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狱的圆舞曲

“你还藏着那份东西吗?”那人的语气不满而尖厉。

“什么东西?”

“老冯,我们是几十年的至交了,你不应该对我撒谎。那件事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别忘了,如果事情真的翻出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那份东西早就毁了,这世上除了我们自己,谁也无法为十几年前的事作证。”冯长正想了想说。

“老冯,你让我很失望。”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我希望你把那份东西交给我或者永远毁掉它。你留着它,百害而无一利。”

冯长正默然不语。

“我们不能毁了孩子们的前途,你要三思啊。”那人又说,“苗苗还好吧?虽然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但我一直把她当成亲侄女那样看待。没想到她竟然是他的女儿,这件事你可瞒得够深的。”

“你在暗中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但我不可能不小心。”

“你想怎么样?”冯长正感觉到对方的不善,警觉地说。

对方哈哈笑了几声:“我能对你怎么样?我只是劝告你,要好自为之。”

“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谁?”

“地狱美人!”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重起来。

“她最该找的人其实是你!”冯长正说。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

“她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想我们该好好叙叙旧了。”那人说,“明晚七点,凤凰山南林,我们老地方见,我会等你的。我们商量一下怎样对付这个讨厌的女鬼。最好你把那东西也带过来,不要再让我失望。”那人说完便挂了电话。

冯长正缓缓放下电话,仿佛那是个千斤重的物品,他的眼里闪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今晚七点,凤凰山南林。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个阴森的地方了,那个地方留给他的记忆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冯长正忽然觉得眼前发黑,连忙取出救心丸吞下去。

莫南

莫南拿着吉列剃须刀,用温水濡湿脸,准备刮胡子。突然间他的剃须刀停在了下巴上。他惊惧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几乎不认得这张脸,这张脸苍白僵硬,比以前瘦得多了,两眼围着黑眼圈,看上去就像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僵尸,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频频发生的恶性事件竟会使一个原本精神焕发的人蜕变成这样。莫南感到莫名的恐惧。整天的提心吊胆和连夜的噩梦,就算“地狱美人”不来杀他,他迟早也要被自己杀死。

漱洗完毕,莫南本能的想往左手中指套回宝石戒指,却套了个空。自从出院后,他还时时感到那中指还在,有时觉得整根中指隐隐发痛,痛到他想抓着它,但那儿已经是个空缺了。

手指难道也有独立的灵魂?莫北对这个幻觉感到迷惑不解。人死后,会不会真的有灵魂?“地狱美人”是不是厉鬼所化?为什么自己总是做关于她的噩梦?

忽然,他看到镜中的自己渐渐露出了笑影,似乎在嘲笑镜外的他,然后,那笑容扭曲了,就像哈哈镜一般,变得恐怖而滑稽。他吓得退到后边的墙壁上,定神一看,又什么都没有,镜中只是满脸恐惧的自己。

最近,神思也变得不对劲,有时身边的东西会奇怪地扭动起来,就像有了生命似的。

听说有人会用诅咒杀人,会不会是“地狱美人”在诅咒他?或是那个女人?莫南越想越害怕,十几年前,曾经有个女人指着他的鼻子,指天划地的诅咒自己,当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仍历历在目,一想起来就让莫南脊背发寒。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狂躁起来,把剃须刀朝镜中的自己砸去,接着又操起一切可以拿握的东西狠狠扔向镜子。

“哐啷”一声巨响,整面大镜子应声而破,“稀里哗啦”摔在卫生间的台面上。在每一块破镜片上,莫南都看到了一个自己,整个房间里似乎都长满了眼睛,它们都以同样的恐惧眼神盯着他。

七婶和张雨桐闻声连忙跑了过来,见到莫南这个样子,又惊又怕。莫南从紧张的情绪中缓下来,自觉失控,却又不好解释,只得推开她们,穿好衣服夺门而出,开着那辆奔驰去公司。

来到公司门口,却见弟弟莫北早就在等他了。

“哥哥,嫂子来电说你出事了,让我找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北担心地问。

莫南一脸死灰,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低声问莫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诅咒这回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莫北皱起了眉头。

