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字

但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装满血的树脂软胶人偶,并不是安馨。

失踪的安馨——会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吗?

韩旌眉头紧皱,他有一种微妙的直觉——事情真正的发展,还没有开始。

七、遗传规则

李土芝和钱山同一天出院了,两个人还在一起喝了几杯,吃了顿饭。当天晚上,在他们走过的那条街附近,又有群众报警称看见了血脸人。那个满脸是血瘤的怪物似乎一直紧跟在李土芝和钱山身后,可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

在侩安市医院里,韩旌和邱定相思正在和血液内科的医生做研讨。

韩旌将赵小明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而血液内科的王医生刚刚对安馨的血液进行了具体分析。

“看病因的确像血友病的一种。血液的样品我们也看过了,的确是一名女患者的血液。”王医生说,“根据邱警官刚才介绍的情况,我觉得非常奇怪,一般来说女孩得血友病,父亲应该是血友病患者,母亲至少是血友病基因携带者,所生育的女儿才有可能表现出症状。而资料里的安先生似乎并不是血友病患者。”

韩旌和邱定相思面面相觑,韩旌没有说话,邱定相思轻咳了一声:“所以……安沉焕也许隐瞒了自己患病的事实,或者——安馨根本不是安沉焕的女儿?”

“鉴于安馨和安沉焕一样都是稀有血型,她和安沉焕应该有血缘关系。”韩旌说,“所以是安沉焕隐瞒了病情,这也许和他在安氏集团的地位有关。”

根据残缺的资料显示,安氏集团在安沉焕生前已经经营不善,安氏集团的股东一直希望安沉焕同意罗玛地产收购安氏集团,而安沉焕坚决不同意。如果安沉焕暴露病情,或许股东大会就会要求他辞职养病,他就失去了对安氏的掌控权。

“两位警官。”王医生说,“有件事非常奇怪,即使安先生是血友病患者,他寻找的代孕母亲如果是健康女性,他也不可能生育出患病的男孩。如果这位‘赵小明’真的是因为血友病去世,那么安先生所寻找的代孕母亲一样是血友病基因携带者,或者就是病患!这是非常不符合常理的。”

也就是说——当年安沉焕所寻找的代孕母亲里至少有一个——并不正常。

安沉焕不可能自己独自去找代孕母亲,那么当年是谁为他安排的人选?韩旌和邱定相思又相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马上做检测!”

马上检测李土芝和钱山的基因,看是不是正常,如果他们也是血友病患者,只是症状较轻而没被发现,那么——当年为安沉焕安排人选的人的居心简直令人发指!

虽然不是亲手杀人,但让安沉焕的后代全是基因有缺陷的孩子,让他永远不可能治好安馨,那该是多险恶的居心!

如果在李土芝他们出生之前,就有人做下了这样的安排,那么安沉焕的死绝非偶然!

那应当是一场看似偶然的必然!安明只不过做了某人杀人的刀!而能利用小孩子的手去杀人的人,那必定是连地狱都无法容纳的恶魔!

王医生听懂了,瞬间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去安排检测。

“我去找赵小明的病历。”一直沉默寡言的赵一一突然开口。

邱定相思点头,只有找到病历档案才能确定赵小明是不是因为血友病去世。

“安平、安秀、安泰的病历和死亡证明一样要找到!”韩旌说,“他们因为手术并发症死亡,如果有凝血问题,病历应该能体现。”

赵一一点头,匆匆向外赶去。

很少说话的黄襦突然也开口了:“李土芝他们的母亲们的情况不知道还有没有记录,如果都是血友病病患,也是相当特殊的一个群体。我去向代孕机构打听。”

“安馨的生死是个关键,她流了那么多血,既是嫌疑人,也很有可能是受害者。”胡紫莓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涂画着什么,“我去查她和血脸人的关系。”

“我去查马志奇。”林丸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淡淡地说,“罗玛地产已经发展成庞然大物,马志奇做了这么多年首富,安沉焕就是他的垫脚石之一。”

“马志奇可不好查。”胡紫莓说。

林丸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喂?马先生?我是xylina,对……能有幸和你吃个饭吗?好,待会儿联系。”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林丸挂了电话,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游戏。

胡紫莓瞪大眼睛看着黄襦,黄襦摇头表示她什么也不知道,倒是邱定相思鬼鬼祟祟地在一边做口型:马志奇追求过她!丸妹纸杠杠的!

