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

1

明明才早上九点,但房内的空气却像黏在身上似的,酷热难当。装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风扇,只是在搅动一团闷热的空气凝固体。

宪兵中士本间英司腋下夹着宪兵帽,立正站好,他黝黑的脸上从刚才起就直冒汗珠。

他被派往上海已三个月,至今仍不习惯这样的酷热天气。

不,他不习惯的,并非只是迥然不同的气候,那油腻的古怪菜肴、动不动就遮蔽视线的人潮、熏人的体臭、可怕的鸦片窟,以及夜里在街上拉人衣袖,看不出人种、国籍、年龄的众多女人,本间到现在都还是无法习惯。

“要两年的时间。”前任在完成正式的交接工作后,笑嘻嘻地对本间说道,“身体要习惯这里的气候和食物,牢记租界社会的复杂规矩,有办法和苦力、车夫,以及夜里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交谈,至少得花两年的时间。在那之前……你就慢慢适应吧。”

——在这种非常时期,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当时他眯起眼睛望向对方那同样黝黑的脸,心里无比愤慨,但对方的建议似乎一语中的。

坦白说,此刻的本间心里很不安,就算再花上两三年,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适应这块土地。相较之下……

本间将视线移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宪兵上尉及川政幸,心中暗暗咋舌,他居然和平时一样。

及川上尉让本间在一旁等候,自己则是忙着翻阅今天一早从陆军大本营用船运来的文件资料,但令人吃惊的是,他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

以军人来说,及川上尉算是体形瘦弱,他鼻梁挺直、脸形瘦长、模样斯文,光看他那宛如学者般的冷漠眼神和白皙冷峻的面容,实在教人很难相信他已在上海生活多年。

及川上尉受命担任上海治安最差的沪西地区分队长,至今已快满五年了。这段期间,日本与中国在上海发生了激烈的军事冲突。目的在于维护军纪、收集当地情报、保护当地日本人的上海宪兵队,特别是沪西地区分队,日常工作极为繁忙。及川上尉处在此等艰难的状况下,率领一小队部属,却始终沉着冷静,成功执行了各种任务。

陆军参谋总部给予及川上尉在上海的工作表现很高的评价,听说他调回日本时,除了会高升,也已确定要和陆军中将横泽的千金完婚。

——羡慕人家也没用。

本间暗自叹息。不过,他指的是及川上尉面对上海的酷热,却连一滴汗也没流这件事。至于与陆军中将的千金结婚这种幸运的事,对本间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一样,遥不可及。

及川上尉从文件中抬起头,朝挂在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后,开口道: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没关系。”本间立正应道,“不知您找我有何吩咐?”

“吩咐?”

“今日我是奉及川上尉的命令前来。”

“也是。”及川上尉微微苦笑,“你不必那么紧张。我不是要吩咐你什么……你到上海就任,已快满三个月了,习惯了吗?”

“习惯……一些了。”

“这边的语言学得怎样?”

“我正努力学习中。”

“努力学习中吗?”及川上尉似乎觉得本间的回答有点好笑,微微一笑,又接着问道,“你学了哪种方言?”

“苏州话,江北话,还有宁波话。”

“那英语呢?”

“我最擅长英语。”

“是吗?”及川上尉满意地点了点头。本间见状,也松了口气。

坦白说,本间来到上海后,最头疼的就是语言问题。

其实这里根本就不在存在所谓的上海话。

在上海,富裕的中国人说北京话,商人说宁波话,被称作“阿妈”的帮佣和女仆人说苏州话,至于车夫和苦力之间则是说江北话,彼此有很大的差异。而且上海租界涌入了世界各国国民,当中夹杂着他们所使用的外语。因此,在商人、车夫、苦力的方言中,当然也以奇怪的使用方式混进了在上海最具经济实力的英国人所用的语言——英语,使得情况更加复杂。

派遣上海的宪兵第一个碰到的问题就是语言。事实上,本间来到上海的这三个月,精力可说是全花在学习各种语言上。

不过多亏这段时间的苦练,最近他就算独自在上海街头行走,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听说有些宪兵因为语言能力始终不见提升,而被遣返回日本。

——上尉今天叫我来,难道是为了判定我的语言能力?

