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感到背后寒毛直竖。
男子给人的模糊印象,全是刻意伪装。他每一刻都会改变面孔给人错误的印象,借由这个方式,让周围的人记不住他的长相。在亲眼目睹之前,根本无法想象人有办法做到这点。反过来说,只有在这一刻,才真正抓住这名身份不明的日本间谍“魔术师”的狐狸尾巴。
基尔郊外的一户农家仓库,被征召作为侦讯地点。
他们让男子倚着仓库的大柱子,坐在地上。男子被人用坚固的皮手铐吊起左手,形成极不自然的姿势。他不是被侦讯,而是被拷问。
就算他是再怎么优秀的间谍,也不可能独自创下这等丰功伟业。德国国内肯定有不少“卖国的情报提供者”,平日接触重要机密情报的人,肯定也有涉案。
“你被祖国出卖了,遭到背叛。你已没必要对任何人尽忠。把你知道的全供出来,这样你就能解脱了。”
尽管侦讯者在他接受肉体暴力的空档,在他耳畔一再怂恿,但始终都是白费力气。男子相当顽强,不愿透露任何一名协助者的姓名。
拷问极为惨烈。
连在一旁监视的年轻士兵都不敢正视,甚至不顾违反命令,背过脸去。
尽管身躯已残破不堪,但男子仍旧保持缄默。
男子当然也心知肚明。
一旦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或是对方认定自己已经全部招认,自己马上就会性命不保。敌人绝不会让间谍光荣地死去,间谍会像畜牲一样被虐杀,丢弃。敌人会以枪口抵着脑袋的处决方式,扣下板机。
但大部分的间谍就算明知会被杀,还是会为了摆脱眼前肉体的折磨,而供出一切。
若不供出一切,就会一直接受侦讯,直到心跳停止。
到了侦讯第三天,即将天明之际。
男子突然喊肚子痛,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带他去外面的厕所。”
侦讯者一脸不耐地下令。
男子已无法靠自己站立,由一名负责监视的士兵搀扶着他。为了防止他逃跑,另外派三名士兵持枪小心翼翼地瞄准男子背后,一同到厕所。
回来时,男子一脸憔悴的模样,在负责监视的士兵搀扶下,好不容易才坐回原位。他系在左手的皮手铐再次被高高地吊起。侦讯者一面打哈欠,一面准备重新展开侦讯。就在这时……
沃尔夫与返回监视岗位的士兵擦身而过时,赫然发现他身上的装备少了一样。
手榴弹。
理应系在士兵腰间的手榴弹竟然不见踪影,而且当事人浑然未觉。
——跑哪儿去了?
他急忙环视四周。
当他发现时,大为吃惊。它就在男子被皮手铐高高吊起的左手上。手榴弹就握在他手中,而且他已用小指拔去保险栓。
只见人在暗处的男子低垂的脸似乎正发出冷笑。
那是沃尔夫最后看到的一幕。
紧接着下一瞬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手榴弹爆炸了。
沃尔夫的右半边脸受到强烈冲击,宛如挨了一记重拳横身倒地。
当他醒来时,狭小的仓库内一片狼藉。在昏暗中,悲鸣和呻吟声此起彼落。周围满是飞扬的尘埃和垃圾。他感到右眼剧痛,伸手一摸,手马上因温热的液体而变得湿滑,好像流血了。无论他再怎么擦拭鲜血,有一半的世界依旧处在黑暗中。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用剩下的另一只眼睛环视周遭。
那名被逮捕的男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垂吊他左手的绳子在原地空虚地摇晃。
外头传来枪响。
沃尔夫以单手按住看不见的右眼,步履踉跄地步出仓库。
监视的士兵东跑西蹿,大呼小叫。
“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们转头望向沃尔夫,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噤声不语。
“你们在干什么!快向我报告状况!”
经他一声喝斥,这才有人朝他举手敬礼,开口说明。
仓库里爆炸后,一名男子像子弹般飞快地冲出。那人击倒了一名监视的士兵,抢下他的枪后,马上便消失无踪。
沃尔夫大为愕然。
男子在拷问下受尽折磨,应该是没人搀扶就无法行走才对。
那些全是他演出来的吗?
