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给儿童福利署打电话。”
“祝你好运!他们敢来,包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那我自己去。”
“试试看吧。我们有倒钩铁丝网栅栏,还有兴奋剂成瘾的家伙拿着鸟枪到处转。”
他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一幅又一幅恐怖的画面。博比走失了;博比受伤了;博比被卖掉了,换了6块霹雳可卡因。第二天,史蒂夫便飞抵塔拉哈西,租了辆车,往西穿越阿巴拉契科拉森林,然后又沿着奥克洛科尼河一路前行。时值一月份,一股强冷空气从加拿大咆哮着南下,佛罗里达走廊地带雪虐风饕。他在那个公社附近的一处高地上缩在毯子里待了一天,用望远镜寻找博比的影子,但就是遍寻不见。
他看到一座谷仓,内有一个表面凹陷的筒仓;还看到一个以金属瓦楞覆顶的小棚屋和一间农舍,农舍屋顶的烟囱黑烟袅袅。大麻地里有十几个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男人,正在鼓捣那些果园加热器。清瘦的女人们穿着毛衣和长裙,为男人们送去热气腾腾的咖啡。一个大型手提录音机里播放着新纪元音乐。
几小时后,他的双脚已冷若墓碑。就在天黑前,他终于瞥见了贾妮思的影子。她穿着一双军用靴和一件破破烂烂的橙色运动衫,那是多年前从他那里偷走的迈阿密大学校服。她正端着一碗汤从农舍往棚屋走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她是在给儿子送吃的,以大多数人喂狗的方式育儿。透过望远镜,史蒂夫看到了一幕他再也无法抹掉的记忆。
碗里没有一丝热气。
在这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无论贾妮思给儿子送的是什么残羹冷炙,都和她那颗枯死的心一样冰冷。
她消失在棚屋里,他开始数数——一秒、两秒——直到她空着手走了出来。
12秒。
贾妮思和儿子待了12秒就返回那座炊烟袅袅的农舍了。棚屋没有烟囱,也没连电线。
身为律师,史蒂夫·所罗门不会为两种罪犯打官司:恋童癖和虐待妇女的男人。但在当时,如果他姐近在咫尺,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痛揍她一顿。在那一刻,贾妮思是否迷失心智已经不重要了。多年前,她从犹太教徒变为“犹太人信耶稣”组织的一份子,一夜之间就走上了盗窃吸毒之路。
史蒂夫盯着那座农舍,一直等到午夜过后,里面欢声笑语、歌舞升平,窗外人影不断,男人们在门廊外方便。他在天寒地冻的户外不安地睡着了,又被一声猫头鹰的哀号吵醒,只见天上已下起了冰雨。刚过凌晨三点,凸月当空。农舍已经一片漆黑,悄无声息。他借着月光,沿山脊往棚屋走去,在湿乎乎的岩石上滑了一跤。院子里,一只狗狂吠起来。
棚屋的门闩里别了一根木桩。史蒂夫推开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史蒂夫走了进去,打开手电筒。博比蜷缩在一个金属狗笼里,面色惨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旁边放着一个尿桶,还有那个汤碗,已经喝得空空如也。他身上只有一条内裤和一件运动衫,赤着脚。那双脚脏兮兮的,伤痕累累。
“博比,我是史蒂夫舅舅。”
男孩匆忙窜到笼子最远的一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怕。”
博比前后摇晃着身子。
“还记得我吗?”
摇晃得更快了。
笼子上挂了一把挂锁。史蒂夫开始赤手空拳地鼓捣铰链,想把插销拔出来。就在这时,棚屋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肩膀宽阔、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说不清到底是30岁还是60岁,穿着一件脏乎乎的红色麦基诺短外套,戴一顶带护耳罩的冬帽,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是粘上了煤灰。他抄起一根粗如男人小臂的棍子。那棍子八成是橡木的,顶部呈弧形,像牧羊杖一般。
“我是孩子的舅舅。”史蒂夫说,“我要带他走。”
“他哪儿也别想去。”那人道。
博比还在那里摇晃着。
那人步步逼近,将手中曲棍后伸,低念道:“‘让患病者康复;让长大麻风的人洁净;让亡故者复活;将恶魔驱走。’《马太福音》,第十章,第八节。”
“别挡道,我跟你念念《所罗门福音》的第一章:千万别听第二章。”
“滚!”那人挥着长棍击中了史蒂夫肩头,他不由往后踉跄一下。那人又是一棍,史蒂夫双手挡下,用力往回一推。砰的一声,他把那人推到墙上,将棍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史蒂夫的脸埋在了湿乎乎的麦基诺衣领里,对方污浊的身体发出落水狗一般的臭味,熏得他干呕起来。那人扭动着身子,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企图用膝盖撞击史蒂夫的裆部。史蒂夫加大力道,将棍子用力抵在他的喉结上。直到袭击者的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咕嘟一声,史蒂夫才松开手,那人当即倒地不起。
史蒂夫转向博比,双手仍紧握棍子。“挂锁的钥匙在哪儿?”
