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周需要筹集为妻子动手术的钱,他想起了曾经诊治过的一位顾客。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那位顾客说自己是一个商人,他的商品是人命。他自称手上有一个名单,上面的人名后面全都标了价码,只要有人可以杀了名单上的人,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报酬,而他负责牵线搭桥。
当时苏周认为他患有轻度妄想症,选择对他进行认知行为疗法。但疗程结束后,苏周在报告上写的病因却是压力过大。
几天之前,苏周找到了这位顾客,和对方约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里见面。
“可以给我看一看你的名单吗?”苏周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方戴着墨镜,手指悠闲地敲击着咖啡桌:“医生,你看起来很疲累,你需要回家睡个好觉。”
“方勇,不要再和我拐弯抹角了,我需要一笔钱,你把名单给我看,我挑选名字,完事后收钱。”苏周没有时间来打暗语。
方勇打了个口哨,显然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直接的对话,毕竟他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苏周布满血丝的眼睛中,充满着焦虑和急躁。和曾经进行的心理治疗时相比,两人完全像是调换了外表。
“我可还保存着你的治疗记录。”终于,苏周亮出了杀手锏,表明没有人可以挡他的财路。
在一位不惜抛弃医德和从业资格的心理医生面前,这位中间人不得不奉上了他的名单,同时表达了自己对医疗事业的失望。
苏周在名单中挑选了两个名字,他与这两人素昧平生,也无冤无仇,挑中他俩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只是他们的酬金总和正好等于妻子医疗费用的总金额。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叫做马永辉,任职教堂的神父。
苏周在杀他时,没有丝毫的悔意,一名参与了贪污工程款的神职人员,在他看来和自己一样该死。何况在杀他之前,苏周得到了对方的宽恕。
纸甲虫是苏周为了自己而折的,那是一只屎壳郎,自然界中清理垃圾的清道夫,他希望自己正在做的是那样的工作。
早间新闻已经播报了马神父的死亡消息,还剩下一个人,妻子的手术费就能够凑齐了。
身边的妻子动了动嘴唇,五官拧成了痛苦的表情,她的呻吟声越来越大,抓着床架的手不停地抽动着,扎在手背上的针头刺穿了皮肤,鲜血淋漓。
苏周连忙按下求救按钮,一名护士跑了进来检查着病人的状况。是妻子的身体产生了排药反应,治疗检查在脊椎上所留下的伤口又加剧了她的痛苦。
护士只得拔掉了输液管,包扎了伤口,并为刘英注射了一针镇静剂,这才稍稍缓解了她的痛苦。
护士给了苏周一个安慰性的笑容,说:“还是想办法早点做骨髓移植手术吧!”
苏周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妻子病情的恶化比他想象中更快了,这间特级护理的病房,很快也会无力阻止白细胞的病变。
苏周拿出口袋中的一个咖啡杯垫,上面是那天在咖啡店里从方勇的名单上抄下来的人名。
一个名字已经被划去,另一个名字叫杨宏。
他收起了同情心,不再犹豫不决,这位丈夫在心中坚定了一个可怕的信念,而护士却在他脸上找不到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
他不在乎用谁的命来换妻子的命,必要时甚至可以不惜搭上自己。
三执法者
1
电子企业巨鳄竺一鸣被杀一案中,那张被用来替代酒店房卡的酒吧会员卡,成为了警方调查的敲门砖。
会员卡上有酒吧的名字,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名叫“酒工厂”的酒吧。
音箱里激烈的音乐,舞者们暴露的着装,这家以酒类品种齐全而着称的酒吧,是城市人寻找一夜情的理想场所。
负责跟进调查酒吧的警员孙欣然,第一次来到“酒工厂”里进行调查。当迈进“酒工厂”的时候,孙欣然庆幸自己穿的是便装。在这样一个疯狂的空间中,似乎一切秩序都被摒弃,执法者只会成为笑柄。
孙欣然耳膜在电子乐的冲击下嗡嗡作响,他头昏脑胀地走到靠近酒保的吧台旁,冲着酒吧做了个喝水的动作,说:“给我来杯纯净水。”
酒保指指自己的耳朵,无奈地耸耸肩,示意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
“纯净水!”孙欣然大声叫道。
叫完以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是多么需要这杯水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孙欣然借着酒保递来水杯的时候,拿出了竺一鸣的照片。
“他好像是大蛇的朋友的朋友。”
“大蛇今天在这里吗?”
