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希特勒,万、万岁!”
男子一进屋,就高举右手,全身僵直地立正站好。
他声音发颤,脸因紧张而显得苍白。尽管说得结结巴巴,但好歹还是把整句话说完了。
在军帽底下苦笑的赫尔曼·沃尔夫上校,隔着帽缘重新端详这名男子。
有着塌鼻和红脸的中年男子,手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惶惶不安、四处游移的褐色眼瞳,感觉不出丝毫的伪装。
——期待落空,不是这人。
他立即下了判断。
他脑中描绘的人不是这样的家伙。这种水准的人在今日纳粹政权下的德国,根本无法钻过他们一层又一层的监视网,完成“间谍”的任务。
沃尔夫上校微微蹙眉,再度将注意力放在男子进来之前,他一直在手中把玩的火柴盒。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带着这种东西?
不管怎样,必须问清楚。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决定……
他抬起脸,与男子正面对望。
他的军帽底下冒出一个异样之物,那是覆盖右眼的黑色眼罩。他在二十二年前的一场任务中失去右眼,不过……
有一只眼就够了。
在他那令人联想到钢铁的冷峻的灰色眼神注视下,男子开始全身颤抖。
2
一场严重的车祸。
柏林郊外,两列火车正面相撞。灾情惨重,四十八人死亡,一百二十多人受伤。
车祸发生时,正巧有一队希特勒青年团在附近进行训练,他们马上赶往车祸现场,援救伤患。他们同时逮捕在现场徘徊的多名可疑人物,交给后来抵达现场的国防军。
刚好当时暗杀元首的计划才刚曝光,他们怀疑这次的事故,可能是反对纳粹政权的“不良分子”,特别是偷偷混在劳工里的激进分子引发的恐怖行为。
希特勒青年团。
是一群年纪介于十到十八岁,肩负德国未来的年轻人。他们逮捕的那几名可疑人物,马上被带往位于柏林市内的国防军情报局。
随即展开搜身和严密的侦讯,不过被逮捕的人全部异口同声坚称,“我和车祸没半点关系。”
经过实际调查后得知,他们全是附近的居民,因为听到巨大的冲撞声而跑来观看,或是听人说有车祸,什么也没想,就直接跑来现场。简言之,单纯只是“看热闹”。他们看见车祸现场的惨状,心生恐惧,同时也发现青年团正睁大眼睛打量可疑人物,正准备匆匆离开时,反而被视为可疑人物,当场遭到逮捕。
其中,负责对外防谍活动的情报局第三课课长沃尔夫上校,对其中一名接受侦讯的男子很感兴趣。
沃尔夫上校隔着单面镜观察男子接受侦讯的模样后,朝他身上的物品瞄了一眼,命人再次对他展开彻底的检查。
马上便查出了结果。
从男子口袋里的火柴棒头上,验出不该有的奎宁成分。
用这种火柴写字,乍看之下什么也写不出,但若是涂上某种化学药品,便会浮现出独特的绿色线条。
秘密笔记用具。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间谍特有的随身物品。只要是情报局第三课的人,都知道这点。
不过,沃尔夫上校为何会盯上这名男子——奥图·法兰克?
隔着单面镜听不到声音,换言之,沃尔夫上校才看一眼,就看出此人可疑。而且,当时他特地指示要“详细检查火柴棒头”。
——沃尔夫上校的鼻子,隔着单面镜嗅出狐狸的气味。
沃尔夫上校发现部下和平时一样,故作姿态地互使眼色,但他只是嘴角上扬,露出嘲讽的笑意。因为……
只要动点脑筋就看得出来。
物品清单只写了“一盒火柴”,却找不到烟斗和雪茄。为了谨慎起见,他隔着单面镜确认后,发现男子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很干净。如果是瘾君子,手指应该不会这么干净。也就是说,男子明明没抽烟,却带火柴盒在身上。他会怀疑火柴盒的用途,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并不打算向这些蠢才说明原因。怎样动脑,得靠自己去学习。为了学会,就算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得……
沃尔夫上校摇了摇头,挥除浮现在脑中的痛苦回忆。
他伸出手,按下对讲机的按钮。
——把奥图·法兰克带过来。
他低声下令。
3
被蛇盯上的青蛙。
被押至沃尔夫上校面前的中年男子,现在就像是只青蛙。
每次被讯问,男子那光秃宽阔的前额便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张红脸涨得更红了。他回答得结结巴巴,光是这样似乎就已竭其所能。
“那、那个火柴……是、是我捡到的。”
“在哪里?”