正当他觉得一早突然被叫来的谜题已经解开时,只见及川上尉双肘靠在办公桌上,十指交缠。本间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原本正要放松的背脊再度挺直。

……看来,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我要你执行一项机密任务。”

果然不出所料,及川上尉低声道出其用意。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远远超乎本间的预料。

“派遣上海的宪兵队中有内奸,你把那个人找出来。”

及川上尉以冷峻的口吻命令本间。

本间一时愕然,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是我?我来上海才三个月。为什么指派我……”

“就是因为你才来了三个月。”

“咦?”

“根据目前的调查,至少三个月前就开始有情报泄漏了。也就是说,三个月前才来到上海的你,不可能是嫌犯。”

本间明白他话中的含意了。

内奸,背叛者,戴着同伴面具的敌人是窝藏在组织内进行破坏的害虫。

若不能找出嫌犯,同伴之间就会猜忌,组织不久便会分崩离析。不过,负责维护军队内部秩序的宪兵队,又不能请外部的人进行调查;而另一方面,只要不清楚谁是嫌犯,也无法由内部的人展开调查。

真是进退两难。

在这种情况下,三个月前才刚到上海就任的本间,便算是“内部的外部人士”。和他同时期到上海就任的还有其他人,但之所以选中本间,可能是看上他在国内担任过“特高”吧。不过……

及川上尉刚才提到了“根据目前的调查”这句话——明明已经有人展开调查,为什么现在又把这项工作丢给我?

及川上尉像是看穿本间的心思,开口道:

“之前秘密调查这件事的人,是宪兵伍长宫田伸照。”

本间差点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三天前,宪兵伍长宫田伸照在沪西地区巡逻时,突然从背后挨了一枪,后来被人发现他倒卧血泊中的尸体。沪西地区马上被封锁,上海宪兵队持续展开严密的调查,但至今仍未找出凶手。

不,不只是宫田伍长的事。

最近在上海,不分昼夜,频频发生以日本人以及协助日本的中国人为目标的恐怖事件。连日来,不断出现亲日派的中国人、日本军方相关人员等,大白天走在路上遭受袭击的案件。而就在宫田伍长遭射杀的同一天,有人在日本人聚集的虹口区电影院装设炸弹,造成多人伤亡。在昨天,当着沪西地区宪兵队员的面,一栋有多家日本企业进驻的大楼,遭到数发迫击炮的射击,大楼因此崩塌,事态严重,令人震惊。

直到现在,本间仍认为宫田伍长遭人枪杀的事件是中国抗日组织所为,但如果宫田伍长当时正在调查宪兵队内部的背叛者,那就必须以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件事。

本间抬起头,吞了口唾沫后问道:

“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你、我,还有总队长三人。”

及川上尉若无其事地说道。他话中的含意是……

“这是你单独执行的任务”以及“既然你知道了,就不能推辞。”

“这是宫田伍长的报告书。”

及川上尉再次朝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封面用红字写着斗大的“极机密”。

本间做好心理准备,向前踏出一步,想拿起卷宗。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巨响,同时脚下一阵摇晃。

本间向前扑倒,伏卧在地。

——是迫击炮。

这个词马上浮现脑中,大楼崩毁的模样从他脑中掠过。

他低着头,全身紧绷,准备承受第二发炮击。然而……

“本间中士,你在干什么!”

及川上尉高亢的声音钻入耳中。

本间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发现及川上尉已面向窗外。

这间办公室位于五楼。

隔着及川上尉的肩膀,他看见窗外升起一道黑烟。

“快确认详细的地点!”

及川上尉厉声下令,拿起靠在窗边的一只双筒望远镜,抛给本间。

本间慌张地站起身,接过望远镜,来到及川上尉身旁。

他拿起望远镜贴在脸上。

双手颤抖,无法对焦。

——可恶……

本间低吼着。

恐惧仍在心中挥之不去,他对自己无法马上展开行动的怯懦感到羞愧,他知道自己此刻满脸通红。只有今天他才庆幸自己皮肤黝黑,不会被人看出脸红。

炮击地点是黄浦江对岸的联合租界,似乎已经起火,黑烟底下红色火焰在闪动。

“……糟了。”

及川上尉的低语声传进本间耳中。

本间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异,因而放下望远镜,偷偷窥望身旁的及川上尉。

“那是……我家。”

及川上尉的脸抵着望远镜,一脸惨然。

2

本间等人抵达现场时,浓烟和大火已经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人潮。人种、服装、语言皆不同的众多围观者,将爆炸现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大声讨论,吵得人头疼。要不是有头上缠着头巾、肤色黝黑的印度警察在现场监视,他们肯定会走进爆炸现场,将屋内还能使用的东西(或是已完全不能用的东西)拿走。

——明明炸弹才爆炸,这些家伙不怕吗?

