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漠

第十五章 彻底清除

从卡拉曼腾继续走了十天,又看到了一座盐山和一汪清泉。周围居住的人叫阿塔兰特。据我们所知,他们是世界上唯一没有自己名字的人,他们都叫阿塔兰特,而个人没有自己的名字。

——希罗多德(古希腊作家)

乍一看像是在戏剧舞台上一样。左右各一块深色的木板像是临时搭起的帷幕。狭长的楔子间是高高的蓝色的天空,天色很亮,甚至有点白得刺眼。下面是荒漠,荒漠里站着三个身穿长袍的男人。初看上去,分辨不出三个人的差别。仔细观察才发现他们三人中有一人是矮个,另一人是胖子,第三个人不大显眼。他们的嘴在嚅动,手晃来晃去。矮个好像在说服胖子,胖子臂下夹着一只皮箱,箱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过了一阵子,那个不显眼的人在画面上消失了。胖子用手掌从下往上打了一下自己的下颌,撩起了嘴唇。矮个笑了,他比画起一个像卡通人物那样夸张的动作:伸出了一只拳头,另一只拳头绕在脑后,就像马上要向胖子出击一样。接着他果真砸了胖子一拳,胖子又把他一下子打倒在地。皮箱掉在沙子上,一大摞纸币撒了出来。不显眼的人又回到了画面上,和另外两个人说着话。他们弯下腰去捡那些纸币。风向转了,慢慢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在说一个叫蔡特罗伊斯的人,并相互保证,问题不在自己身上,他们自己没有过错。然后他们一起停止了说话,向同一个方向呆望着。只有胖子的手还在无意识地继续在沙子里摸索着。矮个转身在不显眼的人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不显眼的人做了个动作,像是抓起一把钱放进了一个袋子里。远处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响声,接着是关门的声音。这时第四个人出现在画面上,同样穿着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和声音跟其他几个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的举动里多了一份决断。他说着一口夹杂着阿拉伯语和英语的法文。

“你们拿到了吗?”第四个人问道。矮个回答,他们把一个人的头砸破了。

“拉尔比用千斤顶把一个人的头砸破了,咔嚓一声,就像劈开一块烂木头那样。”

“你们拿到了吗?”第四个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矮个转向胖子,胖子答道:“蔡特罗伊斯带着东西跑到沙漠里去了。”

“我说,你们把他的头砸破了?”

“不是蔡特罗伊斯的。”

“那么是谁的啊?”

“不知道。”

“蔡特罗伊斯在哪儿?”

“他还没有走远。”

“他到底在哪儿!”第四个人抓住了胖子的领子。

胖子、矮个和不显眼的人同时举起了一个手臂,努力让动作保持一致。

“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他是骑着一辆轻便摩托车走的。”

“我以为,他是跑步逃走的。”

“没错,但他在那里走进了仓库,很快又骑了一辆摩托车跑了出来。”

“你们的汽车呢?你们这帮混账东西,这是一只什么该死的皮箱?”第四个人一脚踢掉了胖子腋下的皮箱,钱又撒了出来。

“是,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矮个说。

第四个人抽出一把手枪,对着矮个。矮个急忙往边上退了一步。第四个人往他的下身狠狠踢了一脚,矮个飞出了画面。

“其实可以看到他留下的痕迹。”不显眼的人叫道。

“那就快点指给我看!”第四个人说。

矮个蜷缩着身体又回到了画面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做着防御的姿势。

“我们差一点就逮住了他,”他带着诉苦的口吻说,“我们就差那么一点,汽车头都快撞着他了!但这时蔡特罗伊斯把车开进了沙丘,这该死的沙丘,雪佛兰就这样陷在了沙里。我们继续步行去追,拉尔比紧跟着蔡特罗伊斯。攀登那些沙丘有多不容易啊!”他把手抬到肩一样高,脸上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

“那里到处都是钱!”胖子补充了一句。

“我想说的是,德国的纸币!”矮个说,“我们当然把钱分成四份。三十、三十、十,像门牌号码一样。我是说,三个三十,然后……十。我们也可以分成二十八或者二十五……”

一声枪响,矮个一头倒在了地上。他先是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接着在那儿翻来翻去,害怕地看着自己没有受伤的身体。

“蔡特罗伊斯在哪里?指给我看那该死的车轮痕迹!”第四个人咆哮着。他站在矮个子旁边,用手枪在背后指着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那里,在那里!”不显眼的人叫着,跑出了画面。第四个人跟着跑了出去,矮个也跑出了画面。

胖子弯腰去拿皮箱,第四个人却很快折了回来。他把手枪掉了个个儿,用枪把狠狠地往胖子的头上砸去。他拿了一摞纸币,按在胖子的脸上。“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歌德。不,你当然不知道!谁是歌德?该死的歌德是个该死的东德人。这是该死的东德货币,加在一起都不值二十美元。快指给我看那条可恨的轮胎印。要是我们抓不到他的话,你们就祈祷吧!祈祷。”

他又走出了画面。胖子跟着他走去。

矮个的画外音:“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一辆摩托车。我们怎么会知道在仓库里会有一辆摩托。再说那个同伙……”

第四个人的声音:“哪个同伙?”

矮个的画外音:“就是被拉尔比砸破脑袋的那个。你不好好听我说!蔡特罗伊斯从那里走进了仓库,一分钟后骑着一辆摩托车跑了出来。我们追了三百米,眼看没法追上,所以就跑了回来,想进仓库去看看,也许那里还能找到一辆摩托车。然后就在仓库里碰到了那个人。我们当然问了他蔡特罗伊斯去了哪儿,他到底去了哪儿……因为我们知道。后来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拉尔比就用千斤顶把他的头给砸破了。如果步行的话我们不可能……因为我们知道,你很快就会开着吉普车到这里来……我们每时每刻……不能指责……”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打开和关上车门的声音。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在马达启动的噪声中还能听到一句:“你这个笨蛋,要是他安装了无线电抗干扰的话!”

