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样没错……”
“当然了,我知道上海宪兵队的队员不时会在街上微服出巡,从当地人口中收集情报,但这件事连我们都知道。您的英语和中文应该都很不错,或许与人沟通无碍。但在上海人耳中,还是一听就知道您是外国人。讲白一点,只要看你对中国服装的穿脱方式,就马上知道您不是本地人。在上海居住多年的宪兵队员当中,有人以为自己已和当地人没有两样,独自在街上行走。但我们在一旁看了,着实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只有当事人自己浑然未觉。举例来说吧,光是看洗脸的方式,就已完全穿帮了。”
“洗脸的方式……”
“日本人不是都这样洗脸吗?”盐冢双手并拢,在面前上下摆动,“这里的人是这样洗。”
这次他改为双手并拢,脸部上下摆动。
本间微微蹙眉,耸肩说道: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
“陆军内部真的有你那位朋友所属的秘密组织吗?”
“d机关。”
“咦?”
“陆军内部称那个秘密组织为d机关。”
“这样啊。”
本间颔首,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完全被对方牵着走,不禁露出苦笑。他略微改变口吻问道:
“那么,那个叫d机关的组织,到底打算在上海做些什么?”
4
盐冢离去后,本间独自一人留在接待室。
他前方的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盐冢离开时突然想到,从公文包里取出摆在桌上的。
“这是我们帝大时代的集体照……草薙在这里。这张照片我留在这里给您当参考。”
盐冢一面说,一面指着照片右后方一名身穿学生制服的青年。
此人的长相相当端正。“有一张白皙、冷峻、宛如能剧面具般的脸”——刚才盐冢如此形容,确实没错。不过,本间从照片看草薙行仁,得到的却是另一种更为奇特的印象。
草薙虽然是正面拍照,但给人的印象却像是斜对着镜头。
虽是集体照,但看起来却像在给他拍个人照。
本间蓦然想起,他在特高时代,也曾经从几名嫌犯身上感受到类似的印象。
不是激进分子。
本间在特高时代逮捕了许多激进分子,尽管程度上有差异,但一定都可以从他们眼中看出狂热之情。但草薙行仁那细长的双眼,只映照出虚无。这表示……
这个男人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不相信。
本间如此判断,心中颇感不悦。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棘手了。这些人为了证明“这么点小事,我应该办得到”或是“这么点小事,我当然办得到”,无论再困难的工作,都能面不改色地放手一搏。根据盐冢所言,陆军内部秘密设立的间谍培训机关里,全是这样的人……
本间双臂交叉在胸前,思索刚才从盐冢口中听到的消息。
“d机关那班人好像将仿造得几可乱真的伪钞带进上海,金额高达二十五亿,打算让它们流通到中国各地。”
刚才盐冢回答本间的提问时,装模作样地左右张望,然后把脸凑近,压低声音如此说道。
——二十五亿元?
乍听此事,本间的嘴巴张得老大。
这笔庞大的金额相当于七七事变爆发时,中国方面三年的军事费用。倘若如此大量的假钞真的流入中国各地,中国马上便会面临通货膨胀,经济将就此瓦解。
非但如此,一旦二十五亿元假钞流入市面,中国的货币将失去信用。最后他们将无法从国外购买武器和原材料,因而无法打仗。然而……“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起来好听,但这种偷鸡摸狗的作战方式一旦公诸于世,不仅是军方的强硬派,就连国内舆论也会痛骂这是“卑鄙的行径”——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而且,为了执行伪钞作战计划,据说d机关的人还与中国青帮连手。
青帮,也写作清帮,是中国国内的秘密民间组织,与国家权力无关。虽然规模不同,但它与日本的黑社会有些类似。中国自古便存在着许多民间秘密组织,其中,以扬子江沿岸及上海作为根据地的青帮,号称是中国史上最强大的民间秘密帮派,现今掌握着中国各地的地下经济。
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鸦片。
昔日英国为了修正他们与中国的单边贸易,强行将鸦片输入中国,其造成的毒害,如今已遍及中国各地。特别是上海,到处充斥着染上鸦片毒瘾的人。
不吃三餐,瘦得皮包骨,没半点人的自尊,一味沉溺在鸦片中。每次本间看到那群染上毒瘾的人聚集在鸦片窟里,总会感到全身发毛,说不出的嫌恶。而卖鸦片给民众借此赚取暴利的,正是青帮。
——和这种人连手四处散播伪钞,有什么意义?
