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群山

“然后您就开始奔跑,”考克罗夫特博士说着,一边费劲地重新戴上手表,“您用了逃跑这个词。”

“因为有人在后面追我。”

“这种逃跑的欲望现在还有吗?”

“现在没有人在追踪我。”

“有没有可能,追踪您的人又回来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推测一下:按您的看法,追踪您的人有没有又回来了?”

“他们不可能在空气中蒸发了。这事儿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如果您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的话。”卡尔把受伤的右手抬了起来,一下子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

考克罗夫特博士又在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这次他把酒瓶也拿了过来。

“我们再回过头来说说仓库的事。”他说着,重又坐回到沙发椅上,“您提到了烧瓶、烧水壶和管道。这些东西会让您想起什么?”

“这些东西我以前没见过。”

“但是您没有想过这些设备可以派什么用场吗?可能是做什么用的呢?”

“实验室?”

“具体点?”

“为什么您要问这些?”

“您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您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尽管这样,请您回答。”

“为什么要回答?如果我说那里像是一家化肥厂,或者说那里是一个物理实验室,您是不是要开车去那里看个究竟?”

考克罗夫特博士沉默着。卡尔一直设法把自己越来越强烈的不信任感压下去,但却无济于事。他说:“我不知道,您在这里究竟想检查些什么?”

“您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这些东西究竟可能是派什么用场的?”

“您告诉我。”

“就像您描述的那样,如果联系到——我引用一下您的原话——如果联系到在醒来的时候闻到的那种淡淡的酒精味,那很可能是蒸馏设备?”

卡尔摇了摇头。“可能吧,”他有点委屈地说道,“可能吧。”

“您知道酒精是怎样炼成的吗?”

“用水果,经过发酵。”

“能不能再详细点?”

“发酵后,再加热……把什么东西加热后,再把酒精过滤出来。或者说是把水分从酒精里提取出来。然后……到最后还要再稀释。我觉得是这样。”

“我们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您看上去有点疲惫。”

“不需要,”卡尔决然地说道,“没有必要。”

“或者我先看看您头上的伤?”考克罗夫特博士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波本威士忌,“我虽然只是心理医生,但在上大学的时候其他方面的知识也多少听到过一点。”

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开始解开卡尔头上的绷带。

“您坐着别动,我会很小心的……好,啊哈,啊哈。都已经结痂了。但先前消毒过,还缝了针,是不是?看上去还挺专业的。请您帮我拿一下杯子。如果我在这儿按一下?嗷哇。没错,当然很疼。我在这里按一下呢?不过看上去都还是蛮稳定的。有点瘀血,好像伤口还有点裂开,但问题不大。我把这儿重新包上。如果血流进脑子里那可就糟糕了。但如果血真的流进了脑子里,您四十八小时后就已经死了。所以反过来说,可以排除这一点。”

考克罗夫特博士试着把绷带按原样重新包扎好,他的动作很谨慎,但也有点迟钝,有点喝醉酒的样子。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脑出血的理论,一边又给自己斟上了威士忌。

“不用太担心,”他说,“虽然这话有点伤自尊心,但没有必要把一个人的脑子想象得过于复杂。您是否听说过计算机?一种所谓的电脑?没有,当然没有。我凑巧对这方面还有点了解,那时我在麻省理工学院读书……您听说过德雷福斯事件吗?”

考克罗夫特博士突然不说话了,两只手还微微抬着,刚刚他用手在空中写了“电脑”两个字,并加上了引号。他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闪着蓝光的甲壳虫。甲壳虫正蠕动着黑色的脚在他的面前慢慢爬着。他把一个手指按在桌面上,等着甲壳虫爬过障碍,然后用手指把它一下子弹到地毯上去了。小昆虫在地毯的纤维上艰难地爬着,马上又回到了桌子前,重新开始往上爬。

“西西弗斯,还是索福克勒斯,到底叫什么来着?”

“西西弗斯。”卡尔说。

考克罗夫特博士垂着脑袋坐在那里。一丝不易发觉的冷笑把他的络腮胡子拉向脸颊两侧。

“一个奇怪的国家。奇怪的昆虫。但我本来想说的是,我在读大学期间一直对控制论感兴趣,当然懂得很少。我是读人类科学的,但觉得计算机非常吸引人,那里的人也是。而且,老实说,我当时爱上了一个女孩,据说是个天资很高的工程师。如果您觉得我过于跑题,请告诉我。不管怎么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修理一台计算机。这是我第一次吃惊地看到这类机器的内脏。积满灰尘的机壳里,满是绿色的和褐色的线路板,四周围绕着彩色的电线,形成了计算机的血液循环。她一只脚踩在一个翻倒的木箱上,用螺丝刀把一根电线从固定螺栓下拽了出来,从晶体结构中取出什么,又把什么东西焊接到什么地方,最后把所有部件都拖回到摇摇晃晃的架子上去。不到三十秒钟,计算机又恢复运转了。”

考克罗夫特博士伸出手来,又一次把甲壳虫弹下了桌子。看着他的病人不理解的眼光,说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必须用类似的方法来想象人的大脑。有人会认为自己的器官必然是非常复杂非常脆弱的,因为他会觉得自己的表述——不管有没有道理——是复杂而脆弱的。但是仅从心理这个层面来看,没有与这种感受相对应的东西,用螺丝刀和老虎钳就可以获得很好的结果。长话短说,对您头上的那个洞不必太伤脑筋。最危险的是出血,而且……”

“德雷福斯事件是怎么一回事?”

“好啊,您记住了这事?您很用心,就像一头猞猁一样。”

考克罗夫特博士有点困惑地反复看着围着他的三样不同类型的东西:第三次爬上桌腿的甲壳虫,提问题的病人,还有他那只由骨头、肌腱、神经和肌肉构成的有点儿发红的苍白的手,正颤颤抖抖地拿着一杯波本威士忌。他把威士忌提到了嘴边。

“德雷福斯跟我们的事情没有一点儿关系!”他用非常坚决的口气解释道,“只是我刚才提到的那台计算机当然是一台会下棋的计算机。理查德·格林布拉特。您一定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他在五六年前就开始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尝试教会计算机下国际象棋。毫无意义。但计算机科学家就是这样。德雷福斯,赫伯特·德雷福斯当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位哲学家。他是海德格尔的学生,跟电子学没有什么瓜葛。近年来他写了不少书,特别解释了为什么现在没有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有人工智能,为什么任何一个八岁的孩童的棋艺都要比这样一台穿孔系统要高。他的这些话自然使计算机科学的同事非常恼火。后来有一次格林布拉特向德雷福斯发出挑战,请他跟自己的计算机对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台计算机有一个好听的艺名,叫麦克·哈克。这个哈克把整个哲学系敢于接受挑战的人都杀得片甲不留。就这样,德雷福斯作为输给一堆铜线的第一人,被令人可疑地载入了史册。这个名声当然比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差多了,但不管怎么样也算出了名。听说从那以后,他反对机器世界的著作比以前更加论点强硬,不加妥协……”

考克罗夫特博士接着又说了一大堆类似的话。卡尔不明白为什么医生要给他讲这些,他特别不明白的是,博士述说的那些对学生时代的回忆跟现在的检查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关系的话,那究竟是什么目的)。他觉得心理医生在转弯抹角又不大正经地想把他往一个其实相当显而易见的圈套里引,他努力地想不要有这样的印象,但却不能不这么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最后他还是打断了医生的长篇大论。

“没有任何关系!”考克罗夫特博士高兴地解释道。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很张扬地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他睁大眼睛看着他的病人。

“您是有目的的?”卡尔问。

“什么?”

