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个真正的浪漫派

还真有一只。

史蒂夫把目光从那只红脸曲喙的美洲鹫身上移开,转而盯着那位戴窄框阅读眼镜的秃顶律师。那只美洲鹫就栖在室外的窗沿上,置身一地鸟粪之中,而律师则倚着柚木桌的一角,置身一桌文件之中。

“查理·巴克斯代尔可算得上是个真正的浪漫派了。”山姆·格林伯格律师说。

“嘎——”,红头美洲鹫一声长嘶。

“浪漫派,怎么讲?”史蒂夫说。

“那家伙真他妈可怜,他相信真爱。”

格林伯格在事务所里专司婚姻家庭类的法律纠纷,说白了就是处理玉石俱焚的离婚案和鱼死网破的抚养权争夺战。他年近五十,脸色发白、体型发胖,穿着一身守旧的灰西装。史蒂夫觉得他看着像那种一小时收费五百美元,一年工作两千五百小时的人——形容疲惫但腰缠万贯的样子。

“这么说,查理爱卡特里娜?”史蒂夫说。

“他爱得要死。”格林伯格说。

红头美洲鹫没再怪叫。

“另外,他就是喜欢花瓶似的娇妻,”格林伯格继续说,“以此实现他的自我价值。”

“他的净资产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自我价值?”

“有些人就是需要在胳膊上挂些漂亮的小玩意儿。而像我这种人,就和一个女人朝夕相处了二十二年。如今她比我还胖,骂人都不打草稿,但我不会以旧换新。哼,我反正是做不出那种事。”

史蒂夫打量着书柜上的照片——一位笑靥如花的丰满太太与三个孩子的合影。其中一个孩子约莫念大学的年纪,另两个看着显小,都带着一嘴闪闪发亮的牙套。

格林伯格越过眼镜望了过来,随即压低音量说:“还要有火辣的性生活。”

“恭喜恭喜。”

“不是说我,是查理。自他遇见卡特里娜起,就摇身一变成了行走的播种机。说什么‘从没人叫我如此雄风大振过’之类的话。我费了好大工夫才让他签了婚前协议。他说那有悖他的原则,有辱浪漫。”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他想离婚的?”

“去世前几日。他就坐在你正坐着的这把椅子里,抱怨说‘那婊子和我的船长搅上了。我要和她离婚,让她滚蛋。’”稀松平常的事,但确实有够受的。我向他口述诉状的时候,他突发不适,去厕所吐了。我就让他改天再来,届时我会准备好所有需他签署的文件。”

“但他再没出现过?”

“没。”格林伯格从桌角走开,转而落座于他那张高背皮椅里。窗沿上的那只红头美洲鹫猛地跃了一步,扑腾两下翅膀,又再度合了起来。它们无疑是聪明的鸟类,冬季在温暖的迈阿密食腐,享用人类丢弃的汉堡、午夜三明治,偶尔还能尝尝被塞进垃圾袋里的毒贩尸体。它们不分昼夜地绕着市中心的法院打转,栖在高层法律事务所的窗沿上,为人们打趣律师提供了永恒的素材。

“查理没来赴约,我给他打了电话,”格林伯格说,“他说他不舒服,过两天再来。结果他还是没现身,我就找了个快递员把离婚申请书送去他办公室了。他没签字,而是在索赔条款那里写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送回来了。”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一首诗还是俳句什么的。”

“能让我看看吗?”平彻提供的离婚申请书影印件上并无任何笔迹。

格林伯格走到一个柚木文件柜前。“查理总幻想自己是个艺术家,并非仅是个建造零红线公寓的家伙。他每次付我律师费时,通常都要在支票上写首诗。”

楼外的劲风吹得窗玻璃哐啷作响,美洲鹫纵身跃下了窗沿,翱翔于弗拉格勒街上空。它那与姚明的臂长不相上下的翼展,让这只黑色的鸟儿在空中显得似有飞机大小。

格林伯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史蒂夫。他三两下就找到了那份离婚申请书的原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套正式的法律用语:“因此,上诉人请求法院判决解除婚姻关系。”