本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一面走向现场,一面大感惊异。

他向受雇于租界工部局的印度警察出示身份证后,走入事发现场。

本间望了一眼爆炸现场,蹙起眉头。

——惨不忍睹……

历经爆炸和之后的火灾,及川上尉的住家几乎被付诸一炬。

现场附近的路面上铺着草席,上头摆了几具尸体。

每具尸体不是给炸飞了手脚,就是烧得焦黑,死状凄惨。

和本间一起赶至现场的及川上尉,单膝跪地,默默调查这些死者。本间走近后,他朝一名看似老太太的尸体努了努下巴,一脸遗憾地说道:

“……她是固定到我家帮佣的阿妈。”

“其他人呢?”

回头一看,一名头戴软呢帽的中年白人,嘴角以令人不悦的角度叼着根烟,站在一旁。

本间因逆光而眯起眼睛,接着他才察觉这名发问人的身份,心中略感意外。

他是詹姆斯探长,维护联合租界治安的租界警务处的指挥官。

在各国权力错综复杂的上海租界里,就算发生与日本人有关的犯罪案件,日本的宪兵队也没有调查权。联合租界内发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租界工部局组成的租界警务处负责调查。就这层意涵来说,詹姆斯探长出现在案件现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

租界警务处号称是由当地的中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印度人、俄国人,以及日本人所组成的多国籍组织,但事实上历任的警务处长都是由英国人独占,由此可以看出,这始终都是代表英国权利的组织。

特别是“七七事变”爆发后,英国为了确保其在上海租界的利益,对在重庆的中国国民政府抱以同情,使得租界警务处对于调查和应对在上海频发的抗日活动相当消极。

前些日子,驻留上海的日本海军一等水兵在租界遭人杀害一事发生时,租界警务处打从一开始便不积极进行调查。非但如此,甚至还对外表示“这起事件是日本军人之间感情纠纷引发的私斗”,想借此压下这起事件。

至于对抗日活动的调查,也总是在日方的一再催促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有所动作。

而今天爆炸事件明明才刚发生,理应尚未提出正式的调查委托,为什么詹姆斯探长这么快就来到现场?

本间诧异地皱起眉头。詹姆斯却无视他,反复询问及川上尉:

“其他人呢?有没有你认得的人?”

“这个嘛……因为死状太凄惨,我也不是很肯定……”及川上尉再次低头望向地面,逐一指着尸体说道,“这两个人应该是平时坐在我家前面的两名乞丐……而这个应该是附近黄包车的车夫……总是在我家门前等我出门,嚷着要我坐他的车,很烦人……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个女人……我看到过她在马路对面卖菜。至于这孩子,真可怜,他是邻居的孩子,常在我家后面玩。其他人我就认不出来了。可能是刚好路过,运气不好,被卷入爆炸吧。”

“原来如此。”

詹姆斯探长听着及川上尉的说明,频频点头,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在里头写了些字。接着他合上笔记本,在排成一列的尸体前走了几步后,突然停步,以脚尖轻戳着其中一具尸体说道:

“这家伙最可疑。”

“这名乞丐?你的意思是,他是恐怖事件的嫌犯?”

“炸弹?不,怎么可能!这家伙应该是在烧柴火,结果造成堆在墙边的油漆罐爆炸。”

詹姆斯探长耸着肩说道,接着一脚将火灾现场散落一地的焦黑油漆罐踢飞。

——这场爆炸是油漆罐造成的?