“那个。”他指了指威士忌。

考克罗夫特博士眯缝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大大地睁着,透过酒杯偷偷看着那只甲壳虫。他用脚踝在桌面上敲了一个莫尔斯电码,那只掉进杯子底下一个桌缝里的昆虫慌乱地在那里打着转转。博士稍稍揭起了玻璃监狱——“对不起!”——六只脚的昆虫急促地爬过桌面,从桌角猛然掉了下去,簌簌地钻到一堆报纸底下去了。

“您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我为什么要给您讲这些?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而且我相信,我们将迎接非常美妙的时光。”他用两根食指左右同时揉着太阳穴,脸上的表情眉飞色舞,“您在脑子里整天纠缠着的那些事情,今天还让您痛苦不堪的那些事情,早晚都会被两个合成电路和几根彩色的电线所替代。非常漂亮的女大学生会用脚踢、锤子、老虎钳把您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而且,永垂不朽的问题……我发现,您对这一切都不大感兴趣。好吧,这些都是对未来的美丽畅想。今天我们想要了解您的大脑结构,还要使用传统的办法,尽管这样做会很痛苦。”

他重又拿起了他的记事本,翻了几页,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想起来了,您曾提起过,您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我说的不是失忆。但您本来是不愿意去看医生的。而现在,在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卡尔摇了摇头:“除了我看到您分发的小纸条。而且我身体确实不大好。我感到不安,而且越来越不安。我几乎无法入睡。我做的梦非常可怕。”

“是这样。”

“昨天我基本上一夜没睡。完全是一场噩梦。”

“我可以理解。那我们再回到那个问题上来……”

“我是不是可以给您讲讲我都梦见了什么?”

“不用,您不用讲。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话题。”

“您对此不感兴趣?”

“您以为我应该感兴趣,因为我是心理医生?”考克罗夫特博士咬着拇指上尚存的那点指甲,“如果这样可以让您轻松一些的话,您就讲吧。”

卡尔迟疑了一下,接着讲述了他梦见的那只又大又肥的山羊,那只突然变出海伦面部表情的山羊。“我是说海伦的脸。”他纠正自己说。讲述的时候,卡尔觉得越来越没有把握,因为他觉察到,他完全没办法说清楚,梦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在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毫无危险。

“现在您想知道我怎么解释这件事情?”考克罗夫特博士问,“您想听什么?您想听,这个接待了您,照料您恢复健康,给您钱花,给您上绷带,又送您来我这里的美国游客,您其实很怕她?这个女人的脸对您来说很陌生,就像任何一个其他的陌生人一样?您成了一个精心伪装的女骗子的猎物?”他用两只手抓着他的络腮胡子,不停地扯弄着,好像是为了要证实这些胡子都是真的那样,“一个在执行特殊使命的女间谍?您结婚多年的夫人,利用您的处境在给您上演一出精彩的喜剧?我虽然是心理医生,但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您想知道我的不成熟的见解:梦是我们大脑中的礼花。梦没有意义。这也是学术研究到目前为止得出的结论。”

“这话听上去不那么令人振奋。”卡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来。

“现代脑科学研究所发现的一切都不那么令人振奋,”考克罗夫特博士兴奋地回答说,“还有,这是否和矿井那个词有什么关联?”

“什么?”

“您很快改用了‘脸’这个词。不是吗?那好,我们再回到美国女游客这个话题上来。海伦。您显然觉得很难相信她。你们是否有暧昧关系?”

“什么?”

“你们有没有一起做爱?”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是您的医生。您是不是和她同居了?”

“这跟我的失忆有什么关系?”

“您能不能回忆起你们做爱的事情?”

“不能,因为根本就没有过。”

考克罗夫特博士点点头,用钢笔头敲着自己的脖子,长时间地看着卡尔的脸:“最后一个问题。您试一次,不要反问就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您真的确定您不知道自己是谁?”

“否则的话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有理由的。”

“是!”卡尔绝望地说道。

第三十二章 精神分裂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人正在思索的简单表情,而且无意掩盖这一点。

——卡夫卡

“您的病情,谨慎地说,非同寻常。我知道,作出任何诊断都不能操之过急,但现在没有时间继续观望。第一,我们这里不是医院临床治疗,您本来是应该去那里的;第二,我怀疑方圆五百公里是否能找到合适您的临床治疗医院;第三,您的生活基础非常不稳定,而且您好像卷入了某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不利于进一步的治疗。所有这一切当然首先取决于,您所作的说明都是正确的。最后我还想说,我不是失忆方面的专家。我更多是采用原野、森林和草地疗法的心理医生。我知道一些,但肯定不是全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大胆地说一点可能依据不足的意见,希望您可以帮助我。”

他翻看着记事本:“您的身体功能上没有什么问题,这您自己也看出来了。您对时间和空间的辨认很好。您的知识结构是完好的,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学生的水准。您能够回忆起发生——我们且称之为——事故以来的所有事情。你看上去没有任何头颅损伤时常见的顺行性遗忘症的迹象。您记忆方面的问题仅仅涉及您的过去、您的经历。这是非同寻常的。通常功能性的知识和对过程的判断能力不会受到影响,但病人对本人经历的记忆则会呈现‘先进后出’的遗忘规律。按照里伯特定律,病人遗忘的恰恰是受伤之前几天、几周或几年的事情。有这样的病例,病人最后能够回忆起的是七岁生日的事情。也有这样的病例,病人相信自己一直停留在七岁的年龄。这种情况下肯定很多东西都被损伤了。十分罕见的情况是——我说的十分罕见是说可能性几乎为零——病人把自己的整个生命历程以及自己的身份认同完全遗忘了。某个病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这就像虚构的故事中通常描写的失忆症那样,比如在娱乐电影里。某人脑袋上被打了一下,身份认同一下子就没了;脑袋上又被打了一下,记忆又回来了。阿斯泰利克斯和奥贝利克斯。”

考克罗夫特博士靠在他的沙发椅上,把两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无力地微笑着。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我想对您实话实说。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迹象。”

禁区里有一群人围着裁判,穿深色球衣的运动员在抗议。穿白色球衣的运动员推撞着穿深色球衣的运动员。巡边裁判员穿过球场跑了过去。

“您想说什么?”卡尔问,“您是说我在装病?”

“这我没说。”考克罗夫特博士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了回来,“我说的是: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迹象。这是说,有理由对某些事情产生怀疑。我没有怀疑的是,您确实,让我怎么说呢,您确实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但我无法说是什么样的损伤。装病乍听起来当然非常不好,但通常并不意味着,某人为了逗乐才假装颅脑受伤。这也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比如在某种绝望的紧急情况下。现代科学了解一种在本人意识阀下的邻近区域发生的伪装。比如说甘塞尔综合征……当然您的情况不是这样。但这就是我们的问题。其他可能的症结都跟您对不上:老年痴呆症、完全性痴呆、科尔萨科夫氏症候群,更不要说歇斯底里精神分裂的那些可疑东西了。”

“什么是科尔萨科夫氏症候群?”