侦讯到了第三天天将亮之时,已略微放松,连侦讯者自己都频频打哈欠。男子一直在等候,见周遭人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便谎称肚子痛,并佯装无法自己行走,请监视的士兵搀扶。不过,在他返回前的那段时间,周围的人还是有很高的警觉性。但就在男子再次被铐上手铐时,出现了短暂的破绽。男子没放过这个机会,将他偷来的手榴弹放在掌中,并偷偷拔下保险栓。那是高超的行窃技术——利用与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窃取对方包里的东西而不被发觉。
他让手榴弹在自己头顶上方爆炸。
一般来说,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但男子在爆炸的瞬间,以指尖在空中弹出手榴弹,同时使劲扭转手臂,将身体挤进粗大的柱子后方。那是农家仓库的坚固屋柱,特地选来作为防止他逃脱的“木钉”,但男子反而利用它作为保护自己不受爆炸伤害的遮蔽物。
当然了,他在近距离下引爆手榴弹,一只手应该也就此报废了。
但要是继续这样被侦讯下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一只手和生命孰轻孰重……
答案不问自明。
不过,一般人都会被眼前的痛楚给蒙蔽心智,但男子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毅然执行此事。
沃尔夫看待这世界的方式,就此有了重大的改变。
他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学会如何动脑思考。
不管再怎么努力搜寻,还是查不出那名男子的下落。
照理说,男子手伤严重,应该不可能在异邦藏匿太久。但过没多久,德国的海军在基尔军港抗拒德皇的命令,引发叛变。趁此机会,德国各地纷纷传出暴动。最后德皇逃亡,在新设立的共和体制下,新政府向协约国投降。
人人都只顾自己性命,根本没人在乎那名日本间谍的下落。
——难道那个男人正确掌握了海军叛变的时间,而算准了逃亡的时机?
事后,沃尔夫脑中浮现出这个疑问。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军面临解体的危机,情报局也不得不停止活动。
一直到一九三五年,国防军情报局才在纳粹政权下“复出”。
同时,沃尔夫也重回情报局。他一开始着手的工作,就是追查那名男子的下落。
根据沃尔夫调查的结果,那名男子和他一样,似乎在一次世界大战后就没有任何公开活动。
在那漫长的沉潜期里,不知道男子到底在做些什么。
沃尔夫怀疑他是否已退出军界,或是已不在人世。
但就在这时,他取得一项非正式的特别情报。
听说那名男子在日本设立了间谍培训机关。
那个组织虽然处在视死如归的军中,却奉行“不杀人”和“不自杀”的古怪宗旨,在男子的指挥下,暗中于各国从事间谍活动。
初次听闻这项传言时,沃尔夫半信半疑。
那名男子曾被日本陆军背叛过,就像失去用处的畜牲般,遭人出卖——这样还能再次为祖国卖命吗?沃尔夫感到怀疑,然而……
传闻似乎属实。
沃尔夫上校抬起脸,再次环视这名日本青年真木的住家,嘴角微微上扬。
这里残留的生活痕迹与沃尔夫追查的那名男子有着同样的气味。出示真木的遗照后,附近住户的反应和证词——“没想到真木原来是个美男子”、“他死了之后,反面让人比较有印象”,正是最有力的证据。
真木肯定是那名男子亲手培养的组织成员。
“您打算怎么处理?”秘书约翰一脸纳闷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现在日本算是德国的友邦。就算对那名日本间谍展开进一步的调查,也没有用处吧?”
“已事先封锁新闻报道了吧?”
