵气啊!
三个小时后,胡酪和黎京到了狐县。
警车刚上了村道,两边立刻围上了许多村民,对着不远处的一栋房子指指点点。胡酪莫名其妙地探出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杀人啦!”挤在车前面的一个村民说,“村口那间空屋里死了个人,不知道是谁,才刚报警警察同志你们就来了!速度真快!”
胡酪心里一沉——死了个人?
黎京开车门下了车:“是个外地人?”
“我的妈呀到处都是血,谁看得清……”那村民说,“很恐怖的,你们才来了俩人?我看那杀人现场的样子,少说也得来二十个人才够啊!人家电视上一来都是乌泱泱来好几辆警车呢……”
胡酪和黎京不听那些被电视剧洗脑了的村民唠叨,两个人先劝退了围着空屋看热闹的村民,用残破的桌椅板凳将空屋周围拦起一道临时的警戒线来。胡酪让黎京在外面暂时维持秩序,他先推开空屋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想想他胡酪在刑侦总队一大队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杀人现场没见过?
但这么暴虐又熟悉的现场真是第一次见。
胡酪看见一个人扑倒在地上,看不见脸,但是屋里到处都是血,伤势看起来非常严重。墙壁上血迹未干,赤裸裸、红艳艳的线条触目惊心——那是一个个硕大的“死”字。地上除了喷溅的血迹,还四处丢着一些纸笔、钱包和银行卡等物品,甚至在房间的东北角还挖掘了一个大洞,就像凶手本来有埋尸的打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
胡酪注意力集中到了十分,这是一栋简单粗陋的自建房,多年没有人居住,地上有很厚的尘土,还有几行脚印。
一行脚印是死者的,另一行脚印从死者身边延伸到墙角那个大洞旁,然后就消失了。
只有走过去的脚印,并没有走回来的。
就像行凶者在地上挖了一个洞以后就消失了,或者是行凶者钻进地底消失了。
可是这么草率挖掘的一个洞,难道真的能通向地底?
胡酪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等大部队到达的时候再进入房间。
由于现场过于血腥,加上本村并无人失踪,村民们并没有进入房间,凶案现场保持原样,或许会有什么表面上看不到的线索存在,还是小心谨慎点儿好。
四、神秘的终结
狐县警方和一大队的增援很快赶到了现场,胡酪戴上手套、穿上鞋套,进屋给死者拍了几张照片,随即将尸体翻了过来。
死者的头部受到重击,几乎是脑浆迸裂,但那留着的络腮胡子,以及与村民全然不同的气质还是让人一眼认出他是个外来者。
然后第二眼——胡酪认出他是王威廉。
南非警方正在调查的疑犯,刚刚回乡探亲的王威廉就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中国警方面前。他身上共有七处伤口,都是被钝器击打所致,致命伤在头部,根据经验,胡酪和黎京都判断其头部的一击是致命伤,也是王威廉所遭受的第一下攻击。
受到这样的重伤,王威廉直接扑倒在地,即使凶手后来又对他实施了六次攻击,他也没能再爬起来,最终就这样死在了地上。
攻击王威廉头部的凶器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它有一个尖锐的直角,但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墙上写满了“死”字,胡酪拍了照片给邱局传了回去,心情非常沉重。
王威廉真的是南非四月二十八日案件和四月三十日案件的凶手吗?如果他是,那么杀死他的人又是谁?为什么墙上也会出现凶手的“死”字留言?
这次的血书是在向谁传达?
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吗?
刑侦总队。
邱添虎和密码组的秃头一起在第一时间分析了胡酪发回的信息。邱添虎非常生气,凶手在警方监控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案件至关重要的人物,居然还找不到一点儿线索?如果王威廉不是凶手,整个案件都要重新调查!
而密码组的秃头获得了新的“死”字密码,感觉如获至宝。
王威廉死亡现场的“死”字密码是这样的: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
这个死亡留言显然和南非两起命案的死亡留言属于同一密码规则,秃头手上已经有了至少两个同一规则的密码,而王威廉父亲王家强和母亲孙丽丽命案现场的奇形图案留言也很可能属于同一规则的密码!
这对解密工作是天大的进展!
新的凶手留言传回密码组,邱定相思等人立刻开始分析这些“死”字的序列问题,而韩旌却在细看王家强和孙丽丽被害案的卷宗。
王家强和孙丽丽是偷渡出境的,两年后开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这两人遇害的时候,王威廉只有七岁,之后他被在南非淘金的叔叔王家和收养,一年后王家和突然失踪,警方立案查了一阵没有结果。王威廉开始在各个收养家庭之间流浪,十八岁的时候找到一份洗车工的工作,开始独自生活。
韩旌又将王威廉被害案的材料看了一遍。
王威廉以探亲的名义回国,他要探望的人是他的奶奶,也就是王家强和王家和的母亲李春。但他只在奶奶李春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发现死在了村口的空屋里。
韩旌犀利的目光闪动,他放下了卷宗。
就在这个时候,邱定相思对秃头招了招手:“老头,我破译了密码。”
“我也破译了。”林丸淡淡地说。
秃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一群手下,嘴里问的却是韩旌:“你破译了没有?”
