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群山

第二十六章 魔鬼

他们结盟了:他们互相从对方的手里吸吮着水分。当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可喝的东西的时候,他们从地上捧起尘土舔食干净。

——希罗多德(古希腊作家)

手上拿着一个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塑料袋,他出门去买东西。商店就在喜来登大酒店的旁边,往山上走大约三百米。前一天他已经跟海伦走过一次,现在是他第一次独自走这条路。街上那么多的陌生人,他不知如何应对。如果他们对他报以微笑,他会担心他们是认出了他。如果他们看着他却不笑,更会使他感到不安。一个穿着胶布雨衣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那人经过他身边时站住了,还转过身来。喜来登的看门人跟他打招呼就像对一个老熟人一样。一个独眼的妇人向他伸出手来。

当他拿着满满的一包买好的东西快要回到平顶别墅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十分焦虑。他一路跑回酒店,问看门人,是否曾经见到过他。

“昨天。”看门人确认。

“以前没有吗?您以前并不认识我?”

“平顶别墅581d号,和您认识的一位夫人在一起。”

他低垂着头穿过小巷。绝望笼罩着他。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一辆停放的轿车里下来,尾随着他。他故意错拐了两个弯。当他再次发现那两个男人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他们把一只麻袋倒扣在他的头上,再用一根麻绳系在他的脖子上。还好他的指尖紧紧地抓住了麻绳的下面。同时他觉察到,他的双脚被抬了起来。他蹬着脚尽力挣扎着,却忘记了叫喊。他的肩膀撞到了金属物体上,一阵失重的状态后,他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橡胶的气味,汽车行李箱的盖子,沉闷的声响。马达发动了。

汽车开了不到五分钟。一路上他使劲拽着套在头上的东西,从下巴和嘴巴一直扯到了鼻根,接着就再也推不上去了。那东西卡在了眼睛上。

当他还在那里拼命地拉扯着套在头上的麻袋时,行李箱又打开了。隐隐约约他看到两个男人,抓住他的脚和胳膊肘把他抬了起来。第三个人坐在方向盘的后面,必须把头使劲往后抬起才能看到他。带枪的男人,黑色的汽车。一条铺着白色石子的路,绿色的草坪后面是一栋高大的别墅,花园周围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墙的外面是一条很热闹的大街,一片嘈杂,声音离得很近。他们只是把他的一只手臂转到背后,除此之外既没有把他捆住也没有堵上他的嘴。他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会大呼救命。那些男人的举动给人的印象是,他们似乎并不是因为疏忽才没有想到这一层可能。他没有叫喊。他的鼻子里流出了血。

一个男人按了一下门铃。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问了一句外面是谁。

“朱利叶斯。”

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型的大厅。看上去就像在美国电影里那样,带着石头扶手的宽大楼梯,到处都是童话般的石膏花饰,金碧辉煌。一面巨大的水晶玻璃镜子里可以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健壮男人站在一扇开着的门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一只手被拖在背后,鼻子里流着血,头上的白色风帽就像高耸的厨师帽一样,一直盖到眼睛上面。几个有血有肉的和几个石头雕成的青年男女一起,站在一个发出潺潺流水声的喷泉周围。女的都穿着轻薄的裙子。他们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很快又把眼神收了回来。

那个自称是朱利叶斯的人推着他上了楼梯,进入了楼上的一个房间。那个人剪去了套在他头上的麻袋,把他按在了一把皮椅上。皮椅正对面是一张结实硕大的写字台。桌上摆放着金色的书写用具。房间的墙壁是深色的护墙板。裸体女人的油画画像和布满笨拙方块和圆圈的现代艺术画并排挂在那里。朱利叶斯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写字台后面的那张用铁架和真皮做成的沙发转椅空着。

他张开嘴,想提一个问题。但朱利叶斯微微抬了抬枪口,他闭上了嘴。他理了理头上的绷带,伤口有点儿疼痛。从花园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半个小时过去了。护墙板上的一扇门被打开,一个满头白发容光焕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短裤,手上拿着一个羽毛球拍。从他湿透了的t恤衫的下摆凸出一堆赘肉。他的腿看上去要比手臂短。他的脸若按十九世纪的相貌标准来衡量的话可以称得上是乐天派的典型代表。他的着装、身体、动作和周围的环境给人的总体感觉是:在这个人的人生经历中,没有任何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而他却从来没有为生活的艰难忧愁过。

白发人坐到了转椅上,和朱利叶斯交换了一下眼神,微笑着。他一句话不说,沉闷了很长时间,直到缄默不语眼看就要失去效用。

“你的胆子可真大。”他说,停顿了好长时间,他又接着说道,“看来我们是低估了某个人。”他的法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口音。

“两条小香肠(两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是我的话,或者不是我的话?两条小香肠!我们该感到高兴才对,该赞美仁慈的上帝,这些小香肠落到了我们手里。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个。”

白发人在他面前弯下腰,用羽毛球拍敲了敲他头上的绷带。伤口里发出一种非常难听的声音。

“我给你提个问题。或者我们也可以从头来。我们是用‘你’相称吗?或者还是用‘您’?帮我定个主意吧,小男人。我用‘你’称呼,你不会介意吧?那好,你是不是能够想象,在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发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手扒拉去了球拍弦线上的几根草叶和几个土块。然后把球拍往身后一递,朱利叶斯一下子跳了起来,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

应该做出一副知情的还是一副不知情的尴尬表情?他犹豫不定。作出这个决定他觉得有点难。

十秒钟。

“不,你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白发人咆哮道。他弯腰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纸盒,从桌面上扔了过来。纸盒大概有半个香烟盒子那么大,上面有着某个珠宝行的镀金字样。纸盒掉在他的腿上。他迟疑地把它打开,里面是一条短的金项链和一个挂件。乍一看挂件像是一节被切下的手指:手指的大小,手指的颜色。但实际上只是一段蜡黄色的经过雕琢的木头,上面有两个血红色的斑点。背面因使用时间久了而磨损得很厉害,但还是能认出这是一张木刻的魔鬼的脸,红点就是它的兽角。他不知所措地把这个护身符拿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现在觉得震惊了。”白发人说道,一边靠回到沙发椅上,露出满意的眼神,“但这样的事情事先就应该想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当过兵吗?”

朱利叶斯玩儿似的把枪对准了他。他努力地做出一副适宜的面部表情,一副迎合对方期待的面部表情。

白发人突如其来地从桌上探过身来,一把从他的手指间抢过护身符,随后马上又扔还了给他。“这是显符,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护身符?也许是为了防护我们这样的人?傻了吧。虽然你一直试图保持镇静,但你是一个蹩脚的演员。”

为了从下面看他的脸,白发人低下头。

“看上去像是一根手指,”他继续说道,“和真的手指一模一样。而且差那么一点儿就会是真的手指了。但却不是。这根手指不是真的,你知道应该感谢谁吗?”

朱利叶斯脸红了。

“金子般的心!”白发人挖苦地叫道,“金子般的心!朱利叶斯有五个孩子。如果你有五个孩子的话,心肠就会很软。自动的。他还两次救过我的命。这些你当然无法知道。心肠那么软,还两次救过别人的命。这是他的养老保险。忠诚,不管对错,这是我的祖国。如果说有一种特别让我敬重的人品的话,那就是忠诚。可惜你没有这样的品质。你想知道事情的结局会怎么样吗?我来告诉你:我坐在那里,那个该死的小东西坐在我的膝盖上。然后我说,按平常的代价,我们切下左手的食指还是右手的食指?朱利叶斯说:嗷哇。接着他母亲也来了。天哪!他母亲说什么了呢?说啊,你肯定知道,他母亲会说什么?你的太太。你会跟你的太太经常沟通吧,你不是一个很重情意的人嘛。说啊,你猜,那个肥婆都说什么了?”