“酒精。不过您不可能是这种情况,您的表现明显很好。虽然在一个仓库里,背景堆满了蒸馏器皿,实在不可思议。但真正的科尔萨科夫氏症候群,那一定是因为酗酒把整个脑子都喝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噢,这种病真的很可怜。”

“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我只能用排除法来排除某些事情。而且,我前面已经说过了,请您记住我的说明,我不是专家。但我可以引用经典教材里的话:完全失忆的现象十分罕见,而装病的现象则要多出千百倍。”

“但失忆的现象还是存在的。”

“好像是。”

“那甘塞尔综合征是什么?”

“甘塞尔是一个德国医生。这种症状他先是在监狱犯人身上发现的。他先是把这种情况称作走题。您是否能够想象走题这样一种病症?没错,当然。您会怎么想象呢?”

“某人说话偏离另一个人的话题。比如说我偏离您,或者您偏离我。”

“如果您问一个患有甘塞尔综合征的病人,二加二等于几,他回答是五。他没有说是四十八,但也没回答是四,而是稍稍偏离。问他有几只耳朵,他会在耳朵上摸来摸去,猜出是两只。要是询问个人身份的话,他会说不知道。这种现象会持续三天,然后会彻底痊愈,之后他完全回忆不起来那看上去是痴呆的三天。出于这个原因,这种疾病也称为假象痴呆。”

“您可以排除我不是这种情况?”

“根据您的有些回答,我不能完全确定,而另外一些……”

“但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痴呆的话,这些病人的脑袋事先是否也被打破过?”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也正想说这一点。当然,被打破脑袋并不是引发甘塞尔综合征的起因,但造成个人身份记忆遗失的其他可能性,同样也不一定是因为脑袋给打破了。原因应该是发生了使精神遭受损伤的事情。”

“您说的可能性指的是什么?”

“您在找救命稻草,这可以理解。我处在您的位子上也会这么做。但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

“您刚才提到的另一种症状是什么?歇斯底里的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不,您不是。”

“但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在本世纪初发现的。漫游狂,也叫漫游癖。很难说这究竟是什么,行业内一直在争论。”

“但出现这种病症时身份认同也会消失?”

“一些人这么说,另一些人又有另外的说法,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样。但对此只有很少的病例,还没有可靠的研究。甘塞尔综合征也是这样。这些有关身份记忆遗失的东西都不太可靠。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的话……”

“那症状是什么样的呢?”

“您指的是什么?”

“漫游狂。”

“漫游狂,”考克罗夫特博士说,“发生在一段有限的时间内,而您早已越过了这样一段可能的时间。在这样的一段有限的时间里,病人表面看上去自我感会完全消失,只有一种强烈的活动欲望。这一点您也略有表现。而引发这一切的是使精神遭受损伤的特定事件。折磨、童年,就是现在那些时髦的东西。但您非常理智、非常慎重,所以不可能是这种情况。您讲的整个故事非常清晰、直白。只是您想象中的或者并非想象中的追踪者……”

“那不是想象出来的。”

“这就更增加了事情的难度。如果是想象出来的追踪者,对于一个小小的听上去不错的人格障碍故事,想象出来的追踪者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可用的解释……但是事实存在的追踪者就对不上精神分裂症这样的故事了。”

“四个男人,他们在追踪我,还打破了我的脑袋,这不可能让我的精神遭受损伤?”

“遭受损伤并不一定就是打破脑袋。所谓的精神损伤指的是心理上的困境。我无意淡化这件事情,但要让您失去对个人身份的记忆,除了四个穿着白袍挥舞着千斤顶的白痴,您还需要提供稍微多一点儿的东西。”

“他们挥舞着千斤顶并威胁要杀了我。”

“不。”考克罗夫特博士把下巴搭到胸前合拢的手上,直视着病人的眼睛,摇了摇头,“不,不,不。您知不知道,这样的话我们面对的是多少精神遭受损伤的人?”

“那之前发生的事呢?不是砸破脑袋那件事。我回忆不起来的之前的那些事呢?那些事会不会……之前会不会也发生过什么?心理上的困境,然后成了诱因,还有脑袋被砸破,其他的只是后果?”

“您想做一名出色的侦探。真的。但漫游狂之所以叫漫游狂是有道理的。患有漫游狂的人,他的内心是空虚的:他之所以漫游,只因为他在漫游。他看到一条美丽的河,会想,我就沿着这条河走吧。就这样他会走上几百公里,然后他可能会被截住。如果问他为什么,他就没法回答。他完全忘了是什么原因驱使他去漫游。他的内心完完全全是一种美妙的漫不经心。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如果您的追踪者真的存在,那么这虽然是一个造成心理创伤的很好的解释,就像您刚才扮演夏洛克·福尔摩斯发现的那样。”考克罗夫特博士闭了一会儿眼睛,好像是在尝试形象地去想象一下四个男人的样子,“那么您在沙漠里势必遭受到那四个家伙长时间的压力和虐待,直到您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听上去不错。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脑子上的那一击,砸破脑袋就成了多余的了,就像在蛋糕上再加一层奶油一样。如果损伤真的那么严重,以至于您整个人的身份记忆都消失了,那么同样也可以让您的追踪者消失。您明白吗?让您遭受损伤的东西最先被隐没了。这是整件事情的意义所在。如果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那么对最初发生的事情的记忆也应该没了。特别是四个男人和一个害人的千斤顶。您可以叫我沃森。”

卡尔看着心理医生。他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医生的记事本和桌子。为了能够更好地思考,他用手遮住了眼睛。他听到考克罗夫特博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心理医生的推论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符合逻辑。而且他一直觉得考克罗夫特博士对沙漠里发生的事情似乎比对他的心理过程更感兴趣,这个想法越来越让他觉得思路混乱。或许是他自己的认识发生了偏差?他试着去想象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医生。

“对不起,”考克罗夫特博士说,“您是想要我给出一个诊断。这就是。”

双臂交叉着的医生。光秃秃的家具。足球比赛。

“您确定吗?”考克罗夫特博士说着,向前弯了一下身子,“您没有对我隐瞒任何事情?”

“您真的确定,您是心理医生?”

“您有什么觉得可疑的地方吗?”

“如果您坚持说,我是在装病,如果您那么确定的话,那我也很确定,您根本就不是医生。”

考克罗夫特博士没有回答。

“为什么您一直在提一些跟失忆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为什么这儿看上去就像……就像……”

“有问题吗?”

“比如说为什么提有关酒精的问题?”

“您已经忘了吗?”

“没忘。我也没忘您说的,患有科尔萨科夫氏综合征的人说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那样的人的脑子应该是完全没了。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必要提那么多的问题?有什么用处?既然那么肯定我是……”

“您不能想象会有这种可能吗?”

“不,我不能。”卡尔跳了起来,接着又坐下了,“我不能。或许现在周期性发作酒瘾的人都开始自己酿酒了?”