本间感觉就像被火烧似的烦躁不安。
话说回来,这场战争原本应该是为了解救深受欧洲列强欺压的亚洲百姓才对,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d机关?
本间再次朝桌上的照片瞄了一眼,喃喃自语。
照片里的草薙行仁,看起来就像瞧不起这世界一样,在嘲笑着一切。
陆军里的大人物找来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本间望着照片,脑中联想到几个词。
恶灵(daemon)。
恶魔(devil)。
危险(dangerous)。
黑暗(darkness)。
每个词的开头字母都是d,难道d机关的意思是……
本间猛然回过神,露出苦笑。
——这也太蠢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知何时,周围已陷入一片黑暗。
本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
5
夜里的上海,与白天的样貌迥异。
南国耀眼的阳光在西边消失的同时,街上亮起灿烂夺目的五彩霓虹,照亮了大路。街上的行人随手推开紧黏在一旁的乞丐,与身旁的人朗声谈笑。来路不明的小贩兜售着诡异的照片和地方名产,紧缠着路人,在人们耳边悄声低语,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卖些什么。热闹的程度犹胜白天。到处都有年轻女人穿着美丽的带着刺绣的旗袍,紧紧包覆纤纤柳腰,站在一旁,朝路人投以别有含意的眼神……
本间走在横贯联合租界的南京路上,一如平时,对这条街那无视一切的生命力感到无比惊异。只要置身于这样的喧闹中,便觉得此时正在中国各地进行的战争,还有连日来在上海发生的恐怖事件,仿佛都不存在。
本间拨开人潮,往前走去,蓦地,有个人影从岔路旁走出,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对不起。”
本间急忙避开,与对方擦身而过后,他猛然一惊,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男人……
虽然此人身穿中国服装,但本间在特高时代训练出的眼力告诉他,此人就是照片里的那名青年,草薙行仁。
本间马上转身,紧跟在对方身后。
在人群中跟踪,只要小心别跟丢即可,就算距离很近,也不易被对方察觉,这样反而容易跟踪。
本间与对方保持几步的距离,一路尾随。草薙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草薙挤开人群一路前行,几乎目不斜视。
他沿着南京路走了半晌,来到两栋建筑间的窄路。
本间停下脚步,慢慢数到三之后,冲进同一条窄路里。
那是一处石板地的巷弄,霓虹灯的亮光照不进这里。他定睛凝视暗处,发现有几个身穿破衣的黑影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的黑影,应该是草薙的背影。
走进巷弄里,一股熏人的鸦片味以及食物发酸的臭味扑面而来。有人突然从暗处一把抱住他,那是人称“野鸡”的下等妓女。本间一把推开女人,继续前行。背后传来低俗的骂声,但本间抛出一些零钱后,便马上安静了。他回头一看,隐约可以看见那名弯腰捡钱的女人身旁,有个牙齿全都掉光、看起来像妖怪般的老太婆,正无声地窃笑着。
本间穿过幽暗的巷弄,再次来到霓虹耀眼的大路上。
他环视左右,从人潮中发现了草薙的背影。后者还是一样目不斜视,快步行走。
草薙走进一座霓虹特别闪亮的建筑内。本间抬头仰望那鲜艳的霓虹广告牌,一时踌躇起来。
——舞厅是吧……
他先是眉头深锁,但最后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狂乱而又响亮的噪声形成了的轻快节奏。
国籍不明的爵士乐团演奏着喧闹的音乐,成群的客人在昏暗的舞池里随音乐摆动。他们拥着看上眼的美女,彼此紧贴在一起。
英国人、意大利人、俄国人、日本人,甚至还有看起来像中国人的客人。
在上海的舞厅,无论客人还是工作人员,一概不问国籍,更无敌我之分,这里只问有没有钱。本间一走进舞厅,便有五六十名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一字排开,恭迎大驾。那奢华绚烂的程度,让本间大受震撼。
店里工作人员频频前来,想向他介绍舞伴。本间却打断他,要他带自己到可以环视整个舞池的座位。
他巡视四周,发现草薙坐在舞池附近的座位,独自饮酒。
他既没和女人一起跳舞,也不像在等人。
——眼下也只能先观察一下了。
本间拿定主意,叫来服务生,点了杯酒。
这时候不能喝醉,所以他只端起威士忌浅尝,这时,草薙起身。
本间的目光紧跟着他的动作。
草薙的身影消失在舞池深处一扇不显眼的门后。
本间急忙起身,朝草薙追去,来到他消失的那扇门前。这时,店里的服务生突然挡住本间的去路。
身穿黑衣的服务生尽管满脸堆笑,却一面说“no”,一面双手伸向前方,坚持不让他靠近那扇门。
——不让人白白通过是吧……
