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十万美金的问题

杰克·津克维奇那乳灰色的面庞上浮现着不少红点,看着像只有毒的牡蛎,他说:“法官,我们遇上了一个严重的危机。”

“难不成还有不严重的危机吗?”奥尔西娅·罗尔法官说。

史蒂夫安静地坐在原告席上,旁观这一小幕戏剧上演。他身旁的维多利亚正手拿笔记簿观看。

“怎么了?”法官问道。今天她换了身淡蓝色的法袍,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丝绸衬衣的领子。此时刚过早上九点。巴克斯代尔的官司结案后,他们恢复了正常的审案时间。

“我方的首位证人,鲁弗斯·西格彭失踪了。”津克维奇说。

“那就召你的第二证人上庭。”

“但法官,那就打乱了我的举证顺序。”

“别斤斤计较了,津。”

“我担心可能有命案发生。”

命案?史蒂夫暗嘲道。

说得就跟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似的。

“怎么会呢?”法官问。

津克维奇瞪了史蒂夫一眼,只见他立马换上了13岁受戒时那副天真无邪的孩童表情。维多利亚也从旁斜视了他一眼。

她有所怀疑了吗?还是只是我的负罪感作祟?

他觉得维多利亚看着很憔悴,双目充血,头发也不似往常那般齐整。昨晚失眠了?没和她同床共枕,他无从得知。疲惫——如果真是疲惫的话——挫了她的锐气,让她显得脆弱,甚至还超乎常理地让她更显魅力了。她穿了件棕色宽领细条纹的双排扣外套,下身是一条配套的过膝裙。在史蒂夫看来,那大概是由面色凝重得如阿尔卑斯山一样的修女,手工精造而成的高档货。

津克维奇说:“我请求询问原告他是否知道鲁弗斯·西格彭先生的下落。”

史蒂夫一言不发,自有律师代劳。

“考虑到西格彭先生的前科,”维多利亚说,“他现在可能在哪所监狱里蹲着呢。”

说得好!史蒂夫暗想着,如果他是律师而非当事人,他也绝对会这么说。他为维多利亚感到骄傲,她真是进步神速。

“快召个证人上庭吧,津,我们好继续审案。”法官说。

津克维奇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法官大人,政府请贾妮思·所罗门出庭作证。”

听见姐姐的名字,史蒂夫觉得仿佛有无数恶心的小虫爬上了自己的脊柱。西格彭的消失是协议的一部分,他也为这部分掏了钱。但贾妮思仍可以在证人席上出卖他。

他姐姐衣着邋遢地走进法庭,始终回避着史蒂夫的视线。她穿了一条难看的印花裙,裙摆长抵脚踝,脚上是白袜配凉鞋。她随身带着一个软皮手提包,大得能装下20公斤大麻。头发用一根斑驳的橙色弹力带在脑后绑成了马尾辫。金框眼镜下的那对黑眸显得十分恍惚,仿佛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史蒂夫看来,她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一个吸食、注射各种奇怪玩意儿,同时还贪食了太多奇多和可乐的女人。

贾妮思宣誓完毕后,津克维奇引导她做了一些基本情况介绍。她是史蒂夫·所罗门的姐姐,长他两岁,成长于迈阿密海滩一带,高中时因多次吸毒被开除,随后前往宾夕法尼亚州乡村就读一所专为问题少年设立的农场学校,在那儿半工半读。因在苜蓿地里种植大麻、在谷仓里开起了半职业性的妓院而再次被开除。她因涉毒、盗窃和扰乱治安多次被捕,还有一次是因为蹲在警车车顶上朝挡风玻璃撒尿,被警察以刑事恶作剧为由拘捕。她全然不知博比的生父是谁,可能是那个在奥卡拉打得她鼻青脸肿的瘾君子,也可能是那个顺道载她去彭萨科拉的卡车司机——刚下i-10州际高速洛克利出口,他就在休息区里让她张开双腿支付了车费。

史蒂夫知道,在己方的初度询问中主动坦白所有劣迹,是避免对方律师在交互质证时诋毁证人的唯一办法。虽然津克维奇是个自以为是的恶毒小人,但他并不愚蠢,截至目前,他的确毫无破绽。

史蒂夫偷瞥了一眼维多利亚。她出庭时向来都摆着张扑克脸——正如他教她的那样——但他姐姐的人生经历似乎让她既惊讶又反感。罗尔法官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史蒂夫料想法官是见怪不怪了。但与此同时,他也在琢磨37年前是不是有哪个产科护士弄错了。也许他真正的亲姐姐是个有博士学位的杰出研究员,就职于某实验室,即将为人类治愈癌症。

津克维奇蹒跚走到证人席前。“你今天为什么能来出庭?”

“你帮我出了狱。”贾妮思答。

“为了请你出庭作证,我做了什么相应的承诺吗?”