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十六章 苏醒的可能

“鬼。”

“你说什么?”

“我说有鬼。”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一切!”

——皮尔·苏威斯特(法国律师兼作家)

就在那几个男人消失在画面右角的同一刻,太阳就像在通俗喜剧舞台上的一名演员一样,从左边的木板后升了起来。渐行渐远的柴油发动机在地平线下方划出了一道水平的楔形图案。

一片光亮。鸦雀无声。他试着转了转脑袋,感觉到疼痛,但却无法确定究竟痛在什么地方。就像是一只拳头,想从里面把他的眼睛挤出脑壳一样。他眯起眼睛,用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发现在原以为被砸开一个洞的脑壳上有一个很大的肿块。干了的血和黏液。他们砸破了他的头。为什么?他又闭上了眼睛,接着又睁开了:一切还是原样,看来自己是处在现实当中。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跑!他必须逃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跑,但他的身体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棘手的问题是,他应该逃到哪里去?同时这又带出了下一个问题,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从两块木板中间望出去,看不到答案。荒凉的沙漠。他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帮男人砸破了他的脑袋。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砸破了他的脑壳。他回忆不起任何事情。他甚至想不起来,如果他就是那个被砸破脑壳的人,那么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第一个四分之一的转身是那样困难,使他无法确认,这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他的肌肉失灵了。他重新让自己倒下,试着只把头抬起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他看到了屋子的一部分,他自己正靠在屋子一边的墙上。头盖骨下面就像有一把小锤子在里面敲打着,掀开了一个个字眼,如同翻开一张张记忆游戏的卡片一般:阁楼、板壁、记忆缺失、滑轮、滴液烧瓶和沙堆。

他的记忆里还能有滴液烧瓶和记忆缺失这样复杂的词汇,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但除了这些词语外没有出现可以帮助他了解自己处境的任何其他东西,这又让他感到不安。他的姓名没有出现。他刚才还觉得好像就在嘴边,但其实并不是那样。他把头又抬高了一点。

他能看到的,是一个七八米宽、长度不详的阁楼。阁楼的一头漆黑一片,另一头从一个类似于窗那样的洞外射进来一束布满灰尘的光线。背光的地方有几张桌子,桌子四周是一些金属器材、烧瓶和塑料油罐。桌上放着一些玻璃烧瓶,地上是大一些的烧瓶。桌子四周的地上铺满了沙子。这里是一个实验室?在荒漠里的一个阁楼上?

天花板的横梁上挂着一串很粗的铁链,铁链上的滑轮装置穿过地板上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洞垂了下去。

他长时间地观察着四周,观察着并给那些他觉得尚能明白的物件起了名字。有一阵子他故意不去多加思索,接着又一次用一种似乎不经意的努力把连接自己身份的记忆游戏卡片翻转过来。

但事实上没有卡片。

他尝试着去回忆,自己究竟还能回忆起一些什么。他并不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他回忆起高高的天空下的四个男人。他回忆起这四个男人在那儿说话,又互相殴打。他回忆起一个装满了纸币的皮箱。另外还有一个男人,他们叫他蔡特罗伊斯,骑着一辆轻便摩托车向沙漠逃去。他带走一样其他人也想要的东西。他回忆起耀眼的阳光和那句:要是他安装了无线电抗干扰的话。那是让马达声掩盖了的话语。要是他在……机器……克里斯蒂娜。如果机器运转正常的话。如果他现在盘问克里斯蒂娜的话。四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一个皮箱,一辆吉普车。

他徒劳地竭力想把这一幕四人出演的小剧情延伸到过去。没有开始,没有结尾,就像汪洋大海中一叶小小的孤岛,什么都没有。如果海崩扩散,如果是他拐走了这条沙丘里的狗。蔡特罗伊斯。一页白纸上最先出现的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母。

他还能回忆起什么?那不是四个男人,开始时只有三个。愚蠢的男人。他们因用千斤顶砸破了一个人的脑壳而兴高采烈,他们不会把东德的货币和正确的货币区分开来。而第四个人,身上带着武器,开着一辆吉普车,看上去似乎不那么愚蠢。他回忆起,他们开走的那辆汽车是柴油发动机的。他回忆起听到了汽车关门的声音,还数了一共关了几下:一、二、三、四。头盖骨共挨了四下。四个男人开了四扇门上了一辆没有看见的吉普车走了。除一人外,其他人关了两次车门,另有一次是第一次没关好又关了一次。这样说的话,只有三个人开走了,留下了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让自己安静下来,尽自己所能静听着四周的声音。但脑袋里的叩击声却不让他安静下来。如果真的有一个人留下来站岗的话,那么那人肯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没用了。他必须离开这里。他的身体要离开这里,他的头脑也告诉他必须离开这里。

第十七章 下楼的可能

如果一个人平时的举止都正常的话,那么他就算没有大脑,也是有能力担负法律责任的。

——汉斯·克罗贝(德国精神病科医生)

他第二次试着想站起来。现在他的肌肉比先前听使唤一些了。他挺起身来,觉得有点惊诧,原来想着肯定会经受难以忍耐的疼痛,但现在感觉到的只是头颅里的叩击。他现在才知道,在第一次尝试站起来时感觉到的身体麻痹,原来是因为有人在他后背上用皮带绑了个什么东西。他解下了皮带,一眼看到了一把笨重的冲锋枪的枪管。枪栓、扳机、枪托和弹匣:一支ak-47自动步枪。不管是真是假,枪托上有着歪歪扭扭的一行银色字母:ak-47。但那不是厂家的字样。这支枪也不是ak-47自动步枪。枪拿在手上显得很轻,而且不稳。这是一支按原型精细仿制并涂上了黑漆的木头儿童玩具步枪。

