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搜过我上衣口袋。
恢复意识后,他最先发现的就是这件事。
右脸颊感受着坚硬石板地的温度……看来,他是伏卧在地上。
他想起身,但脑袋一阵麻痹,手脚不听使唤。别说出声叫了,就连睁眼都有困难。
这段时间,有人毫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他上衣口袋里,拿出里头的东西。脸旁传来零钱散落一地的声响。
蓦地,在口袋里探寻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对方从他口袋里抽出手,紧接着下个瞬间,快步奔跑的脚步声远去。
他被粗鲁地拉起,甩了几下耳光。
脸颊的刺痛令他意识清晰。
他微微睁眼。
眼前出现一名年轻男子的脸庞。此人双目细长,鼻梁高挺,有着当地少见的白净肤色。男子窥望着他,眉宇间泛着担心之色。
“喂,你不要紧吧?”对方以日语问道。
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旋即消失,一股安定感向全身扩散开来。
接着他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1
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一日。
在中央无线电信所任职的高林正人,突然被上司传唤。
望着上司隔着办公桌递来的人事令,高林不禁蹙起眉头,接着抬头道:
“要我出差到印度支那?”
“陆军要我们派出一名电信专员,三天后就要出发。此事有点突然,要辛苦你了。”
上司就只说这么一句,没能进一步问出任何详情。不,就算追问,但此事终究和军方有关,上司肯定也不清楚详情。
高林回到住处后,只对房东太太说了一声“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得暂时到外地出差”,便动手打包行李。
他的身份是军方相关人员。
算是一半军人,一半民间人士,身份尴尬。
利用出发前短暂的时间,高林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自己为何会突然被派往法国殖民地——准确来说,是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他今年已二十九岁,单身,若深入追究原因,可能是他大学第二外语选修过法语。但事实上,军方不可能考虑这些琐碎的问题。
最后,隔天他才从新闻中得知“详情”。
——派遣视察团赴法属印度支那。
在这斗大的标题后,紧接着是以下这篇报道。
日本政府很支持法属印度支那此次禁止援助中国政府的物资(即援中物资)通过法属印度支那的决定……因而对驻日法国大使亨利(henri)提议,要派遣视察团监视封锁状况。
亨利大使欣然接受日本的提议……近日,以我国陆海军军事专家为主组成的视察团,将远赴法属印度支那。
报道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看来,我也是视察团的一员。”高林在住处面对着摊在榻榻米上的报纸,盘起双臂,低声沉吟。
不管怎样,自己不久也会被派往外地,他心中早已做好准备。同事当中,已有不少人被军方微调,派往北京、新京、大连等地的无线电信所。在中国大陆的战争已逐渐陷入长期拉锯战,被派往大陆担任通讯专员的同事中,甚至有人运气不佳,被卷入战斗中,“壮烈成仁”。
那么,印度支那的情况又是怎样?
在欧洲,德国纳粹派出机械化部队,以闪电般的速度冲破号称“铁壁”的马奇诺防线。十七日,传来巴黎被攻陷的震撼消息。法国已向德国投降,而且由亲德的贝当(henriphilippepetain)建立了新政权。法属印度支那当局这时突然决定接受日本政府老早便提出的“阻断援中路线”的提议,表示他们已接受了法国的现状。
——只要不前往中国大陆,待在印度支那也不坏。
高林这么觉得。
——至少在印度支那不会有生命危险。
高林如此思忖,松开盘起的双臂。
我又不是军人,坦白说,我才不想“壮烈成仁”。
从东京车站搭火车来到下关,接着又转搭船和飞机,最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对印度支那的首都河内的第一印象,就是酷热难当。与日本的夏天迥异,这里热得就像待在蒸笼里似的。
同行的人叫苦连天,而高林则是隔天便独自骑着自行车在河内市区四处游逛。
虽然高林出生在南方的高知,但要说不觉得热是骗人的。不过更重要的是,高林第一眼看到河内的市街,便深感着迷。
法国占领此地已六十载。法国人凭自己的喜好,随意更改昔日李氏王朝的首都,如今这个法国人称之为“东洋小巴黎”的河内,满溢着欧亚风格交融的奇特风情。
石板大路的两侧,设有露台的洋房立林,酸豆和椰子树这些仿佛要与欧式建筑竞高的南国巨树,在地上投下慵懒的树影。街道上飘散着南国浓郁的花香。在艳阳下,有一群头戴斗笠、上身穿着五彩缤纷的丝绸、下身穿着长裤的妙龄女郎。街上到处都是法语看板,大路一律是以法国将军或总督的名字来命名。法国人、越南人、中国人,或是历经漫长岁月、拥有复杂血统、乍看之下无法分辨的居民,各自以不同的步调穿梭于市街中。
从未离日本这么远的高林,在眼中看到的一切都是既新鲜又惊奇。
他当然不是一味玩乐。
抵达河内后,高林这才被告知他的业务(与军方有关的“任务”)内容。他被指派的任务大致可分为两项。
一是将视察团制作的通讯文转为密码。
二是将制作的密码电报传回东京的参谋总部。
高林起初不懂这命令的含意。
两项作业?
