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漠

“你总是喜欢针锋相对。”

“对你来说这已经是针锋相对了?你究竟想谈什么?”

“不要误解我,我并不是要评判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我确认的是:逆反心理。吹毛求疵。针锋相对。”

海伦叹了口气,重又看着那头动物。它看着两个人快速地对话,就像观看网球比赛一样,全神贯注。

“看着我。”法埃勒用一种略带威胁的严厉口吻说道。

海伦看着他。法埃勒沉默不语。他在紧闭的嘴巴里嚅动着舌头,然后作冥思状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来这里并不是白跑了一趟,”他轻轻地说道,“而且你来到这里也不是出于你想象的原因。你听说了这里有四个人被谋害。你来到这里,是想满足你的好奇心。你来到这里,是因为……”

“我是米歇尔认识时间最久的女友。”

“我说完之后,你可以回答。”他愤怒地睁开了眼睛,停留了许久,才又闭上了,他接着说道,“我说了,你不是白跑一趟。你听说的事,在你的心里引发了什么。这件事给你的打击比你知道的要深远。你想来看望米歇尔。这是你说的。你找不到她了。什么,你找不到她了?你刚刚不是还看到她了吗?坐着别动。沙漠会改变你。游牧民。如果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久了,他的眼光就会发生变化。沙漠里的居民很镇静,他是中心。他不去寻求事物,而是事物会来寻求他。这是你感觉到的冷漠。这不是冷漠,这是温暖。无所不包的能量。自由的开始。”法埃勒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海伦的左胸,无动于衷地揉捏着,“自由意味着什么?啊哈。自由并不意味着可以做和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自由意味着,做正确的事情。”

他睁了一下眼睛,眨了几下,好像是要检测一下他的话的效果。海伦利用这一瞬间,给了他一个耳光。法埃勒带着一种庄严的神情慢慢地抽回了手。他高贵地微笑着,完全没有一点儿受屈辱的样子。这是知人之明的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他还掌控着眼前的境况。他带着和善的、充满谅解的目光看着海伦,而海伦感觉到,那头叫奥茨的动物也在以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你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你一直控制着你的情感。但这样的情感最终总是会变得无法控制。你也许会感到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这话你一定常听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那是一些软弱的男人说的话,对你并不感兴趣的男人。在内心最深处你知道,你的命运并非如此。你是一个典型的具有第五型人格的人,而且已经到了第六型的边缘。我说的第六型是指屈从的人。你不坦诚。坐着别动。”

法埃勒又一次伸出了他的手。海伦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她站住了,用下巴向围栏圈的方向示意,问道:“那个讨厌的家伙头上戴着的是什么东西?”

法埃勒没有理会“讨厌的家伙”这个词,好似不经意地做了个表示拒绝的手势。他半闭着眼睛做出一种镇定和宽容的神情。他不是要审判任何人,但他的姿态中还是残留着一点倨傲而又显宽容的态度。他具有识人的力量和才能,但不具备隐藏自己地位的能力。为此他还要继续努力。他是一个典型的具有第九型人格的人,就像书中介绍的那样。

直到海伦向笼子走去的时候,他才跳了起来。

“不要碰!”

“为什么?”

“你还没有这个能力。”

米歇尔在走廊上等着,手里拿着哮喘喷剂和纸巾。从她故意做出的那种一无所知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她一直在偷听。

“你不想让我看看你的房间吗?”海伦问道,“如果你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话。或者参观一下这栋房子也成。”

第二十一章 玉米作物

任何一种形式的进攻都要求从背后接近敌人。

——波尔克规程

昔日学生时代的好友来到公社的房间,迫使米歇尔用另一种眼光再次去看待那些多彩的颜色、警句格言、宗教祭坛和印花图案。在领着海伦到处参观的过程中,她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许多早已淡忘的念头。