沉默。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使用‘肥婆’这样的字眼。我在这里并不想伤害到任何人。也许她还有其他的能耐。肥婆。顺便说一下,她在床上也实在不怎么样。”

白发人没有移动目光,只是把头转向朱利叶斯:“我说得不对吗?朱利叶斯,她在床上还不错?只能说是中等水平。你的印象怎么样?没错,最后射得不那么对头。你那东西要完成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站在很高的地方往‘忠诚’这个词上撒尿。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肥婆对手指这个问题说了什么?钢琴家!他想成为钢琴家。她在实际上快要到高潮的时候说:他想成为钢琴家。你想象一下,才三岁,就想成为钢琴家。难以相信,不是吗?三岁的年龄和贝多芬……没问题,我说,不过但愿他不想同时还成为约翰·克鲁伊夫。贝多芬和克鲁伊夫,这样的结合还是太罕见了。我抓住了他的一个小指头,你说,那个蠢妇会说什么?”

白发人等待着他说的那番话的作用。他不会知道,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至少没有起到像对记忆正常的人那样应有的效果。

“快说,你不是认识她吗,肥婆说了些什么?”

他垂着眼睛,听着白发人的训话,尽力做到不要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有一个家庭?他有妻子和孩子?他们受到威胁了?他无法对他想不起来的人产生什么情感。他尝试着去想象,如果他以后恢复了记忆,想到自己最爱的人的身心受到了如此摧残,会有多么的痛苦。但这样的想法都是抽象的,就像两个月后要去看牙医一样。

此外,他的内心回响起“肥婆”和“该死的小东西”这两个字眼,他想起了海伦。苗条的海伦,金发的海伦。白发人的那番废话给他带来的唯一感觉是厌恶。还有对自己处境的害怕。他想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几分钟前他还打算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一想到被割下肢体的可怕画面,他心里很明白,在这儿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他试着保持镇静。

“现在不要哀号。谁想自以为是地唱一台大戏,就先要保护好自己的后方。可是比保护好自己的后方更好的办法是:根本就没有后方。看着我。你可以装作是甘地,也可以装作是希特勒。你谁都可以装。也可以装作是耶稣。不,亲爱的,妻子和孩子,这是最糟糕的后方了。谁都可以去那里。到了那里你就会软弱得像一块奶酪。你瞧瞧朱利叶斯。过去是所有人当中最棒的,现在却变成了多愁善感的废人。我对他说,朱利叶斯,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该怎么做才好?朱利叶斯把那个该死的小东西脖子上的护身符扯了下来,说,怎么样,头儿?真是滑稽可笑。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蠢妇和小家伙在我们手里,如果你还在那里为发生的这些事情感到惊奇的话。但或许你过去几天里根本就不在家?”白发人拿起护身符,牵着上面的小魔鬼围着写字台跳了一圈舞,吊着假嗓子说,“他以为他可以躲起来,他真的以为。”接着又用真嗓子接着说,“可惜现在我得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朱利叶斯已经提过了。清楚了没有?”他把小魔鬼高高举了起来,“或者我们不得不把蠢妇和小东西一片一片地割下来送给你?”

护身符被放回到盒子里,盒子被放回到写字台的抽屉里。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思考了一下,咬着嘴唇说:“做一笔交易。”

“做一笔交易,”白发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喜形于色,一会儿茫然不解,“做一笔交易!”白发人看了一眼朱利叶斯,然后站起身来,友好地把手伸过写字台。

他伸出手来刚想跟白发人击掌,白发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左手拿起一把金属拆信刀,以极快的动作穿透他的手掌插在写字台上。然后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摆了摆手,意思是告诉他,千万别自己设法把拆信刀从肉里拔出来。朱利叶斯把枪对着他。

“不,不,这样可不好!”

由于手被远远地钉在写字台的另一边,他站也不好站,坐又不能坐。他奇怪地蹲在那里,就好像在野地里解手那样,半趴在写字台上。

“你想做什么交易,我的朋友,你能交换什么?”

他大口喘着气。

“你承认,你有可以做交易的东西?”

他呜咽着。

“你承认,你侵占着本属于我的东西?”

过了一分钟。他害怕,担心着自己的生命。他很想把什么都喊出来。但尚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管白发人指的是什么,他都没有。他推测,他有足够的理由推测,白发人所指的一定是几天前一个叫蔡特罗伊斯的人在沙漠里开着摩托车带走的东西。他当然可以说出自己的推测,但同时则必须说明这只是自己的推测,他并不知道事情的缘由,而且他又失去了记忆。稍微逻辑地思考一下便不难得出结论,一旦他说出自己的推测,他在对手面前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就算他们相信他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相信了他的话,他便会变得毫无用处。而如果他们不相信他的话——这种可能性会更大一些——他说了更会让对方恼羞成怒。

他不能说出真相。但他也不能撒谎。如果要撒谎,他则必须知道,撒什么谎。他只好咬紧牙关。

“这样不行。”他抱怨了一声。

“什么,这样不行?”白发人一把抓住拆信刀,就像抓住汽车的变速杆一样,把所有的挡都挂了一遍。

“你也许在想,这里关系到的是你的家庭。你在想,这里关系到的是你的性命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情。事情并不是这样。这里关系到的是公正。因为,有一点你不应该忘记,我是付了钱的。我不能让你这样的半瓶子醋坏了我的大事。”

“这事我会重新处理好的,我会处理好的。”

“你想怎样把这件事重新处理好?”

他号啕大哭起来。他从下面看着白发人的脸,决定继续糊弄下去。

“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在哪里。”

“在哪里!”白发人怒吼了一声。

“我如果说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是现在这样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会把事情重新处理好的。我有能力做到。”他大叫了起来,血从金属拆信刀的边上涌了出来,黑黑的,“你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们!我的家人在你们手上!”

白发人默默地看着他。

“你们可以相信我,”他哭泣着,“我的太太!我可爱的儿子!噢,上帝啊,噢,上帝啊,我的儿子,我可爱的儿子!”眼泪夺眶而出。他把脸“啪”的一下贴在写字台上,这样对方就看不见他的脸部表情了。他自己都怀疑是否做得有点过了。

朱利叶斯弯下腰,在白发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白发人靠坐在转椅上。一分钟过去了。又过去了一分钟。

“七十二个小时”,白发人说,“到时候矿井重又属于我。七十二个小时。否则的话,切手指,切脚踝,切耳朵。”

白发人慢慢地把拆信刀从他的手上拔了出来。

第二十七章 赛跑运动员雕像大门

我知道有个男人曾经偷了一个摩天轮。

——希尔·哈米(美国作家)

这是一个温暖的下午,云层很高。他把疼痛难忍的手压在胸口,踉踉跄跄地走出别墅。没有人跟踪他。他两腿发软,无力地靠在了一堵围墙上。围墙的墙头探出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了轻轻的音乐声。

围墙属于一栋别墅,比之他刚离开的那家要小一些,也没有那么奢华。他前面的人行道上站着几个衣着讲究的男人,他们正面是一座法国20世纪20年代很流行的装饰风艺术风格的大门,上面镶嵌着大理石雕像,赛跑运动员的雕像。正当他从那些男人的身边挤过的时候,一辆警车开上山来,恰好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下了车,往别墅大门走去。

“卡厉米是个笨蛋。”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说道。他把那只流血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他沿着盘山路下山往喜来登大酒店走去。一路上他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白发人就那么肯定他不会去找警察?

其实只可能有一种解释:他显然陷入了一桩严重的犯罪行为,在执法人那里等待他的势必比白发人威胁他的更加可怕。但还能有什么事情会比他和他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还要糟糕的呢?