将通讯文转为密码传送的作业,通常都视为同一项作业。
但他很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次日本政府派遣至印度支那的视察团,是以陆军少将土屋昭信为团长,有三十名军事专家、十名外务省职员,以及若干名口译及雇员,总人数达五十多人。附带一提,高林算是“雇员”,但问题是,根据一开始的区分,他被归为“三十名军事专家”的其中一员。
当中陆军二十三人,海军七人。
奇妙的是,陆军和海军派遣来的专家之间,没任何交流。
他们的总部设在印度支那提供的一栋两层的建筑内。在分配好房间后,陆军、海军,以及外务省的视察成员便各自独立行动,彼此别说是交换资讯了,甚至连照面的机会都很少。
而且,这次视察团根本没有携带无线设备(在听闻此事时,高林惊讶得合不拢嘴),好像只有海军自行带来小型的无线装置。高林的直接雇主陆军没带任何无线设备,正在纳闷陆军作何打算时,才知道是要使用印度支那方面的设施向东京参谋总部传送电报。可是……
这么一来,印度支那当局不就对视察团活动了若指掌了吗?
高林惴惴不安地提出询问后,土屋少将转动他银框的圆眼镜下的那双大眼,就像在瞪着高林似的说:
“所以才要使用陆军的密码电报。我帝国陆军最近才刚更新过密码表,就算有人盗阅密码电报,也不可能解读内容。”
接着他又以自信满满的口吻说:
“法国已对我们的盟友德国投降,法属印度支那不过是法国的一个殖民地,不敢对日本采取任何敌对行为。”
总之,高林被赋予的任务有二。
一、根据土屋少将所写的日语通讯文,制作密码电报。
二、带着这份密码电报到位于河内市中心的印度支那邮务电信局,使用印度支那方面的设施,向东京传送电报。
看来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考虑使用海军的小型无线电报机。
由于海军与陆军的暗号表互异,所以使用同一台无线电报机发送不同的密码,接收的一方恐怕会产生混乱。
这是对外的说法,但是从技术人员高林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很容易解决的技术性问题。
——看来传闻不假,陆军与海军确实各执已见,互不相让……
高林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急忙移开目光。
2
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中午,以及下午三点到六点,中间有三小时的午休时间(有午餐及午睡)——住在日本的人听了,一定羡慕得不得了。但实际的问题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热,根本无法工作。
在河内的工作,完全不像高林原本的预期,实在称不上轻松。
高林设在总部内的办公桌上,连日不停送来土屋少将亲笔写的通讯文。高林依序将这些日语写成的通讯文(通称“明文”)转成密码电报,这是一项很花时间的工作。
日本陆军所采用的密码方式,是用厚厚一本密码字典(所谓的暗号表),将日语写成的通讯文转换成四位数字的数字文,再依照乱数表所规定的数字对这份数字文进行加减,制作成另一份数字文,需要两次变换作业。
相反,收信者这边在收到密码电报后,得用乱数来进行加减,转换成数字文,然后再以密码字典转换成日语明文。
全部都靠人工。
站在保密的观点来看,这或许是套杰出的系统,但是对实际制作密码电报或解读的通讯文而言,这需要高度的专注力和许多繁琐的作业,相当棘手。
多亏这项麻烦的作业,就算不想看通讯文的内容,也会很自然地记在脑中。例如……
派遣至国境沿途监视点的视察团报告。
根据报告,印度支那很忠诚地遵守和日本之间的约定。
原本被视为援中通路主干线——连结河内与昆明的滇越铁路,境内部分的铁轨已被拆除,列车无法通行。之前经由印度支那北部,对中国政府提供支援的英美诸国的物资,如今已因为这项措施而被阻断在运往中国的通路上。庞大的物资滞留在国境附近,通讯文中有部分内容是要求上级指示该如何处理这些物资。
基本上,通讯内容全都是表达“法属印度支那当局对日本充满诚意的应对态度”,连高林看了,都不禁感到光火,心想,这也算是机密情报?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转成密码传送吗?