“在、在车祸现场的附、附近。”
“只捡到火柴吗?”
“是、是的,只、只捡到火柴。”
“不准说谎!”沃尔夫上校突然厉声训斥,“你身上携带了两个钱包。你在车祸现场,趁乱打劫,所以才会试图匆匆逃离现场。”
“不,我、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其中一个钱包很旧,与你的身份相符,里头只有一些零钱。问题在于另一个钱包。”沃尔夫上校已无视于对方说的话,自顾自地说道,“那是高价位的真皮钱包,不像是你这种人会有的东西,而且还很新。里头只有几张大钞,没放任何显示持有者身份的物品。快坦白,这钱包你怎么偷的?这钱包的主人是谁?”
接连被问了这么一长串,男子面如白蜡。他双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沃尔夫上校以冷峻的声音向两名身穿制服、守在门边的部下下令。
“把他带下去。对同胞行窃,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得好好矫正他腐败的心性。只要稍微让他尝点苦头,应该就会想起不少事来。”
部下从两侧架起男子的手臂,男子一副猛然回过神的模样,朗声大叫:
“请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会乖乖说实话,请饶了我吧……”
沃尔夫上校轻抬起手,指示部下在一旁待命。男子前额冒汗,以恳求的口吻接着说:
“您说得没错。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偷的。可是……不,不对,我发誓,我这不是向德国同胞偷来的。这可不能开玩笑啊,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偷自己的同胞啊。我偷的对象是外国人……而且还是黄皮肤的亚洲人,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死人根本不需要钱包,不是吗……”
“叫什么名字?”
“咦?”
“我是问被你偷走钱包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钱包里原本应该有他的名片才对。”
“啊,经你这么一说……”
男子眨了眨眼。
“可以看出他名字的东西,我都当场丢了……”
沃尔夫上校轻轻努了努下巴,架住男子手臂的那两名部下,立刻手上使劲。
“等、等一下!我马上想,马上想……”
男子皱起眉头,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样。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脸来。
“有了,不知道是他的姓还是名,是‘m’开头,好像叫maki(真木)什么的。”
之前一直默默守在房内角落的秘书约翰·鲍尔,迅速看过乘客名单。他站起身,向沃尔夫上校指出名单上的一行。
“符合条件的,只有这个人。”
真木克彦,日本人。
名单栏外,附上手写的“死亡”两个字。
沃尔夫上校朝名单瞥了一眼,旋即站起身。
“我们走。”
他说完,正准备从房间走出去时,一名部下小跑着从房内横穿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询问:
“他要怎么处置?”
沃尔夫上校停步,转头望向身后。奥图·法兰克被抓住手臂,正以求助的眼神望着他。
坦白说,关于要如何处理事故现场逮捕的可疑人物,在各自主张拥有管辖权的盖世太保与国防军情报局之间,有不少争执。双方对于到底由谁负责侦讯一事,始终无法定案,结果这次由先抵达现场的情报局强行带走了可疑人物——毕竟这次的事故被怀疑与敌国间谍有关。
但根据之后的调查,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红绿灯故障——有部分配电盘劣化,出现接触不良的问题,理应禁止列车进入的信号似乎未能亮起。
无法认定这是敌国间谍引发的恐怖事件或是破坏活动。
如今正倾全国之力投入目前的战争中,像列车的运行管理这类日常问题,当然无法求全责备。这次的惨祸就是这样的结果导致,可说是不幸的意外。然而……
有不少同胞伤亡,而事故的责任不该存在于这神圣的国家之中。
需要有代罪羔羊。
奥图•法兰克是趁车祸行窃的小偷,这种人根本就是人渣,活在世上对国家一点助益也没有。既然这样,这时候就只能拿他当牺牲品了。
“交给盖世太保那班人。”
他如此低声下令,迈步离去。
如果是盖世太保,肯定能从这名男子口中套出对国家有利的自白……