他用四肢从地上撑起身,并使劲站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试着在阁楼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没有问题。他一边试着缓缓地呼吸,一边如是对自己说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从阁楼顶头的那个像窗户的洞口往外望去,下面大概有五六米高。他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顶楼的窗前,下面都是石头。仓库的左边他看到有一个小小的棚屋,屋顶上晾着衣服。再下去直至地平线都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没有楼梯,也没有梯子。

他出汗了。

“我的名字是——”他突然大声说道,“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在说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他把舌头停留在牙齿上,好像这样就能自动说出下面的字母来似的。但是无论是舌头还是牙齿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管怎么说,他都要想办法下去。唯一连接底楼的是一个三米乘三米的缺口,滑轮装置的铁链正是从这里垂下去的。底楼下面一片漆黑。他等了一会儿,想让眼睛习惯一下黑暗的环境。然后他觉得在缺口下面可以看到一个通道。从通道向两边各有两条稍有亮光的狭长物体,他估计这是把房间分成壁龛或马厩的隔板。隔板的高度和到地面的距离很难估算。黑暗让人在视觉上产生错觉,看不清到地面的确切距离。但大概可以想象,这里的高度应该和仓库外墙的高度差不多,有五六米。他用脚把一些沙子从缺口处踢下去,一秒钟里没有任何声响,接着传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音。

滑轮装置上那根满是机油的铁链通过一个很大的定滑轮连接到天花板的基柱横梁上,它的末端钩挂在横梁上的铁钉上。他把铁链松开一点,让沉重的滑轮装置慢慢开上开下,然后又停住。抓住五六米长油乎乎的铁链爬下去,他不敢。他观察了很长时间阁楼、缺口和滑轮,第一次问自己,他是怎么上到这里来的?用这部滑轮?那必定是有人把他从铁链的钩子上放下来,又把他拽到角落里,然后自己再想办法下去的。

也许他们有过一把梯子,后来又搬走了。也许是他自己跑到阁楼上来的,后来他们在这里打破了他的脑壳。或者:他们是在下面打破了他的脑壳,他自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逃到阁楼上来,然后把梯子拉了上来,最后才失去了知觉。

周围的环境半明半暗的,他四处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梯子,也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可以给他提供帮助的东西。没有绳子。只有垃圾。

“我的名字是——”他说,“我的名字是——”

有没有可能在铁链上固定一个重的东西,然后自己挂在滑轮装置上就能慢慢滑到地面上去?他尝试着回忆物理定律。动力乘以动力臂,阻力乘以阻力臂。但阻力臂是多长呢?有两个滚轮,铁链从上面垂下来先在下面的滑轮上转一圈,然后再绕到上面的定滑轮。也就是说是三倍,不对,是两倍的距离。他要找到一样重的东西,重量大概是他自己的一半。或者是他重量的四分之一?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又凝视了一分钟滑车,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应该把较大的负荷挂在哪一头?就算他的计算没有出错,他怎么才能知道,跟他自己的体重相对应的重量应该是多少?如果重量太轻的话,他滑下去的速度就会太快。如果太重,滑车会把他吊到屋顶下的横梁上去。

他开始再一次仔细地检查阁楼。桌子上的设备,铜壶和管件。一个砖砌成的炉子上有一个金属桶。到处撒落的沙子显然是用来防火的。他闻了闻两个装有透明液体的塑料瓶子,高度数酒精的刺鼻气味。

那几张桌子给人的印象很重很结实。他可以小心地把桌子从缺口的地方推下去,在下面叠成一个小平台。当他试着搬动一张桌子的时候,后面有什么东西给碰倒了。在沙子、灰尘和垃圾下可以看到埋着的一把梯子的横木。看来还是有梯子的。

他把梯子拉了出来,丈量了一下长度(五步半),如果把梯子从阁楼上放下去,显然不大可能够得到地面。他气喘吁吁地在中间把梯子抬了起来,就像一个时钟的指针一样慢慢转到地上缺口的地方。梯子后面的一头挂在了钉着滑轮铁链的那根基柱横梁上。铁链从钉子上滑落下来,滑轮慢慢开始滑动。他把头缩在双肩中,目瞪口呆地看着滑轮装置神气十足地往下面滑去,接着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铁链也好像幸灾乐祸似的跟着滑落下去,脱离了上面的定滑轮,叮叮当当地从画面消失了。如果他机智一点的话,也许能够挡住铁链的脱落。如果他马上把梯子放下的话,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但现在,他有了梯子,没有了滑轮装置似乎并不那么可怕。更让他担心的是噪音。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但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把梯子沿缺口的边缘慢慢放下去。大概放了一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杠杆原理的作用。他无法继续在地上把住梯子短的一头,只好把梯子又抽了上来。

把梯子垂直地放下去也不行,因为天花板太低。又无奈地试了几次之后,他觉得唯一可行的做法是,一下子把梯子推下去,希望梯子能够多多少少笔直地竖在那里。如果他的估算没错的话,应该不会偏差太多,梯子应该能够从地面够到缺口的边缘。

就像实验室里的动物正在熟悉工具的使用一样,他把梯子在支点上移来移去寻找平衡。试验和错误,智慧面对物质。突然物质自己开始运作起来。他把重心推得太远了一点,梯子开始快速地滑下去,并且挂住了他。他绝望地抓住了梯子的最后一块横板。