直到快要走到平顶别墅的时候,他才想到还有第二种可能。如果白发人自己就是警察呢?他要是国家权力机构的一个高层代表呢?他走到几个街头小贩面前,用胳膊肘指了指沿海的山上,问他们是否知道那栋高大别墅的主人是谁。从他站着的地方仍能看到那是整座山上最为豪华的建筑,旁边就是那栋有着奇怪的赛跑运动员雕像大门的别墅。小贩告诉他,豪华别墅的主人叫阿狄尔·巴斯尔。小贩说出那人名字的时候,带着敬畏的神情,还有点欲言又止。要想打听到那个人的职业则要比了解到他的名字难得多。最后总算有一个人开了口,他才知道。其实也真的不能说是什么职业,那人是黑市之王。

第二十八章 地图册

耶稣说:“或许人们以为我是为给世界带来和平而来的。他们不知道我为世界带来了纷争:火焰、刀剑、战争。一间屋子会有五个人:三个人对抗两个人,两个人对抗三个人,父亲对抗儿子,儿子对抗父亲。他们会是孤独的。”

——《多马福音》

“二十二岁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他沾满血迹的衣服可以毫无悬念地指证他的犯罪行为。天哪,他沾满血迹的衣服……毫无悬念……你们的文字水平真的还需要多下点工夫。不管怎么样,据说身上沾满血迹的案犯开着一辆偷来的丰田车驶进了公社,这个由外国不务正业的人组成的公社多年来被泼了不少脏水……不,文章里也没有多少信息。证据相当确凿,部分招供……可能会判处死刑……瞧,他身上带着武器,一把毛瑟枪,子弹与墙上的洞完全吻合……洞,这算什么表达?嘿,我的同事身上有个洞!不管怎样,据说在枪上找到了他的指纹。如果我是你的话,没必要担那么多的心。”海伦放下报纸,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他的西服上到处是血迹和脏污,他高架着两条腿,头上是新扎的绷带,右手的包扎又变成了红色。他的旁边是一个冰袋。

他呻吟着。

“哦,还有,我今天往家里打了电话。我母亲的一位朋友懂一点医学,他说,只要那把刀是顺着扎进你的手,没有刺破其他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要小心,不要感染了。不过我还是想再提一次看医生的事。”

“念下去。”

“伤口痛是你的事情。但是我不想惹麻烦,不想我的别墅里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得败血症而丧命。二十二岁的杀人凶手,刚才还说是嫌疑人,最后在宣判的时候痛苦地流下了悔过的眼泪,然而在押送犯人去刑场的路上,由于一起确凿的交通事故,犯人得以逃跑……确凿的交通事故,我的天哪,要不就是我的法语出了问题,要不就是这帮人疯了。不管怎样,这里没有任何关于失忆的内容。那也是在星期二。不,对不起。名字挺漂亮的,很适合你:阿玛窦·阿玛窦。”

“你估计我多大年龄?”

“三十,我估摸着,但不可能是二十二岁。尽管如此我想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你没有告诉那个家伙你失忆了?”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手被人用拆信刀扎在写字台上,要是我的话,肯定会说出一些事情来。”

“我的感觉是:我知道的事情他没有不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说了的话,他会怎样对付我?”

“但是你可以说出那四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还有那个骑摩托车的。最让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就这么把你放了。”

“也许他觉得,只有我才能把这件事重新办好?还有,我的家人在他手上。”

“现在你家人的处境可不妙了,因为你不可能把事情重新处理好。矿井、蔡特罗伊斯、阿狄尔·巴斯尔,你对所有这一切一无所知。你不愿找警察。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按我的想法你现在最好去看医生,找人看看失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觉得我说的理由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没有。不过向一个局外人咨询一下也许会有帮助。我有钱。我就是为你感到担心。”

他长时间若有所思地看着海伦,然后说:“矿井。你把地图给我看一下。”

海伦把地图给了他,站起身来,给咖啡壶加满了水。“不可能的,”她说,“如果是矿山的话,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怎么可能带着进了沙漠?”

“也许带走的是购买合同。”

“黑市之王和购买合同?”

“但也许我是矿山工程师,矿井是我开发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胡言乱语。那家伙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然后我可以失而复得?然后它重新属于我?”

“然后这是我的。七十二个小时,然后这重新又属于我。”

“你们一直在说法语吗?”

“这里灰色的是什么?”

“花岗石。”

“那绿色的呢?”

“碳酸盐。”

“可以派什么用处?是不是那种发光的颜色?”

“是肥料。但那是在好几百公里开外啊。碳酸盐是胡说八道,花岗石是胡说八道,所有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那这里画了圈里面打了钩的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这里。”

“好。那这里呢?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这些都是农田。”

“或许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矿井,在地图上没有标出来。”

“mine这个词的第四个意思是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海伦说,“你刚才不是说,你记得这个词有四个意思?”

“脸部表情。”

“我还是只数到三个。”

“脸部表情,矿井,地雷,还有笔芯。”

“法语里是这样的,对吧?lamine?这我原来不知道。”海伦沉思着说道,“我无法想象,花那么大的工夫,又是绑架,又是杀人的,仅仅是为了一支笔芯。就算这支笔芯是金子做的也不至于那样。”

“金的笔芯会值多少钱呢?”

“也许几百美元,或者一百也不到,我不知道。这还不如一枚结婚戒指值钱。你不是说,那家伙非常有钱吗?地雷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但据我所知地雷也不值什么钱。轰的一声爆炸,就完了。”

“但如果是什么更大的东西呢?真正的武器技术?”

“我的意见你知道。先是医生,再是巴斯尔。因为,你可以给我讲那么多的矿井和地雷,但最具体的,是别墅里的那家伙。”

“那这里呢?瞧,这个小黑框,里面有一个红点的。这是铀矿。”

“这有几乎一指长呢。”海伦用食指指着地图,那段距离有三千公里长,“那都进了刚果很长一段了。”

他想了很长时间,接着问道,眼睛却没有看着海伦:“这张地图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为什么你带着这么一张标有矿藏的地图?”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地图,”海伦说着,把地图掉了个个儿,“地图背面我还没看过。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现在你觉得我都可疑?”

“对不起,不过我还得问一句。化妆品?”

“是。”

“你是代理?”

“larouche是美国第二大化妆品制造商,我的任务是在这里……”

“在下船的时候偏偏是你的样品箱子掉到了水里?”

“一个小男孩把箱子从我手里抢了过去。”

“你没有其他东西……我是说……可以……”

“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天哪。备用的样品箱要过几天才到。”

“我知道,我不应该……”

“不要再说这些了。还是给我解释一下,小香肠是什么意思。两根可怜的小香肠。”

“我的同伙和我。蔡特罗伊斯。”

“这正是我的问题。你怎么就那样肯定这是你的同伙?你敌人的敌人就一定是你的朋友?”

“不是有点道理吗。”

“就算他是你的朋友:事实是,他开走了摩托车,而把你扔在了仓库。这可以意味着一段友谊的结束,对不对?”

“一切都有可能。”

“正确。没有一件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也许蔡特罗伊斯也是那四个男人的同伙,却又欺骗了他们。或许他是你的朋友,却把你的脑袋给打破了,而胖子只是为了这事才对着第四个人怒吼?”

