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胜利之V

一小时之后,拉斯克警长把死蛇放进易酷乐冷藏箱里带走了。他承诺一旦完成了测量、拍照、分析等取证工作,就把它用联邦快递寄给艾琳的皮革匠。上午9点的时候,维多利亚和史蒂夫已经驶上了北上天堂岛的路。

史蒂夫的情绪混乱且矛盾,既由于维多利亚安然无恙而松了口气,又因为自己没在身边保护她而感到内疚,同时也为自己的欺瞒而自责。

他没把自己私下乱翻父亲东西的事告诉她。他知道她会反对,给他扣上“侵犯个人隐私”的帽子,所以也就没提自己发现父亲打给巡回法庭书记官长雷金纳德·琼斯的那几通神秘电话的事。他要自己去调查。

从琼斯到卢贝再到所罗门。

听起来像个由他家老头担任一垒手的双杀组合。二十年前的那些死刑案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法院里充斥着各种小团体,有卑劣的律师、贪婪的保释代理人,以及在走廊上转悠的腐败警察。而负责这一堆烂摊子的则是穿着长袍坐在法官席上的庄园主们,他们有的正派得体,有的难堪大任,有的纯粹是投机分子。

“我要好好把这个没节操没道德的地方清理干净。”赫伯特·所罗门被同侪们提名巡回法庭审判长时曾放言道。

然而发生了什么呢?赫伯特做了什么以至于现在这么怕卢贝呢?雷金纳德是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在法庭里他坐在两人之间。但是琼斯——那时候还是个菜鸟书记员——跟这事儿有什么干系呢?

今天,史蒂夫原本决心要查个明白。他打算租车去迈阿密造访琼斯的办公室,跟他拍桌子瞪眼问出一些话来,或者什么也问不出来。但是经历过宾馆房间那起突发事件后,史蒂夫不愿离开维多利亚半步。而她坚持要与克莱夫·福尔斯面谈。琼斯的事只好再等等了。

史蒂夫觉得福尔斯是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一边是对迪莉娅·布斯塔曼特和珊瑚礁爱之深沉,一边是对哈尔·格里芬恪尽职守,实在是左右为难。史蒂夫不知道哪一方会在这场拔河比赛中取得胜利。

***

维多利亚驾着她的银色minicooper,在快到通往天堂岛的堤道时关闭了手机。天一亮媒体就开始打电话,询问她被蛇袭击的事。车载收音机播放着自称“海螺共和国首相”的比利·瓦胡的脱口秀。

“这两个迈阿密律师好像有招惹意外的体质。先是所罗门的车掉下了桥,然后洛德又差点被蛇咬。这两人都是投机分子哈尔·格里芬的喉舌,而麻烦就像蚊子见血般地缠着他。按我说,所罗门和洛德肯定会在法庭上栽跟头。”

“这混蛋在混淆候选陪审员的视听。”史蒂夫抱怨。

“别担心。我会在陪审员选任时淘汰掉那些坏家伙。”

史蒂夫看着她,笑了。

“怎么了?”她问,眼睛依然看着路。

“棒极了。你很有自信。如果候选的陪审员有问题,你会主动去解决。我很欣慰。”

“我从你那里学的。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喜欢听你说出来。”

***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福尔斯喋喋不休地说着他那位英勇的祖父,而史蒂夫则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这是律师的经典伎俩。你不能一上来就直接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委托人拿着一把冒烟的枪站在被害人的尸体旁边?”你要不断地给他灌迷魂汤,直到他确信那个拿着枪的家伙和你的委托人看上去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而就算委托人拿了枪,也是出于正当防卫,甚至就算不是正当防卫,被害人也是个罪有应得的混账。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律师得伪装成一个真诚的倾听者,并且在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又一个乏味的话题时不要打瞌睡:获过奖的蝴蝶收藏,引人垂涎的传统食谱,或者像眼下这样——皇家海军潜航员霍勒斯·福尔斯在二战中的英勇事迹。

维多利亚在这种游戏里相当出色。可能因为她确实很关心别人,而不是假装对他们平庸的生活感兴趣。在车上,她宣布由自己来主导对福尔斯的质询,史蒂夫的身子看上去还是有点儿虚弱。她这么做是在委婉地暗示自己更能让人敞开心扉。史蒂夫没有反对。他们需要知道为什么福尔斯——这位格里芬信任的船长——恰好就在他老板带着斯塔布斯登上那艘夺命游艇的时候消失了。这个英国人的不在场证明有多可靠?当捕鱼枪刺伤本·斯塔布斯的时候,他真的在品尝迪莉娅的那些蒜蓉或其他什么口味的牡蛎吗?

***

他们在岛尽头的船库里找到了福尔斯。船库是座像车库一样的开放式建筑,中间有个窄小的入口,通风又敞亮。福尔斯穿着脏污的工作服,戴着护目镜和重型手套,正用焊枪焊一个带着两张内置座椅、形似生锈鱼雷的东西。这个奇怪的玩意儿被两条铁链悬空吊在了头顶的架子上。福尔斯焊接尾部时,焊枪喷出蓝色的烈焰,火星四溅。

他看到有人来访,便关了焊枪,翻开护目镜,说:“我打赌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就算知道,史蒂夫也会保持沉默。

永远要让证人自得其乐。

“这是我祖父的水下战艇。”福尔斯骄傲地说,“没装弹头。”

战艇?弹头?