酒保伸长了脖子,往一角的包房看去,答道:“今天他没来。这两天我都没见他来过。”
“那你知道他的电话或者住在哪里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酒保突然转了脸色,狐疑地问孙欣然。
“他的东西掉我这里了。”孙欣然拿出了那张酒吧会员卡在酒保面前晃了晃。
这张会员卡只有一次消费上万元的客户才能够办理,所以酒保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即便对方是在打听什么,但拥有这张卡的客户,对酒保来说没有得罪他的必要。
“大蛇这个人神出鬼没的,也不知在我们酒吧里搞什么鬼,老是见他带不同的男人女人来这里谈些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更不知道他住哪里,只有一个他的电话。”说着,酒保取过一支笔,写在了一张餐巾纸上,递给了孙欣然。
孙欣然答谢后,收起餐巾纸,立刻要求买单,他一刻也不想多呆在这里。
“四十八元。”酒保指指标价牌,恭敬地说,“我给你打了会员价。”
孙欣然抬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一杯三百毫升的水的标价差不多赶上他洗一个月澡的水费了。
无奈在酒保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孙欣然忍痛给了一张五十元,也不好意思再等两元钱的找零,快步走出了“酒工厂”。
现在他终于知道酒吧的钱为什么这么好赚了,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疯狂的行为都不足以引人惊奇。
如同这个世界,无力改变只能去适应,久而久之,你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2
西区警局的林琦警官用钥匙打开了太平街2号的房门,这个调查事务所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曾经在一次和这间事务所主人的打赌中,林琦败下阵来,沦为了这里的清洁工,长期定点定时前来打扫。而那位拿自己标志性的乱发与林琦打赌的私家侦探左庶,现在正悠闲地撑着脑袋,欣赏窗外闹市的景象。
“左先生,你认识马永辉吗?”直肚肠的林琦总是那么直截了当,和她柔美的外表一点不相符。
“那位神父?”看到林琦这般急匆匆地赶来,左庶明白一定又发生了严重的事件。
“嗯!”林琦走到左庶写字台前的沙发边,坐了下来,“他在今天凌晨死了,现在我还不能断言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你的名片,所以我赶来找你了,想问问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业务往来。”
左庶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撑脑袋的那只手开始挠起了头顶的乱发,他刚要开口提问,林琦抢先将现场调查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林琦将一把长发撩到了背后,坚定地说:“如果这不是自杀,那么就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听完了案情,左庶还是把一头枯发挠得“沙沙”作响。他开口说道:“马永辉曾经来过事务所寻求我的帮助,要我寻找一位名叫杨宏的年轻人。”
“你这位名侦探现在也开始接寻人的业务了?”林琦半正经半开玩笑地问。
左庶微微一笑,道:“我之所以会接下这单寻人的业务,原因是对那位被寻找人的好奇。”
“哦?你是指杨宏?”
“马永辉已经不是第一个委托我寻找他的人了。”
林琦问:“你是说之前有人也来委托你寻找杨宏了吗?”
