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稼骏
第一章家庭支柱
1
美惠半裸着身子站在窗前,一手扶着胸前的毛巾,一手端着茶杯。家族遗传的高度近视令她两只眼球看起来有点凸出,双眼大而无神,她神经质地眨着眼皮,隐形眼镜的蓝色光芒在玻璃上闪烁。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情绪紧张,她浑身上下难以自制的微颤着。
她转身看一眼床上的男人,肥硕无比的身躯卷着白色的床单,稀疏的白发已遮掩不住粉红色的头皮,他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如同子宫中成形的婴儿,安享着平静。
美惠惊讶自己竟能容忍这样的老男人,身体虽已习惯,但心理仍无法接受。迫于生活的无奈,美惠变卖了天生的资本,美好的青春在欲望与金钱的交易中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气息。
家里病床上的父亲已丧失了劳动能力,他的补助津贴勉强能够维持家里的日常花销。已收到大学入取通知书的弟弟正为高额的学费发愁,虽不是什么贵族名校,但一个男人在现今社会里要是没有一张大学文凭,在邻里亲戚间是很难抬头做人的。况且,美惠一直对弟弟很有信心,希望他将来事业有成,让这个家重新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美惠自己则即将面临学校的推荐实习,正埋头苦练英语,实在无暇再去找一份兼差来筹集急需的学费。
就在这时,美惠经人介绍认识了杨宏。杨宏是与美惠同一届的学生,在学校内有名的出手阔绰,也不知他从哪里得知了美惠的经济情况,便主动为她介绍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只需陪人喝上几个小时的酒,就能赚上好几百块钱。
已经做了几次的同学也来说服美惠一起去酒吧,并把那些客人所赠送的昂贵礼物展示给她看。美惠一心动,咬了咬牙,在一个周末的夜晚,骗家里说自己兼职去帮中学生补习英语,和几位女同学一起前往了那个酒吧。
事先,同学在洗手间里帮她画了浓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大大的黑眼睛,长而上翘的睫毛,以及白亮的皮肤,她从来都不知道素面朝天的自己竟也有那么几分姿色。
美惠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要完全看清一个女人的真面目,先得向她脸上浇桶水。当美惠也开始使用客人赠送的高档化妆品后,她意识到这句话是错误的,因为新型的化妆品竟然具有防水功能。
第一次,美惠陪的就是这个老男人,他西装革履,谈吐风雅,虽然年纪可以和自己的父亲相提并论,但老男人却不失童心,总能说些逗人开怀的笑料。拘束的美惠和他在一起心里感觉很踏实,像在和一位长者对酌畅谈而已。
单纯的美惠没有明白陪酒的本质,这是出卖肉体和灵魂的踏板。当杨宏神秘兮兮地问美惠想不想再赚得更多时,美惠不解地问:“怎么赚?”
杨宏低头转着手指上的白金戒指,酷酷地答道:“那个老头子似乎看上你了,只要你愿意,你弟弟的学费很快就能有着落了。”
要是一周前,美惠对这样的暗示一定会气愤不已,可去了几次酒吧后,美惠觉得靠自己的资本去赚钱本来就无可厚非,况且老男人对她就像是女儿一样,或许可以向他寻求一些经济上的帮助。
于是美惠让杨宏帮自己约一下那位老男人,她想和老男人好好的谈一谈自己的苦难,并且希望能够说服老男人为她解决弟弟的学费问题。
美惠的这个想法在她的女伴们看来就和把英语作为主课一样可笑,说穿了英语只是一门方言,从没听说过把沪语或者闽南话当作学生毕业的必考科目。而一个男人无缘无故给酒吧里认识的女孩一笔钱,所期望的回报也是显而易见的。英语和男人一样,只有在女人需要时,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杨宏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他家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套房里,也正是在那个夜晚,美惠了解了老男人的真面目,也为自己的涉世不深付出了代价。每个女孩都梦想自己的初夜能和心仪的王子一起度过,可梦想终归是梦想,难忘的初夜多半伴随着痛楚和辛酸,王子的头衔一样可以用金钱来打造。
