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好的报纸内,贴着一张不太起眼的小纸片。是一张白纸,乍看之下什么也没写。但他遵照吩咐,以笔芯在纸张表面轻划后,浮现出几个字。
是机密的电报内容,以及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高林看了一眼,将内容记在脑中,接着按照指示把纸浸入水中。
那张薄纸旋即在水中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林取出密码表和乱数表,立即着手制作密码电报……
坦白说,刚开始的第一个星期,他一直都战战兢兢。
——传送非正式管道提供的电报内容。
这对通讯士而言,是最大的禁忌,而此时他触犯了这项禁忌。
在不被周围的人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制作密码文,混在一般的电报文中,暗中传送。既然受雇于陆军,传送非上级命令的电报,是明显违反契约的行为,甚至可能会受到军法审判。
高林之所以甘冒危险遵从永濑的指示,一来是因为先前自己在危难时,曾蒙他解救,觉得欠他一份恩情;但原因不只如此。因为永濑曾经说,“各国间谍现在虎视眈眈的对象,就是你。”
高林之前在日本时,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身处于秘密的核心,对这样的状况产生了某种快感——这当然是因为他对永濑怀有一份信赖感。
——万一发生什么事,永濑会保护我。
说到底,这是因为永濑的言行和人品有种能够说服别人的神奇魅力。
他接受委托的“机密任务”有二。
一是将永濑交付他的便条转成密码电报文。
二是将制作好的密码电报文传给参谋总部。
交付他的便条,全是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文章。这表示永濑与接收电报的一方(参谋总部),事前已达成某种默契。
另一方面,永濑对他打电报的方法也下达了古怪的指示。
“一般通讯文的最后一定会加上‘通讯结束’的暗号,请接在后头打出机密电报。”
第一次见面时,永濑如此吩咐。
——可是,在“通讯结束”的暗号后面打上电报,参谋总部不就什么电报也收不到了吗?
面对高林的疑问,永濑只是微微一笑,神秘地说了一句,“关于这点,你不必担心。”
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这是陆军参谋总部认可的机密任务。
高林并不想进一步细问。
5
“你知道我们的工作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高林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
和之前一样,在洲际酒店的酒吧里。
距离高林被暴徒袭击的那一晚,已过了将近两个星期。
在上次交换报纸获得的指示下,今晚高林被唤至洲际酒店。
照指定的时间抵达后一看,永濑早已在吧台等候。高林遵照吩咐,与他隔一个座位坐下,向酒保点了一杯名为“乐园”的鸡尾酒。这是“没有异状”的暗号。
永濑望着前方的镜子,确认背后的状况,接着缓缓移向隔壁的座位,脸仍朝向前方。他没有直接看高林,但低声向他道了辛苦。之后他突然问高林,我们的工作——也就是间谍的工作,最需要的是什么?
问完后,永濑马上自己回答道:
“是运气。”
“运气?”
高林颇感意外。
他满心以为永濑的回答会是“勇气”或“行动力”这类的答案。
“准确来说,是运气和加以利用的能力。或者该说是将眼前的偶发事件,转换成自身运气的临机应变的能力。”永濑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朱唇浮现一抹笑意,接着道,“举例来说,高林兄,前些日子你遭敌方间谍袭击时,我也在场。就某个层面来说,这是个偶然。但我掌握那次机会,决定委托你执行机密任务。和身为民间人士的你接触,原本是违反规定的。但我接受训练的机构曾教导我‘想要活命,就得打破成规,善用自己的头脑’。所谓的运气,就是这个意思。”
高林颔首,觉得他言之有理,甚为钦佩。
“托你的福,我在这里的任务已有卓越的成果,就快结束任务了。很遗憾,我不能向你透露详细的任务内容,但我很感激有你的帮助。”
永濑说完,举杯向高林致敬。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高林战战兢兢地开口道,“为了作为日后参考,希望你能告诉我,有没有什么秘诀,可以分辨敌人的间谍?”