“最近我总感觉不对,无法控制自己,我快要崩溃了。”莫南的语气里带着恐惧的颤音,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雄气。

“肯定是你的精神太紧张了。”莫北安慰道。

莫南失望地摇摇头,说:“你根本不懂,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

“难道有人诅咒你?是‘地狱美人’吗?诅咒在科学上是不成立的。哥,你不要再往这方面想了,那些虚妄的迷信只会让你更紧张。”

莫南无可奈何地叹了几口气,像想起什么,又问道:“我听说昨晚乐少强去抓‘地狱美人’了,有消息了吗?”

莫北摇头说:“他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昨晚的行动失败了,我们都被‘地狱美人’耍了。”

“我早就知道‘地狱美人’没那么好抓,她根本不是人。”莫北颤抖着揉了揉鼻子。

莫北不觉有些心痛,“地狱美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哥哥变得如此神经兮兮。她到底凭了什么魔力?难道她真的不是人吗?

“哥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莫北见到莫南心虚害怕的样子,想起“地狱美人”的传说,心中一动,问道。

“什么事?我莫南一向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还能做亏心事不成?”莫南的眼中发亮,急急辩解道。他的这种态度更让莫北感到怀疑,但又不好意思再问哥哥,以免引起他的不快。

虽然莫北担心哥哥,但见他的情绪已经平稳,不好打扰他工作。便起身回去,并一再交代外面的杨梦,如果董事长有什么异常动静,一定要及时通知他。

“莫哥,你自己也要小心点。”杨梦关切地看着他。莫北心里温暖,微微一笑说:“我还真希望能见‘地狱美人’一面,好好跟她谈谈呢。”

莫北走后,杨梦照例给莫南泡一杯龙井茶。这是莫南最喜欢喝的茶,每天莫南一上班,便能喝到热腾腾的龙井,光凭这点,就让莫南对杨梦大加赞赏了。

可杨梦开门进去,却被莫南的一声惊叫吓得差点把茶杯摔到了地上。

“她……她……她……回过身来了!”莫南面无人色,语无伦次地指着打开的抽屉。

杨梦过去一看,只见抽屉里有一张“地狱美人”的相片。与以前那张不同,这张照片上的“地狱美人”是正面,背景仍是阴森森的水泥墙壁,女人好像刚刚从梳妆台前站起转身。她长发垂面,露着的那半边脸却冷艳无比,让人心底生出透骨的寒气。

莫北

莫北从龙腾公司出来,径直去了一个人的家,这个人他不久前采访过,是个民营企业家,名叫沈德。十几年前,他曾是江灵市走私团伙的主要头目之一,后来判了刑坐了牢。从监狱里出来后,却自强不息,办起了塑胶厂,后来又扩展成集团公司。此人性格豪爽,为人侠义。大部分成功人士对以前不光彩的丑事大都讳莫如深,但沈德却把这段特殊的经历当成人生的宝贵财富,因此,每次有记者来采访他,他总是不忌讳这个话题。他认为自己在监狱里学到了很多,也认识了很多人,这对他以后的创业很有帮助。莫北十分敬佩他,现在能做到这样荣辱不惊的人实在太少了。但今天他并不是去采访这个传奇人物,而是为了另外的目的——“地狱美人”。他相信,冯苗苗和“地狱美人”拥有的项链可能是个关键线索,而这条项链被专家认定为八十年代的走私品,那么,当时身为走私团伙头目的沈德也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与沈德约好后,莫北迫不及待地赶往他的家。沈德很客气地接待了他。

可是,当他说明来意并取出“地狱美人”那张项链的特写照片时,沈德的态度却有了180度的转变。

他一声不响地看了看相片,像在思索回忆什么,然后把相片递回到莫北手里。

“对不起,莫先生,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沈德摇摇头说。

“您认得这串项链吗?”