左庶颔首默认,说:“在我找到杨宏后,发现他是一名大学生毕业生,可却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其中最让我关注的是一起自杀案。那是迄今为止,一起世界上最让人疑惑的自杀案。案情大致是这样的:大概两年前,一个女大学生在自己的家里上吊自杀,可费解的是,她是用毛巾把自己吊死在房门的把手上。尸体是被死者的男朋友发现的。后经调查,房间没有强行进入以及翻动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外伤。而最有谋杀嫌疑的死者男朋友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加之死者身上有多处自杀未遂的刀伤,最终在没有谋杀的证据下,该案被判定为自杀案。”
“让我猜猜,那个男朋友就是杨宏。”
“确实是他。而对于那起自杀案,我也进行了深入地调查,发现死者的自杀确实存在疑点。从伤痕来看,假设有人将死者强压在浴缸的边缘,自上而下用毛巾将其勒毙,同样可以形成这样垂直的勒痕。另一点,在死者的家里很难找到一个上吊的地方,可就在房间外的走廊里有可以上吊的水管,为什么要选择房门的把手呢?我做过实验,虽然不是没可能吊死自己,但这太耗费时间和体力了,不像一个决心自杀的人会选择的方式。最后,死者没有留下任何的遗书,自杀的动机尚不得而知。综合上述几点,自杀的可能性几乎不成立,只可惜我始终找不到证据,所以……”左庶摊摊手,不再说下去了。
林琦听完,无奈地说:“看来我们都遇到了一桩荒诞的自杀案。”
“不过,你的案件和这个杨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左庶向林琦排除了杨宏的嫌疑,“他不是能够如此精心设计命案的人,况且他和马神父之间,他比较像被杀的那个。”
“为什么这么说?”林琦听到困惑处,就迫不及待地丢出问题。
“因为他曾经勒索了马神父,而一个勒索者又怎么会去杀害自己的钱袋呢?”
“他拿什么勒索了马永辉?”
“关于这点,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透露半个字。”
林琦知道左庶对客户的隐私从不透露半个字,于是改口道:“是不是有关马神父贪污的事情?你不需要正面回答我,如果是的话,你就把头扭向窗外,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左庶慢悠悠地转着椅子,目光飘向了窗外。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关于教堂的谋杀案,你有什么看法?”林琦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阶段。
左庶摇着细长的手指,说:“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目击者,如果我坐在这里就可以告诉你密室之谜的话,只有一个可能,我就是凶手。”
“不是没有线索,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林琦把装有折纸的塑胶袋递了过去,补充道,“这东西确定不是死者折的,是有人在昨天给他的,因为死者身上穿着的黑袍,是昨天早晨才换的。”
左庶接过塑胶袋,将其举过头顶,用他惺忪的双眼,在阳光下如赏玉般仔细观察着。
良久,侦探才放下手臂,将折纸放在了写字台上,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说:“折纸上的折痕整齐且无指甲印,说明折纸的人不留指甲,指力也很大,很可能是一个男人。这个人心思细密,行事冷静,毫无怜悯之心。他折的这个甲虫其实是屎壳郎,凶手将它比作自己,他认为自己是社会的清理者,而贪得无厌的马神父正是他所认为的垃圾,于是遭到了清理。”
“可这个人是怎么杀死马神父的呢?”
如果左庶给出一个较为恰当的自杀理由,林琦倒情愿以自杀来结案,可现在凭空多了一位不知名的凶手,而案件也成为了令人烦恼的密室杀人案件。
左庶咂了咂嘴,问林琦:“你听说过用心理暗示来杀人吗?”
“心理暗示?”
左庶打着夸张的手势,开始解释道:“我所说的也就是催眠术,你仔细看这张黑色的折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词——割喉。我相信有人在昨天对马神父进行了催眠,并以某种方式在凌晨触发对死者的心理暗示,导致其割喉自杀。”
林琦学着左庶的样子,把黑色折纸摆在了太阳光线下,果真如侦探所说,这黑色的纸原本是张白纸,只是写满了黑色的字,才看来像是黑纸。
而密室一说完全成立,只是密室杀人案的凶手是被人操纵的死者。
“现在你要找一位心理医生,擅长折纸,最近可能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不过,这起案件和前一起自杀案一样,我同样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据,这还需请你们警方开展积极的搜查工作。”左庶给出了一个嫌犯的特征速写,以及一个忠告,这让林琦的破案工作得到了迅速的进展。
仅依靠缜密头脑在现场之外就能断案的“安乐椅侦探”,体现了人类无尽的智慧。
左庶静静地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眺望远方,林琦真想知道这位像从未睡醒过的乱发单身汉此时在想些什么,没有人能够了解这样一位名侦探的心情。
林琦觉得自己受到了上帝的眷顾,才会和左庶这样的人有机会合作,虽然曾经输过许多次的打赌,但林琦仍觉得十分值得,因为这样才能确定,左庶永远不会站去自己的对面阵营。
临上车前,林琦最后看一眼调查事务所残破的招牌,以及左庶留给她的那张清瘦的脸,他平静如水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刚刚才解决了一起血腥至极的心理谋杀案。
3