但高林很快便发现自己实在太容易上当了。
随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通讯文当中,不久便开始夹杂了与印度支那军装备及配置状况有关的机密情报。
看来,这次的视察团虽然对外宣称是“监视阻断援中物资的情况”,但背地里似乎另有目的。
发现这点后,高林便刻意不让自己对通讯内容涉入太深。
——没必要知道的事,最好别知道。
这是高林的座右铭。
高林机械性地将转成密码的通讯文带至位于河内市中心的印度支那邮务电信局,向日本打密码电报;或是将收到的密码电报带回,以翻译用的乱数加减后,再以暗号表恢复成日文,呈交给土屋少将。
他提醒自己不要看内容。
只要不看,就不会有任问题。
他心里这么想。当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卷入那起事件中。
被袭击的事,来得很突然。
当时他来河内已满一个月。事后回想,或许是自己一时大意了。
在街上遇见的越南人,个个都很友善,常有陌生的越南人笑咪咪地朝高林打招呼。另一方面,长期殖民此处、统治当地的法国人,也许是还没能从祖国已向纳粹德国投降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一直弥漫着一股消极的气氛。法属印度支那当局以近乎卑躬屈膝的态度接待日本视察团,一点都感觉不到敌对的气氛。
不管怎么细看,都找不到一丁点危险。反而是“要时常提高警觉,不能大意”这句话听起来比较强人所难。
高林在抵达河内后,刚开始也是怀着戒心,避免晚上外出;但不久后,他便在日本军人的带领下,出入于河内最热闹的钦天街,以及位于市郊、宛如朝着湖心而建的舞厅。
起初他没什么兴致,是硬被人拉去河内的舞厅,但那舞厅的奢华气氛命高林心醉神迷。越南的女舞者个个美若天仙,那些白天死气沉沉的法国军官,夜里来到这里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在这里,高林用他记忆模糊的法语和生硬的越南话,便勉强能与人对话。他连夜光顾舞厅,认识了几名越南人和法国人,从他们那里得知各种从未听过的酒名——那些酒名古怪的鸡尾酒,令他酩酊大醉。
真是天差地别,这句话浮现他脑中。
在日本本土,奢侈是必须引以为戒的坏事,甚至还禁止女人烫发。这些事在这里看来,宛如一个笑话。
当时,他就在从舞厅返回的路上。
一如平时,独自漫步在红河河岸路的高林,脑后突然挨了一棍。
不,他只是事后认为是被棍棒之类的东西击中,但事实为何,他并不清楚。当时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当时的感觉,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因冲击而导致整个脑袋麻痹。他眼前一黑,双膝发软,瘫倒在石板地上。
他只记得这些。别说抵抗了,甚至连回头看清楚对方都办不到。
看来,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到有人伸手朝他上衣口袋摸索,这才清醒过来。
右脸颊感受着坚硬石板地的温度……看来,他是伏卧在地上。
高林努力想忆起自己目前的状况。
对了,我漫步在红河河岸路时,被人袭击……道路有一侧是一整排像仓库般的建筑……新月高挂夜空……前后都没有行人……
他想起身,但身体不听使唤。别说出声叫了,就连要睁眼都有困难。头痛欲裂。
这段时间,有人毫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他上衣口袋里,拿出里头的东西。脸旁传来零钱散落一地的声响。
——是抢匪吗?