“现在你有点儿想得太远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蔡特罗伊斯这个人。三个男人编造出了这个人,为的是他们自己想独吞什么东西。”

“但他们看上去不是这样的……我听到他们说话了,那时候第四个人还没到呢。他们显得束手无策,看上去都傻乎乎的。”

“好吧。如果我们假设,他们当时束手无策,他们是几个傻乎乎的人,束手无策的境况和傻乎乎的本性致使其中一个人说出了真相。这样的话,你从‘蔡特罗伊斯带着东西进了沙漠’这句话里可以得出的结论也只不过是:第一,有蔡特罗伊斯这么一个人。第二,他带着什么东西进了沙漠。这一切是否跟你和阿狄尔·巴斯尔的矿井有关,鬼知道。”

“‘要是他把矿井摧毁了’。”

“是。但是你听到的是:如果他安装了无线电干扰的话。但就算是这样:在一个有着一百万居民的城市,再加上还有五百万人住在贫民窟里,你上哪儿去找到这个蔡特罗伊斯啊?你看过这儿的电话簿没有?我都怀疑,他们这儿有没有户籍登记之类的东西。”

第二十九章 游客咨询处

我确信,他夏天的时候穿着一侧钉有珠光纽扣的矮筒靴。

——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作家)

天气好的日子里,如果风是从大海的方向吹来的话,在平顶别墅开着窗便能听到海浪敲打岸边的啪啪声。三面环山的海湾汇集起大海的声音,送到半睡半醒的人的耳中。这个失去记忆的男人脸对着窗户,眼睛闭着。夜晚,他已经疲惫的大脑里不时涌入如此这般的念头:永恒的世界和伟大的人物,相比之下自己的无足轻重。浑身疼痛的他醒了。屋子中间有一个影子,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影子在动: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紧身t恤衫的女人,光着脚,正站在一把椅子前,而他昨晚睡觉前脱下的衣服就放在那把椅子上。她正翻看着他西裤的口袋,她拍了拍裤腰后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地又把裤子放回到原处。接着她又检查了他的上衣,衣服里掉下不少沙块,她检查了里面的口袋,又查看了外面的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沿衣服的贴边搜了一遍。她拿起一只褐色的低帮鞋,抽出里面的鞋垫,仔细地查看了鞋子的里面,又摇了摇鞋跟,把鞋放了回去,又拿起了另一只。在她转过身来之前,他闭上了眼睛。但是他没能坚持多久。

“找到什么东西了?”他大声问道,并没想指责她。“只有一个铅笔头。”海伦答道,口气里没有一丁点儿愧疚的意思。

“我知道。”他在床上坐了起来。

“还有一串钥匙。”

“是的。”

“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她提着上衣的两个肩膀把衣服举了起来。领口缝着一块白色的小布条,上面绣着一行深灰色的字:卡尔·格罗斯。

“这不是服装公司的名字吗?”

“我也这么想。但是这家公司的名字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

海伦从浴室拿来一把刮胡子刀片,坐在床沿上把商标割了下来。商标的背面也是深灰色的丝线组成的文字,显然是机器织的,内容跟正面一样,无疑是公司的名字。海伦拿起小布条,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我以后可不可以这样叫你?因为,你总得有个名字,这样我才好叫你。卡尔。”

“卡尔?”

“卡尔。”

“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他说着,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小纸片,上面印着:姓名,冒号。其他什么都没有。

吃早餐的时候,海伦左手托着脸,右手夹着头朝上的香烟。她开着玩笑,每说一句话都叫上一声“卡尔”:“咖啡里要不要放糖,卡尔?为什么你把证件卡烧了,卡尔?昨天你可没有提到什么嬉皮士,卡尔。”

“我怎么说的?”

“你说那帮家伙。”

海伦从卧室里拿来了一件黄色的运动上衣和一条百慕大短裤。为了说服卡尔至少试一下她的这些衣服,她花了好长时间,其间她喝了两杯咖啡,抽了四根香烟。衣服非常合身,就像是为他定做的一样。

“你的那些衣服一会儿可以送到酒店去。”

“我看上去就像一只金丝雀。”

“明天你的衣服就可以洗好了。”

接着海伦开着本田车去了美国领事馆,她说为的是了解一些信息。卡尔出门散步,往山上的喜来登走去。他把一包衣服交给了酒店洗衣房(他第一次自我介绍为“卡尔·格罗斯,581d号房间”),顺便问了一下酒店的服务员,是否认识一个叫蔡特罗伊斯的人,蔡特罗伊斯先生。是的,家住塔吉特。不,不是酒店客人。也许不是。

但是这个服务员不认识叫蔡特罗伊斯的人,他叫来另一名服务员,但是那人也不认识。第一个服务员又叫来了第三个人,第二个服务员又叫来了第四个人。眼看就要聚集起很多服务员了,卡尔赶紧从海伦给他的一摞小额纸币中抽出几张给了服务员,表示了感谢,走出门来。

他没有听从女友的劝告,沿着通向塔吉特的路往山下走去。他看到很多友好的脸,也看到一些不友好的脸,他读着街道和公司的牌子。有一个律师叫蔡伊森诺伊斯。一块石头上刻着“为纪念查尔斯·波伊莱奥”。他尝试着和一个行人说话,但越接近市中心,和他搭讪的人却越来越多。穿着黄色的运动上衣和百慕大短裤,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古怪的非常有钱的游客。在商贸集市周围狭长的小巷里,他走不出五步,就会有一些男人向他围拢过来,用语言和手势向他表示最为热烈的亲近。乐于助人的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江湖骗子、商贩同他握手表示问候。大部分人的脸部表情清楚地表明他们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但他还是怀疑,其中许多人有可能以前认识他。

为了缩短这一套程序,最后他改变了策略。在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上,他做出一副神思恍惚的表情,冲着街上随便什么人用尽全力表示出久别重逢的喜悦,同时询问跟他们最后一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或者问蔡特罗伊斯先生今天是否到过这里。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今天他跟他的朋友、他的敌人、他的小叔子、他的债务人约好在这里见面。他的表情就好像五分钟前刚跟那个人见过面。他给人的印象就好像蔡特罗伊斯先生就住在这附近,只是他把街道和门牌号码给忘了。他把蔡特罗伊斯描述成一个普通的阿拉伯人、法国人,或者黑人。但好像没有人听到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他的调查的唯一结果是:后面跟了一大群流落街头的孩子,他们答应只要他能给他们一个铜板或者带他们坐一次碰碰车,他们就随时可以帮他找来一个个子或高或矮,体形或胖或瘦,皮肤或白或黑,长胡子的、有钱的、浑身发臭的或者肌肉发达的蔡特罗伊斯先生。最后他筋疲力尽地在街边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

一杯薄荷茶已经喝了一半,他突然看到旁边一栋房子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警察总署。

对于警察,他还是怕得要命,但同时他感觉到这栋房子对他的巨大吸引力:还有比这儿更能提供有关失踪者信息的地方吗?

他看到两个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聊着天,离他顶多二十来米的距离。其中一人衣服下显然藏着武器,他一边张开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环视着周围的人群。突然他停了下来,抓住同事的肩膀,用下巴指着小咖啡馆的方向,那里坐着唯一的一位客人……确切地说,是两秒钟前那里还坐着一个穿黄色运动上衣的唯一的一位客人。

卡尔笨拙地转过身,把一张纸币压在玻璃杯下,匆匆离去。在错杂的小巷里,他很容易可以甩掉警察,如果他们的确在跟踪他的话。他没敢转过身去看他们。这短短半天时间,紧张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走上了回喜来登的路,沿港口往回走,接着上了滨海路。

穿着白色服装的美国有钱人站在海边摆着拍照的姿势。穿着金色服饰的服务员倚靠在狭长的游艇旁。海鲜餐厅的大门就像是用塑料搭建的希腊神庙。他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浑身麻木。一艘大型游轮的烟囱冒着烟,正驶向大海。看着游轮驶去,他不禁想到自己是否也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他没有过去。如果他有过去的话,想必也是充满了暴力、犯罪和追捕。如果说以前他还曾希望能够继续迄今为止的生活的话,那么现在他更多是对安宁和安全的渴求。移民去法国或者美国,在那里重新开始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慢慢熟悉在一位金发女人陪伴下的生活。难道这不可能吗?

“蔡特罗伊斯!”有人在他身后叫道,“蔡特罗伊斯?你在找谁?蔡特罗伊斯?”

