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狐县镇上的道路往村口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黎京想买瓶水喝,钻进了店里。胡酪喊了一声他要喝奶茶,黎京却迟迟没有回答。
“怎么了?”胡酪跟着钻进店里。
黎京指着水果店里一个摊位上的苹果:“李春家里的苹果是不是这种?”
胡酪看了看,颜色和形状都挺像的:“好像是,怎么了?”
“好贵啊!”黎京感慨了一声,“一斤十一块钱呢,现在苹果都这么贵了?”
胡酪愣了一下,水果店里卖的苹果并不止这一种,也有价格比较便宜的,他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应该回李春家一趟。”
黎京也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她家里的苹果一定不是她自己买的。”
“村里有人一直在接济她的生活。”胡酪大脑里纷乱的线索渐渐地和什么东西联系到了一起,“即使是出于一时同情,能坚持这么多年我们也应该找到他,问一问情况。何况接济别人还给送这么好的水果,这好像不是一般的接济。”
“是谁在接济她?”黎京疑问。
“对!是谁在接济她……”胡酪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抓住了一个关键。”
但他们永远没有机会询问李春接济她的人是谁了。
当他们折回李春住所的时候,只见李春的后脑勺被砸开了一个大洞,扑倒在王家强和孙丽丽的遗像边,浑身是血,看起来已经死了。
黎京骇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胡酪本能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墙壁——没有字!
墙上并没有血书,没有密码!
一摸李春的脖子,皮肤还是温热的,袭击她的人应该刚刚离开,胡酪立刻打电话呼叫救护车,同时向邱局和狐县警方报告。黎京冲出门外,四下寻找可疑目标,但四周房屋密集,小巷四通八达,根本无法分辨凶手究竟往哪个方向逃窜。
究竟是谁要杀这名年老体弱、神志不清的老妇?她活着会妨碍谁?难道是某人害怕她说出什么,即使在警察眼皮底下也要杀人灭口吗?
刑侦总队密码组办公室。
“……王家强和孙丽丽可能在南非工作的时候,意外发了横财。王家和想从哥哥那里分一杯羹,但王家强和孙丽丽不告诉他东西藏在哪里。时间久了,兄弟之间积累了怨气,王家和就指使或雇佣了两个非洲人假装入室抢劫,枪杀了王家强和孙丽丽……”
办公室里,赵一一正在整理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
秃头一直笑眯眯地听着,突然手机响了,他了接起来:“哦!邱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秃头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李春死了?”
韩旌站了起来。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去一趟现场。”
三个小时以后,密码组组员林丸和韩旌站在了李春死亡现场的警戒线前。
李春被杀的现场一目了然,有人用钝器狠狠敲了她的后脑,伤及脑干,李春很快就死了。地上鲜血横流,伤害她的人身上必定有血,狐县警方已经在狐县全县范围内寻找身上沾有血迹的人。
韩旌的视线从李春房内的物品上一件一件扫视过去,她有一个电饭锅、几个小碗、几双筷子。在王家强和孙丽丽遗像前的几个苹果依然那么新鲜。他指了指苹果,简单地说:“上面也许有指纹。”
黎京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几个苹果收进物证盒子。
李春的尸体已经被法医运走,韩旌站在她倒下的地方,眼前似乎可以看见不久前有某人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用某种重物狠狠击打了她的后脑,然后立刻逃走,任凭她的尸体躺倒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基本上像这样的犯罪大多是临时起意,也就是说凶器应该是凶手当时随手就能拿到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他看着李春伤口的照片,那是一个非常眼熟的伤口,最深处的伤口呈现一个尖锐的直角。
这和王威廉后脑的伤口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杀死李春的凶器很可能和杀死王威廉的凶器是同一个东西,而杀死他们的是同一个凶手!
会是失踪多年的王家和吗?
韩旌眉头深皱,总感觉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虽然他的初步推理大家都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有微妙的失真感,仿佛事情太过顺理成章,而与事件相关的人却死得太多。
也许他的思路在某种时候已经走岔,他需要听一听别人的意见。
韩旌转身离开李春被害的现场,走到远处吹了吹风,打了个电话。
李土芝快活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了过来:“干吗?你居然也会给我打电话,难道是追债……老子最近停职,不发补贴,只有基本工资,快饿死了,没钱……”
韩旌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微微掠过一点笑意:“如果一个家庭,奶奶、儿子、儿媳妇、孙子都死了……你有什么想法?”
