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条名叫史蒂夫的天使鱼

第二天早上,灰暗阴冷,至少以迈阿密的标准而言算是如此。如旧硬币般暗沉的云团从北方汹涌地压了过来。风势渐劲,树上的棕榈叶纷纷坠地。昨天,走私禽鸟的官司打得很艰难。维多利亚似是穿上了刀枪不入的甲胄,史蒂夫则处处注意自己的礼仪。他甚至兑现了一半的承诺:“体面”是做到了;“赢”还任重道远。庭审将在上午10点继续。他本应花时间为此做准备,但家庭责任是第一要务。

他家位于椰林区金桔大道,是一栋门窗漏风的平房。cd机播放着吉米·巴菲特的《放松到底》。史蒂夫把火腿奶酪三明治放进烤箱,又匆匆做了杯木瓜奶昔。早餐一般不吃这些,不过宝贝外甥点名要。他们之间有个协议:自己点的餐,必须吃光光。

春夏秋冬,博比的穿着始终如一:下身宽松短裤,上身t恤衫。他瘦得皮包骨头,细腿细胳膊像是四根钢管,沙色头发根根直立,仿佛他刚把一根手指伸进了插座里。再加上两排闪亮的正齿钢丝架,还有一副永远都脏兮兮地歪向一边的黑框高度近视镜,简直就是完美的学霸形象——只不过他在家上学,没去什么卡佛中学。

把博比放到三条街以外的公园,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是对于听到或读到的东西,他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所以,任何有关时事新闻、棒球统计资料的争论,史蒂夫都别想赢。至于78天14小时12分钟以前做出的去迪士尼乐园的承诺,他也别指望能食言。医生称这种现象为回声性言语,是伴随发育迟缓而出现的超常智力优势。

前不久,博比发现了一个意大利食谱网站,然后就迷上了烤三明治。为了迎合外甥的新喜好,史蒂夫专门买了一个帕尼尼烤箱,一日三餐全靠它。

此刻,史蒂夫就在为博比制作三明治,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堪比正在做雕塑的米开朗基罗。博比站在一旁监工,决不允许他偷工减料。如果融化的奶酪溢出面包边缘或是烤制纹路不均匀,博比便会大声尖叫,用头撞击橱柜,然后如掷飞盘般一甩腕,将三明治扔过厨房。

“恰巴塔新鲜吗?”博比问道。

“那当然。”

“火腿是黑森林的吗?”

“如假包换。”

“是里科塔奶酪吗?”

“羊奶,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的,小家伙。”

博比神色凝重,就好像史蒂夫正在从铀里分离钚一样。只有见到三明治华丽现身——融化的奶酪完美地裹住一片片火腿,酥脆的面包上留下匀称的烤制纹路——小家伙紧绷的脸才会放松下来。三明治还在烤,cd机里的吉米·巴菲特还高歌着为周末而活、纵情享受。就在此时,电话响了。反正肯定不是西礁岛那位吟游诗人约他一起钓鱼,史蒂夫索性让答录机答复:

“我是赫伯特·t·所罗门,离职律师。”

史蒂夫的父亲赫伯特·所罗门生于萨凡纳,虽然他并非好几十年都住在美国南方腹地,但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十分动听。史蒂夫相信父亲是故意拿腔拿调的,那是他赫伯特的名片。父亲的剪贴簿里有一张褪色的剪报,报道称他的一场结案陈词“余音绕梁,有如唱给天使的圣歌;平易乡土,堪比丰饶的农场;回味无穷,胜过甘甜的蜜汁;情真意切,仿若虔诚的祈祷。”若非要描述史蒂夫的庭辩风格的话,只能比作化粪池里爆炸的手榴弹了。

“我的眼线说你又面壁思过了。”父亲那好听的声音传进了答录机。“史蒂芬,我教你要赢出风格、赢出风范,不是靠胡搅蛮缠、偷奸耍诈。还有,你什么时候带我外孙来这里?”

“这里”指的是舒格洛夫岛,就在基韦斯特岛以北,是赫伯特专属的“古拉格”,只不过比西伯利亚温暖多了。

“得有人教这孩子钓鱼,你肯定教不了。”

外公带着外孙去钓鱼。家里何时出了个诺曼·洛克威尔?史蒂夫不无苦涩地想着。赫伯特·所罗门就是那种当祖父比当父亲称职得多的人。当年他什么时候花时间陪过史蒂夫?和他打过几场球?那些个运动会他露过几次面?还有露营旅行,他又参加过几回?

史蒂夫知道自己对这个以事业为重的父亲仍耿耿于怀。赫伯特·所罗门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伟大的律师、一名伟大的法官,然后又从事业之巅栽了个伟大的跟头,瞬间坠入谷底。史蒂夫和父亲不同,他有自己的追求。当然,他也想要功成名就,但他不想委曲求全:不做妥协、不玩政治、不拍马屁。截至目前,他的策略尚未奏效。

“别以为用大提琴打驴屁股能让它就范,更别提什么智取北梭鱼了。”赫伯特继续道。

史蒂夫心想,这心灵鸡汤怎么变味儿了,他一把抓起电话。“你好,老爸,冷静点,好吧?”

“你怎么不接电话?”父亲质问道。

“因为我不想一大早就干架。”

“少耍贫嘴。我听说欧文·格里德利把你关起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才怪。你真他妈丢人。”

“我丢人?我的照片可没登报,也没赶在被人起诉前,自己灰溜溜走人。”

“你的照片没登报,那是因为你接的案子都不值一提。”

“我要挂电话了,老爸。”

“等等。你今天穿什么出庭?”