考克罗夫特博士做出了一个希望对方平静下来的手势,这至少表示出,他愿意相信病人的激动是可信的。

“信任,”他说,“请您安静地坐着。信任是最重要的。我之所以想那么详尽地了解情况,因为,如果您没有忘了的话,我们是在寻找您的身份记忆。如果一个人在沙漠里被砸破了脑袋,血流满面,又在一大堆制造酒精的设备中醒了过来,那么怀疑他就是私自酿酒的人,怀疑那就是他的实验室,也不为过。难道不是吗?”考克罗夫特博士在手里摇晃着一个虚幻的喇叭筒,然后把手指并拢在一起,“我们现在可以排除这一点,因为你的关于酿酒的知识是人人都知道的。但仅凭这一点不够。”

“那做爱呢?”

“对不起。”

“为什么您想知道,我跟海伦是不是做过爱……”

“这只是程序性问题,”考克罗夫特博士说,“完全是走走程序,主要是测验一下您是否愿意诚实地回答问题。”

“这我不信。”

“您为什么不相信?”

“任何一位正派的医生都不会提这样的问题。他会问其他方面的问题。”

“您怎么知道,一位正派的医生会问什么而不问什么?”

“我的功能型知识不是很健全吗?”

“好,您还能记起我说过的话。不太好的是,您在这里……”

“您不是医生。”

“您真的怀疑?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一进门就开始了。整个时间里我都怀疑,其实从我看到您留下的小纸条就开始了。”

“什么小纸条?”

“体验价。”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一位正常的医生会因为新开张而搞什么体验价。而且这里看上去也不像医生的诊所。为什么电视机一直开着?您的……设备在哪里?您也没有专业文献放在那里。您没穿医生的白大褂。您……”

“没有医生的白大褂!”考克罗夫特博士短短一刹那间显得有点失控,“如果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的话,您便会相信我的诊断?对不起,作为心理医生通常是不穿……不过我是有那么一件大褂的。那件衣服可能挂在楼上了。摆放专业书籍的书房也在楼上。至于电视,对不起,那是因为开关坏了。要关的话,得很费事地到后面把插头拔了。而且,如果您记得起来的话,您来的时候并不是我的开诊时间。”

考克罗夫特博士用脚踢了一下电视机。新闻播音员的图像可怕地漂移着,慢慢变成了一道道曲线,一会儿脑袋看不见了。脑袋慢慢抽搐着又回到了屏幕上,不过只剩下了头颅中间的一小块,停在屏幕右角一动不动。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您一点,”考克罗夫特博士说,“我虽然不知道,我是否还能争取到您的信任或者是彻底失去了……当然您是对的。这里的确不像医生的诊所。您也许很难想象,在这里要挣点钱维持生计有多么不容易。像您这样的病人完全是例外。老实说:您是我第一位病人,我的第一位真正的病人。”

新闻播音员把一摞纸放在写字台上。考克罗夫特博士一口喝完了他的威士忌。

“但这是非洲。您以为,这里有多少心理医生在开业?在开普敦据说还有一位。和当地人您没法做生意。他们有自己的办法。敲敲鼓,跳跳舞,再唱唱歌。这一般说来就足够解决他们所谓的问题。非洲人的心理状态还处在小孩儿的年龄阶段,没法跟一个普通的美国家庭妇女的神经系统相比较。如果您现在想知道,我靠什么挣钱:那些戴着大墨镜的丑陋的妈妈们,还有那些大屁股的富家千金。女性旅游者。这里就是为她们开的。她们来这里休假,在沙滩上寻求一点刺激,小小的出轨是常有的事。我的工作多多少少使她们的业余生活变得更为充实。如果这就是您想听到的答案的话。我的诊所属于酒店。每两个星期就有一次新开张体验价。这一做法被证实是行之有效的。”

“但您真的是……心理学家吗?”

“心理医生,普林斯顿大学毕业。”考克罗夫特博士说着,开始盘点着一大串他的人生所经历的时期和大学的名称。卡尔听着一言不发。

“那您有证书吗?或者其他可以证明您是医生的东西?”

“医生的白大褂算不算?”

卡尔不想点头也不想摇头。

“您想看看我的医生白大褂?”考克罗夫特博士又追问了一句。他微笑着。不是那种没把握的,而是那种不怀好意却兴趣盎然的微笑,好像在问:您是否想看一下您母亲的私处?

“好。”卡尔勇敢地回答。

“衣服在上面,我刚才说过,我想是。但也可能送去洗衣铺了。”

“也可以是什么证书,或者是专业文献。”

“书籍也在上面。您是不是想去看看?”(您是不是想插入您母亲的私处?)

卡尔把头埋在两只手里,用那只健康的手按摩了一下头皮。考克罗夫特博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病人。

“认真的,”卡尔说,“您真的同意让我跟您一起上去看看,而且……”

“如果您想的话。如果我这样就能重新赢得您的信任的话。没有医生和病人间的信任,任何治疗都是徒劳的……不,没有问题。”考克罗夫特博士撑着沙发椅的把手站起来了几厘米,“我很愿意给您看我漂亮的白大褂。您真的希望看到吗?”

他的整个举止都表达出那样的一种合作的意愿,以至于到楼上去看看都变成多余的了。卡尔不能再固执己见,否则就会变得非常可笑。他觉察到了这一点,而且他还觉察到,这可能是医生热心妥协的秘而不宣的目的所在。于是他说:“好,好,我愿意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图书室

埃德:夜幕已降临。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约翰·波尔曼《拯救》

一个宽大的木头楼梯通往二楼。那里有一条长长的黑洞洞的走廊,左右两边各有四五扇门。卡尔跟在考克罗夫特博士后边,两人相距两步远。他闻到了一股越来越重的酒气。

“我的图书室。”医生说。他在一扇门前停下,重重地打开了门,按了一下电灯开关。一只瓦数不高的灯泡发出来的光照着一个很小的房间。在满是灰尘和破碎瓦片的地上躺着一只断裂的水盆,两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从墙上戳了出来。

“喔唷。”考克罗夫特博士叫了一声。他冷漠地重又把门关上,又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打开了下一扇门。

“我的图书室!”他说。他拉着把手,使劲拉着。门是锁着的。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真的不是好主意。”他摇了摇头说着。

这回他不那么自信了。他转过身,试着打开对面的一扇门。这次他没有事先宣告门后是什么地方。四盏日光灯闪烁着,照亮了一间几乎空空如也的房间。墙壁很白,落满了涂料的报纸盖在地板上,空气里一股溶液的味道。一只白色的塑料桶倒放在一边。屋子的中间是一个同样被报纸盖着的桌子,桌子有四条长长的圆腿,细细的桌腿底部被黄铜包着。有一条桌腿断了,下面垫了两本书,一本薄的,一本厚的。

“这是您的图书室?”卡尔问。

考克罗夫特博士一拍脑门,就像乡下农民剧社的演员一样大叫一声“差点忘了!今天工匠来过”。

他弯下腰捡起那两本书,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后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把书递给了卡尔。一本薄薄的用灰色牛皮纸包着的小册子和一本很是厚重的带有蓝色亚麻封皮的著作。

“来自心理分析鼻祖家乡的专著。”

“是德文的吗?”

“在您问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看不懂这些。这不是我的书,而是我那不知去向的前任留下的……”

卡尔拿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手上翻来翻去。灰色的包装纸上用铅笔写着:艾伯特·奥伊伦堡,合集1。

“我从他手里接过了诊所,接过了诊所、病人和图书室。只有他的太太不知为什么被他带走了。噢,不!”他一副喝醉了的样子,用手把自己和卡尔之间的空气拨到了一边,“你不要寄予太多的希望。他极有可能回欧洲了。他是奥地利人。而且,如果您是心理医生,我们早就发现了,不是吗?”