她一再地为各处的脏乱道歉,匆匆地用手把成堆的薰香灰抹到地上,用脚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纸条踢到床下。头一天晚上有人在这些纸条上用许多符号、箭头和曲折线条破解了白色专辑中的神秘信息。她把神像称作漂亮的木刻艺术,把纸牌算命叫作打发时间,把一堆画着五角形护身符的书说成是已经出走很久的一名公社成员留下的东西。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最后她对海伦说。

海伦皱起眉头看着米歇尔,米歇尔哭了起来。

她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她一直都是那样有点耽于幻想,主意不定,待人则很友善。但那都是些没有任何结果的性格特征。米歇尔不爱作决定。无论是她父母给她的家庭教育、完好的学校教育,还是在公社的这几年都没能让她在这方面有任何的改变。加上几分天真和善良,她会快乐而盲目地接受别人的观点。她的令人可疑的幸运之处在于,她能够成为公社这样一个群体中的一部分。在这里,她的这些特点被看成是魅力,而不是问题。“米歇尔很特别”,这是别人在背后最为经常评价她的话,特别是当她对那些世间的实实在在的事情表现得漠不关心的时候。

尽管如此,冲突还是会有。米歇尔有她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用更大的热情倾注于两件事情,她对此具有相当的才能,而要做好这两件事情,并不需要特别的去说服他人的能力。第一件事是农活。公社的农田之所以多少还有点收成,完全归功于米歇尔。第二件事则要复杂一些。

第二件事情和简恩·贝库尔茨一次外出旅行带回来的杜洛特纸牌游戏有关。贝库尔茨是公社最早的成员,不过已经不知去向(也有可能在沙漠里失踪了)。这副纸牌是根据意大利北部十六世纪的版本复制的,着色的木刻版画,一共二十二张,充满了奥秘。贝库尔茨本人并不相信天意的力量和作用,或者至少后来不再相信了。除了纸牌,他还买了两本有关的书。但他发现读这样的书太累人,所以不久便失去了兴趣。当给新来的公社成员米歇尔展示这些木刻版画的时候,米歇尔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兴趣,才让他有了新的想法。米歇尔刚开始时表现出来的更多是排斥而不是兴奋,但当她抓起纸牌时,一下子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并对纸牌的不同位置提出了种种问题。她的这些反应让贝库尔茨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不是那个善用纸牌算命的人。他把自己所了解的全部知识教给了米歇尔,还慷慨地把全套工具都送给了她。

米歇尔觉得读懂那两本书并不费力。她一口气就读完了,而且读完第一遍后又一下子通读了第二遍。米歇尔丝毫没有觉得学到的是什么隐匿的神秘知识,或是那些数百年来信徒们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无法解释的智慧。正相反,她觉得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曾相识,就好像所有这一切早就存在于她的脑子里,甚而好像这些书就是她自己撰写的一样。

公社里也有其他成员对杜洛特纸牌感兴趣,但没有人能够像米歇尔那样很快就毫不费力地进入其中的奥秘世界。没有人翻牌的手气有她那么好,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发自内心深处地、正确地说牌。当她开始仔细地洗牌,闭上眼睛,用大拇指把最上面的一张牌略微往前推出一点时,当她在精细编织的毯子上把一摞牌就像托一个探测仪一样托在手心上时,当她完全集中于一种更高的本质和作用,而她眼皮开始抽搐时,周围抱怀疑态度的人都变得哑口无言了。

不久就有人来找她咨询。唯独法埃勒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疑虑。但是他的异议(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相当容易识破的)更多的不是因为要与超自然的东西建立联系,而是担心危及他自己的权力地位。

没过多长时间,公社所作的全部重要决定,米歇尔和她的纸牌都会参与其中。虽然她提出的理由在讨论时常常不被注意到,但她的预言却成为了行动的准则。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针对最重要的、不涉及个人的事项,过不多久纸牌给出的预言就变得无所不包了。纸牌参与了必须作出决断的一切事项。所有人,就连法埃勒都不得不承认,所有这些决定中没有一项在事后被证明是错的。无论是大事小事、未来、个性和发展、天气和收成,还是是否接受公社新成员、粉刷房间的颜色或是一把丢失了的房门钥匙的位置所在,纸牌都可以给出答案。