沃尔夫上校没回答约翰的问题,反倒是低声问了这么一句。
不必问也知道答案。
未经情报局许可的报道,不可能刊登在报纸上。这么一来……
——要猎捕狐狸了。
现在日本与德国的关系,根本就不重要。
这世上只有狩猎者与猎物。
这是沃尔夫从那名男子身上学到的。
——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我要把你熏出巢穴,当场活捉。这次一定要剥下你的毛皮。
沃尔夫上校嘴角缓缓扬起,露出冷笑。
6
隔天,德国各大报纸都大篇幅报道了首都郊外发生的那起悲惨火车事故。
一方面通过目击者的证词,生动地重现车祸发生时的详细情形;一方面大肆夸赞希特勒青年团火速赶往现场,救助伤患的杰出表现。
新闻报道清楚表明车祸原因是有一方列车脱轨,同时根据在车祸现场逮捕的奥图·法兰克(四十五岁)的自白,传达当局已逮捕多名铁路劳工的讯息。报道指出,奥图·法兰克供称,“此次的事故,是混进铁路劳工中的反体制分子进行破坏活动所造成。”而当局也会利用这次机会,为了将引发这起悲惨事故的不法分子从国内一扫而空,继续展开严厉的侦讯。
面对眼前各大报纸的报道,沃尔夫上校满意地眯起眼睛。
报道内容事前经过审核,所以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的视线落向报道的结尾处。
报道中公开了收容此次车祸伤亡者的医院名称,并表示当中有人至今仍身份不明,催促柏林市民尽速前往认尸。
沃尔夫上校特地指示各大报纸写下这段讯息。
在这次火车事故中丧命的日本青年真木克彦,肯定是那名男子在日本成立的谍报机关成员。
真木在德国从事谍报活动。
目的是查明纳粹政权真正的意向。
考量到这些年来日本在外交领域的失态,便觉得这不足为奇。
约翰他们这些年轻的一代,似乎将日本视为相交多年的友邦;不过,纳粹政权改变以往对东洋的政策,不过也才是这几年的事。
一九三八年四月,纳粹政权决定从中国撤回军事顾问团,同时禁止将武器及军事物资输往中国,并在隔月承认“满洲政权”。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在国际中逐渐被孤立,特别是在满蒙国境上,直接与苏联展开对峙,备感压力。日本陆军当然很欢迎纳粹政权这项外交决定,之后更是毫无顾忌地与德国亲近。
但德国纳粹改变其东洋政策,其实背后有其原因。
对德国来说,拆散日本与英美的关系,让它成为轴心国的一员,是非做不可的事。
结果德国以最小的牺牲,换来了最大的效果。
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国纳粹宣布与苏联签订《德苏互不侵犯条约》,举世为之震惊。
日本一直坚信苏联是日德的共同假想敌,面对这突然宣布的条约,不禁错愕。
“欧洲形势复杂诡谲。”
当时的日本内阁被迫下野,留下了这句神秘的话语。然而……
尽管遭到《德苏互不侵犯条约》这种严重的背叛,但不可思议的是,日本陆军竟然不考虑与纳粹德国分道扬镳。非但如此,甚至对德国愈发依赖。
一定是因为在远东地区与英美的对立,使日本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中。
这正是纳粹政权求之不得的结果。
——可随意操控日军在远东地区的动向。
如果能办到这点,应该就能牵制英法,德国在欧洲的战略将无限扩展。为此,德国的下一步棋绝不能让日本知道。
若是早一步被日本得知自己的意图,德国便失去了优势。若反过来被日本利用这项情报,在最糟的情况下,德国与日本的立场甚至可能就此颠倒。
日本陆军虽然动作慢了一步,但现在努力想查探纳粹政权真正的意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在于……
无论何种情报,都得看使用者而定。
沃尔夫上校突然觉得他失去的右眼一阵刺痛,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从死亡的日本青年真木身上,闻到和那名男子同样的气味。
真木可能是名傀儡师,即英国人所说的“间谍首脑”。真木佯装成美术商人,一面在德国四处旅行,一面与内应接触,收集情报。他整理从内应那里取得的各种真假难分的情报,加以分类,再从中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正是间谍首脑的任务。
之前德国情报局完全不知道内应的存在。光想到这点,就可以确定真木是极为杰出的傀儡师。
但真木被卷进火车事故中。遭逢事故,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但人毕竟不是神,谁也无法预料他会死于非命。