“是的。”卡尔说,虽然他心里想的是“不”。他打开了小册子。他的目光首先落到了一首用花体字写的诗上:

我有那么多的想法,

性情却又古怪乖戾;

我的确是所有人的

一个未能解开的谜!

“您能解决吗?”考克罗夫特博士问。

“您说什么?”

“您能看懂吗?”

“是的。”卡尔有点困惑地回答说。他拿起一摞书页,翻了一遍,这是一本专业书籍,里面有许多很长而且难懂的句子。那首诗是个例外。书里没有插图。通篇都是用花体字写的。

“您没说过,您会德文。”

“我自己也不知道。而且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这些奇怪的字母。里面都写些什么?”

“讲的是女人的事。”

“读了会让您有什么感觉?我是说语言。”

卡尔盯着书读着,无声地嚅动着嘴唇。

“不,这对我太复杂了。大部分词我都认识,但仅此而已。德文不是我的母语。”

“那您看懂了一些什么?”

“这里说,女人并不是残酷无情的,从性的角度讲。说女人无情,都是男人想象出来的。”

“这符合当今的学术研究水平。”考克罗夫特博士若有所思地说。他把书从卡尔手里接了过来,想自己看一下那些神秘的文字。突然他愣了一下,就好像在房间的暗角里发现了一只老鼠。他冲了过去,以胜利者的姿势把一件白色大褂高高举起在手中挥舞,就像一名士兵挥舞着胜利的旗帜一样。这也许是一件医生的大褂,但上面溅得到处都是颜料,倒更像是一块油漆工的围裙。

卡尔知道,正伸开双臂忙乱地想套上大褂的医生一直都盯着他。于是拿起另一本书,使劲地在那里翻看起来。这也是一本德文书,一本辞典,1953年版的布罗克豪斯大辞典,威斯巴登出版。

第a~m卷。minderwertigkeitsgefühl(自卑感),mindestgebot(最低报价),mindoro(民都洛)……mine。他快速地浏览着辞典中的解释,设法印在脑子里。

mine(法语),普通含义:炸药。1)地雷,用于封锁某地,通过触碰(踩、触发、盘式地雷)或电动引爆。minenfelder(雷区)是指在野外无规则地布放地雷的区域,特别用于防卫坦克的进攻。2)wurfmine(投掷式炸雷),迫击炮的炮弹。3)seemine(海洋水雷),球形或蛋形,由一个带有炸药的浮子和水雷锚栓组成,配有调节水深的装置,放置水雷可以形成水雷封锁区,布雷也可以由其他的战舰实施;敌方的水雷由扫雷艇来排除。4)luftmine(空投炸弹)装有特殊的导向装置,会形成巨大的气浪。5)含有矿砂或纯金属的矿山。

mine1)古希腊钱币,2)古希腊计量单位。

mine1)伊莎多拉,本名叫米内斯库,罗马尼亚和法国土地测量家和生物学家,生于1837年,卒于1890年,曾受培理斯尔斯委托遍游北非,制作了出色的地图,并著有游记《通往金色的源头》,马赛1866年版,二卷本。此外她还是著名的蚂蚁研究专家。2)艾玛贝尔·简·雅克斯,前者的儿子,作家,生于1874年,用幽默的小型绘画描绘了世界主义生活的堕落,此后转向写作通俗历险小说。主要作品:《玛曼的伟大航行》(1901)、《玛曼再次起航》(1903)、《沙的儿子们》(1934)、《看不见的海市蜃楼》(1940)和《黄色死亡的阴影》(1942年)。其《没有海的沙滩》1952年获龚古尔文学奖。3)威廉,生于1915年,德国天文学家。

“没有收录铅笔。”卡尔说。

“您说什么?”考克罗夫特博士透过一个袖筒看着他。

“古希腊的钱币也叫mine?”

“您究竟想问什么?”

“您是不是知道,有一种古希腊的钱币,法文也叫mine?或许是希腊文?”

“很抱歉。您为什么对mine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法文是不是也这么叫。”

“您问的东西都很奇怪。”

“您是不是也有o?字母o?辞典的另外一卷。”

“真是不可思议,您的求知欲那么强。不,对不起。我已经说过,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前任的。”

当半夜里两个男人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抬头望去,伊斯兰寺院顶上两座火箭形状的尖塔之间只有一道几毫米宽的月牙。空气温暖而干燥。考克罗夫特博士放弃了穿上医生大褂的努力,把衣服随意地搭在肩上。他看上去既不像医生也不像油漆工,更像那些蹩脚电影里精神失常的物理学家。他高兴地拍了拍病人的肩膀,告诉他随时可以再来,又嘟哝不清地提到了一种神秘的沙漠疾病,也许不久就会把这种疾病命名为考克罗夫特综合征。

“您的前任叫什么名字?”卡尔问。

“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哦,不,哦,不。相信我……您不是奥地利人。而且听说他是一个个头矮小但身体强健的人。您是中等身材,身体也很健壮。他叫甘塞尔,或许是甘塞利。奥特因·甘塞利。”

卡尔低着头茫然地穿过马路,考克罗夫特博士在他身后挥了挥手,热情中有一丝僵硬。在马路的另一边,卡尔走进一个门洞的阴影里,转过身来。他看见考克罗夫特博士略带摇晃地消失在那栋房子里。过了几分钟,诊所的灯光熄灭了。接着卡尔看到二楼的百叶窗映出了一个大胡子的身影。他又等了一会儿,接着急匆匆地穿过马路走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他的钥匙串。诊所的门安装了保险锁。卡尔有四把开保险锁的钥匙。他试着,轻轻地把钥匙一把接一把地插入锁孔。没有一把能打开。

他感觉到的更多是松了口气,而不是失望。

在平顶别墅等着卡尔的海伦,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卡尔一开始把这理解为一种温情的表示,但当他看到她的脸部表情时才发现,那不是温情。她扶着他。他摇晃着。

“怎么啦?”她问。

“不知道。”他说。

“你无法相信他?”

“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我。”

“你很难相信他?”

“我很难相信你。”

“怎么?真是这样?”

卡尔没有回答。

当他们两人在黑暗中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海伦问:“那个人看上去是不是还算有一点儿能力?或者更像他的纸条上所写的那样?”