他的肚子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危险地从缺口的边缘滑了下去。他之所以还吊在那里,是因为右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也许是一条桌腿。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右臂和上身就这样悬在那里。右手疼痛不已。肩关节疼得更厉害。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梯子。梯子在他的下面,根据他的直觉,在黑暗中就像一只巨大的钟摆一样慢慢地晃来晃去。血从他右手的手指流了下来。皮肤给撕破了。他呻吟着,头朝下地继续移了几厘米,钟摆擦到了地面停下了。他把梯子推到了垂直的角度。

现在梯子竖在了那里。从梯子两旁的竖杆到阁楼下面的边缘还差大约四十厘米。他用左手抓住梯子的竖杆,在空中摇晃着疼痛的右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如果梯子太短的话,对他来说还有什么用?他完全可以松开梯子。显然他爬上阁楼用的不是梯子。肯定还有另外一个梯子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他害怕地愣在那里。如果另外一个人不是沿梯子爬下去的话,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况?那人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找遍阁楼的每一个角落。他绝望地环顾四周,把脑袋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阁楼顶头的那个窗户上。他突然想起:出路就在那里。

如果他把梯子从窗户推出去的话,梯子就会靠在外墙上。也许他正是从那里上来的。他使劲试着抓住最上面那块横板把梯子重新拽上来。他刚把梯子拉起一点,因为用力过猛几乎喘不过气来。当他试着去抓梯子的第二块横板时,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很快梯子又触到了地面。他急促地喘着气。

他又试了两次,还是无功而返。他现在完全可以把梯子扔了。但他已经犯了一次错,他不想再犯一次。他决定,至少拽住梯子的竖杆再等一下,等到他想出更好的主意。

他首先想到的,是采取什么办法把梯子捆住。他也许可以脱下他的长袍,然后试着缠住梯子的横板。

他拉了一下衣领,发现自己的长袍下面穿着一件格子西服。这至少可以说明,他为什么出了那么多汗。但为什么他在长袍下穿了一件西服?正当他思考着怎样才能躺着就把长袍脱下,突然听到了很轻的什么声音。是流水的噼啪声,是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有人在那里轻轻地自言自语。声音是从仓库外面传来的。

阁楼尽头窗户下面有沉闷的脚步声。突然“啪嗒”一声,一缕很细的光线照进了底楼,好像是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一阵短促的咕噜声,然后又变得一片静寂,突然又是一阵地震般的咳嗽声。咳嗽声又传远了,重新可以听到什么地方水龙头滴水的响声。他听到有人喝水的声音,接着是关上水龙头时发出的吱吱声。

他现在无法放下梯子而不被人发现,也不能把梯子留在那里。绝望的境地告诉他必须有所行动。左手仍拽紧梯子,他在压着肚子的地方滑来滑去,同时把左腿晃向地面,试图碰到梯子最上面的那块横板。令他惊奇的是,横板离得并不远,他没有把脚放到那上面,而是直接放到了第二块横板上。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放开梯子的竖杆。他用脚稍稍用力往下垂直地压住梯子,再把右腿也晃向地面,抵到第二节横板上。他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慌乱地目视着眼前的目标。他把身子往后退了几厘米,把一只脚钩在第二节横板下,再用另一只脚去找第三节横板。当双脚在第三节横板上保持平衡后,他的骨盆在阁楼地板的下方。

一只手抓住缺口的边缘,另一只手抓住梯子,他摇摇晃晃地又下了三节梯子。当他继续往下走的时候,他必须放开抓住缺口边缘的手。下面还有好几米的距离。他往下望了一眼,梯子还有大概十二或者十五节。外面传来越来越近的咕噜声。

他再一次把梯子保持平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了抓住阁楼边缘的手,用猴子般的速度继续沿梯子往下。他把臀部向外顶着接着又猛地收回来压住梯子,从自己的嘴里可以听到一阵阵不真实的呻吟。就这样,他又下了四五节梯子。这是马戏团的节目:他是小丑,不是走钢丝的演员。梯子危险地向一边倒去,他又蹬了一节梯子,接着就一脚踩空了。在跌下来的时候他推开了梯子的竖杆,接着“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梯子也掉在了地上,离他只有几厘米远。到处尘土飞扬。篱笆墙、金属桶、沙子、一根铁链,一声尖叫。光线照进开着的大门。门口站着波塞冬——古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一脸大胡子,手上拿着一把三叉戟。

纠正一下:是一个拿着粪叉的农民。

他没有时间去想全身什么地方最为疼痛。骨头好像安然无恙。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用两个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前额:你好。

三叉戟弯下腰来。

他觉得在背光下透过胡子看到的是一张喝醉酒的老人脸。他试着说了一句话,听上去像是抱歉也像是控诉:“我刚才在上面。”他指了指阁楼,一边寻思着怎样从三叉戟边上绕过去。

两个男人同时向对方迈了一步。那个农民不是盲人就是斜眼儿,他的一只眼睛上有一层白色的膜,另一只眼睛盯着仓库黑暗处的不知什么地方。接着三叉戟身体转向眼睛望着的那个方向,一阵跟先前完全不同的可怕的咕噜声从农民的喉咙里滚出来。

他对面的人转过身去,看着农民看的地方。在垃圾和机器零件旁边,两块活动隔板中间昏暗的地方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四肢奇怪地歪扭着。他被击碎的脑壳上压着滑轮沉重的金属吊钩。油乎乎的铁链上沾满了血和脑浆。三叉戟插入了画面。现在要是对他讲那些记忆缺失的事情似乎不合适。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四个带着武器乘坐吉普车的男人、一个拿着一把粪叉眼神错乱的农民:现在的情况漫无头绪。他把粪叉推到一边,跑了出去,他穿过仓库的大门,经过棚屋直往沙漠跑去。他拼命地跑着。