“这种项链在当时很常见,没什么特别。”沈德淡淡地说。

“可是……”

“莫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帮不到你。”沈德说,但莫北从他瞬间的眼神里看出他肯定没有说实话,他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可是,”莫北装作没听清楚他的话,继续说道:“沈先生也听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系列凶杀案吧?这个案子牵涉到了我哥哥莫南,而且凶手已经开始对他下手了。这条项链是个确认凶手的关键,我希望您知道什么的话,请告诉我。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的。”莫北恳求道。

沈德叹气说:“也许你哥知道的比我还多,莫先生为什么舍近求远呢?”

“我哥?”莫南一下子没有理解这句话。

沈德呵呵一笑:“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吧。”

莫北想起哥哥早晨那反常的表情,心中更为疑惑,难道哥哥真的有什么隐私瞒着大家?可是当他还想再问时,沈德推说还有个重要的客户约见而下了送客令。

“好吧,打扰你了。”莫北郁郁地拿起包向沈德告辞。

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样又断了,莫北感到一丝绝望。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又响起沈德的声音:“请等一下。”

莫北回头,看到沈德脸上的表情很郑重,显然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信息,1986年8月上旬,曾经发生过一起重大事故。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吧?”沈德说。

莫北心中大喜,虽然沈德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但他明白这个信息的价值,有了这个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真相了。

“太感谢你了!”莫北感激地对沈德点头。

身为记者的莫北当然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他驰车回到报社,跑到资料部调阅出1986年8月的所有《江灵日报》,细细查看起来。可是当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什么重大事故。难道是沈德骗了我?不!不可能,沈德没有必要这样做。莫北又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不敢放过一个角落,终于在8月5日的《社会新闻》版的右下角找到了一则很不起眼的一句话短讯:

《西城区昨晚发生一起火灾》

[本报讯]西城区松清路一家民房昨晚24点30分左右发生一起火灾,大火于凌晨半点被扑灭,共造成一人死亡一人重伤。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这则短讯夹在边角,很容易被人忽略。莫北盯着报纸,陷入了沉思。难道这起普通的火灾就是沈德所说的“重大事故”?民房失火这种事常有发生,虽然造成了人员伤亡,但跟“重大事故”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可是,那年8月份似乎特别平安,除了这则新闻,就没有能称得上事故的了。

这则看似普通的火灾后面,难道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一死一伤的两人是谁?他们跟“地狱美人”有关系吗?哥哥和梁铮他们又跟民房失火有什么关联?

莫北的脑里如一团乱麻,问题接踵而至,交织在一起,理不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来。

冯苗苗

冯苗苗魂不守舍的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她的心乱极了。

从自己记事时起,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冯长正就是她最爱最亲的亲爸爸,可现在突然有人对她说,她不是他女儿,这就像是个恶意的笑话,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如果在平时,她早就一个巴掌扇到那人脸上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地狱美人”的话,那些都是胡说,都是造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总像幽灵的咒语一般缠绕在耳边,这个诡秘的女人仿佛有股天生的魔力,她的话具有催眠般的说服力,让冯苗苗心中的信念如风中的烛火般摇摆。

而且,最让她不安的是,“地狱美人”脖子上的那条白金项链,竟然跟她的一模一样,似乎在冥冥之中证实着什么东西。这让她害怕,深深的害怕。

她后悔去见“地狱美人”,如果自己没去见她,就没有这回事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冯苗苗不禁泪流满面,她很少这样哭过。就算和莫北闹翻了,她也没有那样伤心,因为她还有个家,一个关爱她的爸爸,可现在,连这个家都变得陌生起来。这段时间,冯苗苗有种从天堂落到了地狱般的感觉,一切都似乎离她远去。

如果我真的不是爸爸的亲女儿,那么亲生父母又是谁?我是怎样到冯家的?为什么爸爸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冯苗苗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坐了一个上午。

