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伦敦上演了一出惨不忍睹的闹剧。
步出格兰饭店后,伊泽和男旋即发现有人跟踪,不禁微微蹙眉。
他并未转头,而是暗中确认跟踪者的状况。
(两个人……不,是三个人吗?)
为了谨慎起见,伊泽在《每日电讯报》的报栏前驻足,假装阅读陈列在橱窗里的报纸。
——没错。
一名身穿灰西装、灰色软呢帽、中等身材、不太起眼的男人,与他保持十米距离,正在往旧书店里窥望。道路的另一侧,一名假装若无其事走进面包店的男人,应该是他的搭档。
这两人都不像门外汉。
这么一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应该至少有一或两人在监视我。
伊泽想起刚才和他道别的那名交易对象自信满满的模样,暗自咒骂一声。
(难怪他会提醒我小心背后……)
那名交易对象早已被跟踪。
除了这个原因,伊泽不可能会被人跟踪。不过……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接下来……)
伊泽从报纸上移开视线,吹着口哨,迈步走出舰队街。
途中他绕往“皇冠小丑”餐厅,点了杯咖啡。他坐在靠窗的座位,喝着咖啡,神色自若地观察路上的动静。
原本往旧书店里窥望的男人,已从店门前走过,绕过街角,看不见踪影。接着不出所料,果然有第三名跟踪者出现。
——这么一来,就能掌握到跟踪者的位置关系了。
伊泽喝完咖啡,步出店外。
他在一家小店前掏钱买了一份《标准晚报》,露出猛然想起某事的神情,跳上一辆刚好驶来的巴士。
来到车站前,遇上傍晚的交通高峰,他立即下车,在地铁车站买了只坐一站的车票。
他通过检票口,坐上驶入月台的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
就在即将开车前,伊泽硬把门扒开,跃向月台。
接着他确认过没人跟着跳上月台后,绕往另一侧的月台,搭反向的列车前往查令十字车站。
他等两辆在站前广场依序候客的出租车通过后,拦了第三辆车,到另一处场所下车。接着又改换了两辆出租车,这才向司机告知一处离他目的地足足有两个街区远的地点。当伊泽来到那栋朝向牛津街的建筑前时,伦敦的秋日已逐渐西沉。
他朝路灯照亮的广告牌瞄了一眼。
“前田伦敦照相馆”。
十五年前,前田弥太郎从日本前来伦敦,开设了这家照相馆。当初开店时,他让客人穿上艺妓的和服,站在富士山的背景画前拍照,以此种“仿东方色彩”为卖点。不过这些年来,不只是在居住英国的日本人,就连当地的伦敦人也都称他是“为人正直,技术又好的摄影师”,由此深得信赖。但前田一样赢不过年纪,最近身体状况欠佳,和妻子一起返回日本,把一切工作全交给他们在日本研究摄影的外甥伊泽和男。
伊泽绕到店的后门,仔细检查后门的状况。
先前他在门与门框间黏了一根头发。
头发还和他外出时一样。虽然这是很基本的“防范装置”,但像今天这样突然被人找去,与其什么防范都不做,这样还聊胜于无。
伊泽从口袋里取出钥匙,低声吹着口哨,打开门。
四处都拉起黑色幕帘的照相馆内,在太阳下山后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伊泽的口哨形成的回音。
是舒伯特年轻时为歌德的诗所谱的曲子,极为有名的旋律。
《魔王》。
抱着儿子驾马疾驰的父亲、放蹄飞奔的快马、因恐惧而发抖的男孩、想以甜言蜜语夺走孩童灵魂的魔王……
父亲在极力安抚儿子,但回到家时,父亲看到的是……
伊泽朝开关伸手,想开灯,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开关时,屋内的灯光不约而同地亮了。
那一刻,他因刺眼的光芒而眯起眼睛。
屋内早有人在。
身穿灰色西装,头戴灰色软呢帽。男人握着手枪,枪口笔直地朝向伊泽。
“找到你了。”男人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
伊泽不发一语,男人拿枪对着他,微微耸了耸肩。
“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了。你有间谍的嫌疑,我要逮捕你。”
伊泽的视线迅速往左右游移,想找寻出路。
但他感到有人拿枪从背后抵住了他。伊泽放松身体,缓缓举起双手。
2
“这是做什么?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取下堵住嘴的口球后,伊泽马上高声抗议。