第十八章 沙丘下

不是荒漠,而是一大片倒长的森林,地下埋着所有的落叶。

——塞林格(美国文学家)

仓库大门的位置决定了他逃跑的方向。他出了门笔直向前跑去。他爬上了一座沙丘,脚下磕磕绊绊的。他趴在沙丘的顶端,然后向下滑行了十五米,继续在沙丘之间的波谷里奔跑。接着他艰难地登上了下一个沙丘背风的一面。沙丘背风的一面很陡,一脚踩下去,沙子可以没到膝盖。沙丘迎风的一面比较平缓,也硬实一点。往相反的方向跑也许要容易一些,但对追赶他的人同样也是这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追上来。他已经气喘吁吁,奔跑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在他的左前方,远处出现了一排柱子,也许是电线杆,或者是公路。他往那个方向跑去,突然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里发出的嗡嗡声,但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不是错觉。这是一个越来越近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的噪声。也许他们没有抓到蔡特罗伊斯,现在想抓他。或者他们抓到了蔡特罗伊斯,现在还想抓住他。

他继续奔跑着。大约二十个或三十个波谷之外,一辆吉普车跳过一个沙丘,四个轮子悬在空中,接着一头冲下,带着轰鸣的马达声驶出了画面。

他弯着腰往左跑进了一个弯弯曲曲的波谷,奔跑的时候他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但随后又扔掉了。石头有什么用呢?用石头能打掉那帮人手中的枪吗?下午的烈日晒到他的脸上。他站住了脚,大口喘着气。他按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了十步,转回身来,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两串脚印的区别一眼就能认出来。马达的轰鸣声随着波谷的节奏忽上忽下。在完全来不及思考的慌乱中,他爬上了一个沙丘,又从原地滑下来,再仔细看了一下结果。接着他在沙丘间的波谷里纵横交错地走了一大圈,又到旁边一个小一点的波谷里走了一圈,直到各个方向都留下了他的脚印。

沙地上并排竖着两块平板岩石,就像放在烤面包机里的两片面包一样。背风的地方有一个很深的凹槽。他把身体躺进凹槽,脑袋藏在两块岩石中间,然后用沙子堆在自己的腿和身体上。他把手臂往两边插进沙子里。完成这一切并不难,从沙丘的斜坡上滑下来不计其数的沙粒落在他的身上。最后,他把脑袋在两块平板岩石中间转来转去。他能感觉到脑壳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头痛得就像要炸开了一样。从上面滚下来的沙子掉在了他的脸上,飘进了他的耳朵。发动机的噪音没有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他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看了一下。他的身体应该完全被沙子盖住了。越过盖在自己身上的沙子,他可以看到波谷、对面沙丘的侧翼和四处可见的脚印。因为眼前的平板岩石,他的视角受到了很大的阻碍。但相反的效果是:如果不是直接站在他面前,别人是看不见他的脸的。不过,毕竟还是有办法看到他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一次把脑袋转了一下。又有一堆沙子从上面滑落下来,滑过他的额头落到了他的颧骨上,又像细小的绵白糖一样溅撒在他的眼睑边、面颊上,掉进了他的嘴角里。自己的脸还有多少露在外面,他对此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也许只有下巴和鼻尖。但现在他无法再转动自己的头。他轻轻地吹了一下,把鼻子里的几颗沙粒吹了出来,然后静静地等着。

眼睑的内侧出现了一幅刚刚看到的烈日下的沙丘图像。沙丘很亮,被风吹成了波纹图案,就像人的大脑的螺纹一样。太阳就像是一个黑色的圆圈,中间是一个发亮的洞。也许这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幅图像。如果他们发现了他藏身的地方,一声不响地走到这里,往两块平板岩石中间的地方射上几颗子弹,那么他连杀害他的凶手的模样都来不及看见。发动机的噪声又来了,忽远忽近,听上去好像是在掉头。突然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细细的一层沙子溅落在他脚上的沙层上。他听到了叫喊声。他们好像加足了马力在他藏身的波谷里绕着圈子。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尝试着不去呼吸。当所有的噪声都消失了的时候,他不知道,他们是开走了呢,还是下了车,正步行寻找他的踪迹。

好几分钟,周围鸦雀无声。

三分钟,或许是十分钟。他觉察到,自己的时间感有多么不准确。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心跳很乱。他似乎能够看到他左胸上面的沙子就好似在一面锣鼓上一样蹦跳着,出卖着他的藏身之处。一分钟一百跳。大概的数字。数到一百五十跳之后,他觉得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他不很确定。

为了计算时间,也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集中精神,他继续数着。一百九十九,二百下。呼吸会不会在他鼻子底下的沙子上形成一个图案,以致让人发现?他怎么也甩不掉这个愚蠢的想法。

他数到三百,数到四百,数到了五百。五分钟的时间。数到三千两百下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又回来了,但很轻。这一次他们没有到他的近处来。他数到六千下,数到一万两千下。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脑勺的疼痛越来越严重了。他的整个身体里血液在沸腾。整个数数的时间里他始终有一种感觉,好像一直有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拿枪指着他,只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才一直等着没有开枪。那人等着他睁开眼睛,然后微笑着用一颗子弹把他送进沙的坟墓。他数到了一万五千下。最后的一万两千下,也就是大约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周围没有一点声音。他翻开下嘴唇,往自己的脸上吹了口气,试着眨了眨眼睛。从两块岩石之间的窄缝望出去,可以看到波谷里布满了汽车轮胎的印子,对面的沙丘已经笼罩在夜色临近的天空下面。沙丘的顶端站着一样什么东西,两颗圆圆的小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是一种很有穿透力的眼光,一动不动,且露出一种滑稽的好奇目光。这是一头短腿的毛皮动物,比狐狸大不了多少。它的皮毛是橘红色的,小小的下颌露出两颗大门牙。动物看了一下四周,尖叫了一声,迈着小步走开了。