一直静静聆听的本间,忍不住从旁插嘴: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谁看了都知道,这次的事件是针对及川上尉的恐怖事件。你与其在这里说这种无聊的玩笑话,不如早点去逮捕嫌犯吧。”

“别说了,本间中士。”

及川上尉压低声音制止了本间。

“可是上尉……”

“没用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要调查这起案件的打算。”

——没有要调查的打算?这怎么可能……

本间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发现及川话中的含意,紧紧咬牙。

这么严重的爆炸,还死了不少人,就算是租界警务处,也不可能对这次的爆炸事件视而不见。既然这样,就干脆在日方催促前,先前往了解整起事件,掌握调查方向。

詹姆斯探长一定是这么想,所以才会这么迅速地赶到现场。

这样来看,租界警务处完全没有取缔抗日活动,或是逮捕恐怖分子的意思。想要保护自己不受抗日活动伤害,只能自行调查,逮捕嫌犯。可是……

本间环视在爆炸现场围观的人群,为之一怔。

那是无数张陌生的脸……

策划恐怖事件的人并不会穿着军装展开攻击。他们平时神色自若地混在人群里,一旦见我方有机可乘,就突然拿着枪和炸弹来袭。

这些人不是正规军,被称为“便衣队”,令住在上海的日本人胆颤心惊。

炸弹客只要藏身在人海中,就几乎不可能找出他来。

事实上,此时也陆续有上海宪兵队员赶至现场展开调查,但他们的人数与围观的人群相比,实在少得可怜。而且刚才及川上尉还说,为数不多的我方人员中,还藏着背叛者……

——光靠上海宪兵队就能与抗日分子对抗吗?

本间绝望地环视四周,蓦地停住目光。

一名身形伟岸的男人站在摆放尸体的草席旁。

是宪兵队上等兵吉野丰。

本间的阶级在他之上,但他比本间更早来到上海,应该快满两年了。

他是乡下出身,外形粗犷,脸色比本间还要黝黑。因为气候的缘故,上海宪兵队成员大多不戴帽子,但只有他与众不同,和在日本一样,总是整天戴着帽子。听说吉野上等兵之所以终日戴着宪兵帽,是因为他很在意自己的秃头。

吉野上等兵呆立着,连本间走近也浑然未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草席上的一具尸体。

“吉野上等兵,你怎么了?”

本间出声叫他,吉野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那黝黑的脸看上去显得莫名地苍白。

“你认识这名死者吗?”

面对本间的询问,吉野上等兵神色慌张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我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吉野上等兵简短地回了这么一句后,补上一句“请恕我先行告退”,很刻意地举手敬礼。本间还没来不及细问,他已转身离去。

本间走向吉野上等兵离开的地方,望了一眼后者方才注视的那具尸体。

在爆炸的冲击下,此人的手脚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衣服烧焦,所以无法肯定,但应该是名中国少年,约十五六岁,或许还更年轻……

本间低头俯视尸体,侧头寻思。

少年的脸沾满煤灰,烫伤非常严重。就算是熟人,恐怕也很难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

——不,等等。

本间单膝跪地,伸指碰触尸体。果然没错。起初以为只是煤灰,但尸体的胸口一带有个形状像蝴蝶展翅的胎记。吉野上等兵可能是看到这个特征明显的胎记,而猜出尸体的身份。可是……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说,这名少年与此次的恐怖事件有关?

正当他犹豫该不该将离去的吉野上等兵唤回时,有人在背后叫他。

“本间中士!”

他回过身,那粗犷浑浊的声音属于上海宪兵队总队长涌井光毅。及川上尉站在他背后。

本间举手敬礼,涌井总队长睁大双眼望着他。

“本间中士,听说爆炸时你和及川分队长一起,是吗?”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吧?这摆明是向我们上海宪兵队挑衅。你协助及川上尉着手调查此事。对了,要先找出炸弹的出处。”

“是。今后我将全力投入调查工作,找出此次事件的炸弹出处。”

“嗯,看你的了。”

涌井总队长威严十足地点了点头,带着及川上尉离开现场。

从本间面前通过时,及川上尉朝他望了一眼,露出同情的表情。

本间一路目送到再也看不到总队长的背影后,这才解除敬礼姿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竟然要我调查炸弹的出处。