无论从哪方面说,米歇尔的才能都是非同寻常的。但这不仅仅是一种才能,同时也是一种负担。她第一次看到演示纸牌占卜的时候就发现,有些图案在她身上引起的感应是如此之强,使得“感应”这个词显得过于渺小。

月亮就是这样一幅图案,但比月亮更糟糕的是一个被吊着的人。米歇尔对猫的皮毛过敏。那张吊着的人的图案上是一个被折磨的男孩身体,背景是秋日的景色,群山和海王星,男孩被单腿倒挂在一根杆子上。所有这些给米歇尔的感觉和皮毛过敏时一模一样。在最初的一段时间,米歇尔为此总是把吊着的人的那张图案抽出藏起来。后来有一次贝库尔茨公开地表示奇怪,为什么整副牌变成了二十一张。为此米歇尔发明了一种洗牌技术,每次都能把吊着的人的那张牌放在最下面看不见的地方,而且不会被洗到上面来。

米歇尔自己也觉得这种做法不太诚实,而且使她的占卜出现了某些不准确的地方,很小但积少成多的错误导致了一些前后矛盾的情况,最终有一天引发了灾难。因为只有她的这个洗牌技术才可解释,为什么她事先没有正确地预见到那个威胁公社的可怕事件的发生:阿玛窦的所作所为、入室抢劫和四人被害。当时她只是很模糊地提到公社可能面临很大的变故(综合其他纸牌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从那以后,米歇尔变成了一个非常神经质的人。受一种神秘的负罪感的折磨,她变得非常敏感。

能给她的心理带来一丝缓解的仅仅是:她跟那四个被谋害的人没有那么紧密。这多少减轻了一些她的痛苦,虽然只是暗地里的。因为反过来说,悲伤和痛苦给生活带来的无法磨灭的伤痕,也并不是一种没有刺激的状态。那几乎等同于一枚挂在胸前的勋章。

当米歇尔终于和海伦一起来到房舍的后面,看到那一小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她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不管意识形态上有多少保留,这是一片很顽强的植物、很值得敬佩的植物、无须为之感到羞愧的植物。

“你到底为什么到这儿来,到塔吉特来?”她问海伦。

“因为工作。”

“真的?我以为……真的呀?为什么工作呢?”

“为一家公司,”海伦说,“化妆品公司。只是在下船的时候,我的样品箱子和所有的资料都……”

“你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工作?作为代理?”

“不,不是代理。但类似的工作吧。我的任务是在这里建立一些什么。”

“你为美国一家公司工作?你为一家美国化妆品公司工作?”

“我想到处看看。”

“你是认真的吗?”米歇尔叫道。

她几乎无法平静下来。她钦佩之至的学生时代的女友海伦,有着超凡智力且令人害怕的海伦·格立泽,玩世不恭的海伦,高傲的海伦,原来只是资本主义买卖关系当中的一个小小的齿轮。

她的面部表情瞬间完全变了样。米歇尔不习惯居高临下地去看别人,但她的惊讶无以复加,而且是真实的。事实又一次证明了,时间这个伟大的破坏者拥有简单却又所向披靡的力量:

人和他们的梦想和愿望都到哪里去了?那颗闪亮的星星、那位高智商的知识精英、那个被无数男孩追捧的金发大胸的女孩现在成什么样了?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其他地方。米歇尔以前从来不敢去接触未知的东西,现在她特别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小小的米歇尔,这个其实从来没有被海伦正眼瞧过的米歇尔·范德比尔特,是她敢于跟小市民的那种安身保命的思维方式告了别,实现了她自己的理想。