第十九章 四分之一的字母

每个叫嚣大麻合法化的王八蛋都是犹太人。犹太人他妈的怎么了?我猜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精神科医生。

——尼克松(美国前总统)

他还没有跑到电线杆下面那条大路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远处地平线的地方出现了飞扬的尘土。他躲到一个沙丘后面,直到可以确定慢慢靠近的不是一辆吉普车,而是一辆白色的意大利菲亚特汽车,车子的左边还伸出了一条腿。他跳起来飞快地跑到大路上,使劲挥舞着双臂。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车上坐着两个人,两个白皮肤的年轻男人,长头发,赤裸着上身。他们把车开得歪歪扭扭地向他驶来,到他跟前的时候却一打方向盘从他边上驶了过去,还瞪着牛眼看着他,之后又像老牛拉破车似的放慢了速度。

他跟在汽车后面一边跑,一边试着向开着车窗的车里大声诉说自己的苦难遭遇。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把他的上嘴唇一直咧到鼻子,一只手像聋子一样放到耳朵边上,大声叫道:“什么?我是问,你在说什么?你是一个很厉害的短跑运动员!但是,什么?什么男人?开慢点,他快跑不动了。不要开这么慢。现在你说明白点,你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所以你就在这儿到处乱跑?他说他没有到处乱跑。不,他没有在这儿到处乱跑!你是不是要来口啤酒?我不是要故意羞辱你。我们是基督徒。但不管怎么说,他会说英语。说实话,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会说英语的人。所有那些愚蠢的家伙,对不起,我的法语不怎么样。但是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看看我们汽车的后座。是的,这对我们大家都是生死攸关的情况。当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要理解我们。沙漠的法则。假设一下,你在大衣下面藏着一把刀怎么办?当然不会!想切断对方喉咙的人当然不会事先说明自己的大衣下藏着一把刀。但我不得不说,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那里到处乱跑,还说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还说让人砸破了脑袋。我说,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法相信你。你相信他吗?开慢一点嘛。来点啤酒?”

他们挂着一挡在他身边慢慢开着。有一回他伸手去抓那人手上攥着的罐装啤酒,但还没抓到,那手又缩回去了。最后,他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住了,看着菲亚特吱嘎吱嘎地慢慢开走。开出五十米后,汽车又停下了。司机下了车,做了几下伸展运动,向他招了招手。酷暑难忍,他的双脚在离开地面足有二十厘米的高度不停地上蹿下跳着。这时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也下了车,往沙地里撒了泡尿,接着跟司机聊起了天。他们大笑着。然后又向他招手。

理智告诉他,他们只是在戏弄他。也许只要他一靠近,他们马上就会上车把车开走。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他还是会奇怪地想到,也许这两个人是他的朋友。

他们脸上的表情奇怪而认真,但同时又明快而开朗,以致他总有这样的感觉,他们肯定是老朋友或者是老熟人,只是看不到眼前境况的严重性而已。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肯定是疯子。但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疯子。他迟疑地向他们走去。他多么希望他们愿意是他的朋友。

“我们认识吗?我们一定认识!”他大声叫道。

“是的,”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套上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衫,“我们刚认识。但你真是当真的吗?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他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有多长时间了?”

“有几个小时了。”

“你没有钱包吗?”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摸了摸长袍下西裤的后裤袋,不可思议,真的有一个钱包。他撩起长袍,想把钱包拿出来。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一把匕首正对着他的眼睛。坐在副驾驶位子的那个人从他手里把钱包一把夺了过去。

“如果要我们帮助你,带你走,那么你也必须帮助我们。汽油或者其他什么。你同不同意?稍微分摊一些费用。”他打开钱包,里面有一摞纸币,还有不同颜色的卡。他把那摞纸币拿了出来,余下的扔到了沙子里。他的同伙笑着。他的瞳孔奇大。

“这不挺好嘛。看上去还不错。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去加油卸货,然后再回来。你等在这儿,好不好?也许你在等我们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你那样子脏得跟猪一样。”

“我觉得,这家伙不单单失去了记忆,而且说话也越来越困难。”

他们把匕首尖抵着他,让他的脑袋转来转去,然后司机又命令他在地上爬,发出猪一样的咕咕声。他手脚趴在地上绕着圈往前爬,还发出咕咕的猪叫声。其中一个人问,为什么这样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另一个人则想知道,猪对于阿拉伯人来说是不是污浊的东西。他们没有更多的想象力。最后他们往他的侧身踢了一脚,然后走回到汽车那里去了。司机启动了马达,另一人脚踩在汽车踏板上,手上拿着匕首和钱币,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向四周张望了一番。

他害怕他们还会想到要把他打成重伤甚至杀了他,于是大叫了一声:“钱你们尽管拿去吧!”

这是个错误。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先明白了过来。“我们可以尽管把钱拿去!”他说。他喜形于色地走了回来,捡起钱包,观察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一只手捂着伤口的男人。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卡来,就像刚刚学会认字的一年级小学生那样,带着那种有点兴奋的无知端详着这些卡。一张白色的,一张绿色的,一张红色的。他笑着露出两排白色的美国牙齿和上下牙龈。读卡上的文字时,他龇牙咧嘴的冷笑突然僵住了,嘴大大地张着。他吃惊地拿着那张红卡对司机说:“我的天哪。”

司机看了一眼,困惑地向四周望了一眼,同样说了句:“我的天哪。”

然后对跪在地上的人说:“我们不知道!对不起啊。要是我们事先就知道您是谁的话!”

“我们不该袭击您!”