“我去查钱山。”韩旌淡淡地开口,环顾了还在被“马志奇追求过林丸”这种八卦震惊的人们一眼,不耐烦地皱眉,“你们在干什么?”

“哦哦哦!”密码组的其他人瞬间做鸟兽散,韩旌的气场好冰好吓人啊!

八、图穷匕见

李土芝躺在酒店的沙发上,他暂时还不能离开侩安市,案件尚未结束,他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他的车也还被查封在侩安市警局的院子里。

他蒙着头,心里有老大一个疑问。

“小乌龟,爬楼梯,一二三四五六七……”脑残的手机铃声响了,李土芝无可奈何地拿起那个医院小护士友情赠送的旧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喂?小芝,我明天就要回流云县,晚上请你吃个饭?”钱山说。

“不要了吧?不是昨天才吃的,今天又吃饭?又不是永远见不着了!”李土芝眉头打结。

“过来吧,你还没见过我女朋友,她特意从流云县赶来,想见见你这个大哥。”钱山很诚恳,“昨天也没吃好,今天请你吃个本地特色。”

“好吧,在哪里?”李土芝懒洋洋地说。

“玉城山庄。”钱山说。

“玉城山庄在哪里?”李土芝无奈地捏着手里粉红色的诺基亚,这玩意儿不能上网啊!

“在黄峰森林旁边。”钱山有些犹豫,“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那里有很地道的农家菜……”

“哦!不不!我不在乎,我打出租车去。”李土芝很快答应了,“那就晚上六点吧,六点在玉城山庄见。”

钱山磨磨蹭蹭地把时间改到了七点,好像七点之前他还有事。

当天下午五点半,李土芝就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黄峰森林。所谓的“玉城山庄”其实是一间农家乐,地点就在黄峰森林边上,有一条小路直通森林后山。据说山庄里所有的食材都是从森林里现采的,连猪都是放养在森林里的,所以价格昂贵得惊人。

钱山选择在这个地方吃饭也算得上很有诚意了。

出租车司机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一溜烟就开了上去。李土芝跳下车,只见山庄门口满地的车轮印子,这里也不知道每天有多少车辆进出。

到达的时间有点早,他优哉游哉地背着手,到传说中自己“杀人”的森林里去转悠。小悬崖的周围仍然围着警戒线,李土芝眯着眼看那个悬崖的高度,五十几米,算是相当高。除了徒手攀爬上去,唯一能到达悬崖顶上的途径——

他的目光凝聚在半空中。

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索道,在晚上是看不见的。

索道的一头连接着黄峰森林的主山脉黄峰,另一头……连接的是玉城山庄。

这条小小的滑索是玉城山庄农家乐的一部分,在晚饭前的黄昏时分,索道上有人滑来滑去。

除了爬上去,到达小悬崖顶上的唯一方法——

就是跳下来。

但索道距离悬崖顶相当远,可能有三五十米的落差,悬崖顶面积又不大,人要是从索道上跳下来,怎么能保证跳得准?又怎么能保证不会摔死?

何况就为了跳这个小小山头,有意义吗?

除非……有什么非跳不可的理由。

李土芝到侩安市的时候没有带证件,他找了个偏僻的点,趁看守现场的警员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爬上了悬崖。

悬崖上大片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韩旌在这上面找到了装血液的软胶人偶,李土芝却有一种直觉——超出常理的血量,莫名其妙的人偶……

以及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自己。

在这个悬崖顶上,一定存在一个理由!

他捡起一块石头,从悬崖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向悬崖中心敲击,每一个位置都不漏过。

三十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一片硬度和其他土层不一致的地方。

慢慢拨开泥土和碎石,李土芝向下挖掘。

十厘米、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什么都没有。

李土芝却挖掘得更加坚定。

这片土层不是天然土层,下面一定有东西!