伊泽在照相馆里被一群神秘男人拿枪抵住,被架着带出屋外,押进一辆停在马路旁的汽车后座。
他在车内被蒙住眼睛,戴上手铐,甚至在嘴里塞进口球。对方的动作利落得教人惊讶。这群男人显然对这种工作驾轻就熟。
车子发动后,坐在他两侧的男人始终不发一语。
伊泽从感觉到的道路状况来判断,车子似乎正穿越伦敦市区,朝郊外而去。不过,究竟会被带往何方,对方只字未提。
行驶约三十分钟后,车子突然停下。
车门开启,对方催促他下车。
他们隔着衣服搜遍伊泽全身,之后从两旁架起他的手臂,蒙着眼睛,带他走进建筑中。
进入之后,走了一段长长的走廊。他走上樱梯,转了几个弯。
突然,前方的门开启,有人粗鲁地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背后的门关上,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伊泽,让他坐向椅子。
拆下眼罩一看,眼前是宛如警局侦讯室般的狭小房间。
四面被没有窗户的白墙包围,脚下是短毛的灰色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没半点花样的钢桌,桌子两侧则是同样冷冰冰的铁管椅。他被迫坐在其中一把上。
伊泽背后的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穿英国军服、体格健壮的士兵。
他觉得房内还有另一个人,就在背后看不见的地方。
拆下堵住嘴巴的口球后,伊泽马上高声抗议,同时想转头望向身后,但站在两旁的男人马上按住他的头和肩膀。
“可恶,怎么会这样!”伊泽放声大叫,“一定是弄错了!你们抓错人了。求求你们,请帮我解开手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请放我回家吧!”
蓦地,摆在桌上的灯发出强光,迎面照向伊泽。他反射性地想背过脸去,但士兵从两侧紧紧按住他的头和肩膀。
他因强光眯起眼睛。背后那人似乎在屋内绕了一大围,接着从桌子对面,即正伊泽的后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很遗憾,我们已知道你是日本陆军派出的间谍。你死心吧。”
“间谍?你说我是日本陆军派出的间谍?”伊泽万分惊讶似地高声说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对了,刚才在照相馆里,也有人这么说……我只是一般的摄影师。如果你觉得我骗人,可以去问我舅舅。”
“你舅舅?”
“最近刚回日本的前田伦敦照相馆的老板,前田先生!只要问弥太郎舅舅,就能知道我是什么人。”
“原来如此,这也是个办法。”男人以高姿态的口吻说道,“不过,我们从一个比你更机灵的人口中得到了和你有关的证词,要听听看吗?”
男人微微抬手,比了个手势后,从架在房内某处的喇叭里传出声音。
“……那我就跟你说吧……这可是秘密哦,你一定要保密。你知道位于牛津街上的前田伦敦照相馆吗?嗯,对对对,就是那家……经营那家店的前田老板回日本去了,改由一名说是他外甥的年轻人到伦敦来……喂,这件事你真的不能跟别人说哦,因为这是机密……嗯,我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不比外人……对了,那名来自日本,姓伊泽的男人,你知道吗?……对,就是那名老是在店门前玩相机,个头矮小,看起来很亲切的年轻人……你说他是个帅哥?是吗?不过……也是啦,当然是我比较帅喽。总之,他其实不是前田老板的外甥,而是日军派来的间谍……你说我骗你?我哪会骗你啊。你听好了,日本陆军里头,有个通称‘d机关’的机密组织。外务省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名年轻人就是他们派来的。……咦,他的目的?不知道,好像是要查探英国的内情,在他们后方制造混乱……对啊,很坏对吧?话说回来,间谍本来就是品格低下的变态才会做的工作。那种人就算跑来破坏我们俩的感情,也不足为奇……亲爱的,让我们再次确认彼此的亲密关系吧……”
声音中断。
这个浑然未觉自己被人录音、一直讲个没完的男人……
是外村均,最近刚派驻伦敦的菜鸟外交官。
上任才两个月不到,就被英国的性间谍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床上随口说出机密情报。外务省又送来了这种头痛人物!不过……
“结城过得好吗?”