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不管怎么说,他不是江湖骗子。”他说道,这个时候海伦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均匀,“一个江湖骗子一定会更加使劲地把自己装扮成一名医生。”

第三十四章 香蕉

上帝造出的男人有的大,有的小,但柯尔特让他们变得一律平等。

——美国谚语

一个女人,一个自己信任的女人,却欺骗了您……结婚多年的太太利用您特殊的处境在装模作样地演出一幕喜剧……考克罗夫特博士原话是怎么说的?这当然是瞎扯。卡尔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但医生的话在他大脑的无限空间里不断膨胀,像模糊不清的气泡穿过他意识中那部分被强加的领域。

他们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沙漠里的一个加油站。一个穿着短裤的美国旅游者,一座友好的平顶别墅。这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这个并非跟随他多年的妻子的海伦,令人感动地关心着他,他没有理由猜疑她。她搜查了他的东西。他觉得同样也可以搜查她的东西而不必感到亏心。

他先是查看了箱子,接着翻查了整幢别墅。海伦把她的内衣和几件套衫随意地扔在橱柜里,其他东西还放在箱子里以及箱子周围一公尺的地方。两件运动衫,一双袜子,一件绿色的丝绸晚礼服。黄色的衣服,白色的衣服,空白的记事本。一个装着针头线脑的很小的旅行针线包。没有化妆品,没有护肤品。一份明显没有读过的美国报纸。一篇从当地报纸里撕下来的文章,里面气愤地否认了这个国家卷入法国原子能间谍案一事,但未提是谁在指责和为什么要指责。还有一篇从一份英文报纸里剪下来的文章,内容是美国棒球联赛的结果。背面是一篇介绍哈罗德·品特的文章。一副看书用的眼镜,一条眼镜腿用橡皮膏固定在铰链上。一副手铐,还有一副更大一点的手铐,也许是一副脚铐(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叫)。一根警棍,一件晨练服和两条牛仔裤。沙滩球的球拍加上硬橡皮球。箱子最下面是一只很重的木盒子,大概有香烟盒那么大,就算指甲再结实也无法把盒子打开。盒子里放着的显然是不对称但很重的东西。盒子周围裹着一条鲜绿色的比基尼胸衣,感觉是用错了地方。正当卡尔要把东西放回到箱子里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这是你的回敬吧?”双臂交叉在胸前,比基尼的主人靠在门框上,微笑着。身边是一个购物袋。

卡尔没有时间把他愤怒的表情换之以一种面露惊喜的无辜。

“你是谁,警察?”他叫道。他举起了手铐和警棍,愤怒地看着这个肯定不是他妻子的女人,而这个肯定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想要弄清一切秘密的小男孩儿。卡尔不明白她的眼神,也不明白她的手势。海伦只好直截了当了。她开导他说,有的小蜜蜂采集花蜜的时候喜欢用手铐。还有,他手上拿着的那根长长的塑料器具,也不是什么“警棍”。她聊着自由的美国,还用了“现代化”这个词。

开始的时候卡尔一句话没说。然后他看着自己站在那里,双手拿着两样不吉利的东西。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回了箱子,带着不安而微微颤动的目光说道:“这个小盒子我打不开。”

“这是一支357。”

“什么?”

“357麦格农左轮手枪子弹,”海伦微笑地说道,脸上是有点错位的表情。

“这我不相信。”

海伦耸了耸肩,把小盒子扔到箱子里,关上了箱子。然后她把卡尔推出卧室,在早餐桌旁坐了下来。

“这我不相信。”卡尔又重复了一遍。他把自己的椅子转来转去。海伦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从水果篮里拿了一只香蕉。她把香蕉对着他,说:“我不至于不带武器就混在你们这帮兄弟当中吧。”

第三十五章 里萨,外号“咔嚓咔嚓”

这些枪弹不是用来杀人的,它们主要用来给敌方士兵造成严重的伤势,使其丧失战斗力。毕竟对于敌方来说,处理伤势严重的士兵要比阵亡的士兵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财力。

——比利时赫尔斯塔尔武器工厂文件

这个独自坐在酒吧后排暗处的男人,名叫里萨,外号“咔嚓咔嚓”。他长着一张神经质的警醒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有三道竖直的疤痕。他大概二十来岁。他是一个左撇子。

他六岁的时候曾亲眼目睹了他所有的亲人被残暴杀害的场景。当时他的父母、祖父母、四个姐妹、一个姐夫和他所有的亲戚,还有两个其他的图阿雷格家庭,几个参与造反的人和一些跟造反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在沙漠中被放倒成一排绑在木桩上。然后一辆军用坦克从他们的身上碾了过去,在钢铁履带的重压下,他们的身体就像牙膏管那样炸裂开来。此后,里萨在一个位于荒芜区东北部的孤儿营里长到了十岁。他在一所专为穷人开设的学校里上了两个夏天的学,在那里有一个很胖的西班牙人免费给学生上课。里萨是学校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学生,他学会了识字和算术。此后他成了一家皮革厂的学徒工。皮革工厂在垃圾山一侧的阴影里。一天,工厂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彩色长袍手上戴着很多金首饰的黑人。皮革师傅趴在他前面的毛坯地上,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他的脚边。黑人拿了钱,并把里萨一同带走了。他把男孩安置在他豪华别墅的地下室里,给他买衣服,并供他吃喝。里萨用一年的时间学会了如何和商人和武器打交道。他担任信使并负责会计的工作。十三岁的时候他杀了第一个人。

现在他住在离海岸不远的一个小岛上。一周两次他回到陆地上来做生意。他的右手上戴着一枚养父留给他的很大的金戒指。此时,他正草草浏览着美国《时尚》杂志中有关内衣的介绍。一个看上去畏畏缩缩的男人走到他的身边跟他说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听说,你卖什么东西?”这个男人问。

“没有。”

“你什么都不卖?”

“滚开。”

卡尔犹豫不决地看着桌边空着的一个椅子,但他不敢坐过去。

“有人说,你卖什么东西。”

“后面有人卖毒品。”

“不是毒品。”

里萨抬起他满脸伤痕的头,很快地瞟了卡尔一眼,然后看到门口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一下子跑掉了。他看着酒吧服务员,酒吧服务员耸了耸肩。

“我只是需要一点信息。”卡尔略显笨拙地说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告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想是。”

“你想什么?”

“或者你也许认识某个人,他知道点什么。”

“他知道什么?”

“某个人,他能给我提供一些信息。”

里萨等了一下,好像是希望这个穿着黄色运动上衣和粉色百慕大短裤的奇怪的人自己会在空气中蒸发掉一样。然后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信息,那就是你还有正好十秒钟能从这里活着滚出去!”

“求你了。”卡尔抓着那把空椅子的靠背,往自己这边拉了几厘米,“我一整天都在路上寻找。有人说,你……”

“谁说的?”

“一个男孩。”

“一个什么样的男孩?”

“我不知道……一个男孩。他把我带到了这儿。”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他。有人让我去找的他。”

“谁?”

“那个人我也不认识。”

“你是从威斯汀豪斯酒店来的?”

“不是。”

“从马拉喀什酒店来的?”

“不是。”

“你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什么人派你到这儿来。你想要的就是一点‘信息’?”

“是调查。”

“快滚开。”

里萨重又埋头翻看着杂志里的那些彩色图片。内衣、内衣、唇膏。五个女人站在一个小平台上。两个女人坐在一张沙发上。香烟。当他再一次抬头,看到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地还站在那儿时,他猛地一下举起了拳头,伸到卡尔的下巴下面晃了几秒钟。卡尔没有退缩。从里萨的脸部表情上看不出他是被激怒了还是乐在其中,但正是他的这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让卡尔确信,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我可以帮你点些什么喝的东西吗?”

晚礼服和大衣、内衣、牵着两只哈巴狗的女人。一个穿着黑色靴子的女人,一个穿着白色靴子的女人。里萨没有回答。

“我真的不是想买什么。”卡尔说。

“在这儿有什么可以买的东西吗?”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

“你想给我点些什么喝的东西?”