五十厘米……仍然没有!

一米二十……

一米五!

黏稠的黄土层下面,终于出现了一张已经开始腐败的人脸。

李土芝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五官立体的混血儿的脸。

安馨!

天哪!李土芝真想掐着韩旌的脖子破口大骂——谁说这不是杀人现场?谁说这不是案件只是事件?软胶人偶只是个幌子!它是有人故意运来——用来掩盖这里发生过的真相的!安馨在这里死了!凶手运来了安馨的存血,用它浸透了悬崖的每个角落,掩盖了真正的犯罪痕迹。他还狡猾地留下了破裂的软胶人偶,制造了“自爆的血浆怪”的奇谈。

李土芝一边给韩旌打电话,一边观察安馨露出来的头颅。

她的后脑颅骨粉碎性破裂,导致表情极度扭曲,相当狰狞,那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李土芝仰头又看了一眼滑索。

安馨是从索道上下来的。

无论她是跳下来或摔下来,结局都是一样的。

有人为了掩盖她死在这里的事实,精心策划了一场大戏。

可是这场戏和他李土芝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也必须在戏里客串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小乌龟,爬楼梯……”电话铃声又响了。

李土芝接通了电话,钱山的声音显得非常紧张:“小芝,我到了,你找到地方没有?”

李土芝一边从悬崖上爬下去,一边热情地回答:“我早就到了,在森林里闲逛呢!马上就来!”

钱山说:“我在玉竹轩,就是山庄最里面的一个竹屋,这里可有情调了,比省城有意思多了。”

“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李土芝急急忙忙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匆匆向玉城山庄跑去。

玉竹轩位于玉城山庄最靠近森林的地方,景色幽丽,空气沁凉。李土芝还没进门就觉得心旷神怡,推开房门一看,钱山正坐在木桌前泡茶,一缕茶烟袅袅升起,映衬着窗外山景,令人惬意。

“咦?你传说中的女朋友呢?”李土芝一脚踩进门,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见除钱山之外还有其他人。

钱山放下手里的茶杯,那张总是紧张兮兮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死了。”

李土芝错愕了一下,一瞬间后脑嘭的一声不知道被什么重物狠狠拍了一记,头晕目眩,他往前扑倒,撞在了钱山面前的桌子上。只见钱山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针管,抓起他的手臂,麻利地往他静脉里扎了一针。

李土芝挣扎着抬起头来:“你……”

钱山脸上那诡异的笑容逐渐在放大:“小芝,错过了一次,我不会再错过第二次。虽然我一直当你是兄弟,但是没有办法的时候,你也只好为我牺牲一下了。”

“果然……是你……”李土芝咬牙切齿。

“你真有这么聪明的话,还会来赴约吗?”钱山不但给了他一针,还从口袋里拿出绳子,把他的手脚绑了起来,“就像当年的赵小明,如果他够聪明的话,怎么会想不到有人借刀杀人之后,迟早是要杀人灭口的呢?”

李土芝蓦然瞪大了眼睛:“你……”

钱山抹上了他的眼睛,那诡异的笑已经到了脸颊边,几乎咧到了耳朵边:“我天生就比你们聪明,所以天生就比你们更有活下去的资格!”

在把李土芝捆好之后,钱山毫不犹豫地拿起暗藏好的水果刀,对着李土芝的腹部一刀刺了下去。

九、拼图

韩旌站在黄峰森林的那处小悬崖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刚被挖掘出来的女尸。

这名女子死了有几天,从尸体本身来看,很容易辨认出死因是高空坠落。

但在她的腹部还有一道古怪的刀伤,腐败令尸体膨胀,将内脏挤出了一部分,这足以让韩旌认出里面有伤口,只是还不清楚是缺了哪一部分。

这个死在小悬崖顶上的女人,的确就是安馨。经过核实,安馨在安家别墅跳楼之后,摔伤了腿,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其间安氏倒闭,接手的马志奇居然给安馨垫付了不少医药费。腿伤好了以后,安馨出了国,十八年后她从土耳其回国,似乎并没有特别可疑之处。

她看起来早已经走出了少年的阴影,却怎么会死在这里?