她想到冯长正交给她的那把小钥匙,连忙从包里取了出来。

小小的钥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光,有些刺目。她记起父亲把这把钥匙交给她时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不禁心中微颤:也许,那个银行保险箱里就藏着自己的身世。

父亲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有点反常,似乎揣着许多难以诉说的心事,整天郁郁寡欢的,这不像以前那个爽朗乐观的冯检察长。可是每次问他,他都避而不谈,再这样下去,父亲的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坏的。冯苗苗知道,父亲的变化肯定跟“地狱美人”有关,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跟父亲好好谈一谈了。冯苗苗心想。

这时,她想起清晨时刚进九凤楼时接到的电话,连忙从包里取出手机,那时因为慌乱关了手机,后来跟“地狱美人”见面,心一乱,就把来电给忘记了。她开机看到只有那一个未接电话,是家里的,赶紧回拨过去。可是,却无人接听。

爸爸没在家里?冯苗苗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凌晨她是偷偷出去的,父亲起床后发现她不在,一定非常着急,不可能只打一个电话就算了。想到这儿,冯苗苗再也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爸爸!爸爸?”她在楼上楼下找了个遍,父亲冯长正果然没在家。他出去找我了吗?可他为什么不留张字条?冯长正不喜欢用手机,退休后更是如此,把原来的手机也停了,所以一时间很难联系上他。冯苗苗有些慌了神,要是在两个月前,她早就打电话给莫北了,可现在,手机在手上,就是按不下这个号码。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她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听后,冯苗苗惊喜的听到冯长正熟悉的声音,谢天谢地!他没事。

“苗苗……”冯长正的声音有些低沉。

“爸爸,你在哪儿?可担心死我了!”见父亲没事,冯苗苗又撒起娇来。

“苗苗,我不能说太多话。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你就去取出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并直接把它交给省检察院。记着,千万不要报警、不要相信警察的话,也不要找莫北。保险箱密码我已经放在你的枕头下了,你看了后立刻烧了它。”冯长正急急说道。

“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儿?”冯苗苗问道,她听出父亲的话里有些不妙,非常害怕。

“苗苗,你是我的好女儿。”冯长正只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挂掉了电话。

冯苗苗怔了怔,急忙回拨那个陌生电话,可电话里响起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你找谁?”

“你是谁?”冯苗苗吃惊地反问。

“我这里是公用电话。”

“哦!”冯苗苗松了口气,又问:“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还在吗?”

“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多远了?阿姨,你能不能叫一下他,我有急事。”

“不行,他进山了。”

“进山?你这里是哪儿?”

“凤凰山公园门口。”

“凤凰山?”冯苗苗搞不懂父亲为什么去郊外的山里,但鞭长莫及,她只有挂了电话,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翻开枕头,果然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数字,看样子像是生日数,却不是自己的。

密码是一个人的生日?这个人是谁呢?保险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冯苗苗困惑不已,但现在容不得她想这些问题,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父亲的安危,他一定处在危险之中,可是却特别交代不要报警,不要找莫北,这又是为什么?这件事跟莫北有什么关系吗?

冯苗苗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去凤凰山找父亲冯长正。

冯长正

冯长正抬眼望向暮霭沉沉的凤凰山,黑色的山峦如同巨兽的背影一般起伏,让他生出无限悲凉来。

那个人本可以在市区见他,但却选择在这荒郊野地跟他会面,并非心血来潮。他知道,凤凰山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可以牢牢圈住他的紧箍。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这种紧箍咒里生活,虽然痛苦掩藏得很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咒非但没有解除,反而越来越紧,让他一刻也不能安宁。今晚,他要打破这个紧箍,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惟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女儿苗苗,如果自己真有什么不测,他们会不会对苗苗下手?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既是一张保护符又是一枚隐形炸弹,可苗苗还不会利用它。一切都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然而他内心又很恐惧,不敢想象那些东西见到阳光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人们会以怎样的眼光看他这个老人。冯长正的内心痛苦矛盾之极,也许,现在这样的处理方式是他惟一的选择。

冯长正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山风呼啸,如鬼泣号,令人不寒而栗。传说凤凰山是凤凰涅磐之地,今晚,他能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吗?