男人若无其事地问道,令伊泽猛然回过神。
既然对方提到结城中校,那表示他是英国情报机关的高层。照这样来看,伊泽应该也知道敌人的真实身份。
伊泽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名待在刺眼强光后方的男人。
他有一对灰色眼珠,身材瘦长,长脸。他已不年轻,顶着一头理短的银发,身材结实,虽然穿着一袭不起眼的灰色西装,但看起来比其他两名身穿军服的男人更有军人的架势。男人右脸有一道纵向的伤疤,应该是昔日在战场上换取勋章的伤痕吧。这么说来……
他是霍华德·马克斯中校。
是隶属于英国情报机关的“情报头子”之一。
现在他或许已晋升为上校或准将,但无法从他的穿着推测其真正的军衔。
不管怎样,明白敌人的真正身份后,伊泽反而安心不少。
接下来将是谍对谍的交易。
谍报员培训学校第一期。
伊泽和男在通称“d机关”的学校里所受的各种训练中,包含了“被敌国情报机关俘虏时的对应方式”。
“潜入敌阵的间谍身份暴露时,就意谓他在该国的任务失败。”
自己亲自上台授课的结城中校,暗淡无光的双眼环视着学生。
“这当然不是我们乐见的结果。不过,不可能有绝对不会失败的任务。倒不如说,任务失败时的对应方式才是真正重要的。举例来说……”
结城中校这时突然停顿了一会儿,嘴角讽刺地歪了一下,接着说道:
“现今的陆军那班蠢才完全没有预先设想自己的作战或任务失败时的情况。他们总是抬头挺胸地说:‘我们的任务绝不会失败。万一真走到那一步,我会壮烈成仁。’真是蠢到极点。死,一点都不难,谁都办得到。问题是,死并不能负起失败的责任……”
不只那一次,结城中校总是动不动就说:
——杀人和自杀,对间谍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
“死往往是世人最关心的事。平时要是有人丧命,一定会吸引周围人注意,警方也一定会出动。对理应是‘隐形人’的间谍来说,一旦暴露身份……不,只要是引来周围的注意,就意谓任务已经失败。”
因此,对间谍来说,“死”是最该避免的情况;另一方面,这也是日本陆军对d机关最忌讳的原因。在以杀敌或自杀为前提的军队组织中,间谍的存在终究只是误放进箱里的烂苹果,也是会害周围的苹果跟着腐烂的异物。
“不过,就算你们被敌人俘虏,受到拷问,也不必害怕。”
结城中校神色自若地说明个中理由。
人可以感觉到的痛苦有其极限。当痛苦超越极限,就会失去意识,封闭感觉。会彻底击溃人心的,不是痛苦,而是对痛苦的恐惧和内心的想象。只要克服对痛苦的过度恐惧,拷问根本不足为惧。
除了结城中校,就算其他人说同样的话,也完全不具说服力。可是……
结城中校当年潜入敌国时,被同伴出卖,遭到逮捕,遭受严苛的拷问。尽管当时他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但仍乘机逃出敌营,将重要的机密情报带回国内。此等功绩,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不容质疑的真实性。
“只要心脏还能跳,就要想办法逃脱敌营,带回情报,这是诸位的使命。为了做到这点,你们需要的当然不是意志力或大和魂这些教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结城中校以仿佛会看穿人心般的冷峻眼神,环视在场每个学生,接着才切入正题。
“你们需要的是被逮捕接受审问时的应答技巧。这才是你们得事先学会的东西。”
伊泽在d机关学到的技巧如下。
——不管是何种情报,随便就告诉敌人,并非上策。一开始要否认一切罪状。如果当场认罪,反而会引人怀疑。
d机关从刚被逮捕时该如何对应开始教起。
——要刺探出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别自己主动说,让对方开口。如果对方很快便动用暴力,反而表示他们没什么证据。
——激怒对方,然后以屈服于压力的样子,缓缓说出情报,才能取信于人。
——始终都要伪装成是审问的一方查探出情报的模样,因此要故意说得很琐碎,让对方混乱。某些部分要故意推说是忘了,保留不说。
——审问者往往都会跃跃欲试地想要进行“推理”,所以要若无其事地提供看似微不足道的模糊线索,或是乍看之下摸不出头绪的提示,让对方当成进行推理的契机。如此一来,对方一定会上钩。
——审问终究是语言的交锋。既然对手想获取情报,我方就要制造让对手取得情报的机会,绝不要放过机会。
d机关教导学生假想针对各种审问的应答技术,同时也训练学生将这些技术转化为自身“血肉”。
(没想到真有加以实践的一天。)
伊泽在内心微微叹息,但他旋即佯装若无其事,望向马克斯中校。
审问长达一周。
所幸他未遭到粗暴的对待,身为“俘虏”,他的待遇还算差强人意。
在接受审问的过程中,伊泽确认了几件事。
对手知道哪些事情。
不知道哪些事情。
想知道哪些事情。
误会了哪些事情。
令伊泽意外的是,敌人还不知道他被逮捕前,在格兰饭店见面的那名同伴。
“……应该够了吧。”
伊泽看准时机,装出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已供出一切,没任何隐瞒,已经没东西好说了。”
“没错,到目前为止,你招供的内容还不坏。”马克斯中校往烟斗里塞进烟草,点上火,如此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话都兜得拢,太过完美,令人有点在意。”
“当然兜得拢啊,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
“或许是,或许不是。”
“真伤脑筋,你疑心病可真重。”
马克斯中校缓缓吐出白烟,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如果你不是结城的部下,我们就会接受你的说法。”
“结城?结城中校……妈的,那个该死的家伙!”