韩旌不置可否,答非所问:“这是一个终结,又不是终结。”微微一顿,他加了一句,“只要我们没有找到那个‘东西’,类似的案件可能会继续发生。”
秃头赞许地拍拍他的肩:“我去打个电话给老邱,你们继续讨论。”
邱定相思拿着一张纸,兴致勃勃地看着韩旌和林丸:“你们破译出来的是什么样的?”
林丸用她白皙漂亮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地画:“w——h——e——r——e——”
邱定相思拿出自己的纸片,只见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where?ihavereareyou?”在这行字的最后,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巨大的“end”。
韩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密码组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能让冰山样的精英点个头不容易啊!这就表示他毫无异议。
没破译出来的赵一一和胡紫莓异口同声地问:“怎么破的?”
邱定相思非常得意地看了林丸一眼,发现她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韩旌当然更加不会抢他的风头,于是兴高采烈地说:“这是一种波利比斯密码,是敲击密码的起源之一。要破译这些密码,关键点其实在于凶手后来写的那些‘死’字。”
“那些‘死’字怎么了?”赵一一问。
“那些‘死’字告诉我,第一次凶案现场的那些奇怪的图案只是一种混淆视听的方法,破译的关键和图形无关。”邱定相思说,“因为‘死’字是没有图形的,相同的字一再重复却一样能传达意思,那就只能是个数了。”
他在纸上写下:“5,2,2,3,1,5,4,2,1,5”,用较小的字写下:“2,4,2,3,1,1,5,1,1,5,2,4”和“5,2,2,3,1,5,4,2,1,5,1,1,4,2,1,5,5,4,3,4,4,5”然后点了点纸上的空白处,“这些数列一定意有所指,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些数列的特别之处——它们是正整数,都不超过5,且其中并没有0。所以实际上应该存在一个‘解码器’,它基于某种原因使计数时不会有非正数,且怎么样都不会超过5,我认为是这样的——”邱定相思很快在纸上画了一个5乘5的格子,“案发地是南非,通用语言是英语。所以我在这25个格子里要填下英文字母a至z,而当我开始这样干的时候,我发现我画出了一个5乘5的波利比斯棋盘。”他随即把“i”和“j”放在了同一个空格里,“基本的波利比斯棋盘就是这样,而这个最简单的波利比斯棋盘就能破译‘死’字密码。”
赵一一恍然大悟,胡紫莓和黄襦也在点头,他们都是密码高手,立刻就明白了。
这几起案件中,无论是画图或者是写字,凶手留下的其实是数列而不是字符。而凶手留下的数列中第一个数字代表波利比斯棋盘的纵列数,第二个数字代表横列数,两个数字加起来指代一个字母,把所有的字母加起来,就能得出正确的词汇。
就像第一个案件里凶手留下的“△△△△△□□”,其实是“5,2”——也就是棋盘里第五行第二个字母,那就是“w”!
所以在王家强夫妻被害案中,凶手在墙上以血书留下的留言是一句毛骨悚然的“where?”人都被杀了,凶手到底是在问谁?又问的是什么呢?他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件东西?
而事隔十几年,南非近期的那两起凶案居然是有人以相同的密码规则回答:ihavereareyou?
迟到十几年的回答,以四条人命为代价,这三起命案的凶手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其中有一个会是王威廉吗?他们提到的“it”究竟是什么?
而根据这个密码规则,王威廉被害现场的那些“死”字所表达的是“end”。
所谓“end”——表示有人已经得到了那个关键的“it”,杀够了人,将一切画上句号的意思吗?这个画上“end”的人和之前三起凶案的凶手是什么关系?
横跨十多年,四起命案,七条人命,其中以鲜血谈论的“it”究竟是什么?
当赵一一等人明白了所谓“死”字密码的真正含义,也就明白了韩旌说的“这是一个终结,却又不是终结”的意思——如果不查清这个沾满人血的“it”究竟是什么,以及“它”现在在谁手里,类似的悲剧可能还会继续上演。
五、谜一样的“it”
“这里……不可能是嫌疑人逃走的地方。”
在王威廉死亡现场调查的胡酪正在对着屋角的泥坑拍照,这泥坑并不太深,二三十厘米的深度,根本不可能作为逃脱的出口,但也看不出挖掘的动机,也许里面曾经埋过什么东西,而现在没有了。
“也许有人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凶手杀了王威廉,抢走了东西。”黎京沉吟道,“或者东西本来就是王威廉藏在这里的……”
“王威廉昨天才到这里,这栋空屋也不是他奶奶的,他能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里?难道是昨天临时埋的?”胡酪怀疑地看着那个洞,“两行都是王威廉鞋子的脚印,也许这个洞真的是王威廉挖的?”