前面是一片阴森的松林,这里就是那人说的老地方。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他们在这儿聚会,当时的情景想起来就让人窒息。冯长正仍然记得当时的感觉,他还能感觉到那种手足麻痹的痛楚以及汗水在脸上滑过时的冰凉。

在那以后的二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再来过这里,他不敢再来这里。可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

松林的样子真是一点也没变啊!冯长正打着山下买的手电,在松林里晃动穿行着。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柏,似乎是一个个僵立的人,它们都像二十年前一样,在静静的看着他。冯长正感到非常恐惧,那些树似乎都长着眼睛,记录着他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四周没有半点人气,山林里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让他更加胆战心惊。

他还没来吗?冯长正用手电在四周晃动,昏黄的光圈打在树干上,现出奇形怪状的松树纹理。突然,他的手电照着了站在树林里的一个人影,吓得倒退了几步。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却不是约他来的那个人。

“你是谁?”冯长正问道。

“冯大检察长,你果然没有食言,那东西带来了吗?”那人回过了身。

“是你?”冯长正看清那人的脸,惊问道,“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身体不舒服,只好让我来一趟了。”那人慢慢走出草丛。

冯长正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差点被脚下的一块石头绊倒。

“你把那东西带来了吗?”那人又咄咄逼人地问。

“什么东西?”

“你不要装糊涂,我们早就知道你还藏着那份东西,你别忘了,这件事你也有份,我们真搞不懂你还留着这些祸根做什么。”

“原来他叫你来就是要回那些东西,你们太多心了,这件事我也是当事人,我不会把自己的老脸往外搁吧?”

“那倒未必,有些人一到了年龄,就得老年痴呆症,把以前的一切承诺都给忘记了。希望你没得那种病。”

冯长正很生气,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那人倒没有生气,反而呵呵笑了起来:“但你也要为我们这些小的考虑吧?”

山风在松林间穿行,鬼哭狼嚎一般,让松林更显阴森。

“你们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告诉你,那东西在我的这里,这里!你有本事就拿去!”冯长正走上前,拉开外套,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膛说。

那人被他的气势吓退了一步,但很快回神过来,叹气道:“你毕竟是长辈,当年也为我们出了不少力,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你坚持不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你把那东西自行毁掉就行了。”

冯长正哼了一声,向山下走去,一边说:“这是能毁掉的吗?你毁得掉那东西,却永远也毁不掉良心。想不到那么多年,你们还是一群禽兽,只恨我当时的一时糊涂,才酿成今天的苦果。”

“老家伙,你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那人在他背后恨恨地说。

冯长正不想再和他说话,走出松林,在崎岖的山路上摸索着下山。

忽然,他看到前面的山路上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女人,这女人如同鬼魅一般,身穿黑裙,披着一头黑发,脸上戴着苍白的面具。最可怕的是,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寒光闪烁的砍刀,在月夜深林里显得更为诡异可怖。

“地狱美人?!”冯长正的手一抖,手电掉在了地上,他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她。惊怖过后,冯长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回身向旁边的树林逃去。

可是,跑了一会儿,他就不行了,心脏疯狂地跳动,肺也像要炸了似的,他确实老了,不像以前那样英武了。他终于被草丛里的藤蔓绊倒在地,当他翻过身时,看到“地狱美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但冯长正已没有任何力气反抗了。

他看着她在上方慢慢举起了锋利的砍刀。

“慢着,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冯长正喘着气说。

“地狱美人”缓缓拉下了面具。冯长正屏住了呼吸。

“果然是你……”冯长正刚说出半句,那砍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切的黑暗都在腥红中消失了,只有山风在耳边回响,接下来,就是无声无息的寂静。