他来到上海已经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他学到一件事。

在这里,只要有钱,在黑市里要买多少炸弹都不成问题。无论卖方还是买方,对炸弹的用途根本毫不在意。要在这里找出炸弹的出处,就像在海边捡到钮扣,而要找出失主一样。

——不,不单只是炸弹。

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而在上海,最便宜的就要算人命了。

3

第二天,本间接受了一名意外人物的访问。

上海日日新闻

记者盐冢朔

看到办事员送来的名片,本间感到很纳闷。

他应该不认识什么记者才对,名片背后用潦草的铅笔字写了一句话。

——之前承蒙关照。

我看他是故弄玄虚——本间这么想。本想将对方赶走,但他突然心念一转,决定姑且见对方一面。

在办事员的引领下走进上海宪兵队事务所的人,是名身材细长、顶着一头长发、略带脂粉味的俊美男人。男人在办公室的入口处不安地左右张望,一看到本间,马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向他走近。

“您好,好久不见了。因为昨天在联合租界碰巧看见您,所以才……”

男人脸上泛着卑微的笑容,频频点头鞠躬。本间望着他,这才想起对方的身份。

本间来到上海前,曾经担任过一阵子特高刑警。

所谓的特别高等警察,通称“特高”,是为了取缔国内的反体制活动,在警察内部设置的一种“思想警察”。

他们的目标主要是左翼分子,即所谓的“激进分子”。本间担任特高时,逮捕了许多思想犯,盐冢朔也是其中之一。

当时盐冢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被视为左翼分子。

盐冢是因为非常普遍的原因被逮捕的——他偷偷阅读左翼杂志之类的禁书。

在当时遭逮捕的左翼学生当中,有人相当顽固,令本间为之咋舌;但盐冢被逮捕后,马上面如白蜡,浑身发抖,立刻改变了立场。在他被逮捕的短短两天后,他写下一份声明书,声明“今后将不再与左翼思想有任何关联”,之后便获得释放。对盐冢来说,左翼思想就像流行服装一样,不是什么少不得的东西,不值得他用肉体和精神的痛苦来换取。

当时负责审问盐冢的人正是本间。

由于此事过于无趣,本间早已忘了,但从盐冢特别前来拜访一事看来,对他而言,那或许不是一件小事。

盐冢被带往接待室,看着款待他的日本茶,显得相当局促不安。

“您是什么时候来上海的?早知道您到上海来,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能带您四处走走逛逛……”盐冢讨好似的说道。

本间苦笑着问他:

“你又是什么时候到上海来的?上海日日新闻的记者?从那之后,你应该是真的洗心革面,认真工作,对吧?该不会在这里又被不好的思想影响了吧……”

“绝无此事!我真的很认真,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盐冢神色慌张地摆手否认。

“如果您怀疑我说谎,请看我写的报道,里面没有一字一句是对日军不利的发言。”

本间低头朝盐冢递出的报纸瞄了一眼,旋即抬起头问:

“那么,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总不会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被您看出来了。”

盐冢耸了耸肩,故意做出挠头的动作。

“是这样的,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昨天的事件……那场恐怖事件,是针对及川分队长来的吗?”

看他迅速取出笔记本和钢笔的模样,看来,他说自己工作很认真并非虚言。

本间考虑了片刻后,决定告诉盐冢目前的调查情况。

“我们已经逮捕数名与这起事件有关的中国嫌犯,目前正在审问中。视情况而定,也许会采取略微粗暴的调查方式,他们早晚会招认。只要他们坦承罪行,近日就会公布结果。”

“原来如此。‘嫌犯已遭逮捕’、‘目前正在侦讯中’,还有‘近日内就会公布结果’……”盐冢一面作笔记,一面猛地抬头道,“炸弹的出处呢?”

“正在全力调查中。”

“正在全力调查中……”

盐冢合上笔记。

“这样我明白了,报道只要照这个方向写就行了,对吧?”

——这家伙……

本间嘴角轻扬。

坦白说,调查根本没半点进展。别说是炸弹的出处了,就连嫌犯是谁也毫无头绪,但这种事绝不能出现在新闻报道里。新闻报道得提到抗日活动的嫌犯一定会马上被判刑,若不这么做,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人便无法安心度日。就算是不实报道,为了让居住在上海的国人能过得安稳,也只能请新闻机关协助配合了。

“谢谢您的接见,今后也请多多帮忙。”

盐冢道完谢,站起身,正准备步出接待室时,似乎突然想起某件事,回身望向本间。

“对了,因为您对我多方关照,我就提供您一个情报当做回礼吧。”

“情报……什么情报?”