“这很困难呢……”永濑一脸为难地眯起眼睛,如此应道,“间谍原本就不能太过显眼。反过来说,什么人都有可能是间谍。例如饭店的柜台人员、酒保、新闻记者、神父、医生、警察,或是军人。无论是谁,都不足为奇。他们究竟采取何种伪装,一般人很难加以区别,特别是在这个国家……”
永濑微微蹙眉,转头望向背后的舞池。
高林马上便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他的视线前方有当地常见的法国军官、逃亡的俄国人、英国新闻记者、美国观光客、富裕的华侨、经商有成的本地人,以及历经长达六十年的法国殖民、混杂了多种血统、并在南国的烈日照晒下拥有古铜肤色、乍看根本分不清是何许人种的居民,来回穿梭其中。
在这块土地上的日本人并不多,日本间谍要潜入其中并不容易。经高林询问后永濑才说,他之所以总是打扮得如此讲究,是因为“在这里打扮成马贼出身的‘一旗组’最不显眼”。
相反,如果是中国或英美方面的间谍,则可以轻松混在人群中,采取各种伪装……
“就算是对当地人也不能大意。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高林兄,现在每天和你碰面的人当中,也可能有敌方的间谍。”
“这怎么可能?”
高林半信半疑,反射性地转向永濑。
“从那起事件发生后,我也开始留神。可是你说每天碰面的人当中,有敌人的间谍混在其中?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举个例子吧,有了……”永濑微微皱眉,猛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你知道那个叫郜的男人吧?”
“郜?怎么可能?”
高林脑中浮现那名年轻男子黝黑的脸庞,惊讶地频频眨眼。
郜是当地的商人,每天都在视察总部出入,替众人准备日常用品。每次遇见他,他总是报以开朗的笑容,主动打招呼,为人亲切。
郜会是敌人的间谍?
但是能在总部出入的人,应该都已经被调查过经历。
高林会在偶然的机会下看过郜的调查表。那份报告说,郜已在这块土地经商多年,深受别人的信赖。他用动力船在河上载运商品。他是华侨与泰国人的混血,所以看起来哪种人都像,但又都不太像。如果连他都可疑,那每个人就都有嫌疑了。
“不管怎样,说郜是敌方的间谍,这实在太……”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永濑摇着头说道,“不过根据调查,郜暗中出入于印度支那司令总部,而且每次好像都被请进司令官的房间,不像只是有生意上的往来。问题在于,他负责的是何种程度的任务……”
永濑这番话,听起来感觉无比遥远。
——郜是印度支那的间谍?
高林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一切都开始变得可疑了起来。
6
隔天,河内一早便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高林在上班的途中,一如平常先绕往印度支那的邮务电信局。
“allo(你好)。”
他朝一名熟识的法国通讯员打招呼。
那名身形矮胖、头顶光秃的男人慵懒地抬起头来。他的名字好像叫雷蒙德。看他那浮肿的眼袋,昨晚肯定又喝多了。高林曾多次在夜里目睹雷蒙德喝得烂醉如泥。
“有没有来自东京的电报?”
经他询问后,雷蒙德不发一语地打开桌子的抽屉锁,取出几份电报,抛在桌上。
“merci(谢谢)。”
高林向他道谢,但雷蒙德还是一样嘴角下垂。
起初高林怀疑雷蒙德之所以总是如此沉默寡言,是因为法国吃了败仗,要不就是对日本比较反感。但后来才发现,法国人在工作时,一般来说都心情不太好。
高林迅速将手中的密码电报看过一遍。
没看到紧急电报的标记,全是一般的定期联络。
高林将密码电报收进公事包里,确认上锁后,步出屋外。
晒得令人隐隐作疼的烈日从头顶洒落。雷阵雨来时,蓝天马上乌云密布。河内每天都会降下宛如瀑布般的倾盆大雨,有三十分钟到一小时之久,接着立刻放晴。雷阵雨的时间,几乎每天都会准确地提前一个小时——倘若今天下午三点下雨,明天就会从下午两点开始下。只要记住这样的时间,就不必担心会淋成落汤鸡。
接收东京参谋总部传至印度支那邮务电信局的密码电报,并送往总部,也是高林的工作之一。这工作不像通讯士,反倒比较像邮差。但话说回来,密码电报绝不可能请印度支那的人代送,所以高林自然得每天多次往返两地。
来到总部后,他马上窝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开始解读东京传来的密码电报,将它转换成明文后,再呈交土屋少将。接着从土屋少将那里接下几份明文,以相反的步骤,使用密码字典和乱数表将它转成密文。如果不是紧急电报,可以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后,再带往邮务电信局,借用那里的设备传送电报。