伊泽突然大声喊道,连珠炮似的将结城中校臭骂了一顿。
冷血动物。
人肉贩子。
拉皮条的。
地狱使者。
吸年轻人精气的吸血鬼。
阴阳怪气的家伙。
……
不久,他颓然垂首,前额抵在桌上低语道:
“你们……也差不多该饶过我了吧?到底还要我说什么?”
“很简单,把你知道的事全说出来就行了。”
伊泽叹了口气,讨好地窥望对方。隔了一会儿,他低语道:
“……你愿意用我吗?”
马克斯中校叼着烟斗,惊讶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愿意当英国的双面间谍喽?”
“我讲出那么多秘密,已经是个叛国贼了,也回不了日本。走到这一步,我已经自暴自弃了,什么事我都敢做。”
马克斯中校眯起眼睛,凝视着伊泽半晌。
“好吧,那就开始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你该不会是要拷问我吧?”
“很遗憾,我们不是纳粹,不会拷问。”
马克斯中校叼着烟斗,嘴角浮现残虐的冷笑。
“不过,我得确认一下,你是否真心地想成为我们的伙伴。”
——确认……我是否真心?
伊泽背后的门开启,走进另一名穿军装的男人。他在桌子上摆了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接着朝马克斯中校行了一礼,默默步出屋外。
马克斯中校打开小盒子,从里头取出一支针筒。
“这是我们研发出的自白剂。”他将装有透明液体的针筒举至面前,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我们可以不用借助严刑拷打,而是用这个方式来确认你是否真心。”
伊泽睁大双眼。紧接着,他挣扎着想从椅子上起身。
“住手!求求你,别这样……住手!”
随即有四只强健的手臂从伊泽背后伸来,硬将他按回椅子上,紧紧压住,令他无法动弹。
他的右手衣袖被卷起。
针筒的注射针刺进手臂。
3
——这是饯别礼。你带着吧。
结城中校微微抬眼说道,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裹,抛给伊泽。
那是伊泽结束在d机关里的训练,准备启程前往伦敦的日子。
基于间谍的任务性质,d机关的学生远赴海外执行任务时,无法指望能像其他军人那样有盛大的送行会。家人就不用提了,连对同样在d机关受训的同期生也不能透露半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独自踏上旅程。
唯一例外是结城中校。d机关的学生都私下称呼他“魔王”,所以他当然能准确掌握新派出的间谍执行的任务、地点,以及出发日期。
结城中校抛给前来告别的伊泽一个小包裹,说是“饯别礼”。接着又以他那平时看不出心思的冷漠表情对着办公桌,继续处理文件。伊泽本以为他会对饯别礼作些说明,等了一会儿,但最后结城中校只是不发一语地抬起手,告诉他可以退下了。
(伤脑筋,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没人送行,伊泽独自搭上开往英国的客船,隆重的开船仪式结束后,他横身在舱房的床铺上躺下,打开结城中校送他的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包着红色书套的书,里头是横写的罗马字——好像是英文。除此之外,连张卡片也没附。
他很不解,打开书。确认过书名后,伊泽忍俊不禁。
《鲁宾逊漂流记》。
在日本有许多名为《鲁宾逊克鲁索》或《鲁宾逊飘流记》的节译本,伊泽记得小时候也读过其中一本。
(他的意思,是要我在搭船前往英国的漫长旅程中,看这本书打发时间吗?)