本间微微皱眉。在上海,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但要出多少钱,才能打开这扇门,他心里没底。
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拿出钱包。这时,他指尖碰触到某个冰冷的东西。
取出一看,原来是一枚硬币。
本间不解。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口袋里何时放了这个东西……
猛一回神,他发现那名服务生正专注地望着那枚硬币。本间灵光一闪,将手中的硬币递向那名服务生。
身穿黑衣的服务生接过硬币,仔细检查正反两面后,抬起头来,身子侧向一旁,为本间打开那扇门。
本间走进后,背后那扇门立即关上。
里头像迷宫般,垂放着许多厚重的布帘,本间一一拨开它们。接着,他来到一处宽广的房间。
房内弥漫着呛人的紫烟,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附近的桌子传来轮盘的转动声,隔了片刻,哄然响起一阵欢呼声。紧绷的空气随之缓和,接连传来筹码移动的清脆声音。
——这是……
本间这才明白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原来这里是会员制的秘密赌场。刚才那局轮盘赌,肯定是投注了足以葬送某人一生的可怕金额。
突然,有个酒杯递至他面前。
本间为之一惊,朝对方望去,眼前站着一名朱唇美少女。
“谢谢……”
接过酒杯后,对方嫣然一笑,走开了。
从背后看这名身穿紧身旗袍的少女,发现她的腰身无比纤细,看来相当中性,就像是……
不,那人不是少女。由于涂了口红的缘故,让本间一时误会了对方的性别,其实那是一名少年。看来,在这座赌场里,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会涂上口红,身穿女性旗袍替客人服务。
本间朝少年的背影注视了半晌,接着暗啐一声,摇了摇头。此时不是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分神的时候。
他用手中的酒杯遮住脸,沿墙边移动,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以目光搜寻草薙的身影。
不在,这张赌桌上也没看到他。
他去哪儿了?
本间环视房内时,突然有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映入他眼中。
一名两旁站着外国美女、全神投入赌博中的男人。他放松地喝着杯里的酒,朗声大笑……
本间难以置信,双目圆睁。
6
明明才早上九点,但房内的空气却像黏在身上似的,酷热难当。装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风扇,只是在搅动一团闷热的空气凝固体。
宪兵中士本间英司腋下夹着宪兵帽,立正站好,他黝黑的脸上从刚才起就直冒汗珠。
本间将视线移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宪兵上尉及川政幸,他还是一如以往在心中暗暗咋舌。
及川上尉让本间在一旁等候,自己则是忙着翻阅今天一早从陆军大本营用船运来的文件资料,但令人吃惊的是,他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
及川上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朝挂在墙上的时钟瞄了一眼后,开口道: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没关系。”
本间立正应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及川上尉双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着问道,“你是想私底下向我报告这次事件的真相吗?”
“是。关于这件事……”
走到了这一步,本间踌躇了起来。
像现在这样站在清早明亮的阳光下思索,令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既愚蠢又荒唐。
本间打定主意,双眼笔直注视着及川上尉鼻梁挺直、肤色白净的脸,开口道:
“此次的事件是及川上尉自导自演的。”
及川上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旧以他那沉静、宛如学者般的冷峻眼神凝视着本间。
本间虽然觉得坐立难安,但还是鞭策自己继续往下说。
“那场爆炸风波是及川上尉您在自己家中装设的炸弹造成的。您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佯装这成是上海近来频发的抗日事件,将自己的房子炸毁。为此……”
“我的罪行?”