美惠做完这最后一次交易,就凑足弟弟大学三年的学费,打算抽身远离这见不得光的交易,把这场经历只当是南柯一梦,让它渐渐淡漠在记忆的深处。
尝了腥的猫又岂肯轻易就放走美味的鱼呢?美惠和老男人之间的事情如若让校方得知,那么美惠实习的机会肯定将化为泡影,甚至连毕业都会成为很大的问题,校方对待丑闻的态度绝对是撇清关系,美惠很可能因为卖淫而被开除学籍。
老男人对美惠的处境相当了解,当美惠提出断绝关系时,他以此作为要挟,断然拒绝了美惠分手的要求。
美惠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她放下茶杯,走到了洗手间里,拿起大理石洗脸池底的一个琥珀色小药瓶,拧开瓶盖后,把里面的药全倒进了水池里,一粒也没有留下。
镜子里的美惠面容冷峻,带有一抹悲情的神色。
她慢慢走出了洗手间,在侧卧大床上的老男人面前站定。
她没有去叫醒老男人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翻动手掌,小药瓶、瓶盖一一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这些东西再也没有用处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美惠穿起衣服,拿起老男人的皮夹,想取回事先说好的那笔钱。而老男人早料到美惠想要断绝关系,他身上连一分钱的现金都没放。
美惠怒不可遏,恨恨地对着老男人的尸体骂起来:“活该你突发心脏病,你这样的人早就该下地狱了。”
骂到一半,美惠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变得如此粗俗,立刻住了口。就算把老男人骂进十八层地狱也于事无补,美惠把皮夹丢回了床头柜,像只泄了气的气球,绝望的一屁股坐在了老男人对面那张床上。
“咦?”美惠从屁股下摸出一把钥匙来,原来是老男人随身携带的钥匙串,可能刚才病发时被甩到这张床上的。
一个念头在美惠的脑中闪现,她重又拿起老男人的皮夹,从里面取出一张他的名片,默默记下了上面的地址。
老男人曾自豪地向美惠炫耀过他办公室里隐蔽的保险箱位置,而美惠也在无意间看到过老男人为手机办理话费业务时所输入的个人密码。
有了保险箱的位置,美惠除了缺乏去开启它的勇气之外,已经掌握了至关重要的钥匙和密码。
“我只是拿回本应属于我的钱,没什么大不了。”美惠在做出前往老男人办公室的决定以后,这样安慰自己。
2
“是谁发现的尸体?”诸葛警官疾步走在镶着金色图案的黑地毯上,问着身边前来迎接他的年轻警员。
诸葛警官穿着便装,声音听起来带着疲惫,从家中赶来的他,刚和儿子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儿子死活要上警校,希望步父亲后尘做一名警察,诸葛警官则坚决不同意他踏入警界一步。
这个楼面已经实施了封锁,所以他们的交谈并没有忌讳音量。
皮肤白皙得有点女性化的年轻警员和诸葛警官的儿子年纪相仿,他制服穿得笔挺,翻着笔记本汇报道:“发现尸体的是两位酒店服务员,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大约在九点四十分左右,酒店的消防警铃响了,在人员疏散过程中,酒店服务员发现九二一房间的住户迟迟没有出来,因为该住户是熟客,所有服务员确定他没有离开过酒店,所以怀疑住户可能在洗澡或者睡觉,没有听到敲门声,服务员便用钥匙打开了门,想通知住户发生了火警及时疏散,就这样发现了躺在床上已经死亡的住户。”
年轻警员翻过一页,继续说:“死者名叫竺一鸣,著名电子品牌企业的董事长,现年五十三岁,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以前,尸体上无明显外伤,从地上散落的空药瓶来判断,死因可能是突发性的心肌梗塞,病发时正好没有了药,目前详细情况正在进一步了解之中。”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九二一房间的门口,身着藏青色工作服的现场勘查人员正专心致志地在各个角落采集着证据。诸葛警官麻利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豪华的酒店套房,他圆滚滚的身子在挤满人的现场闪展腾挪显得颇为吃力,他俯身观察片刻尸体,死者团着身体,上衣和被子绞成一堆,看起来就像一只剥了一半壳的虾。他双目紧闭,死亡时的表情一直维持到现在,连同所承受的痛苦似乎也持续到现在。