李土芝懒洋洋地问:“请问他们家爷爷还在吗?”
韩旌微微一怔:“不在了。”
李土芝又问:“自然死亡?”
韩旌简单地回答:“不。”
李土芝说:“要么这家人全家都有问题,要么这家人被死神诅咒了。”
韩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谢谢。”他就这样挂断了电话,对李土芝在那头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
李土芝的野兽直觉给了他另外一种思路,他必须查阅更多的卷宗,从……王家第一个死于非命的人开始查起。
七、意料之外的凶手
王家强与王家和的父亲叫王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体瘦弱,非常穷。他在二十八岁才娶上媳妇,像李春这样一眼就看得出不大正常的女人,人贩子基本上是半卖半送,否则凭王飞的家底,再过十年也娶不上媳妇。
而李春虽然脑子不清楚,肚子却很争气,过了几年,给王飞生了一对漂亮可爱的双胞胎,还都是男孩子。这让王飞在狐县很是神气了一阵儿,但好景不长,在王家强和王家和两岁的那一年,他被歹徒袭击,不治身亡。
事隔几十年,卷宗早已不在,但村里的老人对这件惨案记得非常清楚,并且王飞被害一案至今未破,老人们对警察仍然充满怨言。
那一年王飞三十三岁,李春二十三岁。
王家强、王家和兄弟俩从小聪明伶俐,与他们时不时精神错乱的母亲大不相同。二十岁那年,家徒四壁的王家强娶了孙丽丽,而她十八岁就给王家强生了个儿子。为了改变命运,兄弟俩带着孙丽丽和王威廉偷渡去了非洲。
两年后,王家强和孙丽丽辗转去了冈比亚,在那里开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过上了上等人的生活。
一年之后,王家强和孙丽丽被害。
那一年,王家强二十三岁,孙丽丽二十一岁。
十几年后,王威廉在狐县遇害,年仅二十三岁。
韩旌看着整理出来的时间线,这家人仿佛真的被死神诅咒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案似乎都发生在二十三岁这个年纪上。
这会是巧合吗?
胡酪和黎京与狐县警方一起追查刚刚袭击李春的凶手,凶手离开的方向一开始有少许血迹,但血迹很快就消失了,说明凶手并没有受伤。他向南边的小巷跑去,这里非常偏僻。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三岔路,这儿一整片都是拾荒者的地盘,到处都是成堆的垃圾。大白天几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少数几个都在棚屋里睡觉,没有人看见有谁从这里经过。
凶手难道能凭空消失?他带着染血的凶器能藏匿到哪里去呢?
狐县警方并不气馁,这片区域没有监控,凶手也许就躲在垃圾堆里,他们封锁了整片区域,一寸一寸地找。同时,他们与总队进行配合,采集了王威廉的dna样本,在电脑系统中查询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韩旌始终怀疑王家和已经回来了,如果王家和曾经在警方那儿留下dna,也许可以找到。
但中国警方在dna采集方面才刚刚起步,这个希望非常渺茫。
地面搜索并没有找到凶手,拾荒者的聚居区里没有陌生人,也没有人全身是血,而且在警方还没有到达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从这里经过。
但警方找到了凶器!
那个血淋淋的东西就放在三岔路口的一个垃圾桶上,非常醒目。
一个非常古朴精美的包铜雕花红木盒,约莫三十厘米乘二十厘米大小,包的铜片已经发绿,而木盒包铜的一个角上沾染着大片血迹。此外,盒子上有很大一片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火烧过。
这毫无疑问就是杀死王威廉和李春的凶器!
胡酪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盒子里一片漆黑,除了碎裂炭化的木渣和一些焦黑的布屑,什么也没有。这盒子包铜包得非常精美,盒身大部分都嵌了铜丝,铜丝盘旋成精细的图案,四角和顶部的铜片上都刻有蝙蝠的图案,意为五福临门。盒身的木头像是红木,坚硬厚重,一面雕刻着梅兰竹菊,一面刻着喜上眉梢。
“这是李春的嫁妆。”去李春家慰问过几次的狐县王警官认得这个木盒,“是她身边唯一的东西,当年她被人贩子卖到我们本地,我们替她找过好多次亲人,都没有线索。这个木盒子本来是最大的线索,但它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可能早就被人贩子拿走了,只凭这个盒子,我们找不到她的家人。但我们一直觉得李春应该出身于一个良好的家庭,她认识字、会读书,年轻的时候长得还是很好看的,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胡酪看着那个木盒:“这个盒子她经常让人看?”