及川上尉微微蹙眉,低语道。
“那是……”
“算了,无所谓。你继续说。”
“是。为此,许多无辜的人受到波及。”
本间说到这句话时,及川上尉突然嘴角轻扬,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两个坐在我家门前的乞丐吧?还是老是吵着要我坐他车的那名黄包车车夫?或是到我家帮佣的阿妈?如果是这样,你就错了。那个阿妈每次来,都会偷走我一些小东西。这上海有哪个人是清清白白,完全无罪?况且,就算他们死了,也没人在乎。”
“那么,您这算是承认了吧?承认您在自家装设炸弹?”
本间停顿了半晌。
“……是又怎样?”
语毕,及川上尉慵懒地往后靠向椅背。刚才那沉静、冷峻的表情就此出现裂痕,从缝隙中露出另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他带着冷笑,没有一丝内疚……
在道出自己想法之前,仍对此半信半疑的本间,这下终于确认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并不是梦。
那天……
本间跟踪草薙行仁来到一处会员制的秘密赌场,看到一名令他难以置信的人物在场。
那是两旁站着外国美女、兴奋地脸泛红潮、投入赌博中的及川上尉。
本间若无其事地向附近一名英国人询问,得知及川上尉是这间赌场的常客。
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在会员制的秘密赌场里一掷千金,足以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就算有机密费的补助,但这实在不是一名日本宪兵上尉可以常来的地方。
本间耳畔突然传来如雷的欢呼声,好像是有人玩轮盘中了大奖……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疑问。
那就是及川上尉家发生恐怖事件的时候……
爆炸发生的瞬间,本间马上伏身卧倒,在及川上尉出声叫他前,动都不敢动。本间当时以自己的怯懦为耻,但事后仔细一想,那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举动。前些日子,沪西地区宪兵分队队员亲眼目睹那栋有好几家日本企业入驻的大楼,遭数发迫击炮弹,因而崩塌。当时及川上尉也在现场。既是这样,猜测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爆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及川上尉却在爆炸发生后,毫不迟疑地冲向窗边。如果当时及川上尉早就知道不会有第二次爆炸的话……
悄悄走出赌场的本间,接下来花了三天的时间彻底展开调查,他发现沪西地区宪兵分队的保管库里有大量的鸦片不翼而飞。
及川上尉将宪兵队在行动中扣押的鸦片暗中运出转卖。赚得的钱,就成了他在上海夜生活的费用……
及川上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放荡地冷笑。本间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在上海待上五年,实在太漫长了。
这并不是普通的五年。
这段时间,日军与中国在上海展开激烈的军事冲突,结果原本派遣来维持军纪和保护当地日本人的上海宪兵队,被迫执行收集当地情报、对付以日本人为目标的恐怖分子的任务。
上海治安最差的地方,就属沪西地区了。担心会在人群中遭到暗杀的紧张感,总是如影随形。而另一方面,一到晚上,上海又转换成蛊惑人心的面貌,诱惑着所有居民。
及川上尉为人认真,又有洁癖,总是力求完美的个性,最后毁了他自己。
宪兵基于任务性质,得出入各种场所。餐饮店、舞厅、鸦片窟、妓院,还有赌场。及川上尉当初应该也是为了取缔才会去到那间会员制赌场。
但他却败在诱惑之下。站在赌场经营者的立场,能卖个恩情给以军事手腕统治上海的日本宪兵队分队长,真是求之不得。他一开始故意让及川上尉赢钱,也许还献上上等好酒加以祝贺,或是以美女相赠。之前总是认真执勤,从不玩乐的及川上尉,就此成了俘虏。有人悄悄在及川上尉耳边说道:“你们的保管库里放了好多鸦片,可否转让一些给我?我可以介绍给您更好玩的。”
