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会对此感情用事的律师。”
“你和‘马专家’谈过了?”史蒂夫的话音里带着些许愤怒。“他说‘自行辩护的当事人都是愚蠢的小人物。’”
“马文说得对。”
“这次不一样。听着,我这场官司的主旨是爱胜过一切。”
“这招我们不是才用了吗?”维多利亚问,“卡特里娜爱查尔斯?”
“那只是法庭上的胡言乱语罢了。爱可不是买手表送钻石,是要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博比需要的是一个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人,不是那些想借着研究他发表论文的医生。他需要的是我。”
“我恐怕这还远远不够,”她说,“我是指,不足以胜诉。”
“你看过那部英国电影《真爱至上》吗?”他问。
“看过,甜到掉牙。”
“片头,一对对夫妻、情侣在机场相会。相爱的人彼此拥抱、亲吻、重聚。这时,旁白休·格兰特说,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只充斥着贪婪与憎恨的世界里。”
“嗯,没错。我们生活在桃花源呢。”
“他所说的是,只要你抬眼看看,就会发现爱其实无处不在。”
史蒂夫神情恍惚地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维多利亚暗想,要是换个相衬的时间、地点,比如巴瑞·曼尼洛的音乐会或是探讨卡里·纪伯伦的新生研讨会,这表情可能还算合适。但置身垃圾堆上方这间脏乱差的律师事务所,面临着或将痛失外甥的残酷现实,所罗门这格格不入的恍惚之态绝对是记丧钟。
看来他输定了。
“我记得那一幕,”她说,“我当时就在想‘这一幕放在电影里也太腻人了吧。’”
“那也是对爱的诠释。是除了为对方牺牲、相互关怀外的另一种诠释。就像辛纳屈的歌,像月光轻洒海湾,像一只幼犬第一次睁开双眼。”
“我认识的那个所罗门哪儿去了?那个教鸟在控方律师身上拉屎的家伙呢?”
“每当我看着博比睡着的样子,泪水就会涌入眼眶。我要把这点告诉法官。我要把所有深情都转化成可采信的证据。”
好吧,她寻思着,这只法庭巨鲨原来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派。而且就和另一位浪漫派一样,他也准备身骑跛脚马、手持生锈矛,同假想敌一决高下。
“我有点不太明白,你说的这些怎么才能胜诉?”
“这正是高妙之处。答案就在律法第三十九章。”他从桌上抓起一本书。“看这儿。第8-10款,附属第五条。法院必须考虑‘争取抚养权人与孩子之间存在的爱、亲情和其他情感联结。’如果法官照章办事,我赢定了。”
“那柯兰奇克的报告呢?”
“不值一提。我准备拿这废纸给地板打蜡。”
“那律法里的其他条款呢?”
“我会搞定的。”
他听不进去劝,也看不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状。她不知怎样才能帮他认清现实。替别人脱困时,他总是相当有条不紊。而今却似为自己的麻烦冲昏了头。
“我只是在想,或许你最好还是征求一下专办抚养权问题的律师的意见,”她委婉地说,“兴许可以合作嘛,扬长避短。柯兰奇克认为你让博比成长在不当的环境中,受到了不良影响。但你可以辩称,带博比去事务所和法庭,有助于他今后的发展。”
“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我们喜欢腻在一块儿。”史蒂夫说。
“很好,”她说,“大多数男孩都更喜欢和父亲相处。”
史蒂夫脸上一喜。“维,你对这个问题相当敏锐。你应该替我辩护。”
“我从没接过涉及监护权的案子。”
“你是个出庭律师,是无所不能的多面手。哪个位置你都能打,无须惧怕任何案子和律师。”
“我不是怕,”她说,“我只是……”
“什么?”
“责任太重。我知道你有多看重这件事。”
“所以我才要你出马嘛。别人都不比你让我放心。
“要是我搞砸了……”
“你不会的。”
“抱歉,史蒂夫。我真不行。”
***
十分钟后,史蒂夫琢磨起了令人迷惑的维多利亚·洛德小姐。他相熟的律师大多都自我膨胀,远不如其自认的那般优秀。而维多利亚却刚好相反。她对自己的无限潜能毫无察觉。她的谦逊甚至让她在庭上更具说服力。
但她为什么不愿帮他?他想不通。他偷偷扫了一眼对面。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冷风吹得窗玻璃咔哒作响,维多利亚穿了条棕色的针织短裙,裙摆缀着一圈流苏。上身是一件配套的连帽羊毛衫,足蹬一双抓绒内衬的高跟绒面靴。她这身打扮史蒂夫还是头一回见到。他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开始有意无意地记下她的衣装了,正若她的一颦一笑、一抬手一回眸他都烂熟于心。她研读法典时,那皱眉噘嘴的模样;她迎击决胜点时,那洋洋得意的傲笑;她两眼放空时,那神秘莫测的眼神。除此,还有一个他无法忘记的表情。
他就见过那么一次,他顾自睁开了眼,才发现她双眸紧闭。在他们有且仅有的那一个吻中,四唇轻分时,她的脸上散发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眼下,他重温着两人几分钟前的对话。凭他对维多利亚的了解,岂能猜不透她的心思。她之前建议他寻求专业律师的帮助时,话说得那么点到即止、小心翼翼。随后,他说要她代他辩护,而她拒绝了。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她并非对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心。
她是觉得我没机会胜诉。她觉得我输定了。
意指唐吉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