高林以迷糊不清的脑袋如此思索。
——早知道会这样,真应该找人和我一起回去。
他如此反省,但为时已晚。人总是在事发后才后悔。
高林闭着眼睛苦笑,身体依旧无法动弹。既然这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蓦地,在口袋里摸索的那只手就此停住。
对方从他口袋里抽出手,紧接着下个瞬间,快步奔跑的脚步声就此远去。
他被粗鲁拉起,甩了几下耳光。
脸颊的刺痛令他意识清晰。
他微微睁眼。
眼前出现一名年轻男子的脸庞。此人双目细长,鼻梁高挺,有着当地少见的白净肤色。男子窥望着他,眉宇间泛着担心之色。
“喂,你不要紧吧?”对方以日语问道。
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旋即消失,一股安定感向全身扩散开来。
高林朝这位在遥远异邦解救自己的年轻男子微微颔首,接着马上又不省人事……
3
“您回来啦。”
一打开门,旋即有人以生硬的日语迎接。
紧跟在声音之后,出现一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
她眼若点漆,令人印象深刻,乌黑油亮的长发,垂落双肩。尽管天色已晚,但她还是整齐地穿着白色的丝质长裤和鲜花图案的丝绸衫——因为她一直在等候高林。她立领上的粉颈微倾,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女子名叫燕,在越南话中是“燕子”的意思。
“我回来了,燕。”
高林张开双臂,将她纤细的身躯抱入怀中。
高林是在舞厅认识燕的。一开始见到她时,燕穿着一件高叉直开到腰际的蓝色丝绸衫,在舞池中如同飞燕般,展现着轻灵的舞姿。高林一眼便为她着迷。他每天都来找燕,极力追求。照理说,竞争者应该不少。当燕答应和他同居时,高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般幸运。
之所以在黎利街租下这间漂亮的洋房,也是为了能和燕一起生活。高林那为爱痴迷的模样,引来周遭人的讪笑。不过,许多到外地生活的日本军人,都是将妻小留在日本,自己在外地另组家庭,过着双重生活,处之泰然。高林是货真价实的单身汉,他们根本没资格批评他。不过,好不容易才和燕一起生活,但最近高林却将她留在家中,又开始频频光顾舞厅——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后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高林身子一震——因为怀里的燕伸长手臂,轻抚他的头。
“怎么了?会痛吗?”
燕从他怀中移开,一脸担忧地望着高林。
“我没事,只是撞到头而已。燕……”
高林紧搂燕的香肩,双手上下游移,但刚才和他道别的那名神秘男子,始终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永濑则之。从暴徒手中拯救高林的那名年轻男子,如此介绍自己。
在河内市中心,有家名叫洲际酒店的酒吧。
高林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红河河岸路走到洲际酒店的,只断断续续记得自己好像是扶着某人的肩膀行走,后来坐上车。
高林在酒吧的高脚椅上坐下后,听对方的话,将递在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差点呛着。杯里装着满满的烈酒。
“两眼终于可以聚焦了吧?”
高林抬起他那眉头紧皱的脸,眼前是那名年轻男子带着浅笑的脸庞。此人五官端正,肤色白净,给人的印象就像能剧面具般。
“这时候来一杯烈酒最有效了。”年轻男子嘴角轻扬,如此夸口,接着对高林问道,“有没有被抢走什么东西?”
高林这才回过神,急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少了一些零钱,不过,他原本就不太记得正确的金额数目——反正也算不上什么大钱。长裤口袋里的钥匙串还在。后来他想了又想,只知道少了一条手帕。
高林松了口气,抬起脸来。
“所幸没被抢走什么东西。多亏你及时赶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年轻男子眯起眼睛,把脸凑近,在高林耳边低语道:
“……关于密码电报,你的确照上级的命令,在打完电报后当场撕毁了吧?”
高林弹开似的身子往后一缩,朝对方不住打量。
关于密码电报的处理方式,上级下了几项严格的命令。
土屋少将所写的日语通讯文绝不能带离总部半步,转成密码的工作,全都是在总部的办公室内进行。密码表和乱数表全部由总部严密管理,使用时得一一征求土屋少将的许可。经过乱数处理的密码电报文,会使用印度支那位于河内邮务电信局的设备,打电报给东京,而打完后的密码电报文,上级要求得当场撕毁。相反,东京参谋总部传来的密码电报,在河内总部解读完后,也必须立即撕毁。
高林刚抵达河内时,移送密码电报文之际,一定会有陆军人员陪同。但最近可能是判断没有危险,总是由高林带着密码电报独自行动。不过……
为什么这人知道军方的内情?