“你说能帮我申请缩短刑期和提前假释。”

“前提是?”

“我要说实话。”贾妮思说。

史蒂夫试着放松点,但怎么也放松不了。她随时都能从背后捅他一刀。

津克维奇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他说:“你的弟弟史蒂芬·所罗门以前有过暴力行为吗?”

“说来话长。”贾妮思说。

嗷,见鬼。她要出卖他了。

她拿了他的钱,现在要倒打一耙了。

“请务必细细道来,所罗门小姐。”津克维奇说。

“我14岁时,阿尼·利普希茨总叫我‘肥妓’,史蒂夫就打得他屁滚尿流的。”

“我说的暴力行为并不是指这个。”

“当时我一点都不胖。”

“不说阿尼·利普希茨了。你弟弟以前袭击过你吗?”

“他没那个胆子。”

津克维奇看起来惊诧不已。“他从未打过你?”

“自12岁起,我就随身带着刀片。我可以再替他割一次包皮。”

津克维奇久久地瞪着贾妮思。这与他们之前排演过的大相径庭。史蒂夫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小口。你永远都无从预料贾妮思会在何时抽出刀片。

“那吸毒呢?”津克维奇问,“你见过你弟弟吸毒吗?”

“嗯,见过。”

津克维奇微微一笑,终于回归剧本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就在他痛扁利普希茨前后。我给了他一些大麻,他吸了之后吃了整整半加仑开心果冰淇淋,差点没把肠子吐出来。”

“有近一点的事例吗?”

“没,他吸取了教训,之后连烟都不抽。”

津克维奇不禁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从他们排演证言到开庭前,这期间一定有事发生。“请仔细回想一下去年1月,所罗门小姐,你当时是住在潘汉德尔的一个农场里吗?”

“农场?”她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是啊,我和我的朋友们在那儿种植经济作物。”

“你弟弟是否在那期间将你的儿子带离了你的监护?”

“你是问,史蒂夫是否带走了博比?没错。”

“那么你弟弟当时是否采用了暴力?”

贾妮思耸耸肩,她的胖下巴也跟着抖了抖。“我那天晚上喝得烂醉。”

尽管双脚都稳稳地踩在地上,但津克维奇的身形却开始来回摇晃,彷如一名对着哭墙祈祷的拉比。“拜托,所罗门小姐,你是说你那晚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夹雪,屁股都快冻掉了。”

“那么那晚,你弟弟出现后发生了什么?”

“拜托,我不知道。我正在屋里嗑摇头丸。这事你得去问鲁夫。”

“鲁弗斯·西格彭?”

“对,呆瓜鲁弗斯。”

“西格彭先生今天哪儿去了?”

“我猜他去德尔雷买卖k粉了吧。你知道的,就是克他命。”

津克维奇闻言勉强一笑,仿佛政府的证人都会翘掉庭审去干非法勾当。“西格彭先生与你弟弟之间那灾难性的一夜,他是怎么跟你形容的?”

“反对,这属于传闻。”维多利亚说。

“反对有效。”法官说。

“法官大人,如果我能让证人一切照实陈述,”津克维奇说,“那么我认为应激表述的内容可视为传闻证据规则例外,作为证据使用。

“请便。”法官说。

“所罗门小姐,你不必告诉我们西格彭先生的原话,但那晚他跟你说话时是怎样的状态?”

“鲁夫的头骨裂开了。”

“啊哈。”津克维奇感叹一声,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就算那样他也还是笨得可以。”她接着说。

“西格彭先生见过你弟弟后就身负重伤了是吗?”

“是的。”

“西格彭先生那时和你有过交流吗?”

“有。”

“那么,他说话时激动、焦虑或愤怒吗?”

“气得发疯。”

“他提高嗓门了吗?”

“已经扯着嗓子在喊了。他血流成河,像只挨了剐的猪。”

津克维奇转而对法官说:“我认为这些应激表述已经属于传闻证据规则例外的范畴了。”

维多利亚正欲起身反对,但史蒂夫拉住了她的胳膊。“让他继续说。”他耳语道。

“为什么?”

史蒂夫冲她无辜地耸耸肩,但她十分怀疑地看着他。

“既然没有反对意见,”罗尔法官说,“那料想原告也和法庭一样好奇接下来的质证。请继续。”

津克维奇故意放低了声音,他一定觉得这语调听着很深邃。“西格彭先生躺在那儿,像只挨了剐的猪似的流着血,那时他跟你说了什么?”

“鲁夫抬头看着我说,‘你这个笨蛋。你把孩子关在狗笼里,却从不知道锁上棚子。’”

津克维奇惊得张大嘴巴,简直可以一口吞下整只甜甜圈。罗尔法官歪着脑袋,面向贾妮思,仿佛难以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正在仔细聆听第二遍。整个法庭一片寂静,唯有通风系统还在呼呼作响。

大家都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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