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水手的儿子的儿子

此刻的她,孑然一身。

不过法庭里倒是水泄不通。旁听席第一排被记者们占据,旁边站着一位摄影师。法院里的常客——那群成天晃悠在法院里的退休老人——也坐在旁听席上,准备享受这一廉价的娱乐活动。几个等生意的本地律师聚在最后一排,抱怨自己只能办酗酒和妨碍治安这类小案子,而不是谋杀这种收入可观的大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蹭空调的老头老太太也在法庭里转悠。陪审团整整齐齐地坐在陪审席上,好像盒子里放好的鸡蛋。他们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有的一脸迷惑,有的一脸嫌弃,仿佛在说:“小姐,赶紧开工,还得把我逗乐。”

哈尔·格里芬和维多利亚一起坐在被告席上,和第一次庭审相比,他今天的皮肤没有晒得那么黑,精神也不如上次。斐泽斯法官坐在高背旋转椅上悠闲地转着圈,他的书记员则挤在在法官席下方的小桌子前。一位大腹便便、睡意阑珊的法警站在法庭门口内侧,他是这里享受联邦医疗保险的百夫长。拉斯克警长就坐在公诉席正后方,脸上永远那么平静。

可我是一个人。

一位斗士,面对百万雄师。

史蒂夫肯定懂这种既恐惧又兴奋的感觉,这是辩护律师特有的感觉。

“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恐惧。”

这是史蒂夫最早给她的教导之一。后面还有一句:“要表现得像法庭的主人。”

以及“让陪审团舒心,让对手闹心。”

我会努力的,她心中默念道。虽然她明白如果史蒂夫在身边会更轻松,但现在他只能在法庭外的走廊上徘徊。根据规定,当其他证人出庭作证时,他不得进入法庭。现在,莱斯特·罗宾逊正大步走向证人席。他穿着一条皱巴巴的黑色长裤和一件领口敞开的珊瑚红t恤。他的小胡子和短脏辫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副金丝眼镜让他颇具学者范儿,不过宽大的肩膀、长满老茧的厚实手掌和历史学教授——他差点就入了这一行——的形象格格不入。不,这是一位劳动者,虽然饱读诗书,伶牙俐齿,但面对重型机械和肮脏的工装靴也毫不忸怩。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维多利亚把福尔斯和罗宾逊的事告诉了格里芬,后者听罢表示怀疑。

“克莱夫绝不会背叛我。”格里芬摇摇头说,“至于罗宾逊?他可没那个胆。”

维多利亚倒不这么认为,这位海盗兼海上救难员的第十代后人并不缺乏胆量、头脑和所谓的“邪恶二元性”。罗宾逊曾用这个词来形容康拉德《秘密分享者》一书中的那位船长。

罗宾逊在书记员的桌前停下了脚步。菲泽斯法官提醒道:“先生,请在证人席上就座,你现在是宣誓证人。”

维多利亚站起身,理了理她身上的名牌职业套装。这套衣服实在是太黑了,卖衣服的女销售直接称之为“无烟煤色”。不过这倒是很符合今天这场苦战的困难程度——要把煤炭变成钻石。

她扫视了一遍法庭,发现朱尼尔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坐在被告席后面。拉斯克警长看到了她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这是他今天上午第二次冲她眨眼了。早上她在大厅里喝咖啡的时候,拉斯克就优哉游哉地走过来向她道早安。

“祝你今天在质询罗宾逊的时候好运。”他眨了眨眼,然后哼着《水手的儿子的儿子》”走开了。

维多利亚走向陪审席远端,她并不想让陪审员看见自己,好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在证人席上紧盯自己的罗宾逊。

有时候,在面对敌意证人时,你的开场要缓慢而柔和,决不可威胁对方。要用一种平和的语调,用令人舒服的举止,让对方有一种踩在花瓣上、漫步竹林间的感觉。史蒂夫曾把交叉质证比作打棒球:用近距离的离垒站位迷惑投球手,让他以为你不会偷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下二垒。但今天早上,他说罗宾逊肯定知道他们在调查什么。

“可他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信息。所以你要表现得自信一点,带一个装满纸的文件夹,假装我们知道了那些驳船的信息。提问要简短,不要给他思考的时间。”

“罗宾逊先生,你拥有一艘赛加雷特王牌38型快艇吗?”她首先问道。

“并非我私人所有。”他回答。

“那就是在一家公司名下了。是属于你在巴哈马群岛的公司吗?”

“是的。”

“为何你要隐瞒你对那艘船的所有权?”

“反对,这属于争议性提问。”沃德尔并不知道维多利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想干扰她。

“反对无效。”法官说。

“我并没有隐瞒什么,洛德小姐,是律师为了税务方面的原因才把船记在公司名下的。”

“现在那艘船在哪儿?”

“昨天在船坞被偷了。我也是听别人说那艘船卷入了佛罗里达湾的一起事故中。”

一起事故,比“我请的杀手被炸上天”听起来好多了。

“船被偷了,你有没有报警?”

“实话跟你说吧,洛德小姐……”

当证人说“实话跟你说吧”的时候,他绝对没说实话。

“……在海岸警卫队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船沉了。”

“切斯特·李·康克林,又叫逃兵康克林,你认识吗?”

“显然,他就是偷船的人。”

“这么说你不认识他?”

“我可没这么说,女士。他是个焊工,曾经在我手下打工。”

“曾经?”

“康克林是个不不靠谱的人。我几个星期前把他开除了。”

“那他不到两周前为什么去了杰克逊维尔?”

这个问题似乎让罗宾逊有些意外。他不知道罚单的事,也不知道史蒂夫他们在造船厂附近发现了康克林的行踪。

“你听清问题了吗,先生?”法官问。

“你只能问康克林先生本人了。”罗宾逊回答道。

维多利亚接着说:“罗宾逊先生,海岸警卫队一定还告诉你,在船的残骸中发现了康克林先生的尸体。”

陪审员们似乎被这条信息提起了精神,没人打鼾,也没人盯着时钟盼着休庭。

“对不起,我没有嘲讽的意思。我是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儿。”

“他是不是去南方造船厂查验你的驳船了?”

罗宾逊眨了眨眼,仿佛肚子被人揍了一拳,只不过没有弯腰而已,但他的眼神确实飘忽了两下。

到目前为止,史蒂夫的判断都是正确的。他研究卫星图像,搜集与格里芬和福尔斯相关的零碎信息,并把这些劲爆信息交给了维多利亚。但她还需要将这些信息好好包装一番才行。

“洛德小姐,我在我的办公室和你说过了,在格里芬被指控谋杀后,我不得不取消了他的驳船订单。”

“我对于‘取消’这个词的正确性表示怀疑。”维多利亚说,“你不是直接把订单改了吗?”

罗宾逊端详着她,仿佛在问“你究竟知道多少?”她打开一个文件夹,并故意偏向他,好让他看清文件夹上的几个大字:南方造船厂。但文件夹里面其实是本季度的度假服装促销目录,人造丝吊带露背裙似乎有卷土重来之势。

“确实做了一些改动。”罗宾逊谨慎地说。

维多利亚拿起一张贴着卫星图片的张贴板,这是她早上八点刚做好的,图片里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驳船。平整的钢甲板上堆着那些超大号的儿童积木,至少从近地轨道上的卫星上看像是积木。“这是你受委托建造的驳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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