男孩不再摇晃,不过还是一言不发。
“博比,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心,史蒂夫舅舅!”
史蒂夫一个转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打棒球一样将棍子挥了出去。这时他才看到那人正欲从地上爬起,手里攥着一把猎刀。这一棍砸了他个结结实实,只见他脑袋耷拉着,臀部扭向了一边。
棍子正好击在太阳穴上方,还听得骨骼碎裂的一声脆响:他倒地的样子活像被猎人放倒的野鸭。史蒂夫站在他面前,粗重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狂跳。他僵立原地,满心恐惧。他杀了个人?
“我们赶紧走吧,史蒂夫舅舅。”
这声音近在耳边,吓了他一大跳。博比已站在笼外,笼子后面的挡板被卸了下来。“妈妈不知道我能自己逃出来。”
地上的人开始呻吟,想要站起来。
史蒂夫一把抓住博比,将他抱到怀里,这孩子轻得令他愕然。浑身皮包骨头,能感觉到的只有胳膊肘和膝盖。
他们疾步走出棚屋。院里的狗吠成一片。农舍的灯突然亮了。史蒂夫隐约看到门廊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手里的家伙貌似是把来复枪或猎枪。
“你!站住!”
史蒂夫抱着博比拔腿就跑。他往树林奔去,身后的叫喊声不绝于耳。他匆忙回头一瞥,见几个拿着手电筒的男人尾随其后。猎枪响了,接着又是一声,刺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在树林里奔跑着,跃过一棵棵倒地的大树,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连连失足,淌过一条小溪,吃力地越过一座山丘,又从另一侧翻下山,穿过一片红木林,就这样马不停蹄,直到没了手电的亮影,没了枪声,没了那些穷追不舍的男人。
等到他们上了车、往塔拉哈西方向疾驰时,史蒂夫才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你带我去潜过水。”博比应道。
“没错,我带你去过。你那时应该五六岁左右。”
“是9月11日,我五岁八个月零三天。我们看到很多黄绿相间的小鱼,身上还带着会发光的蓝点。”
“天使鱼。”
“拉丁语叫holacanthusciliaris。我给其中一条起了个名字。”
“真的?”
“你告诉我不要摸珊瑚,它会断掉的,然后需要好几百年才能重新长出来。我最喜欢的是海扇珊瑚,因为它们会向你挥手,很友好的样子。还有鹦嘴鱼,拉丁语叫isparisomaviride。/i它们长得像鹦鹉,但是不会说话。”
“你怎么都记得?你怎么知道它们的拉丁名?”
男孩耸了耸瘦小的肩膀。
“你想去我家吗?”
“从车道到前门有11块白石头。”
“我猜应该是吧。想去吗?”
“我给那条鱼起名叫‘史蒂夫’。”博比说。
***
现在,10个月过去了,博比长肉了——感谢帕尼尼烤箱——与人相处时也自在多了。他和外公说完再见便挂了电话,来到橱柜前,正好赶上史蒂夫打开烤箱。
“把它们翻转180度。”博比说。
“我正在转。”史蒂夫滑动着三明治,好在上面印上网状烤制纹路。
“不是190度。”博比命令道,“那样纹路会不均匀。”
“收到。”
融化的奶酪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厨房里弥漫着甜咸交融的芬芳。“你和外公为什么老吵嘴?”博比问。
“我猜是因为我们都做了让对方失望的事情。”
博比用舌头挑起正齿钢架上的一根橡皮筋。“我让你失望吗?”
“没有,从来没有。”
小家伙开心地笑了,露出满嘴的钢丝架。“别把三明治弄糊了,史蒂夫舅舅。”
“今天我说过我有多爱你吗,小家伙?”
“你每天都说,史蒂夫舅舅。”
“哦,今天,我要说两遍。”
吉米·巴菲特(1946.12.25——),美国乡村摇滚的老牌传奇歌星、成功的商人和畅销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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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洛克威尔(1894.2.3-1978.11.8),20世纪早期美国画家及插画家,其作品题材宽广,但他本人最喜爱的主题却是纯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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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基诺短外套用厚重的防水羊毛布料做成,这种布料类似于麦尔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