“她是从滑索上摔下来的。”邱定相思站在韩旌身边,耸了耸肩,“至于人,毫无疑问是从玉城山庄那里逃出来的。索道上正在做检测,已经采到了三处血迹。”

韩旌不言不动,邱定相思继续自言自语:“对玉城山庄的搜查也已经完成,没有在里面找到李警官,但在‘玉竹轩’包厢里发现了大量血迹。”他又接着自言自语地安慰起韩旌,“我看你也别太难过了……”

韩旌并没有在听。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拼图,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一件一件拼在了一起。

赵一一查到了赵小明的病历,他的确死于血友病。

安平、安秀、安泰的病历并没有找到,但联系到了安家当年的仆人,证实三个孩子都死于大量出血。而李土芝和钱山的血液样本也做了检测,两个人的确都是病患,不同的是钱山属于重症,而李土芝症状极轻。所以的确和原先猜想的一样,有人怀着极端的恶意对安家动了手脚。

这也是为什么李土芝对自己的病症浑然不觉,强壮矫健得像头猛虎,而钱山却长得瘦小单薄、面色苍白。而更糟糕的是,根据韩旌针对钱山的调查显示,钱山的肝脏因为慢性出血而肿胀,开始逐渐坏死,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肝源进行全肝移植,他很可能会死。

而有可能为钱山进行肝脏移植的,只剩下安馨和李土芝。

这或许就是安馨被害、李土芝失踪的原因。

但如果钱山就是绑架安馨和李土芝的人,那血脸人又是谁呢?又是谁绑架了他?

黄襦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李土芝他们六个孩子的母亲其实并不是六个不同的女人,而是只有两个。她们在三年时间里给安沉焕生育了六个孩子,而她们本身是重症血友病患者,生育给她们的身体带来了巨大伤害,都早已去世了。而安沉焕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根据安家别墅当年的老仆人回忆,当年是一个姓邵的医生帮安沉焕抱回来这六个孩子,那位医生是安沉焕的朋友。不止如此,安平、安秀和安泰与安馨的手术也是这位邵医生主刀的。

而安家这四个孩子的病历都不在了,手术没有成功,甚至手术中三个孩子都死了。

一个神秘的邵姓医生。邱定相思在安家的老照片里找到了这位神秘医生的身影,年轻的时候模样非常俊朗,照片后面有他的名字。

他叫邵滨。

在安沉焕死后,安氏集团被罗玛地产吞并,之后再也没有人有过邵滨医生的消息,这个人仿佛就凭空蒸发了。

而安沉焕死后三年,真正下手“杀死”安沉焕的赵小明死亡。

安沉焕死后十九年,安馨高空坠亡在黄峰森林,李土芝失踪。

李土芝失踪之前曾给韩旌打过电话,说要和钱山在玉城山庄吃饭。钱山到底是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还是另一个失踪者?

那个隐藏在故事里的恶念极深的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将李土芝运上安馨的死亡现场?血脸人又究竟是谁?

韩旌和邱定相思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两人同时接听。

打电话给韩旌的是林丸,她从马志奇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新的消息。

马志奇在安沉焕死后快速吞并了安氏集团,的确像坊间曾经流传的那样,他得到了内部消息。

但第一时间告诉他安沉焕的死期,能让他从容安排收购计划的人不是大家原先设想的赵红勇,而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声音非常稚嫩,所说的话却无比冷血。

他说:“一个星期后,爸爸就会死了。我听说爸爸的公司可以变成好多钱,卖给你,我要一半。”

马志奇对那个声音印象极其深刻,他还记得当时他在电话里花很多口舌解释了“安氏的股东大会不可能同意”,并且试探“爸爸在一个星期后就会死”的真实性。

打给邱定相思的是流云县望山中学,钱山在那里教书。

邱定相思听了一阵,放下手机,转过头对韩旌说:“没错,钱山是个化学老师,据说非常聪明,很受学生欢迎,也兼职教初中的生物课程。”