从那之后,及川上尉就和上海一样,有昼夜两种不同的面貌。
白天,他戴上分队长的面具,冷静沉着,充满责任感。
晚上,他是个纵情欢乐的男人,追求无尽的欲望。
这两种面貌有着极大的落差,反而没人发现。
但这时,有人发现保管库里的鸦片数量与记录不符。
此人正是宪兵伍长宫田伸照。
他并不是在调查宪兵队内的内奸,而是追查保管库消失的鸦片下落。
——是宪兵队内部的人私自运走了鸦片。
正确得出这项推论的宫田伍长,做梦也没想到,分队长及川上尉竟然会监守自盗,运出鸦片,而他还主动向及川上尉报告鸦片失窃的事。于是他奉及川上尉的指示,独自秘密调查此事。
而就在一星期前,宫田伍长在沪西地区巡逻时,遭人从背后开枪射杀,倒卧在血泊中。
可能是在宫田伍长查出真相前,及川上尉先下手为强。
尽管上海宪兵队全力调查此事,还是找不出杀害宫田伍长的凶手……
一路展开调查的本间,突然想到某个可能,于是再次前往那座秘密赌场所在的舞厅,找来负责人。在本间的套话下,对方供称,有一名负责服侍及川上尉的少年,几天前突然下落不明。
“你们分队长想对他怎样,是他的自由。不过,他要是没付我钱,那我可就伤脑筋了。”
舞厅的负责人耸了耸肩。
上尉对那名行踪不明的少年做了什么事,以及他后来的下场,本间已了然于胸。
及川上尉给了少年一把枪,命他佯装成抗日分子,射杀出外巡逻的宫田伍长。接着,他再杀死那名射杀宫田伍长的少年,把他混进那排尸体中。
那场爆炸事件,就是他为此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只要没找到射杀宫田伍长的凶手,上海宪兵队就会以持续调查杀害同伴的凶手为第一要务。至少在这段时间,没人会注意保管库里的鸦片。而且,宪兵队地区分队长的住家遭人炸毁,会让众人觉得抗日事件频发,而宫田伍长遭射杀一事,也是抗日分子所为。
而且及川上尉若无其事地向总队长透露,在住家遭炸毁时,他正好与本间在一起,替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天早上,及川上尉先让本间在一旁等候,并不时窥望墙上的时钟,其实是在估算限时装置引爆炸弹的时间。
但遗憾的是,这是d机关的草薙行仁向本间透露了真相。
当天,草薙故意让本间跟踪自己。
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举例来说,那不知何时落入本间口袋里的陌生硬币(会员制秘密赌场的入场券),是在一开始差点撞上草薙时,草薙偷偷放进他口袋的。要不是有那枚硬币,他甚至不能进入赌场。而且草薙故意让本间跟踪自己,让他目击及川上尉在赌场里的模样……
不仅如此——
本间向《上海日日新闻》确认,得知那里的确有盐冢这名记者,但最近刚好离开上海采访。
与本间碰面的人是假冒的盐冢。
对方之所以假冒盐冢的名字和经历,是为了搏取本间的信任。本间一听说来见他的人是自己以前逮捕过的人,便轻易地解除戒心,也不进一步确认对方身份,便相信对方说的话。为了掩饰更大的谎言,得在当中略微加进一些真实的情况。真正的盐冢可能真的在前些日子返回内地时,从他在陆军省主计课的朋友口中听说关于d机关的传闻。草薙反过来利用这项泄露的事实,煽动本间对d机关的戒心,并让他看照片,计划让他跟踪自己。
草薙利用本间来揭发及川上尉的罪行。
为什么?
及川上尉的存在与d机关准备在上海展开的“伪钞战”抵触,也可能是一手掌控鸦片通路的青帮认为及川上尉很碍事。
——宪兵队的问题,就让宪兵队内部处理。
就算他们打定这个主意,也不足为奇。
但及川上尉算是个杰出人才,甚至还和陆军中将横泽的千金敲定了婚事。就算告诉东京的宪兵队总部,这个男人被上海迷住了心窍,也没人会相信。只有了解上海这个城市,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的人,才能明白及川上尉的行径。话虽如此,要是让那个无能的涌井总队长知道此事,不知道会引发何等轩然大波。于是草薙才向“待过特高”的本间透露真相,“督促”他处理此事。
及川上尉倚着椅背开口道:
“那么,你想要怎样?”