“好啊。”卡尔说,丝毫没有理会对面这个人的轻蔑表情。他向酒吧服务员打了个招呼,但是酒吧服务员交叉着双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他毫不理睬。

沙滩流行服饰、沙滩流行服饰、游泳衣。一个蹲坐着的女人,除了一副墨镜,一丝不挂。夸张的帽子。里萨好似不经意地抬头快速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接着举起两根手指。酒吧服务员马上在两个果酱杯里倒满了一种透明的液体,端到了桌上。卡尔等了几秒钟,然后把椅子转向自己坐了下来。桌子上方只有一个十瓦的灯泡,昏暗笼罩着他们。

他差不多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找到这里。一开始他在街上询问哪里是娱乐集中的街区。有人告诉他可以去海港区看看。在海港区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哪儿可以得到武器。一个男人把他介绍给了另一个男人。他的问题越具体,得到的回答越模糊。最后卡尔在距离贫民区五六条街的地方碰到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把男孩领到了这里。卡尔之所以选择了这个男孩,是因为男孩管他要了整整一美元作为领路的酬劳,这是其他人索要的酬劳总和的三倍之多。

里萨拿起杯子放到嘴边,闭上眼睛,闻着这种自己酿造的饮料发出的木头香味。“如果你不是想买什么东西,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劲?”

“我刚才说了……”

“你以为你可以骗得了我,”里萨说道,“但你绝对骗不了我!”

卡尔没说话。

“你想买什么。”

“不是,我……”

“那就是想卖点什么。”

“不是。”

“究竟买还是卖。”里萨的声音里带着威胁的口气。

“那你卖什么呢?”

“我不卖。”

“那好吧,”卡尔说完沉思了一下,“我们假设,我想买点什么。或者换个假设,我可能想买点什么,然后我找到一个既不卖东西也与此毫无关系的人,我问他在哪儿可以买到什么东西。”

“我们假设,你是同性恋。”里萨把手伸到桌子对面,用两根手指左右拨弄着卡尔的下巴。酒吧服务员在一旁讥笑。

“好,”卡尔做好了妥协的准备,说道,“我们假设,我是同性恋。作为男同性恋中的女生,我对材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我需要一点信息。而且不管要价是多少。”

“什么东西不管要多少钱?”

“比如说矿井或者地雷。”

“你是说地雷,什么样的地雷?”

“一座矿井或一种地雷。随便是什么样的。”

“随便什么样的?你想知道,随便的一种地雷要多少钱?所以你跑这儿来了?”

“要最昂贵的。”

“最昂贵的?”

“是,关键是要贵的。”

“不”,里萨说,“不,不,不,不!”

“这要看价钱。”

“你想随便买一个地雷——关键是要贵的?”

“我不是要买。”

里萨前后摇晃着椅子,用手掌拍了拍卡尔头上的绷带。“这是什么?他们把你的脑子给弄出来了?”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

“某种程度上……你承认,你脑袋受伤了?”

“是的。”

“你戏弄不了我。”

“我没想这么做。”

“上次有个想戏弄我的警察……”

“我不是警察。”

里萨喝了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他合上了杂志,放入上衣右边的口袋。同时他悄悄地把左手伸入上衣左口袋。这时坐在酒吧后面的两个客人跳起身来冲到了门口。酒吧服务员抱着头缩到了吧台后面。一把椅子倒了。

“我们假设,”里萨小声地说,“我确实曾经听说过你在讲的那个东西。武器。”他慢慢张开嘴,露出了两排雪白锃亮的牙齿,就像电影明星伯特·兰凯斯特那样,“我们再假设一下,你对那个东西并不感兴趣,你并不想卖给我什么东西,你不需要武器,你也不是警察。我们假设,你确实是在——你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在进行一项调查。”

“是的。”卡尔害怕地说。

“一个记者的调查。干什么用?为了在欧洲主流精英报纸上发表引人注目的反对使用地雷的和平主义文章,以此来为建设一个更美好、更有伦理道德的世界出一点微薄之力?”

卡尔试着从对方的表情里猜出他是怎么想的,而后他决定,不被注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假设,我愿意相信你。可是我还是相信不了你。但我们还是这样假设一下,即使是最笨的记者一开始不是也要先提一些其他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问它的产地、供应商和投放地?如果问价钱的话,不是也要提到它的型号吗?”

“什么型号?”

“什么型号?”里萨把双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放到了前面的桌子上,“你在问地雷!这就好比你在问:一个水果多少钱?”

“但是我说了:最贵的水果。”

“就这些?最贵的水果?在欧洲人们就关心这个?”

“我没有说到过欧洲。”

“就这些?你只想知道,最贵的地雷有多贵?为什么你偏偏问我?其他的人也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

“大街上随便哪个笨蛋都能回答你。”

“问题是,我问过的笨蛋,他们没有一个回答我。就像你一样。因为他们都认为,我想要点什么。或者说我这么问就好像是我想要得到点什么。但是我什么都不想要,然而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

“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笨蛋。看看你的样子!”里萨抓住卡尔黄色上衣的领口,“你穿着这样的一身小丑服装,我都不会告诉你,你叫什么名字。穿得正经一点!穿这样的衣服对健康不好。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对健康也不好。明白吗?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是的,我什么都不明白。但你是专家,所以我在这儿。”

“我不是专家。”

“你是。好吧。”

“谁说我是专家?”

“没有人说。对不起。你当然不是专家。但是跟我相比,你至少还知道地雷有不同的类型,而且价钱也不同。估计你也知道不同类型地雷的不同价格,因为大街上的人都知道。更多的我也没想知道。”

“我的杯子空了。”隔了好长一段时间,里萨说。卡尔把自己一点没碰的杯子推到了对面。里萨喝了一口,说:“现在杯子又空了。”

卡尔试着给酒吧服务员做了一个要续杯的手势,但酒吧服务员还是一动不动,直到里萨点了头,他才理会。

“好吧,”里萨说,“你想知道点什么,那我就告诉你点什么。因为你给我付了酒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你是要地雷中的极品,地雷中的劳斯莱斯?南斯拉夫产品?”

“是的。”

“或者英国的?”

“是的,都可以。”

“或者美国的?”

“是的,美国的。”

“你想要美国的什么?南斯拉夫的不够好吗?”