孙欣然通过查询警局的资料库,找到了酒保所给手机号码的主人姓名和住址。
杨宏,这个名字一直深埋于孙欣然内心深处,以为覆盖了厚厚的时间泥土,就能够永远忘却那段痛苦的回忆,却不料纷扰的尘世发芽破土,掀开了尘封往事的泥土。
两年前,妹妹的离奇自杀让孙欣然痛心疾首。在门把手上吊自杀,这实在是一种太过可笑的自杀手法了。身为警察的孙欣然自然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了妹妹的男友身上,而在证据的面前,孙欣然只得默默接受妹妹自杀的定论,而他也记住了那个男友的名字,正是他刚才查到的这个名字。
孙欣然憎恶他并不是因为他的不负责任,原本就不指望大学生能负起什么责任来,而是当妹妹去世后,杨宏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实在令孙欣然很憋火。几天之后,孙欣然就失去了杨宏的消息,他从和妹妹有关的圈子里销声匿迹了。
杨宏现在的住址距离案发的酒店很近,这更加深了孙欣然对他的怀疑。
孙欣然脸色苍白,令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犹如打过粉底的死人一般煞白,他内心总觉得竺一鸣的死多少和杨宏有联系,而他也想借此机会弄清妹妹自杀的真相。
由于路程不远,所以孙欣然决定从东区警局步行前往杨宏的公寓。
到了杨宏的单身公寓,正巧一位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让杨宏在收货单上签字。
孙欣然快步上前,喊了对方的名字:“杨宏。”
正在拆着快递包裹的杨宏惊得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是一只黑色的纸甲虫。
与前一次相见时隔两年,孙欣然看见杨宏时,对杨宏的变化吃了一惊。时常出入酒吧等夜生活场所的杨宏,浑身散发出堕落的气味,睡眠不足的他眼圈很黑,他甚至为了掩盖黑眼圈还上了淡淡的粉底。身为大学生的他衣着看起来却像是暴发户的儿子,嘴角时常挂着轻蔑的笑容,炫耀地转着手指上的白金戒指。
如同遭受过飓风袭击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种不搭调的香味。
杨宏捡起折纸,端详了老半天,问起孙欣然的来意:“警官,还在为两年前的案件烦恼?”
“看来那件事情对你造成的影响,只是少了个帮你打扫房间的人而已。”孙欣然踢开脚边的一个易拉罐,朝杨宏走了两步,“你晚上还有事?”
杨宏开始对着镜子打起了领结,撇了一眼孙欣然,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要问我?难不成想了解我的私生活吗?我马上要出门了,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你认识竺一鸣吧!”孙欣然看着镜子中杨宏的眼睛。
“认识。”杨宏正了正领结,把那只黑色折纸插在了上衣口袋里。
“他昨晚死在了你家附近的酒店里,我想向你了解有关他的情况,我听说你和他业务来往非常密切啊!“孙欣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是朋友而已,大家常一起在酒吧里喝喝酒。我只是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业务和这样的董事长来往啊!”杨宏干笑道。
“那你知道竺一鸣身边有女人吗?”孙欣然说完觉得这样问有所欠缺,很容易让对方打马虎眼搪塞过去,便补充道,“我指得不是他的老婆。”
“这样的大老板有几个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再说,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私生活?”杨宏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看了眼手表后,不耐烦地说,“我要走了,警官你是要帮我看家还是打扫卫生?”
说到底,孙欣然拿不出确凿有力的证据,只得任由杨宏从身边走出门去。
“hey!”孙欣然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叫道,“我妹妹的死和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杨宏匆忙的脚步突然收住,他站在原地松了松领结,轻浮地说道:“案件早就定性了,我不可能为你的妹妹内疚一辈子,你也该早点忘掉她吧!”说完他弯了弯嘴角,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对背后这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熟视无睹,孙欣然在房门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血从关节的缝隙间流了出来,血红血红,就像这个夏天一样,令人沸腾,令人发狂。
第四章被害人
1
由于快递和警察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所以和美惠约好的七点钟,杨宏刚刚才从家中出来。
途经大酒店的时候,杨宏不由想起昨晚就在这里,他失去一位重要客户的事情,而凑巧的是,昨晚杨宏也由此经过,还撞见了酒店发生火警的混乱场面。
当时杨宏耳边全是围观者的议论声,最让杨宏感兴趣的一句话,是他听见有人说:大火的时候,会看见逃生者跳楼的场面。
为此,杨宏足足等了半小时,直到消防队宣布假火警才离开。他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可能是想看看从来没见过的跳楼者。
不远处的商厦外墙高处,横贯着大幅的麦当劳招牌,六层靠窗的座位上端坐一位橙衣女孩,她张着大大的眼睛,略显焦急地朝楼下的街道张望。
“钱带来了没有?”