“如果是他挖的,为什么没有走回来的脚印?”黎京反问,“难道他是从那里飞过来的?”
“不可能,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把一百五六十斤的人一下扔出去将近两米?”胡酪嗤之以鼻,“蹦床吗?”
黎京摇头,拍完照之后,他用镊子轻轻在土坑里翻动,泥土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黎京的镊子碰到一截残破的电线,城乡接合部的泥土中经常可以见到类似的垃圾,翻了一会儿,除了几条破烂电线和脏兮兮的纸巾碎屑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胡酪更详细地拍摄着墙上的血字,他发现这些“死”字和南非警方发过来的“死”字并不一样。
它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让他毛骨悚然。
“我认为这是一个三方问答。”
在总队密码组办公室里,林丸正在分析案情,但语气依然清冷:“2000年的案件里用图案留下‘where?’的是一个人,四月二十八日和四月三十日分别留下‘ihaveit’和‘whereareyou?’的是另一个人,而狐县空屋王威廉死亡现场留下‘end’的是第三个人。”她敲了敲手里的影印件,“很容易可以辨认,这两个写‘死’字的人笔迹都不一样,显然2000年的凶手比后两个都聪明,懂得利用图形来掩饰密码规则,而后两个凶手显然没有考虑到这点。”
“从笔迹来看,两种‘死’字人都写得很松散,结构非常不协调,不像书写熟练的人。”黄襦补充说,“不画图案,故意写‘死’字,带着很强的威胁或复仇的性质。”
“韩旌,你有什么看法?”胡紫莓好奇地看着韩旌,从讨论开始,大家都很快提出了各种猜想或推论,只有韩旌一言不发。
韩旌看了胡紫莓一眼,那眼神让她心里凉了一凉,只听他缓缓地说:“黄金……或者钻石。”
“哈?”胡紫莓傻眼,“你说什么?”
大家都充满疑惑地看着韩旌,讨论得好好的密码和凶手,怎么突然话题就转到黄金和钻石上去了?
“it……”韩旌说,“2000年的案件卷宗我反复看了,有一些细节很令人疑惑。”他并没有直接提及那些“死”字密码,反而从案件开始谈起,“画下那些图案需要不短的时间,我不明白凶手既然有充足的时间在房间里写密码而不怕被人发现。行凶的不止一个人,为什么他们没有发现躲在衣橱里,其实非常容易被发现的王威廉?”他缓缓摇头,“凶手长时间滞留在命案现场写密码,而不是除去凶杀的痕迹,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何况他已经将屋子的主人杀死,写下的密码是要给谁看?”
邱定相思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凶手故意放过了王威廉?”
“他故意放过了王威廉,并且他知道现场是安全的。”韩旌说,“屋里只剩下一个人,你说密码是写给谁看的?”
邱定相思顿时全身寒毛倒立:“凶手故意在一个七岁男孩面前用他双亲的血写下密码留言?”
“基于某种原因,凶手确认七岁的王威廉能够读懂密码,这也不奇怪,波利比斯密码是一种很古老的密码,任何一本讲述密码历史的书里都会提起,如果王威廉正好读过,他就能看懂。”韩旌说,“困难的是凶手为什么能确认王威廉能够看懂?用王家强和孙丽丽的血来写密码,无疑将给王威廉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恐惧感,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胁迫手段。”
“但王威廉向警察供述的时候并没有提起密码,他只是形容了杀死他父母的凶徒长什么模样。”林丸清雅的眉线微蹙,“如果他看懂了,为什么不说?”
韩旌清冷的目光在林丸身上转了一圈:“王威廉已经死了,究竟是他年纪太小一时没有想到,还是基于什么原因不敢说,答案我们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但凶手知道王威廉能读懂波利比斯密码,他为什么能知道?他在杀死王家强和孙丽丽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现场,究竟是凭什么能够让他确认现场安全?至少凶手之一一定和王家人非常熟悉,对杀人现场也非常熟悉——在南非,与王家强和孙丽丽非常熟悉,熟悉到能把王家当自己家的人只有一个,王家强的弟弟王家和。”
“可是如果王家和想要向王威廉问点什么,他完全可以直接问,根本没有必要写什么密码……”胡紫莓忍不住说,“如果是王家和杀了王家强,王威廉为什么不说?”