是化学老师,有时候又兼职生物老师。韩旌的眼睛微妙地眯了起来——这就表示钱山有条件接触到麻醉剂,也有可能自制软胶。

钱山的嫌疑在逐渐变大。

“那个邵滨……”邱定相思说,“居然是安沉焕的家庭医生,有这种医生,安家满门还没有全部死亡已经不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韩旌突然转过头来。

“我说‘那个邵滨……’”邱定相思表示莫名其妙。

“邵滨……少滨……”韩旌说,“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吗?收养赵小明的那个老人,叫作赵少滨,这两个‘邵滨’难道只是偶然?”他拿起办案常用的平板电脑,开始重新翻阅赵少滨的资料。

这个一生清白的老人,和十九年前俊朗的邵滨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赵少滨的资料先跳了出来,两年前他去世的时候六十一岁,那么十九年前,他应该只有四十四岁。但看那张清隽的面孔,赵少滨在两年前人口普查的时候留下的照片看起来却像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

邱定相思把那张“邵滨”的老照片和赵少滨在常住人口登记表上的照片进行了比较。

虽然“赵少滨”看起来年纪大了很多,但任何人都可以一眼认出——这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韩旌和邱定相思相视一眼——邵医生在安沉焕死后隐姓埋名,改了身份,甚至领养了安明——这从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安沉焕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真相究竟是什么?

一个孩子的匿名电话。

一名充满恶意的医生。

七个无辜的孩子。

一个可悲的富豪。

韩旌蓦然想起了一件事,“邱组长。”他戴上手套,蹲下来拉开了安馨尸体腹部的伤口,“刀伤到了肝脏附近,却没有取走,这一刀划断了一根血管。”

邱定相思以厨师的角度评价这一刀:“刀法很差。”

“凶手是钱山。”韩旌语气平淡,语调却已变得坚定,“我想我已经知道一队长在哪里了。”

“在哪里?”邱定相思急迫地问道。

十、死神之爱

在玉城山庄旁边,有一家四星级酒店叫作如星酒店。

在这家酒店二十五楼2506房间,李土芝仰躺在床上,身体成“大”字被安全绳牢牢绑在床沿,他并没有动,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滴流进储血袋里。

还真不舍得浪费,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像他们这种稀有血型的人,每一滴血都是宝贵的。

他的双手手腕都插着输液管,肚子上被钱山开了个洞。钱山居然用水果刀划破他的腹腔,不知道在里面看见了什么,欣喜若狂。

他不明白安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小时候,他们是最好的兄弟,比安明还好。

安山比他小两岁,他一直当安山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弟弟,安山非常弱小,从小长得就比别人荏弱。这种保护欲……让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开始就猜到的事实。

那个装神弄鬼,潜伏在案件背后的人,就是安山……哦……他现在叫钱山。

从钱山开口叫出那句“赵小明”开始,李土芝就知道他有问题。十九年前分别的时候,安明还没有改名成“赵小明”。如果在赵小明活着的时候钱山没有接触过他,不可能知道他已经改名成“赵小明”了。

钱山私下去见过他——钱山没有告诉别人——赵小明死了。

这让李土芝很不安。

第二个让李土芝怀疑的……是关于他在黄峰森林手持的那两把“染血的长刀”。钱山说他在失忆的时候拿着自己当年砍杀安沉焕的那把刀,所以让李土芝相信他那两把刀也是当年的旧物——而这正是“安馨”复仇论的有力依据,毕竟如果不是和安沉焕利益相关,她不可能时隔十九年还在为安沉焕复仇。

可李土芝一直没见到自己的那两把“长刀”。

事实上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拿的是一把西瓜刀和一把餐刀,并不是“两把长刀”。

第三就是那引起恐慌的“血脸人”。李土芝从来没亲眼看见过血脸人,那个怪物仿佛一直跟随在他身后,却不敢让他看见一样,为什么?