她在非洲参与了一个公社的建设。她用自己的双手开垦荒地。她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了探求。她达到了最高的高度,却因为发生悲剧性的事件而给生活留下了永远的阴影。四个人就在她的身边被射杀了!在最深邃的黑暗之处,她的心灵得到了升华。再来看看眼前的这位学生时代的女友,事情有多么奇怪!她穿着一套不实用的时髦服装,正站在米歇尔播种的如此美妙的玉米地面前。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职员!真是命运的讽刺。

海伦并没有注意到米歇尔满脸胜利的得意表情,她关注的是田边一株干枯的小玉米苗,看上去好像与生活的伟大循环和无坚不摧的能量告了别。玉米苗的根上是一窝密密麻麻的白色蝇蛆,在地上受到蚂蚁的攻击。白色的小球被黑色的蚁流带入了吞噬一切的地洞。为自己的得意感到羞愧的米歇尔跟随着海伦的目光。

“是的,生命就是如此!”她过于激情地叫道,“很可怜,是不是?这里到处都爬满了这些白色的东西。有时我为了帮助它们,用手把蚂蚁赶走。但是,无济于事。这就是自然。无法改变。而且也的确理应如此。这些蝇蛆,还有形形色色其他的小动物,也包括我们人类,说到底只是某个整体中、某个共同项目中的一部分。”

“我猜想,如果我们征询一下它们的意见,你的论断在蚂蚁的阵营里一定会得到比蝇蛆更多的赞同。”

“大多数人都不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他们看到的只是某个局部。但只要你看不到这一点,看不到阴和阳……这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生命和死亡,不管你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也不例外。一切都是统一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奥斯威辛集中营。”海伦说。

但这个时候的米歇尔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打乱思路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米歇尔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我当然特别明白对于你和你的家庭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德国人干的事情当然是错误的。这是无可争辩的。是错误的!”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你刚才那样把犹太人和这些蝇蛆相比较自然也是不对的,我估计你这么说是无意识的,或者说不是故意的。虽然你自己也是……但是我想说的是巴勒斯坦人。你们,我是说以色列人对巴勒斯坦人干的那些事,跟奥斯威辛也没有什么两样。不,等等,让我说完。从根本上说更恶劣,因为你们从自己的历史当中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就像很多人都不会从历史中学会任何东西一样。但这里特别可悲,是因为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一样,二者都处于墨丘利的影响之下。我是说,那些滔天罪行,对巴勒斯坦的女人和孩子犯下的滔天罪行,对无辜的人、对襁褓中的婴儿犯下的滔天罪行,让人无以忍受的滔天罪行。”米歇尔一边说着,一边紧皱着眉头看着玉米苗旁的大屠杀。“这些无以忍受的滔天罪行,”她强忍着眼泪说道,“太可怕了,可怕,可怕。”

“你这么认为。”海伦说着,用脚尖把一堆沙子推到了蛆窝上,一下子把蝇蛆和蚂蚁都弄得一团糟。他们面对墨丘利的影响好似同样束手无策。

第二十二章 荒漠里的加油站

加油站服务员:夫人,今天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珐尔拉:做好你的工作,小家伙。把油箱加满!

——美国电影《癫猫公路历险记》

但是米歇尔无法说服她的女友再多待一些时间。她知道海伦对这类场面的反应相当过敏,所以在告别的时候她试图对她之前的态度作一个总的解释。她神经质的抽噎、她的得意洋洋,都是一种由于高度的紧张、痛苦和快乐引发的心境。只是海伦的态度,就像她在类似的情境中一向表现的那样:冷漠。她懂得什么叫生活?她什么时候会知道什么叫生活?