“她很宝贝这个盒子,藏在床底下呢。”王警官连连摇头,“一般人不给人看的。”
也就是说能拿到这个盒子的人,和她非常亲近。
王家和的嫌疑进一步增加了。
“王警官,你知不知道村里到底是谁在资助她?谁经常给她钱,给她买水果?”胡酪问。
“很多人给她钱,她很可怜的。”王警官说,“她也有几个朋友,都是那些捡破烂的,有时候她也一起捡破烂。”
拾荒者?
胡酪和黎京相视一眼。
他们找到了某种关联。
杀害李春的是她的熟人,李春是拾荒者,她的熟人也是拾荒者。
而杀人凶手逃走的路线,正是对着这片拾荒者聚居的区域。
也许从来没有人从三岔路口经过。
而是在三岔路口停下。
他已经到家了。
凶手……似乎已经浮出水面。
李春家门外的巷子里。
林丸追在韩旌身后,看着韩旌紧皱的眉头,冷冷地问:“你在想什么?”
韩旌定定地看着她,居然回答了:“我在想……王家强和孙丽丽经营着一家大型百货商店,为什么在他们去世以后,王威廉没能继承财产,反而沦落成流浪在收养家庭之间的弃儿?那家百货商店后来怎么样了?”
林丸怔了一怔:“我查一下。”
对商务她比韩旌熟练得多,查询了公司名称,又打了几个电话以后,她有些诧异地对韩旌说:“那家百货商店破产了,王家强的合伙人撤资,还曾经打算起诉王家强欺诈。”
“欺诈?”韩旌追问,“关于什么内容?”
“关于……”林丸顿了一下,又打了几个电话,根据电话里的人指点,她查询了一些网站。韩旌看着她淡定地黑进了某个非洲法院的网址,查看人家的卷宗,他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林丸说:“关于钻石。”她似乎没有想到韩旌对事情的推论真的命中了事实,语气有些古怪,“王家强和孙丽丽在私人矿场里挖到了一颗大钻石,他们没有上交给矿主,而是带着它逃到了冈比亚。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从南美洲来的商人,王家强以那颗钻石入股,和这个商人合伙经营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
韩旌皱了皱眉头。
“然后合伙人一直要求获得王家强的这颗钻石,王家强一直没同意。”林丸简单地说,“这位合伙人只在一开始见过这颗钻石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它。他非常愤怒,打算起诉王家强欺诈,然后王家强就死了。”她耸了耸肩,“王家强死后,警方搜查了整个别墅也没找到钻石,合伙人关闭了百货商店,回美洲去了。”
“这颗消失了的钻石,就是‘it’。”韩旌喃喃地说,“合伙人拿不到钻石,然后王家强就死了……”
“这太古怪了。”林丸也摇了摇头,“合伙人在找钻石、王家和在找钻石,警方也在找钻石,结果谁也没有找到,却死了这么多人。”她沉吟,“会不会钻石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王家强骗取投资的手段?”
“如果只是一个骗局,如果王家和从来没有见过钻石,没有确认过它的价值,他会对自己的大哥大嫂下手吗?”韩旌反问。
林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淡淡地说:“除非你关于王家和杀人的推论完全错了,否则的确是不太可能。”
韩旌慢慢抬起头看着天空。
这是一个扑朔迷离的案件。
钻石真的存在吗?
究竟是王家和谋杀了自己的大哥大嫂,还是未知的某个恶魔杀害了他们?
“二队!”背后传来胡酪兴奋的声音,“我们找到凶器了!很可能——很可能也要找到凶手了!”
韩旌还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电话里狐县某个警员的声音也显得非常兴奋:“我们查到了王威廉的血亲!”
dna数据库显示,有一个叫刘中的人与王威廉有血缘关系。
胡酪非常兴奋,这和韩旌的推论一模一样,二队果然英明神武!果然是王家和谋杀了自己的大哥大嫂,在没能达到目的之后抛弃自己的侄子,潜逃回国!