“老天,我又不是10岁小孩。你用不着——”

“不许穿斜纹尼西装,小拇指不许戴戒指。”

“爸,这年头没人会穿成那样。”他正说着,已然穿上工作装:一件深灰色西装,搭配粉蓝色衬衣和简洁的条纹领带。此前,他心中已有定论,没必要打扮得像个娱乐场所拉客的,他的行为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你按免提了吗,儿子?”

“没,怎么了?”

赫伯特压低嗓门,好像有人会偷听似的。“你那一无是处的老姐来电话了。”

说的是贾妮思,赫伯特那一无是处的女儿,博比那一无是处的母亲,史蒂夫那一无是处的姐姐。在这里,“一无是处”与其说是个形容词,不如说是她的新姓氏。

“她出狱了。”赫伯特继续道。

“她怎么出狱了?”据史蒂夫所闻,老姐最后一次入狱是因涉毒和盗窃被判了三年。至于博比的父亲?转动厄运之轮去猜猜他是何方神圣吧。

“我问了,但她闪烁其词。”

“意料之中。”史蒂夫拿着无线听筒来到起居室,以免博比听见。“她找你要多少钱?”

“一分都没要。”

“你确定那还是她?”

“她说要有大动作了,要彻底改变,还提到了新西兰。不过你是了解她的,她说的可能是新墨西哥。”

史蒂夫压低声音道:“她说过想见见博比吗?”

“说了,不过我告诉她你八成不同意。”

“没错,想想她对他干过的好事,我当然不同意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最好当心点。”

“什么意思?”史蒂夫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其实对父亲的潜台词心知肚明。“你觉得她会把博比抢走?”

“我不相信她,也不相信跟她鬼混的那些美洲商陆教信徒。”

这话史蒂夫无法不同意,所以他没有接话。

“你知道该提防什么。”赫伯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一接通就挂断的电话,尾随你的人,在附近徘徊的陌生人。还有,别让博比走丢了。”

“明白了,老爸,谢谢。很抱歉,刚才……”

我吃错药了,为什么道起歉来了?刚才明明是他出言不逊。

“没关系。来,让我和外孙说两句。”

史蒂夫走回厨房,把电话递给博比,又检查了一下帕尼尼烤箱。可是,有样东西正啮咬着他的神经。

一辆绿色旧皮卡,车窗贴了膜,轮胎大得出奇。

他一大早就见到过这辆车。当时天蒙蒙亮,他出门拿报纸。他家门外有棵巴西胡椒树,黏糊糊的红色浆果不断往下掉,他可不希望报纸遭殃。一辆溅满污泥的绿色道奇皮卡就泊在斜对面的转角处。车子突然驶离街道,但就早上六点而言,速度未免过快。他竭力回想那辆车的样子。有一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固定在前保险杠上的挡蚊纱帘。

看来那不是本地车。北方才有那种小毛蚊——一种橙黑相间的昆虫,喜欢在半空中交配。欢爱中的小虫子时常被当场撞个粉碎,尸体遍布闪亮亮的前车身。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前天晚上他带博比去whip‘ndip买冰激凌,回家路上是不是见过那辆车?他不是特别确定,也许是自己吓自己。

冷静,别神经质。

好吧,贾妮思身在北方;那辆车来自北方,也就是说……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好吧!但老爸说得对,我要时时留神、处处警惕。

博比和外公喋喋不休地聊着鱼饵,史蒂夫在一旁听着,不由暗叹他进步之快。10个月以前,史蒂夫把他“救”出来时——实在无法用别的词来形容——这孩子怯生生的,根本没胆讲电话。

史蒂夫从未告诉任何人在卡尔洪县那个滴水成冰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不知道,柯兰奇克不知道,津克维奇当然也不知道。

他很想知道博比对那个晚上还记得多少。他们从没谈过那天。不过,从接到姐姐电话的那一刻起,那天的一点一滴,史蒂夫全都记得。

贾妮思又欣喜若狂了,每当生活有重大变化,她总会如此;而每一次,她到头来总会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自己,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目标。她之前搬进了一个由邪教组织运营的公社,好像叫“天下大同”,反正就是这种烂透了的名字。他们藏身佛罗里达走廊的一处森林里。史蒂夫猜测这群人相信上帝住在绿叶成荫的地方,尤其是大麻丛中。他们八成还相信纵酒狂欢具有治愈功效,不过史蒂夫觉得他们更可能以长疱疹收场。

刚开始,贾妮思每隔几周都会来个电话,一般都是为了骗钱。史蒂夫每次都要求和博比通话,但小男孩似乎越来越孤僻。史蒂夫忧心忡忡,倒不是担心姐姐,他那位姐姐就像只原子弹都炸不死的蟑螂。他担心的是博比,那个10岁的小男孩,羞怯、毫无抵抗力。史蒂夫知道,贾妮思为母的天性和响尾蛇不相上下,会眼都不眨地吞掉幼子。

第一次通话时,贾妮思拒绝让博比接电话,她声称博比在做家务,那股寒意史蒂夫记忆犹新。第二次,博比又和她的邋遢朋友一起进城了。一周后,她说这孩子只是不喜欢讲话。

他怒吼道:“让他来接电话,妈的!”

“去你妈的,小屁孩。”

“你嗑药了吗?”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条子?”

“拜托,贾妮思,他在哪里?”

“他是我儿子,和你有什么狗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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