“我很想再见到你。”米歇尔说。后面两句话由于她在擤鼻涕而变得模糊不清。海伦使劲摆脱了她女友的拥抱,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贴在大门里面的一张纸条上:无论你走向何方,命运都在等待着你。

“不要感伤了。”她嘟哝了一句。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这里会被吃掉!”从厨房里传出一句喊声。

米歇尔哭着抗议了一声,不过海伦没有再去听接下来在公社里发生的争吵。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她的使命完成了。

她上了汽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公社。她得穿过沙漠,驶回决定她命运的地方,这个时候她还以为,决定命运的地方是宾馆里的酒吧。

在沙漠里离廷迪尔玛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加油站,海伦在那里买了两升水。她从钱包里翻出了几枚硬币,看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八岁男孩往她的汽车挡风玻璃上抹褐色的肥皂泡。加油站的员工在给汽车加油。

海伦给了他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当他拿着钱走进小木屋去取要找的零钱的那一刻,一辆挂着德国牌照的白色大众车缓缓驶进了加油站,停在了加油柱的另一边。汽车没有熄火,窗户上挂着黄色的窗帘,里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非常年轻。

驾驶员看了海伦一眼,而当海伦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又马上把眼睛移开了。他两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他的女友把一张地图摊开在汽车仪表板上。她在两人中间显然是较为活泼的一位,说话声音很大。她手上拿着一个夹肠面包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从副驾驶的位子上伸过手去按喇叭招呼加油站的员工。这个时候,八岁男孩把海伦汽车的侧窗和后窗也都抹上了肥皂泡。海伦下了车,点燃了一支香烟。

加油站的四周堆满了垃圾。一个看上去像阿拉伯人的男人正从一个沙丘上下来,穿过垃圾堆,跌跌撞撞地往加油站走来。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充满血丝。过了垃圾堆后,他踉跄几步一下子齐膝陷在松软的沙地里,当脚下的沙地逐渐变得坚硬起来的时候,他又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地继续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让海伦想起了普林斯顿实验室里的老鼠,明明知道触碰前面的饵食就会被电击,但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走。那个男人蹒跚地走到大众车的后面,又绕着本田车走了一圈,突然直奔海伦而来。“帮帮我,帮帮我!”他用嘶哑的英语说着,一下子倒在发动机盖上。他穿着一套西服,上面满是沙子和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在第一世界国家,也许可以把他看作是一个并无恶意的流浪汉,但在撒哈拉大沙漠,他看上去多少有点危险。

海伦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硬币给他,他连看都不看。从他的袖子里有一些脏东西掉在了本田车的水箱防护罩上,他弯下身来,想用西服的衣角把车子擦干净。

“你不用管了,把钱拿着吧。”

“什么?”

“不用管了,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又重复了一遍:“帮帮我,帮帮我。”

“你要干什么?”

“带我走。”

“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

“对不起。”

那个男人又一次拒绝了海伦给他的硬币,疼痛让他的脸都变了形。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海伦看到了他后脑壳上满是沙子和血迹的伤口。他的眼神盯着地平线的方向。大众车里那对德国男女一直在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他们变得有点不安。驾驶员摇着头,两只手透过车窗做着拒绝的手势。旁边的年轻女人皱着眉头正在读着一个催泪瓦斯罐上的使用说明。

加油站员工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地把找的零钱放在海伦手上,然后走到大众车旁,费劲地想把油箱盖打开。

“出什么事儿了?”海伦问受伤的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我必须离开这儿,求你了。”

“你是相信命运还是怎么回事?”

“不是的。”

“这至少还有点靠谱。”她沉思着端详了对面的男人一阵子,接着为他打开了副驾驶一边的车门。

这时候大众车里的那对恋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小伙子摇下了车窗,“小心,小心!”他用蹩脚的英语大声喊叫着,“这里不是欧洲!不要让人搭便车。”

“危险,危险!”他的女友在一旁帮着说。

“危险,危险”,海伦说,“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又对那个男人说,“走啊。”

她上了本田车。他象征性地把手在满是沙子的裤腿上擦了擦,快速地上了副驾驶的位子,带上了车门。他像一只小兔子那样隔着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直到海伦开动了马达。

海伦在大路上开了几分钟后,他说道:“你不用害怕。”

海伦吸了一口烟,又一次长时间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比她矮半个脑袋,两个手臂颤抖着坐在她的边上。她把自己肌肉发达的手臂放在他的手臂边上,握了一下拳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男人说。

“我去塔吉特。到了那里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要去医院。”

“那就去找一家医生的诊所。”

“我不要去看医生!”