在一个门前堆放着许多废旧汽车车身的车间,门口站着一个身着蓝色工装裤的男人。他带着一种有点儿诡异的神态,招呼卡尔过去。他把卡尔拉进了车间,随即关上了门。昏暗中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很健壮的男人,不由分说地往卡尔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他一下子弯下腰来,感觉到后面有人卡住了他的脖子。他们没有提任何问题。他们好像以为他应该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如果他们的确是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什么,而不是对一个穿着女人衣服的男人开玩笑——像他这一身打扮在一个很看重传统的社会里很容易引起他人的仇视和攻击。他被踹得透不过气来,喘息着问了一句他们是谁,回答他的是更多的拳打脚踢。他的嘴角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们把他拖到车间的后面,那个健壮的男人一下子把他推到一个工作台旁,上面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的一头打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台看上去超级现代化的闪着银光的机器。他们把他的头撞到机器上。

“怎么样?怎么样?”健壮的人大声叫着。

机器摇晃着,卡尔恍恍惚惚地一头栽倒在地上。他们扑在他的身上,死掐着他的脖子,直到车间门口那里传来了什么声音把他们吓了一跳。

太阳光下一个狭小的身影慢慢变大,越过了地面、工作台、泛着银光的机器,最后投到了三个扭在一起的男人身上。几秒钟时间里鸦雀无声。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傲慢的女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美国口音问道:“对不起,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游客咨询处在哪里?”

个子矮小的那个人马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往门口的方向跑去,为了挡住对方的视线,不让她看到身后发生的事情。另外一个人掐住卡尔的喉咙把他按在地上。卡尔的眼睛被汗水和眼泪迷糊了,看到的只有一块方形的光线中有两个身影。他听到他们在说话,接着是难听的“咔嚓”一声,一个影子应声倒地。另一个身影扭着臀部走进车间,在黑影里站住了。那个健壮的人放开了卡尔的喉咙,一边小心地擦着自己的拳头,一边慢慢地往身影的方向走去。

这回卡尔看到了一个劈掌,只听见又是“咔嚓”一声,那个健壮男人的喉头被打碎了。九十公斤的重量在地上打着滚。没有迟疑,没有微笑,也没说一句话,海伦飞快地跑向卡尔,同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眼光飞速看了那台机器一眼。她把木箱放到工作台上,用肩膀扛起了一头,让卡尔接住后面的一头。

扛着沉重的箱子,他们从躺在车间中央已经失去知觉的男人身边走过,又走过倚靠在门口的那个还没有失去知觉的男人,他正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急促地喘着粗气。海伦的车子停在院子里。他们一起把机器抬上车,快速地离开了。

“这并不是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海伦问道。这时他们已经回到平顶别墅,面对着放在桌上泛着银光的机器。这台设备连着底座几乎有一米高,中间是一个细长的圆柱体形状的部件,外面有许多管道,中间是一个测量仪,顶部是一个加注口。好像应该是需要电源的,但却没有可以连接的电线,只是在边上有一个两极插头。

“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矿井。”

“矿井?你是说这个?你把这件东西带了回来,是因为你觉得……”

“这件东西放在屋里那么显眼,紧挨着你和那两个男人。我以为,是你找到了它。”

“你以为这是跟矿井有关的东西?”

“我怎么会知道,”海伦有点不乐意地说道,转动了一下加注口上的一个螺丝,“你在那个车间里干什么呢?”

“那你呢?”

“我看到你了,你这个艺术家,看到你走了进去。说吧,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仔细检查了机器,还是没能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底座上有一块金属牌子,上面有技术数据:2500瓦,12安培,另外还有一小段说明,但说明的语言他俩都不认识。

“这是挪威语或者丹麦语。”卡尔猜想。

“波兰语。warszawa,这是波兰语。那两个是阿狄尔·巴斯尔手下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他给的时限还没到呢。”

“或者是沙漠里的那帮人?”

“不是。”

“说到沙漠,”海伦说,“那里没有矿藏。但有一个金矿。”

第三十章 山里的哈奇姆

为什么不能造金子呢?今天的原子物理研究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可能的。不久前大家还以为,并不是一切都可能。

——麦克老鸭(经典动画片角色)

黄色的山峦笼罩在黄色的云雾中。美国领事馆的人以令人信服的讲解向海伦保证,这个地区没有矿藏。那个态度友好的领事官员也没有听说过矿山、采掘或任何一类矿井。

海伦已经离开了总领事馆,在停车场上一个拿着拖把和清洁桶的年轻男人跑了过来。他刚才显然在远处听到了海伦和领事官员的谈话。他的英语很差,而且看上去也没有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显得很激动,站在入口处巨大的美国国旗下,他告诉海伦,在北边当然有那么一座矿井。或者说曾经有过。

他带着真诚的目光看着海伦的眼睛,等着她拿出了钱包,接着又告诉海伦,在通往廷迪尔玛的公路干线旁有一座老的金矿。当然,在说了好几分钟漂亮话之后他承认,那不是一座真的金矿,而是一家饭店,是一个尼日利亚人或是加纳人在很久以前开的。这家饭店的名字叫“通向金矿”,但这么好听的名字实际上并没有给饭店带来什么好运,所以很久之前就歇业关门了。现在那里能找到的只有原来那栋房子的遗迹。那个地方很好找,他说,离沙漠里那两头砖砌的骆驼只有一公里远。但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就在通往山里的那条狭小的岔道前面。

“要不是那正巧是我碰到你的地方,至少是在那附近,”海伦对卡尔说,“我也会认为这一切纯粹是胡说八道。”

他们开车出发了。

在下午嗡嗡颤鸣的热浪下,那两头骆驼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亲吻着。风吹走了它们背上的黄色尘土。

通往山里的那条狭小的岔道很好找,但要说饭店的遗迹实在是有点夸张。能看到的只有岩石间的几块木板,还有一只压扁了的桶。找了很久,卡尔才发现了四根桩子,那里以前应该就是房子的四个角。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块牌子,上面的阿拉伯文字已经脱落了大半,但还能看到一部分“金矿”的字样。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卡尔原来对这件事寄托了很大的希望,现在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绝望之下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也许是踢得太重了,他觉得自己把脚崴了。他想马上回塔吉特去,但海伦反对。

“如果有一家饭店取名为‘通往磨坊’,通常情况下这里肯定曾经有过一座磨坊。就算这是一百年前的事,就算现在没有人还能记得它。你说是不是?为什么把饭店取名为‘通往金矿’?让我们至少再试试。”她指着那条弯弯曲曲通向山里的小路。卡尔一来想尽快离开这失望之地,二来又为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十分恼火,所以非常不情愿地上了车。

长相千篇一律的光秃秃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山的侧壁赤裸着,偶尔落下几块岩石。这里一块小一点的岩石,那里一块大一点的岩石。山坡上覆盖着黄色的、灰色的和褐色的岩石,就像是一个中等水平的艺术展。本田车挂着一挡缓慢地行进在上坡路上。过了一个转弯处海伦刹车停了下来,因为她觉得刚才看到在山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把车倒了一段,在道路上方大约三十米或四十米的一个狭小的岩石裂口处,可以看到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的休闲服装的男人,眼睛正看着地下。他光秃秃的脑袋上盖着一块四角打着结的手巾。他的背上晃动着一件什么仪器,每次他弯下上身的时候,那件仪器就会像电线杆一样立起来。这件仪器由一根很长的钓鱼竿和头上连着的一个很大的网眼细密的网组成。网的开口处有一块圆形的木片,通过一个绳索滑轮连到手柄上,可以打开和关上。那个男人只是匆匆看了本田车一眼,然后继续慢腾腾地走着他的路。

海伦把身子探出车窗外。

“有鱼上钩了吗?”她用英语喊道。声音在岩石间折返,引起回响。男人为了看清楚发出声音的地方,不那么确定地往边上让了一步。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肩上的东西,叫道:“自己的发明!”