杨宏从她后面走向座位,吓了美惠一大跳。
美惠看了看邻座的一对情侣正你侬我侬,才敢开口说话:“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弟弟还指望这笔钱上大学呢,你也不缺这点钱用,你就当发慈悲做善事。”
“让我放过你?”杨宏见美惠帮他点了咖啡,毫不客气地拿了起来。
美惠眨着眼睛拼命点头。
“那么你拿什么报答我呢?要知道,我这样可是犯了包庇罪,会和你杀人判刑一样。”
“我没有杀他,真的!请你相信我。”
美惠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邻桌情侣的目光聚焦了过来。
“许多事,不是你说了就能作数的。”杨宏拿起搅拌棒,在咖啡杯里制造起漩涡来。
美惠不再作声,只是盯着杨宏手里的咖啡杯。发现杨宏注意到他插在胸前的折纸时,他故意将折纸拿了出来,在手指间摆弄起来。
美惠则在相对无语中,继续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看着楼下灯火辉煌,人流川息不停的街道。
匆忙赶来的杨宏似乎口渴难耐,猛喝了一口浓郁的咖啡,而后皱了皱眉头。
当她再度偷瞄了一眼没有说话的杨宏,她发现杨宏把玩折纸的手指停了下来,正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着窗外的街道。
美惠顺势望去,突然间,她也如同被通了电一样,全身无法动弹。
她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曾经在酒店门口四处搜寻的年轻警员,他白皙的皮肤总会给女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
警员显然是跟着杨宏来到了这里,他径直走向直达麦当劳的观光电梯,进了美惠视线的死角之中。
他怎么来了?难道他已经调查怀疑到我头上来了吗?
就在美惠心神不宁的时候,这座商厦响起了火警。
在刺耳的警铃声中,工作人员立刻指引着心慌意乱的顾客们从安全通道撤离。
美惠也急忙起身,招呼杨宏赶快逃生。
“快走,看样子是出事了。”
杨宏像没听到一样,慢慢站了起来,手握着黑色折纸,如同一具僵尸般逆着人流,朝观光电梯走去。
美惠想上去拉住他,却被慌乱的人们撞得老远。
杨宏一步步靠近电梯,当来到电梯旁,他却没有坐电梯的打算,走到电梯旁的不锈钢与玻璃组成的安全护栏旁。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美惠心头油然而生。
电梯门在此刻打开了,走出一位白净的年轻人,他踏出电梯一步,就在人群中搜寻起某个人来。
而就在电梯旁的杨宏,则双手搭在齐胸高的安全护栏上。
孙欣然发现了他,大步流星跑了过去。
这时,一拨穿着制服的麦当劳工作人员从美惠面前跑过,一时间安全护栏旁的两人美惠一个都看不见了。
“不要!”美惠大声叫道,她这样叫与其说是想阻止什么,不如说是为了否定自己内心的可怕想法。
可她的喊叫已经晚于了行动。
麦当劳的工作人员散去,两个男人全部从美惠的视线中消失了。
美惠捂住了眼睛,痛苦地蹲了下来。
几秒钟后,一声响动引起了楼下巨大的骚动。
不知情的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朝美惠身后移动,虽然情绪低落,但考虑到自己的危机是否就此彻底解除,美惠又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她站起身来,低调地抹去眼泪,朝安全护栏边走去。
凭栏俯视,正下方一具手脚扭曲的尸体俯卧在大理石的商厦厅堂里,逃生的顾客全都停下了脚步,沿着跳楼者所喷溅出来的血迹驻足观望。
尸体手里紧攥的那只黑色折纸,让美惠确定跳下去的,或者说是被推下去的人是杨宏。
美惠对杨宏的死唯一担心的是,法医是否会对他进行详尽的严师分析,因为在他坠落地面的瞬间,也有可能先毒发身亡了。
美惠后悔自己做了这样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同样后悔迈出陪酒的第一步,把自己和整个家拉进了艰难的困境之中。
2
苏周拉下火警后,就一直在商厦的一楼等待着。当他看见杨宏越过安全护栏,纵身而下的时候,他快步离开了现场。
电光火石间,苏周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杨宏的背后,那个人是想阻止他吗?那为什么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推杨宏呢?