“为什么不去?”

他好长时间没有回答。最后他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海伦松开了油门,让车子慢慢地向前滑行。

“不要!”男人马上叫了起来,“求你了!求求你!”

“你不知道想去哪儿。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去哪儿。你必须去看医生,但又不愿意去。而且还不知道为什么。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因为他实在知道得不多,所以他的解释持续了很长时间。其间海伦不得不一再追问他一些事情。这个男人说话支支吾吾的,很费劲。有些话实在吐不出来,他的上身在抽搐。但是他自觉地补充和修正着自己说的话,为自己描述的不准确而生气,他激动地拍着自己的前额,到最后道出了越来越多的细节。阁楼、钱箱、波塞冬。他所讲述的一切,没有一件是有意义的。但正是这一境况让海伦相信,这个特别的搭车人讲的是实话。或者说他尝试着讲实话。

唯有一个细节他没有说。尽管这个坐在驾驶方向盘后面的美国游客是那么冷静和自信,但如若告诉了她被滑轮砸死的男人这条线索,很可能会打扰了她下午在沙漠里郊游的兴致。所以他还是尽可能详细地几乎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四个男人的对话。他所听到的,都是一些费解的话,费解的恼怒,费解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他把事情告诉宝琳,如果他出口蜜蜂,如果机器能正常运作……我不知道。”

“如果他现在破坏了坑道。”海伦说道,顺手把烟头弹出了窗外。

他们的前面出现了那两头在大路的上方昂头亲吻着的骆驼。从塔吉特方向飘来了木头着火和轮船机油的气味。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

第二十三章 红汞

一个破门盗窃的小偷被抓住,并被殴打致死,那不是谋杀。但如果太阳已经升起,那就是谋杀。

——《摩西》第二章

月亮透过百叶窗把割成条纹的光线投射到一张双人床上,平行的蛇形光影。另一扇窗敞开着。大海的浪涛声以及盐和碘的气味。均匀的呼吸声。他翻了一下身,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一缕金色的头发。

他吞下了四颗药片,这个他知道。剩下的药片放在旁边的一个床头柜上,前面还放了一杯水,这他也知道。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周围黑洞洞的。在复杂的迷宫里,他挣扎着试图用一架望远镜看到点什么。他看到一支小口径手枪的枪口,一个手拿三叉戟的男人向他扑来。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听到了柴油发动机的声音,581d。他全神贯注地跟随着镜像里一个女人的动作,她给他上了绷带,她手上拿着一小瓶红汞,她在淋浴间扶住他,以防他摔倒。

她给他的伤口消毒的时候,他两手紧紧抓住水池的边缘。他听见自己痛得大声叫喊,白色的瓷器上有一个红点。她安慰着他。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用手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线:“这一半是你的,这一半是我的。把药片放在这儿了。你看到了吗?把手放下。呼吸。”

平行的蛇形光影从床上转到了地下,又移到了墙上。一晚上他一再地睁开眼睛,看到光影有时候移动了半米,有时候原地不动,而他对时间的感觉并没有同步前移。最后他下了床,摸着黑去了卫生间。他用眼角瞟了一眼双人床,发现分界线的两边都没人,但这并没有使他特别感到不安。浴室里到处都是沙子。在最大的一个沙堆后面,有一个很深的洞陷入地下,旁边有一个长着两颗脑袋的动物守候着。一个脑袋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活着的脑袋用一根吸管从洞里吸着某种液体,发出恐怖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电线杆子开始移动了,黄色的和蓝色的栅栏从眼前飞过。他一再试着逃脱栅栏围成的笼子,但栅栏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围住。直到他感觉到一种黄蓝相间的墙纸慢慢地占据了空间,一切慢慢地安静下来。那不是噩梦。或者只是现实的噩梦。清晨的平顶度假别墅。

他害怕在床上翻身,害怕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情。而当他翻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厨房。厨房的水槽前站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她正在煮咖啡。这时咕嘟声变成了咝咝声。

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凝视着太阳一样,他说:“我们是昨天认识的。”

“没错。”赤裸的女人回答。她的指甲油涂得非常精致。她用拇指和食指把咖啡过滤袋甩到了水槽里。

“你叫海伦。”他有点不确定地说。

“是的。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谁,没有关系。你昨天也不知道。牛奶还是糖?”