间谍首脑愈是优秀,失去时影响愈大。
一旦知道真木已死,所有内应应该会阵脚大乱才对。真木很谨慎地在德国布下间谍网,只要能逮到其中一人,其他人便可一网打尽。
另一方面,日本在德国的间谍网若是在这时崩解,日本陆军对纳粹德国便完全失去了先机。为了加以应对,他们应该会采取某种措施。这么一来……
——那个男人一定会现身。
沃尔夫上校对此深信不疑。
他不认为那个男人会眼睁睁看着任务因为部下的意外死亡而失败。为了收拾残局,他一定会亲自上场。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沃尔夫上校这才从情报局倾全力制作的“完美陷阱”计划书中抬起头来。
要设下陷阱,首先需要引诱狐狸前来的诱饵。
诱饵。
就是真木在德国栽培的内应,即之前提供德国机密情报给真木的人。
一个人会背叛祖国,成为所谓的“卖国的情报贩子”,有各种原因。并非全然是对现今政权有什么反感,或是忠于不同主义这类政治性原因。为了眼前少许的现金,或是满足异性的欲望,人便可轻易背叛祖国。当中也有人是被握住把柄,不得已而成为内应。
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而成为内应,背叛者的罪恶感始终无法从他们心中消除。当他们被一位优秀的间谍首脑管理时,一切都能平安无事——优秀的间谍首脑会承接他们心中的罪恶感。但是当这位间谍首脑消失后,他们一定会阵脚大乱,至少会有人想前来确认真木是否真的已死。
沃尔夫已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真木的住处以及安置遗体的医院。若有人打电话向医院询问,便会立即向情报局通报,锁定来电者。
被逮捕的人,会被用来放长线钓大鱼,或是以免责为条件,使其投靠我方。
这就是诱饵。严密监控诱饵,等候狐狸上钩。
一定要在那名男子在真木的住处或医院现身,或是与那名当钓饵的内应接触时,加以捕获。
计划简洁而完美。理应是如此,然而……
——为什么?
沃尔夫上校坐在办公桌前等待回报,一天比一天焦急。
三天过去,一周过去,死亡的真木周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别说日本那只狐狸了,连理应会因为真木的死而阵脚大乱的内应,也不见有任何行动。
从日本搭船到德国要一个月,若是搭机则要五天。
按照计划,在那名男子抵达德国之前,最少也应该先掌握一到两名内应。但不知为何,尽管真木这名间谍首脑已经丧命,他的内应还是像没事发生似的,完全没半点反应。
沃尔夫不懂他们为何没有行动。
尽管如此,情况应该还是对己方很有利才对。
一般来说,间谍首脑就算对自己人也不会透露内应的身份,只会向祖国报告他根据内应提供的情报所下的结论。这是保护内应身份最妥适的做法,正因如此,间谍首脑才能与内应缔结信赖关系。
沃尔夫不认为在的日本那名男子已经掌握了真木的所有内应。
为了解救因真木的死而濒临危机的间谍网,他来到德国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得真木遗留在某处的内应名单。
沃尔夫已彻底调查过真木生前的行为。不只是住家,就连他生前去过的地方,全都滴水不漏地派人监视。一有可疑人物,便马上逮捕……
但等了又等,始终没人上钩。
于是他再度对真木位于玫瑰大街的住处展开彻底搜查,但还是查不出真木是日本间谍的线索。他们拆除地板,对阁楼、壁板的缝隙全都展开地毯式搜索,但还是找不到任何间谍的证据。
宣读报告书的秘书约翰微微耸肩,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真伤脑筋。真木真的是日本间谍吗?”
沃尔夫上校的独眼瞪了他一下,约翰马上噤声不语。
吩咐约翰退下后,沃尔夫上校独自待在办公室内,深深陷入椅子中,盘起双臂,静静寻思。
那个气味不会有错。
附近住户看到真木的遗照后,都没想到他是位美男子,并对此深感惊讶。当中甚至有人说,“他死了之后,反而让人比较有印象。”
真木一直都戴着“给人印象模糊的面具”,这并不是谁都能办到的。真木是受过那名男子训练的日本间谍,不会有错。不过……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蓦地,他脑中浮现真木的死相。那并非实物,是约翰拍摄的照片——是张宛如沉睡般的安详面孔,还有沾血的衬衫衣领。
他突然觉得脑袋猛然一晃。
他伸手按下对讲机按钮,约翰马上回应。沃尔夫上校焦躁地问道:
“真木坐的是哪一列火车?”