高林眯眼细看对方那端正的五官,隔了一会儿后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抱歉,忘了先自我介绍。”
永濑则之。男子报上自己的姓名后,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我们彼此要是没有名字,会有诸多不便,所以就这么凑合着用吧。”
永濑不让高林有机会询问这句话的含意,立刻以只有后者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你不用担心,我是军方的人。”
“你是……军方的人?”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位陆军少尉。啊,不好意思,请稍等我一下。”
永濑说完后,以流畅的动作从高脚椅上滑下,拦住一名正好从背后走过、有点年纪的法国军官,悄声与他交谈。看来,他一面与高林谈话,一面借由面前的镜子观察背后的人来人往。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但至少永濑的法语说得很流畅,与高林生硬的法语相去甚远。经这么一提才想到,刚才在饭店大门,永濑和人以流畅的越南话交谈,走进大厅后,还隐约听见他和别人以中文讨论事情。高林现在仍无法和当地人好好对谈,在他眼中,只觉得永濑是位令人瞠目的语学天才。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是陆军少尉?
这位笑容满面地与法国军官交谈的年轻男子,别说是陆军少尉了,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日本陆军的相关人员。
首先,日本陆军在入伍时,全部都理小平头;外出之际,应该也都规定得穿军装。永濑却留着梳理整齐的长发。质地轻柔的全套奶油色西装、露在衣领外的时髦领巾、露出的白衬衫,一看就知道都是高级货。他脚下的皮鞋也擦得光可鉴人。这身无可挑剔的装扮,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经商有成的青年企业家,或是某位名门望族的少爷,还比较贴切。高林过去接触过不少军人,但他从永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特有的“军人味”。
结束与法国军官的对谈返回后,永濑劈头就向高林问道:
“你今晚遭人袭击的原因,心里可有数?”
“遭人袭击的原因?”
突然被这么问,高林想起那件事,挨了一棍的后脑再度疼了起来。
“我心里完全没数……应该是拿棍棒抢钱的抢匪吧。之前听说河内治安良好,没想到这么危险……”
高林皱眉说到一半,猛然惊觉。
“难道是……”
“你刚才说‘没被抢走什么东西’。”永濑说道,“袭击你的家伙一度从你口袋里取出钱包,将里头的零钱洒落一地。如果是抢钱的抢匪,应该会直接把钱包拿走。袭击者摆明是为了抢夺其他东西而袭击你。也就是说……”
“等一等!”高林急忙挥手,打断他的话,低声问道,“在这之前可以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吗?你今晚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听你的口吻,你好像不是碰巧路过吧?话说回来,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军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永濑眯起眼睛,自言自语似的说些和提问无关的事。
“说得也是。还有上次那件事。或许该透露些事让你知道……”
接着永濑转身面向高林,说出令人惊讶的事。
正如高永所推测,永濑今晚并非碰巧路过该处。
永濑今晚在跟踪某个男人。对方数日来一直跟在高林身后,他见高林今晚正好路过那处行人稀少的场所,觉得机不可失,便下手袭击。
“我跟踪的男人叫……算了,你听了也没用。因为那一定是假名,你就算听了也不知道是谁。而且,他应该已经逃出这个国家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高林摇着头如此低语,“这么说来,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个男人,已经跟踪我好几天了?我却浑然未觉?而你则是在监视他?”
“没错。我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拿棍棒袭击你。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与他保持距离,一路尾随,结果却弄巧成拙。所以我才急忙赶向前去……晚了一步,请勿见怪。”
永濑表情不变,以流畅的口吻回答。
“可是……可恶,真搞不懂。那家伙为什么要跟踪我?”