“超人!我们袭击了超人。”

“你说得没错,我的天哪,超人!”

“超人的头脑,超人的体魄!”

“超人的猪叫!嘿,我们完蛋了!”

他们觉得很好笑。他们又讲了许多超级粗俗、超级愚蠢、超级肮脏的笑话,然后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掏出一个打火机,把那张红色的卡点着了。蓝色的火焰慢慢地吞噬着不易燃烧的卡片,烧剩下的最后一小块从他手上掉了下来,他把手臂举向空中,吹了吹手指。白色和绿色的卡烧起来比较容易。接着他们又命令趴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爬着绕圈,并对着麦加圣地的方向学猪叫。终于,他们上了汽车,扬长而去。

他跳了起来去抓红色证件卡烧剩下的那点碎片,只剩下的那么一丁点,上面抖抖索索地落下来一点灰烬。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了那一点碎片,好似在偶然的胡作非为中还会有逻辑和恶意之类的东西。这一小片纸,上面写着“姓名:”。

姓名,冒号,还有四分之一个字母,只剩下卷形的一道笔画。最后的一点火正烧着了这最后一道笔画。字母向上和向左呈圆形,是一个c或者是o,在红色卡片上用深红色印着的字母。他望着地平线,可以看到大路的方向扬起的尘土。他又看了看自己熏黑的指尖。那张小碎片已经烧成了灰。但他确实是看到了。现在他知道,他的名字是以c或者o开头的。或者是s。以s开头也是可能的。但这是他的名还是姓,他却无从知晓。

他又跑回到大路上来。很长时间里没有汽车驶过。他脱下了长袍,看着后背那道窄窄的血迹,然后把衣物埋在了沙里。当下一团尘土在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藏起来。一辆深色的奔驰车按着喇叭疾驰而过。接着,为小心起见,他在沙丘上走着,与大路平行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这虽然很费劲,但恐惧让他不得不这么做。在每个沙丘顶上他都四处张望一番。他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把内衣裹在头上。西服口袋里的其他东西他早就检查过了:外衣口袋里有一串钥匙,其中有四把安全钥匙、两把普通钥匙和一把汽车钥匙。另外还有一张用过的纸巾。里边的口袋里有一支绿色的铅笔,笔尖断了。

他边走边想,哪些名字的首字母是c、o或s。这事竟然如此简单,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毫不费力地想起了几十个名字,但却没有一个能够跟自己的什么记忆联系起来——claude、charles、stéphane、cambon、carré、serrault、ogier、sassard、sainclair、condorcet、ozouf、olivier。这些名字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写在了一块看不见的板上。也许这是些大家熟悉的名字,并不指具体哪个人。或者每个名字都联系着一个他认识的人,所以这些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唤起的东西都一样:什么也没有。

他问自己,他是从哪里知道有记忆缺失这样的现象的?他是在何时何地学到的?

然后他又想到了字母q。

伴随着地平线上又一团尘土扬起,可以听到一台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他一下子趴在沙地上。quineau、quenton、schlumberger、quatremère、chevalier。脑子里冒出来的名字越来越多,根本停不下来。

接着他又想起了字母g。他一下子像患了癫狂症一样。他双膝跪地,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着字母,为的是确定自己没有错过任何字母。c、g、q和s。应该就这些了。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如果他拆毁了铁轨,如果搜索狗出动了,如果出口蜜蜂……烈日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上空燃烧着。

第二十章 奥茨的领地

具有第九型人格(和平型)的女人通常认为自己是第二型人格(助人型)的。

——埃瓦尔特·贝克斯

海伦好几分钟里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却一句话都没说。等到听见的只有对方的抽噎声时,她问道:“我还要去你那儿吗?”

将近中午的时候,她找到了喜来登酒店前台服务员告诉她的那家汽车租赁处。至少服务员用的是这个词:汽车租赁处。其实把这个地方称之为报废汽车堆置场也不为过。院子里停着的只有一辆牛车和一辆锈迹斑斑的日本本田家用货运车。四周堆放着各种废弃的车身。

在一间用木板隔开的房间里,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正蜷缩着身体倚在一个水烟前。金发女郎的出现瞬间让他活了过来。他一跃而起,做了一个不欢迎的姿势,说话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老套口音。他要说的话不怎么让人开心。本田车是坏的,而牛车(包括牛和赶车人)海伦又不想租用。至于她问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租到车,或者说租车处究竟有几辆车可以租用,男孩的回答只是摇了摇脑袋。海伦又问,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的汽车租赁处,得到的回答是,在机场可以租到高级轿车。但事先没有预订就想马上在那里租到车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那辆车到底有什么毛病?”海伦指了指窗外。

若有所思地摇头,高高耸起的眉毛。男孩把海伦带到屋外,自己坐进了货运车,转动了一下点火钥匙,本田车的发动机盖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机修工会来。也许。两个星期之后。”

海伦又一次问男孩这里究竟有几辆车可租用,回答还是一样。所以她转而问男孩有没有工具。男孩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套变了形的扳手、钳子、榔头和刷子。海伦提着所有这些工具来到本田车旁。一开始男孩还强迫自己煞有其事地摇晃着脑袋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回到了他的小木屋。一个女人,一个金发女人!他告诉谁都不会有人相信。他找了些木炭、烟草和火柴,重又点上了水烟,吐出的烟穿过那扇小窗飘到了院子里。

他时不时地听到打开的汽车前盖后面传来的美国脏话,他听到榔头敲打金属的声音,在午间的烈日下,他听到磁性继电器发出的轻轻的咔嚓声,当水烟中的炭火烧尽的时候,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紧接着,满身机油和污物的女人跨进了小木屋。她把工具扔在桌上,拿出她的钱包,以一种傲气十足的口气说道:“这辆车我要用一个星期。多少钱?”