诸葛警官又走进了洗手间检查一番,他拿起烘干机下的浴巾闻了闻,又放了下来。最后与几位勘查人员轻声交流了几句,便摘掉了手套,回到了九二一房间的门口,出神地看着一位勘查人员正灵巧地为门锁上扑打着指纹显象粉。诸葛警官好像是在缓一缓刚才所耗费的体力,又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火警到底是怎么回事?”诸葛警官直到现在也没有看见这座酒店有任何火灾的迹象,楼下赶来的消防队员也已经撤退。
年轻警员说:“啊!实际上是有人故意按下了火警按钮,现在已经证实是假火警了。”
诸葛警官托着肉鼓鼓的腮帮子,继续问:“房间的门卡在哪里?”诸葛警官指了指正插在电源总阀上的卡,那似乎只是一张酒吧的会员卡。
“九二一房间的房卡一直没有找到,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了,死者没有离开过酒店。”
“嗯——”诸葛警官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奇怪的地方还不只这些,”年轻警官有些兴奋地说着自己的发现,“在发现尸体的同时,我还发现洗手间的烘干机仍在工作,烘干机前还放着一条微微有些潮湿的浴巾。另外,在死者的随身物品中一样东西不见了。”
诸葛警官紧皱的眉头往上一挑,就像在做着面部的健身操。
“是钥匙。”年轻警官说,“停车场里停着死者的汽车,可是却没有找到车钥匙。”
看来年轻的警员已经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思路,而经验丰富的诸葛警官也已然明白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便鼓励着年轻警员说出自己的观点。
年轻警员毫不含糊,分析道:“首先我假设这里曾有个女人,洗手间那条浴巾可能就是那个女人使用过的,因为死者还穿着袜子,所以应该没有使用过浴巾。而两个本地男人来酒店,其中的一个还先洗了澡,这样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所以我认为现场曾来过一位女性。她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暴露自己和死者的关系,于是在死者死了以后独自离开。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取走了房卡和死者的钥匙,这点我还没有想明白。”年轻警员坦白的表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求助般地看着诸葛警官,想要得到先辈的点拨。
“她还有着回来的打算。”诸葛警官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的重点。
年轻警员茅塞顿开,叫道:“原来如此啊!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要用一张酒吧的会员卡来代替房卡了,原来是为了不让电源中断,这样就能在她回来之后把烘干的浴巾放回原位,她来过的痕迹就全都消失了。从她没有叫救护车抢救死者这点来看,也许是有什么把柄被死者捏住,或者是重要的东西在死者那里。所以拿了钥匙想取了之后再回来,将房卡和钥匙留下,这样我们发现的只会是一起普通的猝死案而已。”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也许那个女人不仅没有呼叫救护车,而且在死者发病的时候,关闭了他的希望之门。”诸葛警官补充道。
年轻警员点点头:“我明白,这样的话案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我立刻就下去让楼下的同事留意围观群众中的可疑女子,另外,我想通过那张酒吧的会员卡,试试看能不能查到线索。”说完,年轻警员向诸葛警官的提点道了谢,向电梯跑去。
“喂!小伙子。”诸葛警官喊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孙欣然。”年轻人白皙的脸颊有点微红。
“我知道了。”诸葛警官微笑着摆摆手,“去吧!”
年轻警员干劲十足地冲进了电梯。
诸葛警官望着他矫捷的身影,心想:如果儿子能背负起责任感和使命感,如年轻警员这般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让他去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或许才是身为父亲正确的引导吧!