“一开始王威廉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的叔叔是谋杀的主谋,王家和如果敢直接暴露在王威廉面前,他就没有必要写密码。王家和想要一个答案,而王家强和孙丽丽显然不会告诉他这个答案。”韩旌说,“一个七岁的男孩子应该比成年人好对付得多,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他很可能会转而信任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而王家和在案件发生后顺理成章地收养了王威廉。”
“你是说王家和可能雇佣了两个非洲杀手在杀死自己的哥哥和嫂子后,让他们在墙上画下一片庞大的密码,就是为了孤立王威廉,好让王威廉告诉他‘答案’是什么。”胡紫莓仍然觉得匪夷所思,“有可能吗?”
“有可能。”邱定相思表情凝重,“这种说法能够解释为什么王家和仅仅收养了王威廉一年,也能解释四月底的两起凶案。如果王威廉长大后发现了真相,在警方无能破案的情况下,他精心寻找凶手,将其杀死,并用相同的密码给王家和留下血书,希望找到王家和的踪迹为父母报仇,这都说得通。”
“问题是难道王家和精心策划了这么大一个局,王威廉居然没有上当?事隔二三十年,难道王家和想要的那个‘it’依然那么具有吸引力?”胡紫莓紧接着说,“他竟然真的还没得到那个东西?”
韩旌没有回答。
凶手显然没有得到。
如果凶手早已得到想要的,王威廉就不会死。
“你说的黄金或者钻石是什么意思?”林丸淡淡蹙着眉看着韩旌,“王家强和孙丽丽就是死也不告诉王家和的东西,是黄金和钻石?”
“王家强和孙丽丽是偷渡出境的,初到南非的时候身无分文。”韩旌说,“为什么两年之后他们居然在冈比亚开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那需要一大笔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王家和也在非洲,他在南非的一个私人金矿里淘金,那么王家强和孙丽丽之前会不会也在南非的某个矿区碰运气?也许他们找到了价值连城的东西——南非是黄金和钻石的圣地。”
密码组一时鸦雀无声,在大家对着“死”字议论纷纷的时候,韩旌却已经想到了这么多。而他这些推论却令人难以反驳,的确,那个能让人惦记几十年不忘的、能让人罔顾人命甚至亲情下手抢夺的,也只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因为一旦获得,就能改变命运。
六、死神的诅咒
狐县警方开始接手空屋死亡案的基本调查,十几个警员将整片区域围了起来。黎京和胡酪得到了想要的现场资料,先从现场撤了出来。
胡酪接到了邱局的电话,嗯了几声之后,抬起头来对黎京说:“头儿叫我们到派出所查查,看王家和是不是在这里?”
黎京迷惑地看着胡酪,他对2000年的案情不是很熟,对王家和的印象也很模糊。
“去看看,王威廉这次是来探望他的奶奶李春,如果王家和当年从南非回来了,他应该也和李春住在一起。”胡酪拍了拍黎京的肩。
两个人很容易就在村里找到了李春的住所。
那是一间非常破旧的自建房,墙上的白灰早就脱落,地上遍布尘土,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仅有的生活用品——一个电饭锅、几个碗摆在地上,几件衣服放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很难想象在生活水平普遍提高的今天,还有人生活得如此艰难。
李春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呆呆地坐在她唯一的一张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衣服半干半湿,粘满了烂泥和枯枝败叶,好像在什么地方摔了一跤。
在她的对面挂着王家强和孙丽丽的遗像。
遗像前面放着几个苹果,点着香。
胡酪忍不住同情眼前这位老人,她的大儿子死于非命,二儿子不知去向,唯一的孙子才回来一天就被人谋杀,换了是他自己的话,根本不知道怎么接受现实。
派出所介绍过李春的情况,她不是狐县本地人,听说年轻时读过书,但不知道为什么患上了精神分裂,被拐卖到狐县,嫁给了本地村民王飞。后来王飞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遭遇歹徒,脑袋被砸出一个大洞,没几天就死了,留下李春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
李春靠捡拾垃圾养活了王家强和王家和。
后来王家强死了,王家和不见了,她本来就不太清楚的脑子就更加糊涂了,几乎连捡垃圾都不会了。
幸好村里有人接济她,时不时有人会给她一点儿钱,买一点儿水果或大米什么的,派出所也时不时过去关照,她才勉强活到现在。
王威廉昨天回来认亲的时候,李春家里根本没地方住,他才到村口路边那个空屋里去住,谁知道第二天一早,王威廉就死了。
胡酪和黎京在李春家里转了几圈,那屋子脏乱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人,王家和肯定不在这里。告别了李春,胡酪给邱局回了个电话,表示王家和不在狐县。
派出所的户籍登记也显示王家和自从和王家强一样偷渡出境,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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