韩旌却并不兴奋,看他的神色仿佛还有一丝吃惊,他给狐县负责dna比对的警员回了几句话。
刘中的确是一个拾荒者,胡须留得很长,根本看不清面目,他就坐在三岔路口的垃圾堆里,胡酪带队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他也根本没有动。
他的衣服脏乱得无法分辨颜色,胡酪打赌如果不喷发光氨根本认不出来这堆“衣服”上有没有血迹。
现场搜索的警员把这个不说话也不动弹的疑犯带了回来,而这个时候,韩旌听见了鉴定员的回答:“不,鉴定到的并不是王威廉的生父,应该是他生父的兄弟,但dna相似度非常高,可能是同卵双胞胎。”
那就是王家和?
刘中就是王家和吗?
只听鉴定员又回答了一句:“不是的,刘中的指纹和总队提供给我们的并不匹配。”
韩旌猛地将手机放进口袋,大步走到被胡酪带回来的“刘中”面前:“王家强。”
胡酪瞪大了眼睛,林丸惊愕地看着韩旌的背影。
他叫他“王家强”?
王家强不是死了十几年了吗?
不言不动的刘中并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混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湿了。
八、库里南xi
眼前这个疑似杀害李春和王威廉的凶手居然不是王家和,而是“已死”多年的王家强?
当年在冈比亚死去的人又是谁呢?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旌的推论完全错了吗?
叫作“刘中”的王家强并没有否认什么,当然他也没有承认。韩旌蹲下来看着他,十指紧紧抓着他的肩膀:“王家强!你是王威廉的血亲,你的指纹和王家和的指纹档案不匹配,你发现了王威廉是妻子和王家和的孩子,所以下手杀了他们,抛弃王威廉,是这样吗?”
韩旌很少这样大声问话,胡酪从来没见韩旌情绪这样波动过,差点儿吓呆。
却见“刘中”摇了摇头,当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用一种条理清晰又温文尔雅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说:“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偷走我的钻石。”
“刘中”完全没有否认韩旌的指控,现场的警员都围了过来,有些人开始录音。韩旌提高声音问了那几句之后并没有继续追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没有逃走、没有处理血衣、没有否认罪行的凶手所说的,可能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我和丽丽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当然当时我不知道她同时也在和我弟弟谈恋爱,大多数人分不清楚我们兄弟俩,我不清楚一开始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总而言之,后来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叫作“刘中”的王家强轻描淡写地说,“她怀孕了,告诉我孩子是我的,我相信。那时候我太蠢,没有想过她可能也对我弟弟说过同样的话,总之我们都非常爱她,也爱我们的孩子。”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畸形的感情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感觉非常怪异。
“刚到非洲的时候,我们不知道那是哪个国家,我们被安排在私人矿坑里手工挖矿。我在一个废弃的钻石矿里,我弟弟在一个黄金矿里,我们每天都工作得非常辛苦,但是一无所获。”王家强说,“我们每天都累到虚脱,丽丽和孩子在生病,突然有一天,我挖到了一颗钻石。”他比画了一下,“那是一颗很大的钻石,像鸡蛋那么大,我没有交给矿主,而是偷偷带走了。但是在非洲,尤其是南非,挖出来的钻石必须在南非的钻石市场进行鉴定,拿到证书,然后才能销售。我不懂这些,我和丽丽逃出南非,钻石怎么样都卖不出去,后来在冈比亚遇见了一个大老板,他看中了我手里的钻石。”
他说这段故事的时候没什么感情,就像他提起和弟弟、丽丽之间怪异的三角恋一样死气沉沉:“他说我挖矿的那个地方靠近库里南矿区,在库里南矿曾经挖出过一颗很大的钻石——因为它太大,人们把它分成了好几块,分别叫作库里南i到库里南ix——以及其他96颗小钻石。再后来,在库里南矿区附近地点又挖出了一颗大钻石,人们认为那是库里南钻石原石的另一部分,他说我手上这颗也很可能是那颗超大原石的碎片,如果之前发现的那颗未命名的大钻石叫作库里南x的话,我这颗就可以叫作库里南xi,而我这颗钻石可能价值几亿美元。”
周围的听众都很沉默,一颗价值几亿美元的钻石,为王家强带来的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高兴得快疯了。”王家强面无表情地说,“我用那颗钻石作保,和大老板合伙开了一家百货商店,生意红火。可是有一天,钻石不见了。”他的表情开始扭曲,“再也找不到了,哪里也找不到……我老婆偷了它!一定是我老婆偷走了!保险柜的密码……密码……”他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喃喃自语了好一阵子“保险柜的密码”,才又继续说了下去,“密码只有我老婆才有,而她和我弟弟通奸!”王家强突然大笑起来,“我去查儿子的dna,他是家和的儿子!贱人骗我!这就是他们背叛我的证据!他们一定偷走了我的钻石!我拷问他们,我拿枪指着他们!他们坚决不说!他们偷走了我的钻石!我的几亿美元!要逼我破产!”他又开始手舞足蹈,疯了好一阵子。
韩旌和林丸相视一眼,韩旌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点,仿佛想到了一点儿什么。
“你……你又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你老婆和你弟弟偷走了钻石啊!”胡酪忍不住提醒他,“万一不是呢?”