“请公开宫田伍长死亡的真相。”本间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当然也包括射杀宫田伍长的凶手后来的下场。”
“如果这么做,运气好的话,我会被调职;运气差的话,我会被送交军事法庭审判。”及川上尉耸肩说道,“和横泽中将家千金的婚事,也会就此告吹。”
“那也没办法。”
及川上尉的眼睛眯得像条细线,凝视着本间,但接着,他突然嘴角轻扬。
“你要如何让人相信?”
“咦?你说什么……”
“你说一切都是我一手安排,却没半点证据,只有你的片面之词。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一切将会就此消失于黑暗中。”
本间感觉到背后的门悄然开启。
——原来如此……
他不用回头,也猜得出是谁站在身后。
是宪兵上等兵吉野丰。
他就是先前在爆炸现场怔怔地望着那名中国少年的尸体,本间出声叫他时,便神色慌张离开现场的那名乡下出身的高大男人。
本间在调查过程中得知,吉野上等兵是及川上尉的共犯。
从保管库运出鸦片时,及川上尉利用吉野上等兵来帮他搬运。当然了,吉野上等兵也分得一笔相当的报酬。
看过宫田伍长的例子,本间当然不难想象,这两人打算让察觉真相的他就此从世上消失。若真是如此,此时吉野上等兵或许已持抢瞄准自己……
本间看着前方,缓缓地说道:
“如果我死了,写下真相的那封信就会寄到两个人手上。”
他故意让身后的人也听到。
本间死也不会说出究竟会寄给谁。
两个人分别是租界警务处的詹姆斯探长和《上海日日新闻》的盐冢。
就算信寄到他们手中,他们会采取行动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但只要及川上尉不知道信会寄给谁,就不敢轻举妄动。
及川上尉侧着头,露出沉思的模样,接着他高举双手。
“我投降,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这大大出人意料的举动,反而令本间起疑。
“您……该不会是打算自裁吧?”
“自裁?”
及川上尉一时哑然,接着他低声发笑。
“怎么可能!不管是被调职,还是接受军事审判,那又怎样?你听好了,我在上海这五年,只学到一件事,那就是人不管犯了什么罪,遭受多大的耻辱,一样可以活下去。更何况,我只是不能和陆军中将的千金结婚罢了。哼,我干嘛非死不可?”
语毕,及川上尉望向本间背后。
“好了,把枪放下。你也听到了吧?宴会结束了。很遗憾,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话说到一半,及川上尉陡然睁大双眼。
“你干什么……”
砰。
耳边响起一声巨响,本间顿时全身僵硬。
——我被射中了吗……
但下个瞬间,本间看到坐在他前方椅子上的及川上尉,胸口有一圈血红色在向外扩散。
他惊诧地回过头。
吉野上等兵右手握着枪,枪口笔直地对准及川上尉。
砰,砰。
屋内再度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每次及川上尉的身体都随着枪声从椅子上弹起。他那圆睁的双眼,已失去活人的光芒。
“住手,吉野上等兵!”
吉野上等兵因本间的叫唤,而缓缓转头面向他。吉野脸上泛着奇怪的表情,仿佛这才发现本间在场,而感到不可思议。
“吉野上等兵,你为何朝及川上尉开枪?”
“……为了替我的爱人报仇。”
吉野上等兵以机械般的声音回答。
“爱人?你说的是谁……”
本间话说到一半,脑中陡然浮现出几个事件的画面。
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
递上酒杯的美少年。
怔怔地望着少年尸体的吉野上等兵。
蝶形的胎记。
少年尸体上的蝶形胎记位于平时穿上衣服就看不到的位置。吉野上等兵所说的爱人,难道是……
“等等,吉野……”
本间向前跨出一步,但吉野上等兵已抢先用枪口抵向自己太阳穴,扣下板机。
他眼前躺着两个被魔都迷住心窍的男人尸体。
——你有能耐处理这样的情况吗?
在暗处有一双眼睛以试探的目光凝视着本间。
魔都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人对上海的习惯称呼,最早见于日本作家村树梢风的畅销作品《魔都》中。
特别高等警察课,是日本战前的秘密警察组织。以“维持治安”的名义,镇压一切反对政府统治的思想和活动。
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1854-1943),上海租界的自治机构,拥有自己的政经和司法体系,相当于租界的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