答案就是钱山有问题。

李土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他简直可以想象到韩旌破门而入之后的脸色——明知道人家有问题,还没做好防备,这简直就是自杀。

李土芝在床上被抽血,钱山坐在沙发上泡茶。

“安山……”李土芝发出微弱的声音,“当年……十九年前……真的是安明杀了爸爸吗?去……上面之前,我想听一句实话……”

“你把这张纸签了,我就告诉你。”钱山将遗体捐赠书扔到李土芝胸口,“签!”

李土芝毫不犹豫地签了。

钱山小心翼翼地收回那张纸,看了两遍,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他突然开口了:“就凭安明……怎么可能杀得了爸爸?”

李土芝强装出震惊的表情。

钱山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当年是我威胁了邵医生,强迫他在那个晚上……弄死安沉焕。”他的表情无比阴郁,“你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人最幸福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是健康的孩子,我总是在流血,那些症状和安馨一模一样。安沉焕从来不关心我,他的眼里只有安馨。但我们是爸爸弄来治疗安馨的‘材料’,怎么可能不健康?我很疑惑,一直疑惑到我八岁、你十岁的那一年。”

“那年安平、安秀和安泰死了。”李土芝声音非常微弱。

“对!”钱山已经没有太大触动,“他们都死了,我去打听,他们都死于大量出血。他们都有和安馨一样的病,也就是说我们……”他看着李土芝,“我们永远治不了安馨,我们都有病——我们的存在不仅是安沉焕自私和变态的证明,还是别人居心叵测,想要安家断子绝孙的证明!”

李土芝是第一次听钱山提起这些,这次是真的非常震惊。

钱山冷笑:“这样的‘爸爸’,这样冷血无情草菅人命的‘爸爸’……和这样恐怖的安家,我一秒钟也不想待。是谁在害安沉焕?邵滨是最有机会的,所以我找到邵滨,告诉他如果他配合,我就不把他陷害爸爸的事说出去。”

那时候钱山才十岁左右,居然就懂得威胁人和掌握别人的弱点了!

“邵滨很配合,马上就承认了。”钱山说,“他和安沉焕认识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总之突然之间,他就对安沉焕恨之入骨。我叫他在安沉焕的安眠药里放一些别的东西。”钱山嘿嘿冷笑,“否则赵小明扑过去的时候,安沉焕为什么不躲?他躲不开,他全身早已经被药效控制了。那天就算赵小明不给他一刀,他也活不了。邵滨也是个神经病,他活着的时候希望安沉焕断子绝孙,死了以后却希望和安沉焕葬在一起。听说他是个同性恋,但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

所以……十九年前那天晚上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而李土芝相信,邵滨根本不可能被一个孩子威胁。钱山幼稚的恐吓,只是让邵滨找到了一把完美的杀人之刀。他闭上眼睛——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背负着弑父的罪名和阴影,却不知道那层层叠叠的鲜血之下,是超乎想象的丑恶与扭曲的人性。

李土芝的血慢慢地灌满储血袋,他开始觉得冷,即使童年不幸,他却一直性格开朗,遇事积极乐观。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也有感觉到整个世界都被寒冰冻结,而自己没有力气也没法挣扎的一天。

生命的美好之处,究竟在哪里呢?

钱山还在一边说着什么,而他已经听不到了。

十一、营救

“一队长应该在钱山替安馨预订的酒店里,不可能离玉城山庄太远。”韩旌说,环顾了一下周围,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如星酒店上,“先从这家查起。”

根据胡紫莓调查的结果,安馨已经加入土耳其国籍,根本没有打算回国。她这次回国完全是因为钱山给她发了邮件,说自己重病,需要骨髓移植,希望安馨能为他提供骨髓。

安馨接到邮件以后果然回国了,钱山为她安排好了酒店,在房间里藏匿了刀和血袋。他想要的可不是安馨的骨髓,他想要的是安馨的整块肝脏。至于安馨那些稀有珍贵的血,他也会全部储存下来给自己使用。但没有医院的条件,想要保存肝脏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自己提着安馨的肝脏上医院去做手术,所以必须有一个新的办法。

钱山想到了捐赠。

他和安馨、李土芝是血亲,根据遗体捐赠的规定,在安馨或李土芝死后,只要他们没有声明过不进行遗体捐赠,他作为唯一的近亲,可以代替他们做出捐赠的决定,并且,也有优先获得器官移植的权利。