但是他既不要牛奶也不要糖。他不想吃早餐。只要一想到早餐,他就会感到恶心。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是黄昏时的朦胧。一个影子坐在他的床沿上,正用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一只瓷碗里冒着蒸汽。街上渐渐静寂下来。女人把一粒药片放进他的嘴里。她穿着一件白色镂空衣袖的连衣裙。

有一次他看到她肩上背着一个洗浴包,穿着比基尼离开了平顶别墅。另有一次他听到她正跟美国中央情报局通电话。还有一次她似乎有两个脑袋。她端着两个很重的塑料盘子从酒店回来,盘子用锡纸包着。当她把锡纸打开时,饭菜冒着热气,好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一样。但是他什么也吃不下。

“我都跟你说了一些什么?”他问道。

“你是完全忘了呢,还是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

“你在荒漠里的一幢房子的阁楼上醒了过来。你的头上有一个撕裂的伤口,很可能是有人把你的脑袋打破了。你不愿意去警察那里,也不愿意去看医生。我是海伦。我把你带了回来。这里是我的别墅。”

他看着这个女人,悲叹了一声。这张脸就像在美国时装杂志上看到的那样。他无法直视她的目光。他把被子拉到头上。

“我为什么不愿意去找警察?”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认为自己犯了死罪。”

看来他还是讲了。

“据说你用滑轮装置砸死了一个人。我怀疑,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没问她为什么怀疑。他还是把被子盖在头上,那些图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那头咕噜咕噜吮着吸管的动物。他听到女人在打电话,说着化妆品的事。她去购物了,给他带来了饮料。她坐在床沿,一会儿又不见了。一个令人愉悦的幻觉。接着他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没有海涛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恐慌来了,又走了,一阵一阵的。他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燕子

帕森斯:没有搏斗的搏斗艺术?做给我看看。

李:以后吧。

——电影《龙争虎斗》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破晓。他的旁边是一床皱巴巴的被子。屋里就他一个人。床头柜上满是杯子和瓶子。墙上挂着两张画。他的身体感觉仍非常虚弱。他能觉察到后背和额头上都是汗,但更多是一种慢慢退去的热度、一种康复期让人放心的虚弱感觉。只是后脑勺还微微有些疼痛。他试着起床,笨拙地离开床走了几步。厨房后面还有一个房间。

“海伦?”

桌上放着盘子和餐具,通往露台的门开着。

他迟疑地走了出去,闻着清晨的气息,手撑在石头的护栏上,望着天空和大海。一条长长的斜坡通往山下,两边栽着石松。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海浪在沙滩上推出了长长的平行的纹路。右边有一溜儿石阶通往另一个露台,比他站着的露台要低一些,从那里有一条土褐色的小径曲曲弯弯地通向海边。在这第二个露台上,海伦站在那里。她的眼睛正对着大海,两腿叉开着,双臂向两边伸展,金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了一个马尾辫。好几秒钟的时间里她站着一动不动,接着手臂开始缓缓运动。一只手臂慢慢地伸到了前面,双膝慢慢地向前弯曲,上身慢慢地向左转动。然后双手慢慢地画着圈,就像划过黏稠的蜂蜜一样。她往边上轻轻一跃,身体轴心随之移动。功夫片的超慢镜头。

为确信自己的感觉没错,他又一次把目光对着天空,看到两只燕子正以正常的速度飞去。不是他的大脑出了问题,她的动作真的很慢。他略微放松地靠在护栏上,不无感动地观赏着略显业余的体操。