“哪一列?您在问哪件事?”
约翰深感纳闷,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沃尔夫迅速说明了情况。
当他听完约翰的回答时,咒骂的话语忍不住脱口而出。
“妈的,混账东西!我要出去,你跟我来。”
“出去?去哪里?”
“去医院。”
他只说了这么一声,便挂断对讲机。
7
“要我再一次说明死因?我听说是紧急情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手术中突然被传唤的医生,忿忿不平地低语着,微微摇头。他年约五十岁,瘦削的身躯穿着白衣,脸上浮现疲惫之色。
“你们不要太过分好不好?都是因为你们把犹太籍的医生赶走,害得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而且,你们还为了一个死了一个多星期的患者,将正在动手术的我找来……”
“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沃尔夫上校低声如此说道,医生全身一震。
他低头朝护士递上的病历表看了一眼,开口道:
“哦,这位患者啊……我记得。好像是被车祸断折的铁架贯穿侧腹吧?如果是这位患者,在送来医院时,应该就已经确认死亡了。死因是‘外伤性休克及大量出血’……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说是当场死亡。”
“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研判为当场死亡,应该不会有错吧?”
“应该不会有错?”
沃尔夫上校眯起他那只独眼。
“这么说来,他也有可能不是当场死亡……也就是说,车祸发生后,他可能还暂时保有意识喽?”
“因为每个人对外伤性休克的反应都不一样,这也得看具体情况而定。不过……倒也不能说没有……”医生话说到一半,发现沃尔夫上校脸上浮现骇人的神色,急忙接着道,“不过,就医学上来说,结果是一样的。我诊断为‘当场死亡’,并没有错。”
医生这句话,并未传进沃尔夫上校耳中。
真木意外卷入火车事故中,被折断的铁架贯穿身体。
真木当时应该已发现自己不可能活命,生命从他的伤口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样的状况下,真木脑中会想些什么?不会有别的,真木受过那个男人的训练,是个和他有同样思考模式的间谍。他应该早已判断出自己的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对间谍而言,意外死亡意谓着任务失败。后续的谍报活动将无以为续,而且不仅如此。在当局的调查下,之前他极力隐藏的事物——从口袋里的暗号表,到藏在家中双层抽屉里的机密文件,全都会被摊在阳光下。他的谍报活动成果将全部化为乌有,还会带给敌人更多重要的情报。
他们与执行任务死亡而赢得荣誉的军人不同,对间谍来说,无论何种死法,都被视为任务失败。可是……
那张照片。
真木的遗容无比安详。
为什么?
真木确信,他的死不会给敌人带来任何收获。
此次的火车事故,是从柏林开往科隆的火车与返回柏林的火车迎面对撞。
真木就坐在返回柏林的火车上。
“接手”的工作已办妥,真木刚将他在德国收集到的情报全都交到某人手中。
不管对真木的住家展开如何仔细的搜索,也始终查无所获,就是这个缘故。真木为了此次的“接手”,整理好了一切情报,并将过去的情报全部销毁。活动的成果全转交给了对方,就算查探他身边的一切,都查不出任何情报。
真木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检视自己的行动,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才能以如此安详的表情走向黄泉。然而……
真木还是有问题没解决,那就是他在德国栽培的内应。一旦知道真木的死讯,他的内应当中一定有人会自乱阵脚,就算有人出面自首也不足为奇。但为什么至今仍没有任何动静?
沃尔夫上校朝向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眯起他仅剩的独眼。
蓦地,他因想起某件事而抬起头。
——还没人到医院去。
当时约翰曾如此说。难道……
他让那名医生退下,唤来火车事故发生当天轮值的护士。他把脸凑向病历表,急切地问道:
“当天收容这名患者的是哪间病房?”
“……是二〇二号房。”
年轻护士怯生生地应道。
“当天二〇二号房就只有他的遗体吗?”