对于自己所使用的心理暗示的杀人方法,苏周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让被害人在他反复的暗示下,被催眠后照着他的意思去死。所以他不需要别人插手,这样只会令他的赏金泡汤。
在昨天,苏周故意在酒店制造了假火警,以路人的身份对围观的杨宏进行了心理暗示,在不知不觉中令他对火警铃声和跳楼产生了联想。
今天,通过快递给他的折纸甲虫上,写有更多的跳楼字眼,不知不觉间,杨宏同神父一样,在听到会引发联想的火警铃声后,意识不为自己所控制,做出了跳楼自杀的举动。
苏周为马神父所设定的联想声音是教堂的钟声,苏周前去教堂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在进行心理暗示时,十下钟声成为了与割喉的指示音。所以到了晚上十点,钟声响起,马神父在全密闭的教堂之中抹颈自杀了。
想着拿到钱后妻子的病就有转机,苏周绷着的脸上才稍稍舒缓,他彻底泯灭了内心的无私,在拯救妻子的道路上步入歧途。
可他的心情在回到妻子病房的时候跌至谷底,一位身穿制服的女警官正在那里等着他,手里转动着苏周用纸折的玫瑰花。她身边还站着两位男同事,看起来像是她的手下。
女警官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顺直的黑发包裹着一张动人的脸庞。
“你是刘英的丈夫苏周吧!”女警官的声音给人很威严的感觉。
“是,我是。”苏周将大理石的面罩重又戴回脸上。
“我是西区警局的林琦,对于你妻子的病我很难过。但关于近期的一起教堂发生的命案,我需要带你回警局作进一步调查。”林琦行事雷厉风行,说完拍拍手,两名警员走上前,引导苏周跟他们往病房外走。
林琦手机响起,避免吵到正睡觉的病人,她示意其他人先呆在病房里,自己快步走到了走廊上。
“诸葛警官,找我有事吗?”林琦甩了把头发,把听筒按在了耳旁。
“今晚在我管辖的区域里,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个年轻人从商厦上跳了下来,而且这个地方连续两天发生了假火警。在死者的手里我们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折纸,我听说你正经办的一起案件中,也有同样的折纸,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线索。”
林琦说:“嫌疑人先在已经被我控制,听左庶说可能是运用了催眠之类的杀人手法,让死者乖乖听话去自杀。”
“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诸葛警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如果今天的案件与他有关的话,你问问嫌疑人,是否看见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靠近过死者。”
林琦问起原因。
诸葛警官答道:“这个年轻人是我的部下,我刚刚才得知死者曾是一起自杀案的疑凶,但最终洗脱了嫌疑,而那位死者正是我这位部下的亲人,所以……”
林琦明白诸葛警官所担忧的事情,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挂了电话。林琦回到病房,便问苏周:“看样子今天你又下手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一位如此病重的太太却不努力看护她的原因,但我想知道,今天你在商厦里触动火警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皮肤很白净的年轻人?”
苏周脑海中闪过杨宏跳楼时,身旁的那个人影,那个人的肤色和性别正巧是与林琦完全相反。
“没有看见。我一直在杨宏的身旁看着他跳楼。”苏周刻意加上了后面这句,将罪责一揽入怀。带着一颗罪恶的心生活在妻子身边,不如同妻子一起在另一个世界相逢。
苏周请求林琦再给他几分钟与妻子独处,回到警局他会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犯下的谋杀。
“我们在门口等你。”林琦关上病房的门,站在门上的玻璃前,注视着这对苦命的夫妻。
苏周还是一成不变的表情,他坐在妻子的身边,用灵巧的手开始折叠一张纸,几分钟而已,一只昂首的乌龟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大有想从手掌跳出之势。
不对,不是一只乌龟,林琦仔细一看,发现在那只乌龟的背上,还爬着一只小乌龟。
林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折两只乌龟给妻子,直到苏周深情地对妻子说出了这只折纸的隐意。
“刘英,这两只乌龟代表着患难与共,我永远都不愿意放弃你,我们的分离是短暂的,你睡个好觉吧!”