诸葛警官不由感叹岁月的蹉跎,工作有时令他喘不过气来,对家里除了能按时提供花销的钱外,实在没有精力去精心呵护妻儿。在行事为人上,常常需要处心积虑的深思熟虑,年少的那份狂放早已成为了历史。
和刚毕业的学生怀念校园生活一样,诸葛警官也非常希望能够时光逆转,回到过去的时光。至少三十年前,他的肚子上还没有这三十斤的赘肉。
3
美惠站在酒店的大门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警察出现在这里。一个皮肤很白的年轻警员站在门口,警觉地审视着四周,做贼心虚的美惠慌忙转身离开围观的人群,她自知自己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她边走边将竺一鸣的那串钥匙拆成了一把把,分了几个垃圾筒丢掉。那张房卡被拧成了麻花,丢进了永不见天日的阴沟中。
美惠倍感紧张的神经,直到回家后才松弛下来。
美惠把鞋子整齐地放进鞋柜,穿上拖鞋,边往里走边叫道:“爸,我回来了。”说完这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用闽南语哼上两句周杰伦的歌词“不要再这样打我妈妈,我说的话你甘会听”。
好在这个家没有暴力,但可惜的是,连妈妈也没有。
美惠的家是一室一厅的老式公房,她进门穿过厨房,来到客厅。客厅实质上是她和弟弟的卧室兼书房,客厅里摆着弟弟和她的床铺,以及一张两人合用的写字台,就再无空余的地方了。再往里走是父亲的卧室,父亲曾几次让美惠和她的弟弟住这间相对面积较大的房间,但美惠认为这个房间的阳光比较充足,对瘫卧在床的父亲会有益处,所以坚持和弟弟挤在了小小的客厅中。
“姐,你回来啦!”正埋头书堆中的弟弟,笑盈盈地对美惠说,“爸已经睡了,我给你留了晚饭,你快吃吧!”
晚饭是一碗冷馄饨,洋溢着暖暖的温情,美惠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依然装出很饿的样子吃起了馄饨。
美惠从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姐帮你把三年的学费解决了,现在你可要加倍努力读书了。”
“真的啊?”弟弟的眼镜几乎从鼻梁上跌将下来,他接过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姐,你真厉害。”说着,又结结实实给了美惠一个拥抱。
“你一定要争气,这个家就靠你来改变它了,姐姐以后还指望你帮我办嫁妆呢?”
“姐,你又来了。”弟弟虽是埋怨的口气,可脸上堆满了笑容,“帮中学生补习英语真的可以赚这么多钱吗?”
美惠顿了顿,答道:“那家学生的家长知道我们有困难,预支了我的报酬。”
“我也要跟姐姐一样帮人家补习英语。”弟弟无比崇拜地望着美惠。
“我去看看爸。”美惠苦笑着收起钱,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生活无法自理的父亲常常失禁,加之瘫痪在床造成的后背皮肤溃烂,这些味道让弟弟作呕。虽然美惠总是及时料理干净,可气味像是被四周的墙壁吸纳了一样,怎么也挥散不去,但美惠早已习惯,这对她来说就是父亲的气味。
美惠将钱塞进了父亲的枕头下,然而父亲在熟睡,他没有对女儿拿回这笔钱表示任何的欣喜,美惠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检查了一下父亲的尿布,而后轻轻掖紧被角。
看着这笔钱同父亲在一起,美惠满怀歉疚,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在这个困难的家中,能够毫无怨言的相依为生,全凭亲人间的信任。而此时美惠却不得不隐瞒这笔钱的来源,她面对父亲和弟弟时,感到自己和母亲一样背叛了这个家。
十一年前的一场意外,导致父亲终身残疾,母亲在这个家庭最需要她的时候决然离去,她没有办法成天为一个颈部以下失去知觉的丈夫端屎倒尿,她是一个追求舒适安逸生活的女人,双重打击下的父亲没有阻拦她,反而将家中最值钱的金银首饰全部给了母亲。
从此母亲和这个家一刀两断,甚至连她的消息也从未在这座房子里出现过。十一年来,是美惠扮演着母亲的角色,而这个家最终把她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
第二天,美惠起了个大早,料理完父亲后,她把弟弟打发出去吃早饭,随后开始密切留心起报纸和电视新闻中有关昨晚大酒店的报道来。
相关报道寥寥数语,只说警方因接到假火警,意外在大酒店九二一房间发现一名因突发性心肌梗塞猝死的客户,现在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死者家属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由于死者社会地位显赫,报道中以“竺某”代替了他的全名。
报道的侧重点放在了误响的假警报上,只字未提九二一房间可能还有一名女子的猜测。美惠庆幸有人替她转移了视线,否则一旦自己的事情被曝光,这个家就会失去顶梁柱,留下病患的父亲和年少的弟弟,简直难以想象他们将过上怎样的生活。
美惠曾有过一点点自首的念头,但在对家庭的顾虑中打消了。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美惠把堆满桌子的基本移到了写字台的一侧,碧绿色的电话机被一本翻开的《水浒传》压在了下面,美惠拿起书,接通了电话。
“你好,哪位?”