在这条打印条款的上面潦草地记着几行手写字:

困窘丑态,深自匿藏

念兹在兹,天不假年

当世金莲,瘗玉埋香

“这什么意思?”史蒂夫一头雾水地说。

“不知道。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查理——”

“是个真正的浪漫派,我知道。”

史蒂夫又读了一遍那首诗。到底是个什么鬼意思?为什么要写在离婚申请书上?他真希望维多利亚在这儿,没准她能破解一二。

“你问过巴克斯代尔这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第二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格林伯格说,“但查理再也不会接电话了。他去世了。”

***

维多利亚坐在巴克斯代尔的客厅里,看着卡特里娜浏览她和切特·曼科那些“摔跤比赛”的艳照。

“早知道他们会拍照,我就去做个比基尼蜜蜡脱毛了。”卡特里娜说着,扮了个鬼脸。

维多利亚将一盒磁带放进便携式录音机里。“说实在的,我们更担心的是这带子。”

录音里,莎黛唱起了《调情圣手》,但卡特里娜还在欣赏那些照片。“我看起来都好憔悴啊。那天海湾上的太阳太毒了。”

维多利亚想说在戴德劳教所蹲个几年会让她看起来更惨,但她硬是咽下了这话。“卡特,我真的很需要你来听听这个。”

卡特里娜耸耸肩,将头发甩到了一侧的肩膀上。她身着一件黑白两色的十字露背迷你裙,维多利亚曾在塞克斯百货见过同款。巴黎世家的裙子,价值一千六百五十美元。脚上是缀着黄铜吊坠的黑色系带凉鞋。朱塞佩·萨诺第的鞋子,起码六百美元。待萨德唱完了那个目如天使、心似铁石的男人的故事,曼科也说完了那段鼓动行凶的劝言后,卡特里娜再度耸耸肩。“多大点事啊?你也听到了。我叫切特少瞎想。”

“平彻会拿这带子做文章,说你在考虑曼科的提议,随后独自一人谋杀了你丈夫。”

“胡说八道。”

“除了这次,你还和曼科谈论过谋杀查尔斯的事吗?”

“当然。切特一直不死心。他做了个完整的计划。下次我们行经墨西哥湾流时,他准备把查理扔下船,然后声称是场意外。”她打了个哆嗦。“光是想象一下查理被鲨鱼吃掉的场景,我就快吓死了。我叫切特闭嘴,以后也不许再提了。”

维多利亚不禁暗自揣度着她的当事人。卡特里娜说实话了吗?关键时刻,那台人肉测谎仪哪儿去了?

她的电话响了,是史蒂夫,说没时间去买里脊肉了,但他返程时会去趟意大利熟食店。她说别管什么吃的了,先说和离婚律师谈得怎么样了?

“‘当世金莲,瘗玉埋香。’”他答道。

“麻烦你再说一遍。”

他一边念诗,她一边草草记下了。但她也完全不明就里。

“查尔斯·巴克斯代尔想向我们传达一些信息,”史蒂夫说,“我们最好抢在平彻前头弄明白。”

***

“‘困窘丑态’指什么?”维多利亚念完诗后,卡特里娜问。

“差池,令人尴尬、无颜的不幸。”

“比如被控谋杀亲夫?”

“在约会时洒了汤更贴合。你完全不知道查尔斯的意思吗?‘困窘丑态’?‘念兹在兹’?‘当世金莲’?”

“最好别是在说我。”

“好好想想,卡特。查尔斯说过类似的话吗?”

卡特里娜又一个耸肩,又甩了甩头发。“查理总是寻章摘句,炫耀他那点墨水,还写些他所谓的诗歌,但他从不解释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诗歌的意义所在。”

“也是我从不喜欢诗的原因。我只会脑子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零红线建筑是指在修建房屋时把规划红线内的土地完全用尽的建筑。

作者“保罗·莱文”的其他小说

所罗门VS洛德系列2:深蓝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