“您熟悉这个地方吗?我们在寻找一个……”

“列维·多珀特拉!是我!”男人大声喊道。

“很高兴认识您。我是海伦·格立泽!”海伦叫道,她把汽车熄了火,“我们在找一个矿井。这里某个地方应该有一个矿井。”

“一条轨道?”

“矿井,一个金矿。”

“您需要钱吗?”

“我们在找一个矿山。”

“我有很多很多钱。”男人叫着挥了挥手。

“你就说好的。”卡尔对海伦说。

“不!”海伦怒吼了一声,“您没有偶然看到过什么吗?或许是一个废弃的矿山。”

“太好了!”

“他说什么?”卡尔问。

“我不知道。”海伦说着,又对着窗外大声叫道,“什么事情太好了?”

“我也在寻找!”男人大声喊道,“列维·多珀特拉。”

“好极了!”海伦叫道,“但是矿山之类的东西您在这儿也没有看到?”

“有山的地方,就有人来挖掘!您不要灰心。这是我的经验。”

“我们继续往前开吧,”卡尔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脑子有点不正常。”

“谢谢您的忠告!”海伦对山上的男人叫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捎上您一程?”

“不,不用了!”那个男人大笑着,捕鱼的网在他背上有趣地晃来晃去。

“那就算了。笨蛋。”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峭,过了几公里后,在粉碎的岩石中间,没了路,周围空空如也。

卡尔和海伦下了车,察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左右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山崖,阳光下爬动着的蝎虎,积满了灰尘的蒺藜。

海伦宣布此次行动完全失败了。但此时卡尔已经在一个山坡上爬出了五十米或是一百米,而且还在继续往上爬。他在寻找人留下的痕迹。海伦在他身后叫了好一阵子,然后回到了汽车里,透过挡风玻璃追踪着卡尔攀岩的身影。过了好久,卡尔才到达了山脊上,往四面看了一下,耸了耸肩,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海伦疲倦地坐在驾驶位子上,两扇车门都大开着。海伦身后,山峰往峡谷里洒下了第一道阴影。海伦松了手闸,让车慢慢滑到阴影里。当她重又拉起手闸的时候,发现山顶处有一个男人站在岩石上挥手。是卡尔在挥手,显然他已经挥了好长时间。海伦对他大叫了几句,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继续摇晃着胳膊。

海伦看着自己的窄带凉鞋,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山上爬去。

“嘘。”卡尔对刚刚上来的海伦做了一个手势。他拉着海伦,绕过了一块岩石,接着往前爬了一小段,用手指着底下的深谷。对面的山崖上,大概在半山腰的地方可以看到有一小块平地,上面有一间小小的茅舍。一架风车在转动,呈金字塔形堆放着许多大木桶。在茅舍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坑道通往山里,一侧沿山坡落下的许多砾石就像变成化石的瀑布一样。

“当兵的。”卡尔说。

“在茅舍里?”

“在那里。”他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们在那里进行军事训练,动作很奇怪。我刚才看到有一个人走了出来,个头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这才发现,那些不是成年人。”

“是小孩儿?”

“但他们都拿着枪,还穿着制服。现在他们走了已经有十分钟了。”

“他们没有去茅舍那里吗?”

“没有。茅舍那里没有动静。但如果说那里不是矿井的话,我也找不出其他答案了。”

他们又观察了一会儿山谷和茅舍,决定沿着峭壁旁边的一条小路上山去。当他们穿过谷底的时候,“啪”的一声枪响,子弹从他们耳边飞过。卡尔马上趴在了地上。海伦在一块岩石后面躲了起来。峭壁上传来枪声的回响。他俩谁都没有看到,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

四周鸦雀无声。接着他们听到有人操着蹩脚的英语大声咆哮着:“美国佬!该死的美国佬!”

他们斜对面上方的平地上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温彻斯特步枪,就像拿着一根大木棒一样高高举过头顶在那儿挥舞着。武器从他的手中滑落了下来。他大笑着,重新把枪捡了起来,摆弄着枪栓,然后用一只手把枪垂直地举起来指向空中。他把头紧紧靠在往空中伸直的手臂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堵住了耳朵,开枪。枪声还跟先前一样。那个男人在那里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该死的美国人”。

“这个国家开始让我有点儿受不了了。”海伦说。

她从隐蔽的地方用法语向那男人大声喊道,他们是迷了路。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大路上去。他们想要口水喝。

那个男人又在那里耍弄着枪,枪又一次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他醉得不行了。

海伦爬到靠近平地凸出的山石那里。她穿着短裤,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她手掌向上平摊着,轻声地同上面茅舍的主人说话。

“美国人!”男人口气不再那么自信地又重复说了两三次,瞪大了眼睛从上面直勾勾地看着海伦衬衫里面,然后他往卡尔的方向喊道,“我能看到你!我看到你了!我要看到你们两个人!”

他做了一个不知什么意思的手势,身体往后一下子栽倒在地。他把枪当作拐杖试着想重新站起来。他的肤色很亮,苍白的脸上闪着一些细小的皱纹。他可能三十来岁,但也可能是七十岁。

卡尔和海伦已经登上平地,他们架着这个站立不稳的男人,送他回到茅舍。茅舍比一辆大型汽车的空间宽敞不了多少。里面的情况和房间主人的心境差不多:有点乱糟糟的。

他一进屋就摔倒在地上,但还做着手势想让客人坐下。客人们重复着他们的问题,四遍、五遍、六遍,他只是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孩那样开开心心的。

不,他目前没在采掘。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小腿肚上的绷带,绷带的两边露出黏土和干枯的草药。他有多久没有采掘了?这个他也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哈奇姆三世,哈奇姆二世的儿子,山里的哈奇姆的孙子。当然,传说中金子的故事指的是,一百年前他的祖父正是在这个地方,就是现在茅舍的这个地方,用手从尘土中捡起了一块金子。为了真主,为了和莱拉结婚,那个长着娇小的耳朵、花一样美丽、小羚羊一般的莱拉,我的母亲,哦,对不起,是我的祖母……你们刚才提的问题是什么?没错。他疯了,因为贪婪而疯了。他没有让人给长着小耳朵的、美丽的莱拉打造金首饰,没有惬意地去过命里注定的生活。真是令人汗颜。哈奇姆把所有的钱财都用来购买了锤子、凿子、钎头,开始在该死的岩石上挖掘。

山里的哈奇姆开始用锤子挖掘的时候才十九岁,他一直干到六十九岁高龄,双手变得干枯。问题出在肝脏。四十年里没有找到一丁点儿金子!为此一直谣言不断,有人说他捡到的第一块金子实际上……当然那是谣言。哈奇姆二世,我祖父忠诚的儿子,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怀疑。他开始挖掘的时候才二十岁,一直干到六十四岁,干到手再也把不住凿子。问题出在心脏。最后是哈奇姆三世,我祖父最最忠诚的孙子。一个没有疑虑的男人。他开始挖掘的时候才十三岁。

“他后来怎么样了?”海伦问。

“他还在继续挖掘。”他说着,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他会一直挖下去,就像他的先人一样,直到生命的尽头。如果他死了,不会是因为心脏也不会是因为肝脏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发黑的胆囊。到那时候,他会开枪把自己打死,就在这里,在这个用自己的双手挖掘出来的坑道前。这是他一生的成就,也是他的祖辈一生的成就。他会一枪把自己的脑袋打飞,变成满是尘埃的群山里的一颗小小的尘粒。他把温彻斯特步枪的枪管放进嘴里,逗趣地把两腮吹得鼓胀起来,转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现在想不想看看坑道?”