对方似乎很迟疑,美惠连问了几遍“哪位”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美惠,我知道你昨晚在酒店所做的一切,是你杀了竺一鸣吧。”
男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也不怎么肯定,但可以肯定这句话对美惠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
“你是谁?”美惠压低了声音,手捂着话筒。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打算如何平息这件事情?”
“你究竟想怎么样?”恐惧和愤怒在美惠胸中交织。
对方冷笑道:“我听说你在老头那里大赚了一笔,不想事情曝光的话,就把钱都给我。”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拿到那笔钱啊!”美惠在拿这笔钱的时候就想过,即使自己出了事,也绝对不能把钱交出来,因为这些钱对弟弟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想想你的家吧!如果没有你的话,即使有钱他们又能怎样过活呢?”
看来对方对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近阶段的情况甚是了解,美惠开动脑中的搜索引擎,在认识的年轻男人中寻思了一遍,想到了一个名字。
“杨宏?”美惠问道。
电话里一阵沉默,看来是没想到美惠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今晚七点,在我家这里的麦当劳见面,记得带好钱,我有你昨晚和那老男人在一起的证据。”见美惠没有应答,杨宏又补了句,“记住,别迟到,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勒索者的名字,美惠同样无计可施。为自己这份可耻的兼职搭桥的杨宏,能猜到昨晚自己和死去的竺一鸣在一起,而看过新闻后,他一定认为是我杀了老男人。美惠真后悔刚才没有断然拒绝杨宏的要求,这等于默认了自己与竺一鸣的死有关。
如果我没有杀人,又为什么要对勒索感到提心吊胆呢?美惠这样自问道。
她反复回忆着昨晚的情形,美惠在酒店里先洗了澡,披着浴巾坐在了床边,老男人用他毛糙的大手开始抚摸她的身体,突然他向后倒在床上,脸深埋在床单里,扭曲的手指拼命朝他的衣服口袋伸去。当时的美惠竟鬼使神差般抢先拿起了他的衣服,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琥珀色的小药瓶,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竺一鸣央求着:“药……药……给我药……”一贯气宇轩昂的企业家,如同蝼蚁般乞怜讨生。
美惠越发感到自己被这样的男人玩弄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堕落的自己,她跑进洗手间,扯掉了浴巾,在水龙头下拼命洗涤着自己污秽的身体。
当她终于冷静下来,回到床边时,竺一鸣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凉水和恐惧令美惠感觉到很冷,于是她为自己泡了杯茶,呆呆地在窗边,幻想着自己将来会是成怎样的一个人,而那瓶救命的药,则被她丢在了洗手间的大理石水池中。
“姐,你怎么看起《水浒传》来啦?”弟弟瞧见了美惠手上握着他的书。
美惠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明明是你在看的书,我可是听人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的哦!”
“放心吧,姐!看这书可以给人勇气,以后拔把刀助个路人什么的,我是不会畏缩的。”
美惠真希望现在能有个人挺身而出,不管如何帮她解决眼下这个麻烦。但除了家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之外,美惠实在想不到有谁还可以依靠,她觉得自己就像《水浒传》中所描写的人物一样,为了一段不可告人的奸情,而想将知情人灭口的毒妇。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经历了一个人的死亡,美惠似乎对“死”这个字眼不再忌讳,她一心想着如何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在她眼里,没有比一个家庭的死亡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
弟弟对姐姐的心事毫不知情,提议今晚应该兴高采烈地庆祝一番。
美惠不忍心当场拒绝弟弟的提议,满怀心事地提着菜篮去采购晚餐所需的配料了。