他最后转头瞥了一眼,看见部下接获命令后,已奔回原来的位置,面带冷笑地在牺牲者耳边低语。
秘书约翰在他背后关上门。
隔着那扇厚门,传来男子因恐惧而发出的尖叫。
4
玫瑰大街三十二号。
这是真木克彦护照上所写的住处。
二十八岁,单身,无同居人。
职业是美术商,约在一年前登记营业。店面的登记地址和上边居住地址相同。
沃尔夫上校派秘书约翰调查出此事后,立即召集部下,命令他们突袭检查真木的住处。
“搜索民宅,并向周边住户打听。无论如何都要找出真木是日本间谍的证据。”
部下之间登时弥漫起一股困惑的气氛。
平时冷静如同寒冰的沃尔夫上校,难得显露焦躁之色。
所有人立即向他敬了一礼,朝各自的负责岗位散去。
位于柏林郊外的玫瑰大街,是道路两旁满是三层建筑的典型住宅街。
突然驶来很多车辆,几名身穿军装的男子陆续下车。神色不安的房东打开门后,隐约可以看见附近好奇的居民从住家紧闭的窗帘缝隙往屋外窥望。
打开门后,眼前是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梯。
完全感觉不出屋内有人。
一如登记内容,似乎确实是“独居”。
在沃尔夫上校的示意下,身穿制服的男子不发一语地走进屋内,开始仔细搜查。
如果这屋子的住户是别国间谍,空屋里可能设有某种陷阱。例如,随便开启便会引发爆炸的橱柜;未解除机关就开灯,警报机便会作响,或是将录音机内的记录全部消除;他们也曾发现因弄错按钮顺序而自行毁坏的秘密通讯机。
不知道里头会装设何种机关,搜查得小心谨慎才行。
然而……
三十分钟后,持续调查的部下半是怀疑,半是失望。
住家会忠实反映出住户的个性。若以专家的眼光检视家中遗留的生活痕迹,可准确推断出这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或是他的身高、体重、年龄,乃至于容貌、个性、习惯、人际关系、成长过程等等。
真木似乎个性十分严谨。
生意上的记录就不用提了,他与日本友人往来的书信、公家机关寄来的通知书等,全都井井有条地建档整理。至于日常用品,诸如洗脸用具、食物、换洗的衣服等,分别都正确地收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以一名独居的年轻男子来看,说他有些过于讲究,一点都不为过。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从家中遗留的生活痕迹中浮现出的真木克彦的形象,与第三课调查到的他的经历完全相符。真木成长于日本的富裕家庭,受过高等教育。由于他很想自立更生,因此离家,如同与家里断绝关系一般,远赴欧洲学习美术。他对此兴趣浓厚,开始从事美术相关的生意。
然而,尽管搜遍家中每一处角落,还是找不出真木当过间谍的证据。
不久,奉沃尔夫上校之命向邻人打听的部下们返回,同样是一脸困惑。
据居民们提供的证词,真木是个身材中等、不太显眼的年轻男子。这一带住了不少富裕的外国人(人称“名誉的雅利安人”),日本人真木似乎也算是其中之一。
附近没人和他熟识,但如果和他说话,他总是回以亲切的笑容,并以流利的德语回应。
当中有人得知真木是美术商后,神情颇为惊讶。不过,并非只有在店里贩售美术品才算是美术商,没有店面却从事美术品买卖的人,在欧洲有很多。考量到真木的职业,他常出外旅行而不在家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难道这次沃尔夫上校引以为傲的鼻子出错了吗?
在场的部下开始怀疑。
这时,房门开启,走进一名两颊通红的金发青年,是沃尔夫上校的年轻秘书约翰。
“请恕我来晚了。”
他如此说道,向沃尔夫上校递出一份大信封。
信封内是刚洗好的几张照片,是约翰用情报局的小型相机,在柏林医院拍到的照片。
拍照的对象,全都是一名躺在床上的年轻人。
白色床单盖至胸口的位置,面无血色的脸庞比床单还要苍白。
真木克彦。
在列车事故中丧命的日本青年……不,他持有写秘密笔记用的特殊火柴,应该是日本的间谍。
沃尔夫上校冷峻的灰色眼瞳,以几乎贯穿照片的锐利眼神,打量着每一张照片。
真木克彦虽是东洋人,却有着轮廓深邃的端正五官。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脸上没任何伤痕。衣服右领沾满血渍,似乎被利刃划破。除此之外,他的表情相当安详,很难想到他是被卷入可怕车祸中的死者。
下一张是右手的放大照,食指与中指有脏污,证明他是个瘾君子。没错,就算他身上带着火柴,应该也没人会怀疑。
“听医生说,他的死因是列车折断的铁架贯穿他的身体,造成休克和失血。之所以表情如此安详,应该是立即丧命的缘故。”
“这是真木本人,没错吧?”