王家强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的钻石不见了!你为什么说不是他们偷的?是不是你偷的?”
胡酪大惊,连连摇手:“没有没有,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大老板追问钻石追得太紧了,他说再不给他,他就告发我偷钻石!让我坐牢!我找人打死那对奸夫淫妇,把家和假扮成我,大老板就没法和‘死人’计较了。”王家强的眼珠子在转,“我让杀手在墙上画了密码,这该死的密码还是我教给小兔崽子的!他小时候尽对这些没用的东西感兴趣,我就老是教啊教啊,终于有一天用上了!我假装是家和,收养了小兔崽子,他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他不知道我杀了他妈妈,只是奇怪为什么我要假装是叔叔。但这死小子口风太严,养了他一年,死活没透露那对奸夫淫妇把我的钻石藏在了哪里,所以在圣诞节那天我就把那没用的东西扔了。”王家强以现在这种狼狈潦倒的形象讲起当年的故事,居然还能深深地透露出他的恶意和残忍,不由得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王家和’失踪以后,警察一直在找人。”王家强说,“太烦人了,我去中国大使馆说我偷渡,大使馆就把我送回了家。”
后来王威廉在不同的家庭之间流浪,长大以后他可能明白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杀死两名杀手,追查王家强的下落。
但王威廉后来又是怎么死的?王家强既然一直在赡养李春,为什么突然又杀了她?
“小兔崽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奶奶的消息,突然回来探亲,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说他在国外留了密码,可是没有我的消息,就猜测我回家了。他说他找到了妈妈带走的那颗钻石……”事隔十几年,说到他的那颗“价值几亿美元”的钻石,王家强依然充满了渴望,“他说昨天晚上只要我到空屋里去,只要我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他就把钻石还给我!”他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怒火,“我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能看见我的钻石!拿到我的钻石!该死的李春!她杀了我儿子!毁了我的钻石!”
神志混乱的王家强显然已经忘了他早就核查过“王威廉”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也忘了这个“儿子”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他亲手抛弃了。
听到是李春杀了王威廉,大家都非常震惊,身体那么单薄的老人,怎么可能杀死一个身材强壮的青年?
“她把她床底下的那个骨灰盒子给了我儿子!”王家强咆哮起来,“那里头装过我老头的骨灰!”
大家一愣,那个漂亮的红木盒子怎么看都像首饰盒多过像骨灰盒啊!
“她不知道把老头的骨灰弄到哪里去了,我儿子肯定把钻石放在盒子里,带到了空屋子里来。”王家强桀桀地笑起来,“那么大的钻石,是需要一个大盒子。我儿子到了空屋以后,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想把盒子埋进去,可能是想先藏起来不让我看见,哈哈哈……他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在外面偷偷地看。就在他埋盒子的一瞬间,那个该死的盒子碰到了地下漏电的电线,一下子我儿子就弹了起来,倒了下去。”
你儿子真的想把钻石给你吗?大家都在默默地想。王威廉在地上挖坑,到底是为什么?