莫北

莫北约了杨梦在“浮士德”咖啡馆喝咖啡。每一次来,他们总是选择这个靠窗的位置,立地玻璃外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特别是夜晚,可以看到各色各样的人们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莫北非常喜欢观察这些行人,他说,从这些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世界。

“比如这个女孩,她一定出生在一个富裕的知识分子家庭,你看她的气质就有些清高,这种清高是与生俱来的,边上那个穿格子裙的女孩虽然看上去也很清高,但却不一样,她肯定是个从农村打拼上来的姑娘,因为追求过分的自尊而看似清高。这两种貌似的气质实际上有着很大的区别。”莫南看着窗外的两个女孩说。

杨梦掩嘴一笑:“你不觉得这样暗地里对女孩子品头论足是件很不礼貌的行为?”

莫北摇摇头说:“我是个摄影师,摄影师是捕捉灵魂的职业,一个优秀的摄影师不单单能够摆弄那些光学仪器,他的目光应该洞穿一个人的内心,甚至连人物本身都不知道的秘密。因为定格在底片上的,正是这个人灵魂最真实的表现。”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秘密吗?”杨梦啜了一小口咖啡,说。

“梦梦,我总觉得你的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郁,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童年可能并不快乐。”莫北盯着杨梦的眼睛说。

杨梦看着他,又黯然垂下眼帘,莫北说得没错,在整整几年的时间里,她几乎都没笑过,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直到有一天,一对年轻的夫妇走入了她的世界,从此她的生活才有了欢笑。直到今天,她仍然经常做着那个梦,她围着爸爸妈妈的双腿,欢乐地跑啊跳啊,可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啊!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莫北见杨梦不高兴,道歉说。

“不要紧,是我自己忽然间觉得有些伤感。莫哥,你猜得很准,真不愧是优秀摄影师。”杨梦从郁闷的情绪中摆脱出为,露出笑容。

莫北哈哈一笑,把话题转移到早上在《江灵日报》上的发现。他把那则报道的复印件给杨梦看。

“火灾?”杨梦吃惊地问,“这起二十年前的火灾,跟现在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这也正是我在想的,我觉得,也许火灾的背后另有隐情,只要确定当初那一死一伤的人的身份,就会把所有的疑点联系起来了。”

“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二十年了,怎么能找出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呢?”杨梦支着下巴问。

莫北向后靠了靠,说:“这倒不是没可能,至少有三条途径,一是走访火灾发生时住在附近的居民,也许他们记得户主是谁;二是调查消防队的灭火档案;三是可以去医院查一下那个重伤者的病历记录。我已经调查过,当年离火灾发生地最近的医院,是现在的江灵市第二人民医院,而这家医院的特色就是治疗烧伤,那么当时那个重度烧伤的病人极有可能被送入了这家医院。”

杨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消防队和医院的记录都不是说查就查的。现在松清路那片地方又全都改造搬迁了,要找到原先的邻居肯定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而且结果也不一定可靠。”

莫北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我们用不着一个个挨家挨户去打听。实际上,我有个很要好的哥们就在第二人民医院烧伤科任主治医师,我已经请他帮忙查1986年8月5日的这份病历了。”

杨梦嗔了他一眼:“原来你早有计划啊!干嘛要绕这一大圈子诓我?”

莫北哈哈一笑,取出手机放在桌上,说:“他说今晚8点就给我消息,真希望这次能有实质性的收获。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神情紧张地盯着桌上的手机,仿佛两个学生在等待考试成绩单公布。

过了一分钟,手机忽然在桌上弹震起来,唱出悦耳的彩铃声,莫北连忙拿起手机接听。

“什么?……一个小孩?……太好了,我明早就去取。有劳了哥们,下回请你喝茶。”莫北兴奋地说。

“那天送来的烧伤者竟是个小女孩。”莫北放下手机,有点激动地说,“他已经复印了一些资料给我,明天一早我就去拿。”

“哦。”杨梦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