“当然是为了夺取你可能带在身上的密码电报喽。”
永濑耸了耸肩说道,接着简短地朝眉头微蹙、一脸狐疑的高林说明事情经过。
目前英美诸国都绷紧神经,十分关注日本“南方政策”的走向,而这次日本的视察团也确实来到印度支那。视察团的存在不仅对中国政府是个威胁,对之前都经由印度支那支援中国政府的英美诸国来说,同样也威胁不小。他们正暗中策划各种手段,想打听出印度支那视察团与东京参谋总部之间有何讯息往来。
“我跟踪的那名……也就是今晚袭击你的男人,是直接受雇于国民政府的间谍,但他背后可能与英美其中一方的间谍组织有关。各国间谍现在虎视眈眈的对象,就是你。要是你今晚没遵照命令撕毁密码电报,而将它带在身上,日本的密码电报就会被他们夺走了。真是好险。”
高林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眨眼。
之前他眼中充满异国风情、平静祥和的河内,到底是什么?
满是醇酒和美女,令他为之沉醉的河内背后,有个阴谋重重的可怕世界正蠢蠢欲动……而偏偏他就被投入那旋涡之中……
由于他发起呆来,没听见永濑接下来说的话。
“不好意思,可否麻烦你再说一次?”
“你听好了,高林先生。”永濑停顿片刻后,很仔细地对他说道,“事态比你想象中还要来得急迫。既然这样,今后你也必须承接机密任务才行。”
“机密……任务?”
“我不会委托你从事困难的任务。不过,此事在陆军内部算是极机密的案件,绝不能让周围的人发现,就算是视察团团长土屋少将也一样。”
“你在开玩笑吧?”高林露出不置可否的暧昧笑容,说道,“我是受陆军聘雇才来到河内。连对土屋少将也不能透露秘密?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工作……”
“你放心,陆军参谋总部已知道此事。”
永濑笔直地望着高林双眼,向他点了点头,要他放心。
“万一发生什么事,你只要说出这个名字,包准你平安无事。”
永濑说完,以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出示给高林。接着,他一把火将它烧成灰烬,丢进烟灰缸中。
高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打从刚才起,身边便传来燕平顺的呼吸声。
高林叹了口气,感觉在眼前这片黑暗中,仿佛看得出一排浮现在火焰中的文字。
d机关。
在永濑指尖处燃起的纸片,清楚浮现出这三个字。
4
隔天午休时间,高林婉拒同事的邀约,独自出外用餐。
那是面向竹帛湖的咖啡厅pavilion。
这里离总部有点距离,所以视察团的人很少光顾。
他只要了一份鸡肉河粉,吃完后正在喝法国风味的浓咖啡时,永濑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尽管外头艳阳高照,他仍是那一身无可挑剔的西式打扮。他脚下那双皮鞋晶亮如镜,很难相信他是从布满尘埃的马路上走来。令人惊讶的是,他额头一滴汗也没流,右手拎着一份折成四折的报纸。
高林看了一下时钟,刚好一点。
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在咖啡厅门口停步的永濑,就像要挑位子似的左右张望。
他缓缓地将拿在右手的报纸换到左手。
警戒解除。
高林将小咖啡杯凑向唇边,缓缓吐出先前憋在胸中的那口气。
——就算看到我,你也绝不能主动叫我。
昨晚永濑在洲际酒店的酒吧里,一再叮嘱高林。
“我会先确认四周是否有可疑人物。当我右手的报纸移向左手时,就表示警戒解除,也就是没有可疑人物。如果我右手一直拿着报纸,那就请你立刻离席走出店外,绝不能开口叫我。”
永濑走向桌边,向他叫大叫,那模样就像是这才发现高林在店内似的。
“咦,你在这里吃午餐啊?真是难得。”
“偶尔想换个地方用餐。”
高林照他昨晚教的台词应道。
——我这边也没任何异状。
这才是话中真正的意思。如果有状况,则是反问一句,“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可以一起坐吗?”
永濑如此询问,并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刚才高林在看的报纸,已折成四折摆在桌上,一旁摆着永濑带来的报纸——法语的《时报》。
两人喝着法国风味的浓咖啡,闲话家常,聊了十分钟后,高林先行起身。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恕我先告辞,改天再见。”
高林行了一礼,拿起桌上的报纸。不过他拿的不是自己的报纸,而是永濑摆在桌上的那份。
他将报纸带回总部,确认四下无人后,打开来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