伊泽露出苦笑,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出生在约克的鲁宾逊,不顾父亲的忠告,展开航海冒险。后来虽遭遇暴风雨而发生船难,但鲁宾逊幸运地保住一命,独自漂流到无人岛上。在岛上,他以手中的少许道具盖房子,栽培谷物,坚忍不拔地活了下来……
在他漂流到无人岛的第二十五年,发生了一起事件。
在无人岛的海岸边,有名年轻的野蛮人差点被‘食人族’杀害,而鲁宾逊出手救了他。那天是星期五,所以鲁宾逊替那名青年取名为“星期五”。
自从得到“另一位居民”后,岛上开始有许多访客出现。历经许多苦难,最后鲁宾逊终于回到故乡英国。
伊泽事隔多年后重读鲁宾逊的故事,觉得出奇地有趣。
话虽如此,故事中主角常一本正经,且近乎执拗地提到“上帝和教义”以及“正义的问题”(就逻辑来说,可说是一团乱),令人吃不消,而且故事中充斥着“白人中心主义”,令人很反感。
他觉得有趣的是其他方面。
鲁宾逊虽然飘流到无人岛上,独自求生,但他还是坚持保有英国人的姿态,这点与间谍一样。
一般人常会误以为没有说话对象、单独行动的人(在无人岛上生活的人,或是伪装身份潜入他国的间谍),经常会面临精神危机。不过,间谍的欺瞒行为,其实并非是多么艰难的事情。简言之,那是经验的问题,换句话说,只要能够将这件事情视为职业,就没有问题。
“这是很普遍的能力,也是大部分人都有的能力。”
可能每个d机关的学生都会脸上泛着轻蔑的冷笑,如此说道。
演员、诈欺犯、魔术师、赌徒。
他们也是以此当职业来欺骗他人,借此谋生,但有时也会收起演技,混进观众当中。这时他们会脱离“角色”,回归原本的自己。
不过潜入敌国的间谍,却片刻都不能借由这样的救赎来让自己放松,他们得时时让自己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同化。举例来说……
“伊泽和男”这个姓名和经历,也是为了这次的任务特别使用的。
真正的伊泽和男是在伦敦经营照相馆的前田弥太郎的外甥,的确在日本学摄影。目前他被陆军征召,应该正在一处与外界没有任何接触的地方服兵役。
此次伊泽被指派的任务是潜入英国伦敦,收集并分析当地的情报,送回日本。倘若有人怀疑“他应该不是真正的伊泽和男”,马上就会影响到他的任务。
他在离开日本前便已将与伊泽和男有关的大量情报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无论在何种情况、任何地方、被什么人问到,他都能做出“我是前田弥太郎的外甥伊泽和男”这样的反应。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熟悉摄影技术当然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但这对d机关的学生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事实上,一些更细微的情报,像伊泽和男过去的人际关系、癖好、对食物的好恶等,要将它们全部掌握,是一件更耗费心思的工作。
只要有一丝松懈,马上会带来毁灭。
这与独自飘流到南海的孤岛,却仍极力保有英国人的自我认同的鲁宾逊极为相似。
鲁宾逊在无人岛上读《圣经》,向基督教的神明祈祷。
鲁宾逊在无人岛上栽种谷物、磨面粉、烤面包。
鲁宾逊在无人岛上作烟斗,抽烟草。
鲁宾逊以山羊皮作长裤,制作英国服装。
鲁宾逊替那名土著青年取名为“星期五”,并命他称自己“主人”,强迫他接受这种主从关系。
若光从求生的角度来看,这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在南海的孤岛上,他所说的“野蛮人生活”,其实才是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一切都是鲁宾逊“为了过英国人的生活”,才需要这些步骤。
鲁宾逊虽然在无人岛上独自生活,却不会舍弃自己“英国人”的角色,并持续与自己创造出的角色同化。
这就像是个寓言故事,象征潜入敌国的间谍为了扮演好“间谍”的角色,对自己在当地认识的朋友,甚至是妻子和家人,都不能吐露任何实情,过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生活。
——当做间谍小说来看的《鲁宾逊飘流记》。
话说回来,很难想象那位结城中校是因为对这种文学性主题感兴趣,才丢这本书给他。
伊泽慎重地翻页确认书中空白处是否写有什么指示。
但什么都没发现,每一页都干干净净,他甚至怀疑是否有人在他之前翻开过这本书。
为了谨慎起见,他以d机关使用的各种试剂,甚至是紫外线灯来检测,但完全查不出使用隐形墨水的痕迹。
伊泽将鲁宾逊的冒险故事摆在面前,在舱房的床上盘腿而坐,盘起双臂,推测结城中校的用意。
(鲁宾逊被迫在无人岛上生活了二十八年。难道这表示,这次任务要有心理准备,得在敌国潜伏这么久的时间……)
伊泽没有得到结论。当他再次重头看这本书时,书末有关作者经历的一行描述,吸引了他的目光。
——作者丹尼尔·笛福,是安妮女王的间谍。
接着有这么一段描述。
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伟大作家丹尼尔·笛福,在英国君主体制下,曾服务于“安妮女王的名誉秘密机关”。
他暗中致力于推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统一,近就目前所知,他会使用亚历山大·史密斯、克劳德·基尤等假名,到各地旅行。旅途中,笛福一面整合自己隶属的汉诺威间谍网,一面揭穿敌方的间谍身份。
笛福也精通天文学和炼金术,并运用这些知识设计各种暗号。
另一方面,他终其一生,都是一流的知名作家。著作有《鲁宾逊飘流记》、《摩尔·弗兰德斯》、《英格兰与威尔士之旅》等。对笛福来说,写作活动只是他间谍活动空档的“赚钱副业”……
(那么,这个谜题的意思,是要我在伦敦认真从事照相馆的工作吗?)