他们愿意。刚走进地下几米,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但很快就暖和起来,越往深处走,温度就越高,空气也越发令人窒息。哈奇姆拿着一个矿灯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一路上他再三叮嘱卡尔和海伦一定要紧紧跟着他:“没有我,你们永远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

岩石间纵横交错着许多长长的一肩宽的通道。只有主通道开始的一段还比较宽敞,估计是原来自然形成的,后来又用锤子和凿子加宽了一些。哈奇姆啧了一下舌头,告诉卡尔和海伦注意看整个坑道里在齐胸高的地方细心排列着的黑黑的手印。在坑道进口的地方,每隔大约半米就有一个右手的手印,分岔的通道有其他的标记。左手,只有四个手指的左手。还有一个手掌只有食指和大拇指。他们越往下走,剩下的手指就越少。

当标记只剩下左手掌和大拇指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一人高的洞穴。从那里分岔出三四条通道。哈奇姆用光线暗淡的矿灯四处照了照,解释说,哪位先辈在哪一年挖的哪一条通道。他不时自豪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还意味深长地挑高了眉毛。卡尔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他总觉得,这个讲话的人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挖掘,成年后直到老年一直在这里继续挖掘。实际上祖父、父亲和孙子就是一个人。哈奇姆还在那里说着话,从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呻吟。卡尔看着海伦,海伦看着老汉,而老汉的神态,就好像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他讲述着,哈奇姆二世或是哈奇姆三世曾经徒劳地尝试过在这里使用风镐,他鼓起两腮模仿着风镐的突突声,但却盖不过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现在以低八度的音效重又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海伦问。哈奇姆把一只手放在耳朵边。

没有声音。

“那里有喘息的声音。”海伦坚持着自己的感觉。老汉的脸上露出喜色。

“哈!有喘息的声音?我指给你们看。”

他拿着矿灯沿着最陡的那条通道疾步往下走去。卡尔和海伦留在原地没动,大声告诉他,他们已经看得够多了,没有兴趣继续参观坑道的其他部分。回答他们的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越远,洞穴里就变得越黑。

“嘿!”海伦大声叫道,“嘿!”

“没有我,你们永远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从通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卡尔和海伦手拉着手紧紧地跟着渐行渐远的灯光走去。通道很窄,只能一个跟着一个走。卡尔紧跟在老汉后面,海伦好几次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但都没有成功。她用英语悄声地对卡尔说:“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先夺下矿灯,再解决老头。没有矿灯我们就完蛋了。”

墙上能够看到的手掌只有一个无名指。几个急拐弯后,通道变宽了一点,最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发出回声的岩洞。岩洞很大,以至于矿灯的灯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黑黑的岩洞顶部,由自然的柱石和其他形状各异的岩石托举着,就像经人工雕凿过一样。下面是一个几米宽的满是淤泥的小池沼。

卡尔轻轻咳了一声。突然在他面前又响起了一阵很响的喘息声。

在远处还可能以为这只是一阵神秘的风或者类似的其他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在黑暗处等待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哈奇姆敏捷地跳过几块岩石,用他的矿灯照亮了小池沼的岸边。那里站着一头山羊,四条腿在瑟瑟发抖。或者是一头模样和山羊类似的什么动物。它身上的毛已经完全脱落了。两只眼睛上面耷拉着一层白色的膜。动物把脑袋慢慢地转向来访者,就像得了哮喘病似的不停地喘着粗气。它的脖子上套着一根很重的铁链,一头落在小池沼的淤泥里。在岩石堆成的岸边可以看到一个满是污泥和粪便形成的半圆圈,从中大致可以想象到铁链的长度。

哈奇姆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青草扔给了山羊。它吓得一哆嗦,然后嗅着地面寻找着绿色的东西。

哈奇姆喜形于色地一会儿指指山羊一会儿又指指自己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发出一阵咂咂的声音,又把五根捏在一起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我的祖父发现的!过六七个月,肉白嫩无比,味道鲜美异常。只有在黑暗中才能长成这样。”

接下来的那天晚上,卡尔又开始做噩梦了。他躺在离宾馆不远的沙滩上,旁边的浴巾上一只巨大肥胖的山羊正伸着懒腰。看着山羊白色失明的眼睛,他很快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它。梦里的声音告诉他,这实际上是一头狮身人面怪物,它的秘密还有待揭开。他只能提一个问题,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想了许久,问道:“过得怎么样?”山羊回答:“过得还好。”这一刻他猛然惊醒地意识到,这头动物会说话。它微笑着用两只蹄子在脸上擦来擦去,后面慢慢露出来海伦的脸庞。这是她的面部表情。卡尔被吓醒了。从窗户看出去,云高气爽,天气非常好。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那还是梦吗?还是其他什么?他听到人的声音,抬起头,往外看去。

平顶别墅前,海伦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位酒店的职员。他们在轻声地交谈着。海伦友好地笑着,向离去的酒店职员挥了挥手,然后提着两个购物袋走到了花园里,立在夹竹桃之间的一根白色柱子前。她用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柱子里的一个格层,拿出一包邮件,翻看了一下。

“睡得好吗?”她问,“真奇怪,他们不给我写信,真的很奇怪。”

在厨房的桌子上,她把信件分成了几堆。要说这是信件也许不是那么确切。信箱里的内容包括两张附近饭店的广告(“地道的阿拉伯菜肴”“精美法国大餐”),一张酒店的问候卡,上面写着酒店须知和一个应急电话号码(水管泄漏、停电、有非洲人跑到绿地上来),另外还有一本用透明塑料袋密封包着的小册子,这是“波塞冬”潜水学校的广告册,里面有许多图片和说明(“带三叉戟的潜水学校”“我们和我们的快艇”“从一个新的视角认识令人神往的水下世界”)。后面还有手写的一段附加说明:离开酒店前请把小册子放回信箱。除此之外,还有两块皱巴巴发黄的纸巾、一个没有内容的信封、一个空的巧克力条包装,最后还有一个用打字机打的小纸条,海伦咬着嘴唇读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把纸条递给了卡尔:

心理诊所

考克罗夫特医学博士,滨海路27号

电话:2791。语言:法语、英语,不接受阿拉伯语

就诊时间:周一至周四,8~12时,或根据特殊约定

最现代化的治疗手段——超级体验价

新开业,欢迎光临!

“什么意思啊?这正常吗?”卡尔把纸条在两个手指间转来转去。

“这里也许就是。”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去那儿吧?”

海伦把购物袋的东西分别放到冰箱、水果篮、水槽里和桌子上。她开始削一只菠萝。卡尔不知所措地跟在她后边。

“体验价,这纯粹是江湖庸医的做法。”

“你问我没用的。”

“但我还是要问你。”

“也许这里的心理医生诊所没有曼哈顿那么多,所以广告看上去就不一样。如果你不想去医院,而且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想去……”

“你看到没有,就诊时间(termine)写成了termiene。”

“记忆缺失和妄想症。你真的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你不觉得这奇怪吗?”

“就算那里写着的是‘tellermine’或者‘女人孩子半价’……你也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打字错误而发疯。这肯定是随便一家为那些太阳晒得过久的旅游者开的场所……”

海伦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没再继续讲下去。

“我害怕。”卡尔轻声地说。他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颤抖由手臂传到了全身。海伦把菠萝放到一边,拿着滴着水的刀向他走去。她拥抱着卡尔,说道:“就试一试吧。如果真是庸医的话,你顶多就是浪费了一点儿时间。”

“不要,”卡尔说,“我无论如何不会去的。”

第三十一章 阿克拉伽斯的暴君

如果人的大脑真的那么简单以致我们都能理解,那一定是我们自己太简单了,以致不能理解。

——爱默生·普格

“您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您说什么语言?”

“法语。”

“我们现在在哪个城市?”

“塔吉特。”

“今天是几号?”

“1972年。”

“再详细点。”

“9月7号。也许是8号。”

“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报纸上。”

“您什么时候读过报纸?”

“昨天。”

“你是否知道您在仓库里醒过来的那天是几号?”