沃尔夫上校低头望着照片,如此低声询问。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向附近居民出示照片确认过,确实是真木。不过……”
“不过什么?”
沃尔夫上校抬眼问。
“怎么说好呢……说来有点奇怪……”约翰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最后他抬头挺胸,一本正经地报告,“许多人看过照片后,都惊讶地说,没想到真木原来是个美男子;当中甚至有人说,‘他死了之后,反而让人比较有印象。’”
沃尔夫上校马上眯起他的独眼,接着问道:
“那么,有人出面收尸吗?”
“还没人到医院去收尸。”
沃尔夫上校下巴往里收,低声沉吟。他在脑中重组查明的事实,接下来……
“报告。”
他暂停思考,望向擅自发言打扰他的年轻秘书。
“报告。”
秘书又说了一次,脸因紧张而泛红。
“什么事,快说。”
约翰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我在医院调查过真木的遗物,但没发现任何可疑之物。我想,真木或许不是日本间谍,就只是个美术商。今天的搜索行动,也许该就此停手……”
“继续搜查。”
“咦?您说什么……”
“真木是日本间谍,不会有错。”
“可是……”
约翰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左右两旁。
——看来,他是代表其他人向我表达意见,被迫当那只给猫系铃铛的老鼠。
沃尔夫上校面无表情地努了努下巴,锐利的视线投向地板的某个角落。
他的视线前方,有一颗小小的白色药锭落在打开的门后。
约翰蹲下身,伸手将它拾起。
他将药锭放在掌中,转过头来,一脸疑惑。沃尔夫上校依旧保持沉默,催促他接着确认真木那只摆在地上的手提包内有何物品。
之后,上校又让约翰查看办公桌抽屉里的文件。文件中写的都是一般的交易内容记录,没任何特别之处。然而……
“摸摸看。”
沃尔夫上校命令。
约翰战战兢兢地用手指触摸文件表面,指尖微微发白。约翰把指尖凑向鼻子闻了闻,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气味……好像是滑石粉……”
沃尔夫上校默默颔首。
约翰这才放松地吁了口气,然后微微摇头。
“掉在地上的白色药锭,怎么看都像是阿斯匹灵吧?每家药局都有卖的。手提包里,有可拆式衬衫衣领、刮胡刀组、领带夹,还有……”
他抬起脸,耸着肩。
“全都是没什么特别的日常用品,我家里也有。如果这是间谍的证据,那我也可能是间谍了。”
——你会是间谍?
沃尔夫上校在喉内发出轻笑。
连眼前有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的人,绝不可能当间谍。
这项事实,沃尔夫上校根本懒得提醒他。
发现的东西逐一看过后,确实都是很普遍的日常用品。因此,秘书约翰,乃至于这些理应惯于“猎捕狐狸”的第三课成员,都被蒙骗了。
他以锐利的目光,再次环视四周。
这间屋子整理得有条不紊,甚至到了近乎神经质的地步。虽说只是一片小小的阿斯匹灵锭,但同一个人,有可能让它留在地上,而不去处理吗?
那片阿斯匹灵恐怕是真木自己放在地上。为的是借由药锭摆在地上的位置,来确认是否有人在他外出时偷偷潜入屋内。
他的手提包也一样。里头放的全是一些琐细的日常用品,例如领带夹、衬衫衣领、刮胡刀组。不过,这些物品借由固定的摆放,可以作为对付入侵者的警报装置。例如,领带夹的上端事先准确地对向衬衫衣领的右端。只要这么做,就能知道是否有人动过手提包内的东西。
最厉害的一招,就属在文件上洒上薄薄一层滑石粉。抽屉里先放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然后在上面洒上颜色不太醒目的粉末。这是典型的“假伪装”,用来暴露入侵者的存在。
他的部下还漏了一件事。
玫瑰大街的建筑中,唯独三十二号这间房子的构造不太一样。只有这间屋子,不但有面向大路的入口,还有可以从后院通往巷弄的出口,另外还设了一座门,可以通往与这间屋子左侧马路平行的小巷。无论从屋子正面还是后方的巷弄,都能通往后院……
真木刻意挑选这间屋子的原因,沃尔夫上校已了如指掌。
为了确保退路。
这是间谍挑选住处的第一条件。
——真木克彦是日本间谍。
这点已毋庸置疑。问题是……
“为什么是日本?”