走在油腻腻的碎石路上,耳边充斥着各地方言的叫卖声,美惠天天要逛的菜市场,第一次让她感到了安宁。她在这里可以心无旁顾地想想事情,不必担心自己的愁容会被家人发现,并被追问个不停。
杀鸡的老大妈高声吆喝着自己的宣传语,然后为顾客剖杀可怜的家禽,为的只是养家糊口,顾客则心满意足地带走新鲜食物,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顺其自然。
美惠望着鲜血淋淋的鸡脖子,“扑哧、扑哧”的扑翅声犹如它在人间留下的最后音符,只因它们长着人类爱吃的肉。美惠觉得它们的身体和蝴蝶的翅膀一样,是招致杀人之祸的原因所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美惠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顾客、老大妈还是那只垂死挣扎的鸡。
有个莽撞的中年妇女从后面撞了一下美惠,美惠感觉右眼一震,眼睛酸酸的,是她的隐形眼镜被撞丢了。
她心想:对于每年增加百来万外来人口的上海,目前的这个菜场显得实在有点小了,真该扩建它了。
眼前的碎石路很快就被众人的脚所覆盖,想找到那片眼镜估计也属于海底捞针的高难度活了。
不过,美惠突然发觉,朦胧的世界看来不再那么血腥,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发出的嘈杂,听来也是那样的和谐顺耳。
美惠终于明白,换一个视角去看待问题,没准世界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事情的好坏,只是看你站在哪一个角度去观察,根本不存在道德准则上的对与错。
年轻的女大学生疾步穿过几个肉铺,在鱼贩的店铺前停下脚步。她正眼都不瞧脚下红色脸盆里的鲜鱼,直截了当地问着老板:“给我几条你这里的河豚鱼。”
围着黑皮革裙的老板突然停下了手中刮鳞的刀,整个人仿佛他手下的砧板一样遭受了重创,一身腥味的他靠近着美惠,窃窃私语道:“小姐,你可轻点,我这里可不卖这类鱼,要知道贩卖河豚可是违法犯罪啊!”
“我并没有说是你在卖河豚鱼,只是我碰巧捡到了两条而已。”美惠将钱塞进了老板皮革裙前面的口袋里。
“好勒!这就帮你弄两条,保证帮你洗得干干净净的!”老板看起来对美惠的出价很满意,刚要往鱼铺里走,却被美惠拉住了。
“老板,我自己回家洗就可以了,不用你帮忙。”美惠强调道,“麻烦你给我活的!”
老板犹豫地抿了抿嘴,说:“那你可要多加小心,记住内脏一定要扔掉,肉洗干净了才能吃啊!”
美惠点点头,“嗯”了一声,老板这才放心地把装有河豚鱼的黑色塑胶袋递给了她。
自古有云:食得一口河豚肉,从此不闻天下鱼。在美惠失去隐形眼镜的那只眼睛看来,这一袋鱼,是能够给她带来幸福的护身符。
美惠不再犹豫彷徨,她昂起头,利索地在菜场里穿行着,似乎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鱼目混杂的地方,就像习惯了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一样。
她无畏着,只因想竭力挽救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残缺的家。
第二章清道夫
1
晴空万里,慵懒的阳光和清风令气候格外舒爽怡人,在生机蓬勃的季节,万物复苏,教堂两边栽种的植被也发出了嫩芽。
苏周踏着毛石砖所砌的阶梯,穿过一个自行车的停放点,朝教堂庄严的大门走去。苏周的腿很长,走起路来显得很轻松,在这座肃穆的仿歌特建筑前,显得不怎么搭调。
教堂大门看起来很重,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不知道是它的铰链实在太好,还是木门用的材质太过廉价。
今天不是礼拜日,教堂内鸦雀无声。进门处放着一只透明的募捐箱,里面放满了大面值的纸钞,如此强大的暗示想视而不见都办不到,净化心灵也必须依附于金钱之上。
从教堂的内部装修来看,它建造的日子并不长,可部分墙面已经出现了裂缝。关上门,刺鼻的甲醛味差点呛出苏周的眼泪。在层层剥皮下放的承包方式下,施工方更多考虑的是自己的荷包塌不塌,而不去考虑工程会不会塌。好在上海不会有大地震来考验文件上所谓的抗震级别。
更可笑的是,这座哥特式教堂的内部装修采用了现代风格,与印象中的西方教堂相去甚远,就如传入中国的基督教一样,教堂也受到了人为的曲解。
宽敞的教堂大厅布局与电影院相仿,十几排橡木座位全都面向正中央的十字架,由于今天并非礼拜日,所以座位上空无一人。
正倍受折磨的耶稣把头歪向一边,他也不忍再多看一眼人们为他建造的这所教堂。十字架下是一个齐腰高,用来摆放经书的发言台。
座位右侧隔出了两间小小的忏悔室,苏周径直走进了狭小的房间,在一面被铁丝网罩住的小窗户前坐下。他拉了拉挂铃,一位神父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窗户另一边的房间里。
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却要进行一番心灵深处的沟通。