“不知道。”

“当您在报纸上读到日期的时候,您没有感到惊讶?或者这和您的期望大致相符,1972年9月?”

“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您多大了?”

“呃。”卡尔看着考克罗夫特博士。考克罗夫特博士长着一脸往前翘起的大胡子,留着在不久前应该还是金色的中长头发。他方方正正的额头很大,而眼睛、鼻子和嘴则在脸的下半部被挤在一起。看长相他也可以是一位作曲家或是核物理学家。他的手很大,指甲被咬得都能看出皮肉来。他的穿着有点拘谨而且相当不合时宜。他在卡尔的对面坐在一张很大的带有花纹的长毛绒沙发椅上。两个男人之间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块棕色的吃剩的苹果,还有考克罗夫特博士的记事本和一支万宝龙钢笔。电视里正在播放足球比赛,但没有声音。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

“您估计您大概有多大年龄?”考克罗夫特博士问。

“三十?”

“您有家庭吗?”

“我不知道。”

“您是否能回忆起家里养着的宠物?”

“不能。”

“美国总统是谁?”

“尼克松。”

“法国呢?”

“蓬皮杜。”

“这是几个手指?”

“八个。”

“您现在跟着我做手指的动作。对。现在对称地用另一个手。不错。现在请您在那张纸上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随便什么。您可以写:考克罗夫特博士每只手有四个指头。好。现在画一个正方形。再在正方形外面画一个圆圈?如果这对您来说是一个圆圈的话,那么再画一个鸡蛋。您能否画一个透视的立方体?您在看东西的时候是否觉得有什么障碍?”

“没有。”

“您可不可以读一下您身后的文字?”

“紧急出口。”

“您看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在物体的边角也没有?图像上有没有小圆点飞来飞去?”

“没有。”

“不要看,告诉我您有几只脚?”

“什么?”

“您有几只脚?”

“您提这个问题是认真的吗?”

“您回答就行了。”

“两只。”卡尔边说边看着他的脚。

考克罗夫特博士做着记录:“下列哪个词不属于一个系列:人、狼狗、鱼.”

“鱼……不对,是人。人不属于。”

“您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

“我不知道。”

“如果我现在放一张唱片,你会喜欢哪种音乐?阿拉伯音乐?欧洲音乐?古典音乐?爵士乐?”

“我不喜欢古典音乐。”

“您能不能说几个乐队的名称?”

“披头士。奇想。主帅梅洛夫。”

“您能不能唱一首披头士的歌?”

“我觉得不行。”

“哼一首曲子?”

卡尔犹豫地哼了几声,然后自己都很吃惊地说:“‘黄色潜水艇’。”

“您还记得刚才看到的您身后的牌子上写着什么?”

“出口。”

“您夫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跟您结婚的那个女人?”

“这不是我的太太。”

“您是说外边等着您的那个人?”

“是的。”

考克罗夫特博士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他看了看他的记事本,划去了一些什么内容:“那么这个不是您太太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海伦。”

“您住在什么地方?”

“离这儿大概两三条街。住在一个平顶别墅里。”

“和这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栋别墅是她的。她在这里度假。我们是偶然认识的。”

“是在您出院之后吗?”

“我没有去过医院。这个绷带是她给我弄的。”

“您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被人袭击的……而且我觉得,伤口不那么严重。”

“不那么严重。”考克罗夫特博士用舌头把一块咬下的指甲推到嘴唇边,然后吹掉了,他点了点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一会儿可以帮您看看。您的手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割的。”卡尔说着,把笨重的绷带藏到他大腿的旁边。

考克罗夫特博士看了看他的记录,叹了口气。“好吧,”他说,“现在请您从一百往回数,每七个数为一个单位。”

“一百。”卡尔说,然后继续数数,当数到七十的时候,他听到医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相信作业完成了。考克罗夫特博士在做记录。从他的手势来看,他最后在他的记录下面画了两道横杠。他吸起左边的嘴角,又吸起右边的嘴角。然后又翻了翻前面的几页记录,说:

“现在请您把刚才给我讲的所有内容再倒叙一遍。所有一切,您刚才叙述过的,一站一站,从您到达平顶别墅开始讲起。”

“所有一切?”

“一切,而且请倒叙。”

卡尔看到一只闪着蓝光的甲壳虫,就在他的脚尖前面,正顺着桌腿曲曲弯弯地往上爬。“好吧。海伦和我到了平顶别墅。之前我们开车经过了塔吉特。再之前我们在沙漠里。再之前我在加油站遇到了海伦。加油站里还有那辆德国旅游者的白色大众汽车。再之前我沿着大路跑了许久。再之前他们抢了我的钱包。两个嬉皮士。再之前我埋在沙里,开着吉普车的男人在上面开来开去,四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再之前我在挖沙子。再之前我在沙丘里奔跑。再之前我穿过了仓库的大门……”

考克罗夫特博士用盖上笔帽的钢笔逐点敲着他的记录,说:“好,好吧。可以了。您喝酒吗?”

“我想我不喝。”

“不,我是说,您是不是想来一杯?”

考克罗夫特博士走到一个小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转过头问:“也不想来点儿别的?”

卡尔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他相信在博士的记事本上倒着看到的词是“班塞尔”或是“甘塞尔”,后面是一个粗粗的问号。

“不,谢谢。”

心理医生喘着粗气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他喝了一大口,把几乎快要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费了不少力气从裤袋里抽出一块很大的手绢。他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放到杯子和钢笔的旁边,一声不吭地指了指这三样东西。接着他郑重地用手绢把这三样东西盖上了。

“汽车和船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它们都是交通工具。”

“其他还有什么?”

“里面都可以坐人。”

“还有呢?”

“还有?”卡尔眼前仿佛看到海伦那辆生锈的本田车和波塞冬潜水学校广告上的那艘快艇。二者都和海伦有关。不是,别胡闹。他耸了耸肩。

“好吧,”考克罗夫特博士说,“现在我来给你讲个故事。请您尽量记住里面的内容。阿克拉伽斯的暴君,一个叫法拉里斯的男人。他让雕塑家培利路斯用青铜做了一头公牛。公牛的肚子里是空的,而且很大,足可以把一个俘虏关在里面。如果在青铜器下点上火,关在里面的人的叫喊声据说就像真的公牛叫一样。第一个被关进青铜公牛做试验的烧烤受害者就是雕塑家本人。现在请您用自己的话把这个故事复述一遍。”

“整个故事?”

“整个故事。”

“好吧。有一个男人名字叫……让人造了一头牛。用青铜造的。为的是把人关在里面加以折磨。用火烧。雕塑家是被害死的第一人。”

“您会怎么来解说这个故事?”

“什么,要解说?”

“这个故事的道德观是什么?”

“什么道德?”

“没有道德吗?随便说一个想法,好不好?”

“也许可以说,谁要是给别人挖了个坑……”

“这就是您的想法?”

卡尔不安地看着那只甲壳虫,它已经爬到桌面上来了,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桌边探着路往前爬。

“您想一想,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的是什么?”

“艺术和政治不是一路的。”

“再具体点?”

“艺术的不道德?”

“按您的看法这就是故事要告诉我们的?”

“我不知道,”卡尔有点不快地说,“这个暴君是个白痴,雕塑家也是个白痴,一个白痴害死了另一个白痴。我看不出里面还有多少的意义。”

考克罗夫特博士有点感伤地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椅背上,问:“手巾下面盖着的是什么?”

“一块手表、一只杯子和一只小白兔。”

医生的脸上毫无表情。“手巾下盖着的?”

“一支钢笔。”卡尔纠正说。

“您内心是否感觉到有一种非常想运动的欲望?”

“什么运动?”

“您刚才描述过,您第一件能够回忆起的事情是——我引证一下:我在沙漠里奔跑。”

“我能回忆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在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