约翰一脸纳闷的神情,自言自语道。
沃尔夫上校的灰色独眼转向他,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日本是我国的盟友,日本的间谍暗中潜入我国,到底想做什么?”
——日本是盟友?
沃尔夫上校就像听到某个意想不到的笑话般,脸上露出冷笑。
“你今年几岁?”
“十九岁。”
“原来如此。前一次大战时还没出生,是吧……”
沃尔夫上校从这位仍留有稚气的年轻秘书脸上移开视线,朝这间屋主已死的房子来回打量。
——一模一样。
以前他也曾闻过同样的气味。
狐狸的气味……很罕见的日本狐狸。
蓦地,那二十二年前的记忆,就像划破黑云的闪电般,在他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
5
二十二年前——
日本是德国的敌人。
德国与日本是敌对的双方,冲突不断。
一名塞尔维亚青年暗杀了奥匈帝国皇太子,引发了两国间的纷争。顿时,欧洲诸国均卷入其中,演变成大规模的国际纷争。
由德国、奥匈帝国、土耳其、保加利亚等国组成的“同盟国”,对上法国、俄国、英国为主的“协约国”。
不过在当时,人们都认为这场从夏天展开的“世界大战”,只要短短数月,最多一年,便可结束。而在前线常可看到,因国家的缘故而开赴战场的士兵面带苦笑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圣诞节我们再一起庆祝吧。”
然而,战争打了半年,仍未结束。
已经过了一两年,还是没人能预料这场战争会以何种形式结束,战火一再扩大。毒气、机关枪、潜水艇、轰炸机等可怕的新武器纷纷投入战局,战场上的牺牲者不断增加。
在没人看得见未来的情况下,各国争相设立谍报机关,急于培训优秀的间谍。
只要能比对手早一步获得更准确的情报,在目前的战局,甚至是未来理应会到来的谈判中,便能拥有绝对优势。
间谍带回的重要机密情报,足以与战场上一个师匹敌。
这时,流传着某个奇特的传闻。
在战局火热的欧洲,有一名表现相当杰出的日本间谍。
他的代号是“魔术师”。
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也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相当年轻。他精通欧洲十几国语言,善于变装,平时看起来很不显眼。
日本考虑到当时和英国的盟友关系,也向德国宣战,攻占了德国在中国的租借地——胶州湾以及青岛,而且还占领了本来也属于德国的南洋诸岛。看准欧洲诸国无暇顾及亚洲的可乘之机,进行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就是当时日本的战略。为了提早得知欧洲形势,日本就算派出间谍也不足为奇。然而……
全是一派胡言。
初闻这项传闻时,沃尔夫几乎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
当时沃尔夫还是陆军中尉,才刚被凯兹少将率领的德国国防军情报局提拔。
“情报战的胜利,与间谍组织息息相关。”
如此主张的凯兹少将从德国军队中挑选符合条件的人选,组成情报局,着手进行组织的强化和培育。
情报局当然也对敌国日本进行了情报分析。对象不只是日本的军事力量,也包括社会、经济、历史、风土、宗教、人生观等各个层面,从中得到的结论是……
——日本的军队组织没有培训优秀间谍的环境。
坦白说,沃尔夫接受凯兹少将召见时,还一度拒绝情报局的提拔。
“间谍终究只能算是一种偷鸡摸狗的愚劣行径。我不想为了这种事,耗费自己作为军人的宝贵时间。”
凯兹少将闻言,双肘置于桌上,低头朝沃尔夫的履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浅笑。
“我并没有说要你当间谍。相反,你的任务是找出躲在巢穴里的敌方间谍,把对方揪出来。换言之,这是猎捕狐狸。”
沃尔夫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心意。对出身于贵族阶级的他来说,猎捕狐狸是从小便令他深感雀跃的一种特别仪式。
某个晴朗的秋日,一群身穿华丽骑士服的男人,骑上马,各自带着引以为傲的猎犬,齐聚在馆邸的中庭里。所有男人因兴奋而脸泛红潮,人人皆因期待能捕到猎物而双眼生辉。
不久,宣告出发的角笛声响起。
在树丛间行进时,猎犬们的声音突然改变。它们已闻出狐狸的气味。