伊泽苦笑着,将书抛到桌上,横身倒向床铺。
他决定放弃,不再思索结城中校这个谜题的含意。
如果结城中校有心不让他猜出谜题,伊泽绝对猜不透。
(他设这个谜题的用意,等时候到了,一定会明白。)
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他闭上眼,旋即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就在他即将睡着时,猛然感到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还差那么一点。
还差一点就能解开这个谜题了……就差那么一点了……
——可恶。
伊泽闭着眼睛,微微皱眉。
从刚才起,耳畔一直听到某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声音,害他无法集中精神……那是……口哨?是舒伯特的《魔王》。在夜晚的黑暗中,抱着孩子驾马疾驰的父亲……
魔王要来了……魔王……害怕的男孩……小子,那不是魔王。那是……树影……不,不对。那是……一个转过头来的人影……看得到脸……那是……
——结城中校。
4
他猛然一惊,睁开眼睛。
眼前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层层叠叠,模糊不清。
宛如置身伦敦的浓雾中一般。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变得清晰起来。当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
有一双淡灰色的眼珠正注视着他。
“感觉怎么样?”
马克斯中校以聊天气般的轻松口吻,向伊泽问道。
“这个嘛……还好。”
伊泽马上微笑以对。其实他恶心作呕,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一般,前额直冒冷汗。
“看来是药效退了。”
马克斯中校的自言自语传入伊泽耳中。
(药效?)
迷迷糊糊的伊泽,猛然想起自己目前的状况。
——我被注射了自白剂……
看来,刚才是在失去意识的状况下接受审问。
马克斯中校朝旁边一名身穿军服、有张东方面孔的男人努了努下巴,命他退下。对方可能是在审问时担任口译。
我到底被审问多久了?
已完全失去时间的感觉。不,更重要的是……
(他问了我什么?我又说了什么?)
伊泽眯起眼精,望向前方,下个瞬间,他发现那件事,不禁暗自发出一声呻吟。
马克斯中校唤来部下,悄声下达指示,他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要喝水吗?”
马克斯中校重新转向伊泽。
伊泽经他这么一提才想到,自己此刻口干舌燥。
马克斯中校命部下端水壶和杯子来。
“这种自白剂有个让人头疼的副作用,就是注射之后会口渴。要说是缺点,也的确是缺点,还有很大改良空间。”
马克斯中校亲自给伊泽倒水,神情轻松地说道。
伊泽接过水一饮而尽后,吐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
“我……说了什么吗?”
“放心,你不必担心。为了谨慎起见,我会再向你确认你刚才说的话。”
马克斯中校说完,点燃了烟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
“对了,我有一些新发现。”
“新发现?”
“没错。举例来说,你忘了跟我们说你们无线电暗号的小秘密。以莫尔斯密码传达情报时,除了暗号外,还有个人打电报的习惯——讯号所用的点和线的长度,都已在国内登记过——这些和指纹一样,每个人都不一样,可作为暗号的防护措施……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不会吧……连这件事你都……”
“你可别见怪啊。”
马克斯中校微微耸肩。
“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当然喽,一切全是为了你好。”
马克斯中校的口吻从原本的轻松转为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