“神父,我有罪。”苏周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每个人都浸染过罪恶之河,唯有上帝才能洗涤你污浊的心。”神父的声音似乎都一模一样,总能令人平静。
“你犯了什么罪?”神父接着问道。
“我杀了人。”说这句话时,苏周依旧如同铜雕,只是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张黑色的折纸,开始叠起来。
神父明显停顿了一下,继续用沉稳的口吻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犯了错。”
“年轻人,死亡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宽恕是上帝赋予我们的唯一权利。你饶恕人的过犯,你的天父业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神父,你饶恕我了吗?”纸张在苏周的手指里翻转着。
“我宽恕你。”神父毫不迟疑地答道,生怕引起忏悔者的不安。
对方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中,什么也没有说。
等了片刻,神父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走出自己的屋子,才发现对面忏悔室里的人早就走了,在他坐过的木椅上,放着一个纸做的小甲虫。
神父拿起小甲虫,近距离观赏才能体会折纸者的精湛技艺,甲虫坚硬的铠甲,精巧的身躯,惟妙惟肖的被一张纸所演绎。
神父跑到教堂的窗边,想一睹这位前来忏悔杀人罪的巧匠,教堂外的毛石砖上却什么人都没有。
不知名的小甲虫被神父小心地压扁后,放进了黑袍的口袋中,他正了正白色的小领结,望向门口的募捐箱。直到他自己都受不了甲醛的气味,才走回了自己的休息室,放弃寻找刚才那位忏悔者丢进去的纸币面值。
钟声响起,神父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涣散迷离,教堂高耸的尖顶似乎想借助钟声向上帝诉说些什么。
然而,谁也没能阻止命案的发生。
第二天,神父的尸体在教堂里被发现了,在一个没有人可以进出的密室中。
2
清晨六点,乔神父用钥匙打开了教堂的大门,他来接替值了一天夜班的马神父。
一踏进教堂,乔神父的心就不安地跳动起来,这种不安来源于空气中的气味,这是一种比甲醛更刺鼻的血腥味。
由于教堂包围在浓密的绿化之中,所以附近栖息了不少小动物。乔神父以为这气味可能又是溜进教堂误食“毒鼠灵”的动物尸体所散发的。
而当他正视洒满晨曦的教堂大厅时,手中那枚纯铜的大门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橡木地板上。
身着黑袍的马神父双膝跪地,前倾着身子把头伸进了透明的募捐箱里,募捐箱里的钱全浸泡在了一种黏稠的深色液体中,募捐箱里满满当当地盛满了人类的血液,而马神父的整个头颅则完全浸泡在了这一箱子血里。
这是活了五十岁的乔神父,第一次如女人一样惊叫起来,声音顺着高隆的穹顶飘向尖顶,消散在六声洪亮的钟声之中。
十分钟后,刑事科的警员们在教堂外拉起了一条黄色警戒线。
在神父休息室设立了临时的讯问室,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乔神父在里面接受着必要的口供记录。
为首的林琦警官插着腰,愤怒地站在这所教堂的正中央。虽然手下在犯罪现场忙碌着,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死状离奇的尸体上,谁也没有仔细观察自己置身其中的这座教堂有什么不对劲。
教堂两侧高大的玻璃窗采用的并非彩绘玻璃,而是不伦不类地装上了廉价的透明玻璃,为了配合整体的风格,这些玻璃嵌入墙体,全都无法打开。除此之外,这所教堂里的其他房间的窗户,全都安装了牢固的不锈钢防盗窗。而出入教堂唯一通道只有这扇大门了。
一切的征兆都预示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案件,林琦不免看了眼大门口地上的那把铜钥匙,却又不知该从何查起。阴云笼罩着她的额头,原本健康的皮肤更显得黑了。
临时讯问室走出一名干练的中年警员,他走到林琦面前,将乔神父的口供递给了她。
“有没有问过他钥匙的事情?”林琦没有在口供上找到有关钥匙的提问。
“关于这点,我问过了。”国字脸的中年警员说,“教堂大门的钥匙是特制纯铜的,随门总共定做了两把。乔神父用来打开教堂门的是其中一把,另一把则好端端地躺在休息室存放钥匙的盒子里。”
林琦额头上的乌云逐渐聚拢,就快成为飓风了。
“关于死亡原因呢?”林琦实在不想再多看一眼那具尸体。
“初步检验结果,死者被割了喉,所有的血全放进了募捐箱里,现在连法医都没办法确认死者到底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淹死在了自己的血里。”
“自杀和他杀能够确定吗?”