一只狐狸猛然从草丛中窜出。在猎犬的追赶下,所有狐狸发狂似的飞奔,耳朵贴着脸颊,以s形逃窜,再次冲进草丛中,越过小河。但这只是白费力气,大批猎犬逐渐将狐狸逼至绝路。不久,骑马的男人已赶上,和猎犬一起将狐狸团团包围。当猎物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逃时,眼中会浮现恐惧和绝望。这正是猎捕狐狸的真正乐趣——握有其他生物生死大权的优越感。所有男人欢喜地伸舌舐唇,毫不留情地杀害那只因恐惧和绝望而发抖的狐狸。
当沃尔夫回过神来时,已同意了情报局的决定。
任务开始后不久,沃尔夫便明白凯兹少将所言不假。
“abwehr(情报局)”在德语中原本就是“防谍”的意思。
情报局的主要任务是防范间谍,保护国家机密不被敌国的间谍窃取。为了达成任务,得找出隐瞒身份、偷偷藏身其中的敌方间谍,并加以猎捕。
猎捕间谍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只要有些许狐狸的气味,即有间谍的嫌疑,便能展开猎捕。要悄悄包围可疑场所,一起放声吠叫。只要间谍认为“也许我被人怀疑了”,一定会主动现身,就像因猎犬的叫声而发抖的狐狸自己从巢穴或草丛中冲出一样。对间谍来说,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内心的猜疑。
沃尔夫他们追赶现身的间谍,包围对方。在得知自己无路可逃时,猎物眼中会浮现恐惧和绝望。狩猎者喜欢地伸舌舐唇,将间谍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的灵魂一把捏碎。
沃尔夫沉溺于全新的任务中,他认定这是自己的天职。现在,到处都嗅不到狐狸的气味,那名人称“魔术师”的日本间谍的传闻,一定是凭空杜撰。他满心地如此以为,然而……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懂自己是如何中了对方的道。
某天,沃尔夫正在阅读一份偶然取得的日本大使馆密码电报,不禁大为错愕。德国暗中与俄国达成的机密协议内容,竟然会被日本知悉。而且那份密码电文中,还提到情报来自“魔术师”。
他急忙过滤相关人员,但完全弄不明白到底情报是从哪里泄露的。“魔术师”就如同他的称号般,不露痕迹地展开谍报活动。
之后,德军的机密情报持续传向日本。
沃尔夫之所以能知道情报泄露的事,是因为他有独特的管道,可以取得日本大使馆的密码电报。若非如此,恐怕一直到最后都还不知道情报泄露的事。
德国情报局倾全力追查“魔术师”的行踪。
到处设下陷阱。
包围所有可疑的场所,毫不犹豫地放狗咬人。
但这名暗号名称“魔术师”的日本间谍,别说是被人逮住狐狸尾巴了,甚至从未露过面。犹如被恶魔附身的狡猾狐狸,嘲笑骑在马背上的猎人般,继续早情报局一步窃取着德国的机密情报。
而就在战争末期的某日,一名日本青年在军港基尔郊外被捕。
逮捕理由是间谍罪。
不过,当时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他是间谍。别说是间谍了,从外观根本就无法判断这名青年是日本人。
他看起来有很多种血统,身材中等,五官长得相当端正——但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便想不起他是何长相。倘若询问认识他的人,肯定会说,“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因为他给人的印象很模糊。”
被逮捕时,他并未有任何可疑的行径,就只是走在街上。
德国情报局通过某个可靠的管道,得到一项机密情报,说这名男子就是传说中的日本间谍“魔术师”。
某个可靠的管道。
来自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总部。
可能是“魔术师”在组织内太过优秀,以致招人嫉妒,遭到上面的出卖。
男子被逮捕后,还是一直装蒜,坚称自己不是日本间谍,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但是当侦讯者提到日本参谋总部时,男子一时露出错愕的表情。他低头紧咬嘴唇。
当男子抬起头时,他给人的印象陡然转变。之前他一直戴着“给人模糊印象的面具”,但此时已完全脱落,浮现出高傲强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