盒子里真的有钻石吗?大家共同地疑惑。
王家强显然对盒子里有钻石深信不疑,情绪终于高涨到了顶点:“就在我儿子倒下去的时候,我妈——不——李春进来了!她用那个盒子砸我儿子的头,不停地砸!血,好多好多血,溅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他一脸兴奋地描述那些血,陷入了非常怪异的境界,“我跟她说‘妈,我带你去洗澡’……哈哈哈哈……”王家强大笑起来,“然后我就把我妈推进了水塘里。”
怪不得李春今天早上呆呆地坐在家里,衣服还是湿的,她摔下水塘并没有死,爬回了家里。而王家强今早绕了回来,又杀了她一次。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浑身冷汗,这是一个明显有点儿精神分裂的凶手,狐县警方居然没有发现。
“儿子死了,是我妈杀的,这可不行。”王家强很兴奋地说,“我得给我妈尽点儿孝,我妈养我这么多年,太累了。我在墙上写了一点密码,把地上的脚印都扫了,只印上儿子的鞋印,其他地方都撒了一层土,谁也看不出来我和我妈来过,还拿走了那个装钻石的盒子,真是太好了!”
大家毛骨悚然。
随即王家强的脸色又突然变了,他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胡子:“但可恶的李春!她用电、用电电我儿子!她把我儿子电死了!把我的钻石也电没了!我打开箱子——我打开箱子——可是——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突然扑过来,紧紧抓住韩旌的手,号啕大哭,“你知道吗?盒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灰烬!电把它烧坏了!烧成灰了!我的钻石没了!都是李春害的!她砸死我儿子!她烧掉我的钻石!我要她偿命!”
这就是真相。
一个充满妄想的父亲。
一个精神分裂的奶奶。
一个充满暴力的孙子。
一个关于钻石的悲剧。
九、真相的另一部分
在折返刑侦总局的路上。
韩旌开着车,林丸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说……真的有那颗钻石吗?”
林丸一直在想。
“好像除了王家强一直在强调那颗钻石,他的合伙人在一开始看过那颗钻石一眼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看到那颗钻石。”
韩旌淡淡地说:“钻石的成分虽然是碳,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燃烧的,如果骨灰盒里真的有钻石,如果它真的有王家强说的那么大,应该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完全烧光。也许它并没有王家强想象的那么大。”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那颗钻石。”林丸说,“也许一开始它只是王家强欺诈的噱头,他也许曾经拿一个掘宝人的故事引诱投资者,只是后来他精神发生了问题,以为自己真的曾经有过一颗钻石,并且是孙丽丽和王家和合伙把它偷走了。”
韩旌不置可否,这也是有可能的。
林丸看了韩旌一眼:“也许王威廉所说的‘ihaveit’指的是事情的真相,而不是钻石,是我们和王家强都一厢情愿地以为‘它’指的是钻石。”
韩旌仍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调查了骨灰盒子的来源,那是一件古董。”
“古董?”林丸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
“有几个专家认为这是一个清末的首饰盒子,属于一个有名的家族,叫作鬼门林。”韩旌说,“那个林姓家族的人善于经商,家业一度非常殷实。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血光之灾,人丁就单薄起来,到后来整个家族没了消息,好像人早就死光了,他们住的地方也没人敢进去,被叫作‘鬼门林’。”
“老是有血光之灾?”林丸沉吟,“你的意思是?”
“李春二十三岁的时候,王飞死了,王飞是被人从身后袭击,后脑受伤死亡的。”韩旌淡淡地说,“王家强二十三岁的时候怀疑自己被孙丽丽和王家和背叛,雇人杀了孙丽丽和王家和。王威廉二十三岁的时候夺走四条人命,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
“遗传?”林丸张口结舌地接下去,“是!对!你看李春的精神不正常,王家强的精神显然也不正常,这非常有可能是一种遗传的精神病!”
“可能有一种遗传性疾病,在二十三岁左右,人的青春期激素分泌最旺盛的时候开始发挥作用,促使人狂躁、妄想、充满攻击性。”韩旌说,“也许王家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钻石,钻石无论存在与否,都只是一个诱因而已。”
王家除了王家强之外,所有的人都死了。
韩旌无法证实什么,也无法从已经精神失常的王家强那儿得到帮助,只能淡淡地想——这真是被诅咒的一家。
李土芝的直觉真是该死地灵!
警车离开狐县,向着日落的方向逐渐远去。
夕阳的颜色温暖又疲惫,一辆辆车的影子被阳光拖得很长,不断扫过路边的野草。
一道一道影子来来去去,就像一个一个人生生死死。
生生死死,来来去去。
我们的世界就像野草,任凭多少影子来来去去,它始终自生自长着,不受影响。
就像别人的人生,有再可怕再可悲的故事,也与我们的世界毫不相干。
但……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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