中年警员叹了口气,说:“从伤口的形状来判断,符合自杀的情况。但还没有找到凶器,他杀的可能性还是相当的大。”
寥寥无几的线索,拼贴出的却是一个密室杀人案,这着实会让林琦头疼一番。
好在现实中的案件,并不像密室大师卡尔写得那样。
凶器在变成血缸的募捐箱里被打捞起来,是一把约二十五里面长的匕首。
林琦拿匕首让乔神父辨认是否教堂里的东西,乔神父瞪大了眼睛,说道:“这是教堂里用来削短蜡烛的匕首,你们可以看握柄,上面应该刻有我们教堂的名字。”
如此一来,天平秤又向自杀的一方倾斜了。
“被杀的马神父最近有没有反常的举动?”林琦试图了解死者的自杀动机。
“没有。”神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职业的缘故,乔神父的话似乎具有十足的说服力。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林琦让自己不受主观意识的影响。
“他刚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最近正在装修,看起来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那么他有什么仇家或者想杀他的人吗?”
问题一个紧接着一个,让乔神父有些招架不住,他平息了一下气息,说:“在这座教堂翻新重造的时候,老马和几位承包的老板似乎有过一些纠葛,当时我就劝过老马不要和那些人计较,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你能提供承包老板的名字吗?”
乔神父示意给他纸和笔。
这时,临时讯问室外有人在呼唤林琦。
“林警官,有新发现!”
林琦让中年警员继续和乔神父谈上几句,自己快步走向大门处。
一个戴着白色手套的勘查人员朝着她晃了晃透明的证据采集袋。
“这是什么?”林琦定睛看着塑胶袋里的一件小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个折纸,是在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黑色的折纸专用纸张,精致到位的折痕,表明这只甲虫出自一位巧匠之手。但对死者马神父的了解中得知,他并没有折纸的爱好,而他死亡时所穿的黑袍也是昨天新换的,所以这只折纸或许是个值得追查的线索。
“另外,还有一件东西。”勘查人员举起了另一只稍小一点的采集袋。
“左庶?”
居然在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一张左庶的名片,一如左庶通常派发的名片一样,这张名片上除了左庶的名字外,只有一个地址和电话,有关职业以及头衔的文字一概没有。似乎这位名侦探有意低调行事,不是必要时候,他轻易不发自己的名片。倒是违法办证的人,在马路上大摇大摆地把印满字的名片硬塞进路人的手里。
一束微弱的阳光刺穿林琦额头上方的乌云,在她看来这个名字足以给案情带来转机。部署完剩余的工作,驱车前往了太平街2号。
一个没有自杀动机的人,却在密封的教堂中流干了全身的血,这不是科幻小说的话,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3
苏周端坐在床榻边,床边放着苏周亲手折叠的玫瑰花,红色的折纸寄托着丈夫热烈的爱意。
他温柔地抚摸着妻子刘英发烫的额头,面对正经受病痛折磨的妻子,苏周大理石般的面庞也难以掩饰悲痛之情。
一个月前,刘英突然高烧不退,两条腿活动受限,甚至连大小便都失禁了。医院的分析报告出来后,以急性脊髓炎收入了神经内科就诊。
但按照脊髓炎治疗后,病情进一步恶化,胸椎以下感觉运动功能完全丧失。重新检查后,最终给出的确诊为急性白血病。
就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苏周的生活中,这是一种毁灭性的绝望,可又必须痛苦地在绝望中找寻希望。
前期的治疗费用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无心打理工作的苏周,更是被迫关闭了自主经营的心理咨询诊疗室。而高昂的药物和治疗器材则不断累加在医院诊治费用的账单中。
需要钱,需要足够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