海伦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一条淡蓝色的运动裤。裤子的松紧带深深地陷入她的肉里,使得在腰部隆起一小片赤裸的皮肤。一件无袖的t恤衫后面已经被汗水湿透,贴住了她的上身。他的身体里升腾起对这个女人的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按他自己的说法也许不太合适的感觉,一种会误入歧途的感觉。是她救了他,是她为他提供了一片栖息之地,是她在照顾他。她是他在一个绝望的世界里的救命女神。但那不是感恩。那是另外的一种感觉。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当她又有一阵子站着不动的时候,他轻轻地走下石阶,从后面抱住了她。温暖,湿润。他把头靠在她满是汗水的后背上,脸颊上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他远望着天际线。

她像僵住了一样。

“对不起。”他说。

“没事。”海伦说着,脱开了他的拥抱,沿石阶往上走去。

第二十五章 游泳

他拿起一块碎片,在身上刮着,然后坐在灰烬里。

——《海尔伯》第2、第8节

虽然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还是跟着海伦去了沙滩。他们一起吃了早餐,说是早餐,其实他只吃了半个苹果而已。

太阳还不是很高,把穿过树荫通往海滩的路染成了橙色。几个袒胸露乳的女人坐在一小群欧洲人里。有可能是受那群欧洲人的影响,也有可能是怯于酒店的规矩或是便衣保安的监督,树冠上挂着几件也许是搭错了地方的阿拉伯长袍,最多两三件。海伦把两块毯子铺在沙滩上。他像一个甲壳虫一样趴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无声地谢绝了递给他的防晒乳。困倦重又袭来。

“没有想起什么来吗?”

“没有。”

“但是你能不能记起,那是一片什么样的海?”

“是的。”

“你的英语不错。法语我无法评价。你会阿拉伯语吗?”

“会。”

“你思考时用的是什么语言?”

“法语。”

“你会游泳吗?”

当海伦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沙滩,进到海水里去的时候,他把浴巾叠起来垫在头下,为的是躺着也能看到她。太阳几乎正好在她的头顶上,闪烁的阳光使逆光下她身体的轮廓变得几乎看不见,特别是腰部变得特别纤细。

他知道自己会游泳。但是他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游泳的。他会自由泳和蛙泳。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相关的名称和动作。

海伦转过身来,用一个多少有点做作但非常漂亮的手势把头发撩到耳后。一朵小小的浪花在她的身上溅开,她笑着,笑得有点深不可测。他问自己,这样一幅迷人的图画,人的大脑如何能够忘却,也许,他已经忘了。

他回报以微笑的时候,内心深处涌出了一个念头,一个他现在能够明确感觉到的而在冥冥之中却已经反复出现过的念头:如果他以前就认识她,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如果她早就认识他,现在只是在演戏?他跳了起来,从沙滩上奔跑了下去,又跑了回来,在路上绊到了两个躺着的游客。海伦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水里,海水没到了大腿,他大声喊叫着。他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自己。他是那样无望。

“慢慢呼吸,慢点。你没有问题,一会儿就好了。”海伦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到沙滩上。她把他按在毯子上,抓住了他的双臂好一会儿。

“安静。”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不要屏气。”

“我不能坐在这儿。”

“那就去看医生。”

“我不能去。”

“如果我们假设,你不是犯了死罪。”

“我一定做了什么蠢事。”

“但你不是杀人犯。”

“你怎么知道?”

“滑轮装置只是无意间松脱了。你自己说的。”

“那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我跟那帮人有关系。或许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有点偏执妄想症。但不是犯了死罪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三天三夜守着你。特别是在夜晚。你不是罪犯。如果你想确切地知道我的看法:你是一只小兔子。你都不能拍死一只苍蝇。现在是这样,估计之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的基本秉性是不会因为失忆症而改变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带着怀疑的眼光长时间地看着她。最后她站了起来,把浴巾包在了一起,对他点了点头。这也不是爱情,而是什么更为糟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