所以只要他使用一些手段,让安馨自己签下愿意捐赠的声明,然后“帮助”安馨补办捐赠手续。只要安馨发生意外,他就可以优先获得安馨的肝脏。

这就是为什么他对安馨动刀,他希望尽快让安馨出“意外”,但显然钱山对安馨的“安排”出了差错,虽然他得到了安馨的大量血液,却让安馨带着刀伤逃跑了。

慌不择路的安馨爬上了玉城山庄的那条滑索,然后从索道上摔了下来,摔死在小悬崖顶上。钱山将她埋好,这时候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那就是李土芝。

而李土芝是个难啃的骨头,他是个身手矫健的男人,还是个警察。和土耳其籍的安馨不一样,安馨失踪了没人会在意,而李土芝如果失踪了,警界一定会全力调查。

钱山必须为李土芝的失踪编造一个理由。

他精心策划了“血脸人”这个奇怪的凶手,让它在监控和路人面前频频露脸,又伪造了李土芝和自己都受到血脸人袭击的事件,暗示有人在为十九年前的血案复仇,而这个人有可能是安馨。这样下来,按照钱山的设想,李土芝再次失踪后,大家都会以为他是被“血脸人”再次袭击了,而“血脸人”只是一个都市奇谈。到处出现的都只是安馨的血,却谁也找不到她,警察更永远不可能找到他这个“受害者”头上。

根据韩旌的调查,钱山前一阵子在制作教学工具时刚刚做了一个硅胶人体模具,现在那个模具已经从学校仓库里消失了。

线索越来越能相互印证,还不能破解的谜团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钱山是怎么潜入总队宿舍,带走李土芝的?

另一个是那串浅蓝色的“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究竟是什么意思?

搜索队已经从如星酒店的一楼开始逐层搜索,韩旌站在酒店一楼定定地看着高层,目光坚定。过了一会儿,赵一一给他发了张图过来,韩旌点开一看,哑然失笑。

那是总队电梯监控的一张截图。

有个人穿着快递公司的衣服,正在搬运一件大件行李,看那纸箱的大小和快递员工的姿势,这件货物显然非常沉重。

赵一一又发来一段视频。

这个“快递员”运着行李下了车库,车库里的监控角度被人调过,拍不到李土芝的车,但在“快递员”下车库十到十五分钟后,开出车库的只有李土芝的车。

假冒快递员,的确是容易进入单位内部。

而经常不锁宿舍门,以及永远记不住自己家里有哪些东西,吃东西从来不看保质期的李土芝,更是一个上好的袭击目标。

“韩警官,在二十五楼发现目标。”对讲机发出模糊的声音,“呼叫增援,现场需要急救车。”

韩旌回答:“急救人员已到位,控制现场。”接着他拔出配枪,和增援组一起冲上二十五楼。

钱山对警察破门而入显得惊慌失措。

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行动会暴露,他是如此聪明,每走一步都是反复算计过的,在他的设想中没有这一步。

这导致特警将他按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任何抵抗。

酒店的小冰箱里已经存满了李土芝的血。

床上的李土芝陷入深度昏迷。

增援的急救人员开始给他输血,展开急救。

签好的遗体捐赠书飘落在地上,韩旌一脚踩了上去,他盯着钱山。

钱山在他的目光下像只仓皇的老鼠。

韩旌并没有指责他什么,只是淡淡看了他几眼,就让特警队将他扣押回去。

医生和护士围绕着李土芝忙碌,韩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虚弱成这个样子,一队长难道不应该是永远活蹦乱跳,像被阳光浇灌着长大的吗?

他没有想过李土芝背后的故事,竟是这样的。

有些人没有感受到多少爱,便不愿去爱别人。

有些人没有感受到多少爱,便努力爱着所有。

邱定相思好像听见韩旌轻轻叹了口气,惊讶地猛回头,却见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冰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收队!”