据海伦所知,要到达通往廷迪尔玛的大道,有一条近路,但不太安全;另外还有一条路比较远,但要安全一些。她有时间。她在主干道上开了好些公里,一直开到山脚下。那里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一块孤零零的路牌指示着岔路的方向。穿过几百米干枯的植物。长着盐生植物的沙丘后面是不长盐生植物的沙丘。指示着沙漠入口的是两座巨大的用砖瓦砌成的几何形骆驼雕像,两头骆驼在空中昂着头,双唇相碰。下面就是那条大道。

虽然海伦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沙漠,但还是感到非常乏味。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她在路上没有碰到任何其他车辆。偶尔可见埋在沙里的汽车残骸,就像死去的昆虫一样,被侵蚀得只剩下金属部分,车门张开着就像一双翅膀。

两个小时之后,她到了一个加油站,那里只有一个加油柱。再过去不远就是廷迪尔玛绿洲了。

海伦试了两次,在绿洲里下车。虽然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长袖的t恤衫,但这两次还都是引出了很大的动静。男人、小伙子和老人都张开双臂朝她跑来。她在车子里什么地方放着一块头巾,但在晌午的热浪下她不想戴头巾,而且她估计,就算戴上头巾也不会给缓和眼前的境况带来什么真正的帮助。她只好放弃了原先想自己在城里转转的计划。

从商贸集市出发,不难找到公社所在的那条小马路。海伦一眼认出了门牌,她的朋友在电话里详细描述过。海伦开着本田车到了院子前面。来开门的人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一件蜡染的连体装。他重复着海伦·格立泽的名字,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二十秒钟,颚骨在那儿不停地移动。最后他让海伦进了门。

房间里的布置风格跟一般的阿拉伯家庭没有什么区别。首先引起海伦注意的是纸条。到处都是纸条。那个留着浓密胡子的人在她的身后闩上了有四把锁的门。在同一时间里,只听到一声喊叫,米歇尔从通往内院的楼梯上冲了下来。她一下子抱住了海伦的脖颈,抽噎个不停。留着浓密胡子的人背着双手站在她们身边,看着两个女人互致问候的场面,就像看着一起复杂的汽车交通事故。他沉默不语。米歇尔还在抽噎着。越过米歇尔的肩膀,海伦读着衣帽间旁边贴着的一张纸条上的文字: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米歇尔把自己青年时代的女友推至一臂长的位置,用呆滞的眼光端详着她,啜泣着又一次把她拉到了怀里。她太激动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当总算能够张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哮喘喷剂”,接着又匆匆跑上了楼梯。留浓密胡子的人把背在后面的双手拿到了前面,慢吞吞地举到了腋窝的高度,做了个伸展运动的姿势,说:“不是哮喘,而是精神上的问题。”

他带着海伦走过厨房,里面坐着五六个公社成员,穿过一条又长又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把铺着红色软垫的长椅。“坐那里吧。”

好几分钟海伦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接着她坐了下来。可以听到很轻的声音,一个自来水管,一个摆钟。她试着念那些纸条上目所能及的文字。长椅旁的纸条上写着:一切都好,但却不是时时处处,也不是所有人。上面的一张纸条:海龟能告诉我们的路要比野兔多。天花板下的吊灯上贴着好几张纸条,海伦只能看懂其中的一张:如果你要造一艘船,先不要召集男人去寻找木材,准备工具和分派任务,而是先教会他们去渴望那遥远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也许这些小纸条在血案之前就已经挂在那里(这样的事件发生之后,大家首先想到的当然不是去重新布置住宅)。

三个梳着长长的平滑头发的女人先后从厨房探出身来又缩了回去。一个男人哭着在走廊里跑了过去。接着留浓密胡子的人又出现了,说:“我们必须谈谈。”

海伦坐在那里没动。

他在过道的尽头打开了一扇涂着黑漆的门,扭头看了一下四周。“现在!”他说。

他说话带着苏格兰口音,从他的口音和举止来看,海伦猜想他一定是埃德加·法埃勒。埃德加·法埃勒三世,这个小小的公社的非正式首领。她又等了一会儿,看看米歇尔是否会来,接着跟随他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房间里到处堆放着被褥、毛巾和蓝灰色的床垫。气味很重。屋子的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放了一个小孩儿用的围栏圈,里面有许多塑料立方体、彩球和布娃娃。但是围栏圈里坐着的不是小孩,而是一头沙黄色略带红色皮毛的动物。如果它的须毛不是在那里微微颤抖的话,会以为这是一只玩具动物。小小的下颌上露出两颗门牙,两个耳朵之间戴着一顶纸做的王冠一样的东西,被一根皮筋绑在它的脑袋上。看上去如果愿意的话,它很容易就可以用后爪把皮筋从脑袋上扯下来。但好像它并不愿意这么做。

动物在围栏里慢条斯理地走了一圈,嗅了嗅侧旁的围杆,用它小小的黑色圆眼睛直盯着海伦。虽然它的身体比围杆之间的空隙要小得多,但好像它无意离开这个笼子。

法埃勒盘腿坐在一个床垫上,等着海伦在他对面坐下。他似乎想用一种深沉、灼热的眼光看着海伦,但效果却截然相反。海伦看着那头动物。动物打着哈欠。

“这是古德杰夫。你说的话它都懂。”

“就它?”

“它是一头奥茨。”

“如果我说法语呢?”

“你祷告的时候,上帝能听懂你的话?”

“我从不祷告。”

“诡辩。”

“你想谈什么?”

“我们不是已经在谈话了吗。”

“你这么认为?”

“你是犹太人。米歇尔说的。”

“其实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