“那天医院里满是病患……但还是不可能将伤患和死者放在同一间病房,所以应该是和一位因车祸亡故的老先生放在同一间病房里……”
沃尔夫上校以可怕的眼神望着约翰,接着问:
“有人来领取那名老先生的遗体吗?”
“他好像没有亲人,遗体现在还寄放在医院里……”
话说到一半,护士露出猛然想起某事的神情。
“对了,某天有一名绅士前来确认那名老先生的身份。虽然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但可能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打扮得相当讲究,是位非常客气的绅士,深戴着一顶软呢帽,所以看不清他的长相……”护士露出沉思的表情,两颊略微泛红,接着说道,“对了,就算在室内,他仍戴着白色的皮手套,一只脚有点跛,还拄着拐杖。”
——竟然有这种事……
沃尔夫上校瞪大他那只独眼。
难道那名男子就是和真木交接的对象?
护士说的话,断断续续传进错愕的沃尔夫上校耳中。
“当时我带领他走进病房……就在那时,医生把我叫去……是的,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我猜那位先生当时是独自在病房里。之后我与他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所以和他打了声招呼,他只对我说一句‘抱歉,那不是我朋友’……”
那张照片。
完全不同的另一张照片,浮现在沃尔夫上校脑海中。
死亡的真木身上穿的衬衫右领上沾有血渍,而且像是被利刃划破一般。
如果衣领上的血渍,是真木死前留下的最后讯息呢?
真木并未将他在德国的内应名单留在家中。不过,除了他的住家外,似乎也没其他藏匿之处了……
名单对间谍首脑而言非常重要,真木应该总是随身携带才对——也就是说,他将拍下名单照片的微缩胶卷缝在衬衫衣领的两片布料中间?
那名男子带走了胶卷,在德国情报局着手调查前。
——如果是那个男人,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沃尔夫很不是滋味地承认了这项假设。
“交接”后,那名男子得知真木搭乘的火车出事的消息。虽然封锁了报道,但事故发生后,涌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群,很难完全封锁消息。那名男子火速搭车赶往柏林。为了确认事故带来的影响,他造访收容死者和伤患的医院。当时真木应该已经死亡,但那名男子正确解读了真木死前留下讯息。
——衬衫的右边衣领藏有重要情报。
于是男子没放过独处的机会,以利刃划破真木衬衫的衣领,接着取走缝在衣领中的微缩胶卷。之后……
他离开医院,与列在名单上的人接触,并做好处置,不让真木的死在内应之间造成影响,彻底消除了证据……
沃尔夫上校站在原地发愣,但心里相当肯定。
那名男子又像魔术师一样,消除了所有线索。
8
五天后——
在那起火车事故中亡故的人,举办了共同葬礼。
最后还是没人出面领取真木的遗体,他便被葬在柏林郊外的公墓。
沃尔夫上校命部下暗中监视那场葬礼。
理应是设计周详的陷阱,结果白忙一场。因为在设下陷阱前,狐狸早已叼着诱饵逃离。
真木的葬礼,会是逮捕那名男子的最后机会吗?
——他不会出现了。
沃尔夫上校亲自指挥部下监视葬礼时,也清楚地知道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已死的间谍,就像穿破的旧鞋,没半点用处。”
对间谍而言,死代表一切都已结束。
在一辆停在远处的车子内,有人正以高性能的小型望远镜监视葬礼的进行。
要葬进公墓里的,都是没有亲人,无人前来收尸的死者。
葬礼的出席者,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需要在形式上前来的人员。
并列的棺木共有五具。
葬礼的出席者依序围绕棺木抛下花束,由聘雇的圣职人员献上简单的祈祷词。仪式极为简单。
真木的棺木摆在最旁边。
出席者围着真木的棺木,漠不关心地抛下花束。远远可以看见身穿黑衣的神父手抵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对了,有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那名年轻护士的话语,在他耳畔响起。
“他的遗体送来医院时,原本眼睛是睁着的。但后来我发现,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
可以望见神父在胸前微微画了个十字。
沃尔夫把脸从望远镜上移开,朝左右张望。
始终不见那名男子现身。
他再次通过望远镜窥望。
眼前的棺盖,悄静无声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