李土芝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他的眼睫毛上。

这导致他睁了五次眼睛还没有成功。

努力睁第六次的时候,有人拉上了窗帘,他连忙睁大眼睛,果然他还在人间——因为坐在对面的是韩旌。

“醒了?”韩旌淡淡地问。

“醒了醒了,我记得还欠你五百块钱呢!不敢死、不敢死!”李土芝干笑着,总有一种将被迎头痛骂的感觉。

韩旌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对着他一顿冷嘲热讽,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那张印着蓝色数字的白纸:“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打的。”李土芝小声回答。

韩旌摇了摇头,举起那部粉红色的诺基亚手机:“这是你在被钱山袭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

“哦对了,钱山到底用什么东西打的我?我明明看见他坐在前面,也做了防备的,他怎么能从后面打到我呢?”李土芝连忙问。

韩旌忍耐着他那扯开话题的本事,冷冷地说:“钱山只不过是在门口用钓线拉了一把铁锤,是你进门的时候根本没认真看。”

“哦……”李土芝恍然大悟,“可是……”

韩旌举起那部粉红色的手机,手机界面上有一行还没有发出去的数字。

“548646……”

李土芝傻眼了。

“所以说那串‘密码’,的确就是你被钱山下药迷昏的时候,感觉到危险,自己发的。”韩旌说,“就像这一次你又被钱山袭击,本能地你就又按了这串数字……”

“不不不,我绝对不懂什么密码!”李土芝连连摇手,“这肯定也是钱山在陷害我!”

韩旌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仿佛忍住了将这个人痛殴一顿的冲动:“这不是密码!你早就说过,你只会打字,不会打任何密码。”

“对啊。”

“所以这串数字就不是数字,它是汉字。”韩旌面无表情地将短信界面从数字切换成了中文,再输入“548646……”

输入法出来的是“救命”两个字。

李土芝瞬间傻眼。

“你不是在发密码,你只是忘了切换输入法。”韩旌将手机扔给他,“所以那串蓝色字‘54864644834396852494269653’的意思,是‘救命,蝴蝶又来找我了’或者是‘救命,姑爹又来找我了’。”

那是他在求救。

李土芝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玩着韩旌扔过来的手机:“你有没有在某些时刻觉得很累、觉得委屈、觉得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就会想向谁求救?而那个人,就像是一座山,能支撑着你让你觉得永远不会倒。”

韩旌没有回答,李土芝也只是自说自话,他继续说下去:“小时候……非常害怕去给安馨输血的日子,会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爸爸和安馨就觉得很难受,非常伤心。钱山叫她‘公主’,我和安明叫她‘蝴蝶’,爸爸不许我们喊她姐姐,也不许叫她的名字。”

韩旌皱着眉头。

“她总是穿着印着蝴蝶花纹的绸缎衣服,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像只蝴蝶,又像个公主。她很喜欢找我玩。”李土芝耸耸肩,“只是被爸爸发现了,我就要被打一顿。所以我经常向安明抱怨,我经常给他扔字条,他看见这句就会过来安慰我。”

所以在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时候,李土芝就向“我的苦瓜”那个空号求救。

那就是他的靠山。

一个只能安慰他一句话的,一段冰冷的电脑程序。

那句话还是他自己写的。

韩旌端起桌子上的一杯水,李土芝伸出手以为他要递给自己,结果韩旌面无表情地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李土芝只好悻悻地把手收回去。

“以后,你也可以发给我。”韩旌说。

“啊?”李土芝挠头,“可是那串数字为什么会变成蓝色的?我可不相信神志不清的时候我还会输代码,话说蓝色的代码是什么啊?”

“也许钱山能比我们更早看懂你的意思,也许你当时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按的。”韩旌说,“他把数字改成别的颜色,更容易引起警方的注意,毕竟你这串数字破译出来,也是指向安馨,对他有利无害。”

李土芝转过头望向病房的窗户。“也许……也许是安明收到了我的纸条。”他笑了笑,“他在提醒你们,这一次我真的需要你们救一下。”

韩旌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好好养伤。”

李土芝说:“这就走了?这么急?”

韩旌转身往门口走去:“新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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