苏周眼睛里有晶莹的光芒,他留下注射过镇静剂昏睡中的妻子走出了病房。
这是让林琦最感到内疚的一次逮捕,她猜想苏周留给妻子的那只折纸上,是否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写满了那些倾诉心声的字眼。
“还是把这个秘密留给他们两个吧!”林琦打消了去看那只折纸的念头,跟在苏周以及两名部下的后面离开了医院。
3
孙欣然将杨宏推出安全护栏的那一霎那,他并没有为亲人报仇的快感,只是将这当作了身为执法者的责任,消灭了一个对社会百害无益的人渣。
而楼下围观的人群里,孙欣然对一位男士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他修长的腿在竺一鸣被害当晚曾看见过。在酒店门口围观的人群之中,他的个子超出平均水平,所以孙欣然留意了一下。
一天以后,杨宏一案就宣布侦破,凶手正是这个腿长的男人,是名心理医生。
但孙欣然知道,虽然杨宏可能受到了苏周的催眠走向安全护栏,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动了手,而杀人的过程也被苏周看见了,可对方却替他顶了罪。
苏周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没有人知道,孙欣然以一种感恩的心态,重新看待这个社会,决心百倍地继续投入竺一鸣的案件侦破中去。
美惠与杨宏当晚的见面,很快被调查出来,孙欣然对美惠就是酒店里那位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已是十拿九稳。
而她的家庭状况,却又让孙欣然犹豫不决。破案意味着一个家庭也随之破碎,警方掌握的证据都是无法定罪的间接证据,为一个发泄兽欲的男人,真的要毁掉美惠一家吗?自己在推下杨宏的时候,被美惠看见的可能性非常大,她是否为了保护我而三缄其口?
假设美惠杀了竺一鸣,从性质来说,和孙欣然杀了杨宏是一样的,孙欣然可以理解除掉一个坏人的必要性。于是,他的调查报告中没有出现美惠的名字。
几日后,孙欣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保险公司的信函,信封里是一份调查报告,报告内容大致是说:经过保险公司的调查后确认,投保人杨宏的死亡属于他所投保的寿险和意外险范围内,故对受益人发放四十万的保险金。
而受益人是妹妹的直系亲属,孙欣然排在了第一位。
保险公司要求他提供银行帐户,将保险金一次性转入了他的帐号。
孙欣然尽可能使杨宏的死换来好的结果,来减轻自己已经无法承受的负罪感。
一夜之间,一家身份不明的慈善机构向美惠的家提供了巨额的捐助。而苏周病床上的妻子,也在这家慈善机构的捐助下,实施了骨髓移植手术。
一分不留的用完了保险金后,孙欣然来到了妹妹的坟墓前,他将一束黄色的菊花摆在了妹妹照片下的小祭台上。
孙欣然心目中的妹妹终于可以安息了,因为他现在终于知道她真的是自杀。
妹妹的死,对杨宏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从那之后,杨宏过起了放纵的生活,他为自己投了保险,并尽力得罪可能杀掉自己的人。
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杨宏为了追随妹妹而去,不惜出卖灵魂,他不愿和妹妹一样,用自杀结束人生,因为妹妹的自杀全是他自己,他让妹妹误以为他们之间结束了。杨宏觉得只有被人杀死,才能够赎罪。
美惠、孙欣然、苏周都可以认为是凶手,不管是谁真正杀了人,可真正的幕后主使却只有杨宏一个人。
坟墓前菊花花瓣在风中飘散,就像原本在一起的人,却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一切的分离和相遇,注定没有永远。过往不及的人生,一个人的旅行还要继续,独自醒来时声息俱静,空留记忆温热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