“我倒是想能拥有他的小型潜艇。”福尔斯继续说,“可惜它在挪威一条峡湾的海底。”

“这背后一定有故事。”维多利亚说。

赶紧说吧,史蒂夫想。

福尔斯从冷藏柜里给他们每人拿了一瓶健力士黑啤。史蒂夫接了过来,维多利亚则皱起眉头拒绝了。福尔斯的金发乱糟糟的。也许是因为焊枪的高温,他那饱受日晒的脸庞比平时更亮眼。福尔斯靠在锯木架上,开始讲他袓父的故事。

霍勒斯·福尔斯曾参与设计英国皇家海军的水下战艇,也就是一种头部带有270公斤弹头的鱼雷,两个驾驶员坐在嵌进艇身的座椅上。霍勒斯是一位早期的战艇驾驶员,这可能是二战中除了神风特攻队以外最为危险的职务了。霍勒斯穿着笨重的潜水服,驾驶鱼雷潜入水下,瞄准德国军舰发射,然后钻出战艇,寄希望于被友军的船只或潜艇捞起来。后来,他的座驾从水下战艇换成了能乘坐四个人的小型潜艇,叫作“x战舰”。他将自己的潜艇命名为“愚者福尔斯号”。

“这种小型潜艇简直是绝佳的水上棺材。”福尔斯对维多利亚和史蒂夫说,“或者说是水‘下’棺材更贴切。爷爷经常遇到密封舱漏气、电池没电、泵体失灵等问题,只能用口香糖和麻绳来修理。相比之下,我在马岛的服役生涯显得乏善可陈,比不上在大西洋北海跟纳粹作战。”

福尔斯继续讲故事。霍勒斯带领突击队追击战争中最为强大的对手提尔皮茨号——一艘俾斯麦级的战列舰。为了进入德国战舰停泊的挪威峡湾,霍勒斯从愚者福尔斯号上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用小刀割开一层层反潜网。提尔皮茨号上的船员们看到了x战舰,但以为是只海豚。

“从一艘55,000吨的战列舰的甲板上望过去,她就是这么渺小。”福尔斯解释说,“爷爷穿过了防潜网,将愚者福尔斯号停在了战列舰船腹下。想象一下,三个英国小伙子,抬头可见这个装载着2,600名船员的巨兽,上面的弹药足以炸毁整个伦敦。但是这鬼东西不能往水下开火,所以德国佬们都拿着来复枪和手枪。我爷爷跳进水里,将炸药系到了船壳上。他回到潜艇,赶紧开溜,然后引爆了炸药,提尔皮茨号飞出了水面一米多高。在撤退出峡湾的时候,愚者福尔斯号被反潜网缠住了,一艘德国巡洋舰击沉了他们。”

克莱夫·福尔斯喝了一大口酒,无疑正在想象那艘小型潜艇葬身水底的情景,“我爷爷被授予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当然,是追授。”

他伸手从工作服的上衣里取出一枚挂在链子上的勋章。那是一个饰有王冠和狮子的十字勋章,刻着“致英雄”的铭文。

“丘吉尔本人将这枚勋章颁给了我的祖母。”福尔斯一只手举过头顶,像那位战时首相常做的那样,伸出了两根手指说,“胜利之v。这是丘吉尔对我奶奶说的话。”

“你一定感到非常骄傲。”维多利亚说。

“我认为在战争中没有比我爷爷更勇敢的人了。”福尔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了丘吉尔式的男中音,“‘除了热血、辛劳、眼泪与汗水外,我无以奉献。’”他露出悲伤的微笑,继续说:“这就是霍勒斯·福尔斯。他让我成为了幸运儿。我最尊敬的人与我血脉相连。”

史蒂夫暗暗觉得不止如此。克莱夫·福尔斯似乎在把自己与祖父相比较,迫切地想成为一名英雄。但是他怎么可能赢得过这些光荣的历史呢?在佛罗里达海湾蓝绿色的温暖海水中,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为自己赢得勋章呢?

***

十分钟之后,他们坐在混凝土防波堤边,沐浴着上午的阳光。维多利亚穿着橘黄色的莱卡抺胸上衣和前系带印花七分裤,小麦色的长腿在水面上晃荡。史蒂夫穿着牛仔短裤和一件t恤,衣服上写着:“你能不能等我喝几杯再来?”

福尔斯解开连体工作服,看上去就像晒黑了的哈克贝利·费恩。他从工房里带来了冷藏柜。尽管还不到中午,史蒂夫已是第二瓶冰啤下肚。离岸一公里远的地方有艘舤船正顺风而下,船头猎猎鼓动的橘黄色三角帆犹如一把暴风里的雨伞。

“你知道格里芬要带斯塔布斯去基韦斯特岛吗?”史蒂夫问。

“我当然知道。”福尔斯说,“我帮g先生打扫了船,还加了燃料。”

“你在码头上喝了酒。”维多利亚插嘴说,“然后就回岸上去了。为什么你不去开船?”

“g先生招待客人的时候喜欢自己驾驶不可抗力号。为了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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