“我想总队长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才对。”

盐冢如此说道,再度坐回沙发,凑向本间。

“是这样的,我到爆炸现场采访时,偶然发现一位意外的人物……”

盐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出一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昨天盐冢到爆炸现场采访时,从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他马上想起此人是谁。

草薙行仁,是他帝大时代的同学。

尽管他身穿当地人的服装,但,盐冢不可能看错昔日同窗的模样。盐冢感到无比怀念,所以走近对方想打声招呼。但草薙一发现他,立刻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盐冢挤进围观人群中,在人潮推挤下,四处找寻友人的踪影,但始终一无所获。

——草薙看到我这个老同学,为什么急着逃跑?

盐冢先是感到不解,这才想起某个和草薙有关的传闻。

那是前些日子,盐冢回日本时的事。一名帝大时代的同窗邀他一起喝酒。

那是在陆军省主计课任职的朋友,平时少言寡语,但有个毛病,那就是几杯黄汤下肚后,便话多起来。两人久别重逢,畅谈往事,待酒酣耳热后,那名友人突然道出此事。他说,最近陆军内部出现一个奇妙的秘密组织。那组织无论要求多么庞大预算,陆军总是全部无条件支出,而且用途为何,一概不会上报。每次主计课都得为了作账而奔忙,哪有人那样花钱的……

那名友人醉醺醺地大发牢骚,接着摇了摇头,抬起脸,以迷蒙的眼神望着盐冢。就在那时,他说出了某个名字。

——草薙行仁好像就在那个陆军秘密组织内。

在陆军省主计课任职的友人,一时说溜了嘴,说出这项秘密。

对盐冢而言,草薙行仁是他从帝大时代起,便一直无法忽视的人物。草薙聪明过人,而另一方面,草薙从不交朋友,总是喜欢独来独往,充满神秘色彩。他有着一张白皙、冷峻、宛如能剧面具般的脸。当他走在校园内时,周遭的温度仿佛会降低一两度。

没人知道草薙是在什么样的家庭中长大的。有人得意洋洋地说“他是某个大人物在外头和艺妓的私生子”,但此事真伪难辨。

听说他以优异的成绩自帝大毕业后,到外国某所大学留学去了……

——草薙行仁是陆军秘密组织的一员?

盐冢一开始也没当真。向来不和人往来的草薙,会主动投入对人际关系有很高要求的陆军,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他说出自己的感想后,陆军省主计课的朋友再次摇了摇头。

“不是。”环视四周后,他就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悄声说了下面的话。

盐冢闻言,这才使劲往膝盖一拍。这么一来他就懂了。

那名喝醉的友人悄声对他说:

——草薙待的单位,是间谍培训机关。

“你的意思是……”听完盐冢的说明后,本间略显不耐烦地开口说道,“你大学时代的朋友草薙行仁,此时以陆军间谍的身份潜入上海……没错吧?”

“不愧是本间先生,一点就通。如何?这情报有点价值吧?”

“不过,这项情报有几个疑点。”

“疑点?”

“我没听说过最近陆军内部设立间谍培训机关的事。”

“这也难怪,因为那是高度机密的组织。”

“如果真的是机密,那么,你那位在陆军省主计课任职的友人告诉你这件事,也太奇怪了吧?”

“那是因为我和他是帝大时代的同窗啊。跟别人不能说的事,也会对我说……就是这样啊。”盐冢嘻皮笑脸地应道。

本间望着他那平坦的五官,不禁蹙眉。

知识分子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过去让本间吃过不少苦头。

“东京帝国大学毕业”,这句话在他们这群人当中,有着魔法咒语似的功能,不管什么门都打得开。就这层意涵来看,或许真如盐冢所言。不过……

“在上海的情报活动,有一部分是由我们上海宪兵队负责。就算陆军设立了极机密的间谍培训机关,而且已经送出很多间谍,他们还是不可能在上海活动的。”本间信心十足地说道。

盐冢闻言,一脸错愕地说道:

“……您是认真的吗?”

本间颔首,盐冢见状,眨了眨眼,叹了口气道:

“本间先生,您听好了。间谍原本就是秘密行动,派遣上海的宪兵队根本就是在大门前高挂广告牌,光明正大地进行活动,实在很难称得上是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