“只是价钱,反正要价钱最贵的。”

“反正要价钱最贵的?”里萨愤怒地盯着卡尔。他跳起来又坐了回去。他脸上的疤痕泛着浅粉色的光。卡尔因为受不了他的目光,转开了身,而这无疑是个错误。下一秒他就躺在了吧台旁的地上。满脸疤痕的里萨用膝盖抵着他的胸,玻璃片碎了一地,酒吧服务员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瓶颈处被打碎的瓶子。

“反正!价钱!最贵的!”里萨吼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上了你的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刚进酒吧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警察长什么样!但你不是警察。你以为你是什么,你这个同性恋!”他掐住了卡尔的喉咙,卡尔艰难地呻吟着并试图尽量不要去反抗,“你以为,你连英国地雷和南斯拉夫地雷的区别都不知道,就能在这儿忽悠人吗?不要把我当傻瓜,因为我不傻!你一脸坏相。我认识你。我认识你这样的人。用我告诉你,你是谁吗?你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该死的知识分子,一个精神有毛病的共产主义分子,你看了太多的那些穿着高领套头毛衣的法国左翼分子写的书,现在想把什么东西炸上天。一个精神扭曲的人。我认识这样的人。你就是一个精神扭曲的人。一个业余恐怖分子。”他稍微松了些手,继续说道,“但是你的裤子里有两个蛋。你现在想要一种特别的地雷,我明确告诉你,你要是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城里发动你个人对帝国主义的报复行动,你要是想把什么东西炸上天,我是说,你要是一根筋地只想着在这里发动什么变态的行动,把数以百计的阿拉伯人炸上天,让整个城市变成一片火海……那么,我支持你。”

里萨的面部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他从卡尔身上下来,掸了掸膝盖处的灰,然后坐回到椅子上。“但是你不要骗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不要骗我。你也坐在椅子上,坐下。你很幸运,那个‘男孩’把你带到我这里来了,而不是送到其他什么白痴那里。我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骗我。明白吗?坐下吧。”

卡尔把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上,整了整头上的绷带,坐在了椅子上。他沉默着。

“只是我不做武器买卖,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帮不了你。我现在想问的是——只是纯粹的假设,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要,我也什么都不卖——但是如果一个人这么急迫地想要一个地雷,为什么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去埋着地雷的地方,然后挖出一个来?你知道南边在哪儿吗?就是太阳现在的地方。你去那儿,然后从每个树桩下挖出五个克莱莫地雷。”

他用一个头部动作和一个离他几张桌子远的男人打招呼。这个男人弯着上半身坐在那儿,正用嘴吸着碗里的汤。他没有胳膊。

“也许正因为如此,”卡尔说,“这是现有的最好的?”

“克莱莫地雷?不是。”

“好吧。让我们假设,一个人很幸运,他把现有的最好的那个挖了出来。他想把它卖了,那么他会想拿它换多少钱?”

“两百。”

“美元?”

“卖给你的话只要一百五。”

“这是什么?”

“反坦克地雷。空心装药的。磁性引爆装置。”

“这是现在最贵的?”

里萨又开始躁动起来,他看了看周围。“你到底想要敲诈多少?一百五还不够吗?”

“我原以为还会有更贵重一些的。”

“贵重?一个贵重的地雷?”

里萨把脸靠近卡尔直盯着他的脸。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太多。这家伙是个疯子。一个共产主义者。或者是一个警察协理。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笨蛋,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这个男人身上看来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到底想把什么东西炸上天?

“你确定,你想要一个地雷,而不是原子弹?”

“我说不清楚我想要什么。我需要的真的只是一点儿信息……不管要多少钱。”

“那你现在满意了。”

“这样的话制造商发不了财,对吗?”

“什么制造商?”

“地雷制造商。”

“在整个该死的非洲大陆都没有地雷制造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问问。我觉得,哪里还有其他的什么。但是一百五……”

“哦,我的天啊。”里萨把一只手放在卡尔的肩上,说道,他的声音现在变得很小,几乎像是在卡尔的耳边耳语,“让我告诉你点什么,我的朋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在这里一起喝着快乐的小酒。很明显你的大脑还没一颗豌豆大。我告诉你:我,里萨,绰号‘咔嚓咔嚓’,不做武器买卖。我这儿没有要卖的东西。但是如果你想买一颗地雷,花的钱不会超过十美元。明白了吗?其实花五美元也能买到,或者更少。反坦克地雷或者反步兵地雷,随便。只有最新的远程引爆的克莱莫地雷要十美元。最多二十美元,要是你犯傻的话。这其实不是什么克莱莫地雷,只是上面标着克莱莫的名字,但效果却和克莱莫地雷一样好。你可以用它把一辆公共汽车炸飞了。其余的都是骗你的。你明白了吗?你能用你那残废的脑袋记住这些吗?”

卡尔有点泄了气。

里萨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的朋友,你要是还有什么愚蠢的问题要问,每一个答案要一杯酒作为报酬。或者五美元。回答问题需要这么多。”

他看着卡尔,卡尔看着酒吧服务员。

“好吧,”卡尔说道,“我再问点儿什么别的。或许你碰巧知道,这附近是不是有座矿井?”

里萨不语。他把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用小手指微微指了一下桌子。

卡尔从兜里掏出钱,把纸币放了一排。他付了到现在为止的酒钱,还剩下三张五美元的纸币。他把其中的一张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这附近有座矿井吗?”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什么样的矿井?”

“随便一座矿井。”

“随便一座矿井?”里萨的声调慢慢在升高,“你想知道,这儿是不是有座什么矿井?你为什么想知道?你是想用一个你并不想买的随便什么地雷,来炸毁一座你都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随便什么矿井?”

“我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关系。地雷和矿井没有什么关系。”

“除了这两个都叫作mine。”

“是,但这是一个巧合。”

“这是一个巧合?什么是一个巧合?”

“这两个的名字一样。我只是想问……”

“什么时候这两个变成了巧合,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含义是地雷的mine和含义是矿井的mine。你觉得这是个巧合?你也并不是一个浑蛋知识分子,是不是?”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知识分子。是你说的。”

里萨咧嘴笑着,就好像他的两排牙齿之间放了把刀。他重又靠回椅背,双手握着桌子边,说道:“你为什么觉得,mine叫作mine?”

这是一个卡尔至今为止还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好好想一想,”里萨说,“如果你自己想出来,你就省了五美元。为什么地雷叫mine,矿井也叫mine?”

“我猜想是因为在矿井中需要用爆炸材料引爆。要炸岩石就需要地雷。所以矿井和地雷同名,都叫mine。”

“你猜想,但是你的猜想是错的。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矿井的?从铜器时代起。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炸药的?”

“那就是和我刚才说的正好相反,”卡尔说道,“矿井先被称作mine。当炸药发明后,被用于引爆矿井。地雷不知怎么就这样也被引申叫成了mine。”

“啊,是引申的名字。就这样!原来这么简单。但是会爆炸的东西,首先会用在什么地方?不是在矿山,而是在战场上。你还要继续猜想,还是出钱?”显而易见,里萨很乐于扮演老师的角色。

卡尔想了想。就这样过了几分钟。然后他用食指把中间的一张纸币向前推了推。

“你并不知道。”里萨满意地向酒吧服务员招了招手,让他把杯子里重新添上酒,“不过战场是正确的。战争。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也就是围击战。过去包围一座城堡,我说的是中世纪的时候……如果想要攻克一座城堡,他们怎么办呢?首先是挖沟,然后七拐八拐地接近城墙,这样做不会被敌人发现。当接近城墙的时候,往地底下接着挖。是谁在地底下挖呢?当然是专业人士,矿工。他们挖好了地道,到处用木桩撑好,等到了城堡地底下的时候,他们把木头点着了,然后跑出来。坑道塌了,上面的城堡也完蛋了。所以说坑道或者说现在的矿井叫作mine。炸药是很久之后才投入使用的,因为效果更好。当然没有炸药也成。”

“哦。”

“为了回答你的问题——不,我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矿山。这里的山没有任何价值。你还要把你最后的五美元也浪费掉吗?还是今天就到此为止?”

卡尔想了很久,弹了弹最后剩下的这张纸币,说道:“请不要打我。但是你会不会碰巧知道,这附近或许有座旧时留下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