自从到印度支那就职后,这已成为他平日的工作。
根据小道消息,中国大陆此刻激战正酣,被征召的同事中似乎有愈来愈多的人命丧沙场。而印度支那全无战事,看起来平静祥和,目前视察团内也没出过人命。
置身在印度支那的灿烂阳光下,高林只觉得之前在洲际酒店听永濑提到的另一个充满阴谋的世界,实在教人难以相信。然而……
在总部的走廊转角处,高林差点与一名年轻男子撞个满怀,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马上一僵。
是常在此出入的商人郜。
从那天起,高林便常躲着郜。
远远看到郜的身影,他便马上躲进自己在总部的办公室内;如果来不及躲,就索性别过脸去。
“你好。”
郜那张黝黑的脸泛着柔和的笑容,向他问候;高林却只是僵硬地回以一笑。
数天后……
结束工作的高林,一如往常,于固定的时间离开视察团总部。
来到马路上后,他陡然停步。
眼下可以回到位在黎利街、有燕在等候他的家;也可以到常光顾的舞厅玩乐,或是到湖边那家新开张的餐厅尝鲜。
虽然下班时间是六点,但在河内,这时候天色还很亮。
高林心想,稍微散步片刻,应该会有好主意,于是他朝市街走去。
南国的每个地方差不多都一个样,河内的街道从傍晚开始便热闹非凡。当夕阳西下,白天的暑气减缓后,人们才走出户外开始活动。
男人将桌椅搬到家门前的步道上,摆出老旧的扑克牌或棋盘,天南地北地闲聊。另一头的女人则是使用类似日本陶炉的器具,开始张罗晚饭。老占卜师背倚墙壁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在路旁开店做生意的理发师,站在树下替客人理发……
高林并不排斥当地人这种营生方式。他从小生长的高知,也有类似的味道。当地人对于混在他们当中的高林,也只是多打量了他几眼,并没把他当外人看。
神清气爽地享受散步之乐的高林,突然觉得背后有股奇怪的感觉,不禁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看我。
他有这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但始终没发现有谁正盯着他看。
——也许是我自己多心。
高林露出苦笑,但紧接着下个瞬间,他猛然一惊。
在巨大的悬铃木下,理发师背对着马路,正在替客人理发。
有一块镜子碎片用绳子垂吊在树枝上,正随风摇曳。高林觉得那名映在镜中的客人,有个短暂的瞬间与他目光交会。
镜子随风摇摆,清楚地看见男子的脸。
是郜。
在当地经商的郜在这里理发,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郜一面开朗地和理发的男子交谈,一面却以几欲将人贯穿的锐利眼神紧盯着映在镜中的高林。
高林感觉背后冷汗直流。
待他回过神来时,郜已理完发,正要从椅子上站起。
高林急忙转身,快步离开现场。
他心想,得赶紧摆脱郜那可怕的眼神才行。
永濑曾经说“郜也许是敌方的间谍”。坦白说,之前高林一直半信半疑,但现在他已经确定。郜在镜中紧盯他的眼神,实在非比寻常,他果然是敌方的间谍。也许那天晚上袭击自己的男子,就是郜……
正当他一面走一面思忖时,突然发现一件事,不禁驻足。
从刚才起,背后便一直传来同样的脚步声。
河内的街道是石板地。这里到处都配合法国人的喜好,铺设石板,若穿着皮鞋走在上头,一定会发出声音。高林是通讯士,对声音特别敏感。走在石板地时,人们的脚步声会随鞋子的种类或步行方式而带有独特的波长。听惯莫尔斯密码的高林,可以清楚分辨脚步声的特征。
他的耳朵向他透露——
那名跟踪者现在正停下脚步,站在他背后。
高林全身寒毛直竖。
他提不起勇气回头看。
当他迈步前行,背后也再度传来脚步声。
他加快步伐,努力想甩开那个脚步声。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速度。没用,距离还是维持不变。他绕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但还是没用,终始无法摆脱对方。
他一面集中精神注意背后的脚步声,一面在黄昏的河内街道徘徊。
他已不清楚自己走过哪些地方。
当他发现时,已被逼进无人的死胡同。
——怎么会这样……
高林伸手抵向那挡在面前的光滑石墙,擦拭额头的汗水,这才发现一件事。
他为了甩开跟踪者而四处徘徊,但事实上,是那人将他逼入这里。
死胡同的入口处传来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突然停住。
高林吞了口唾沫,使出他所有的勇气,转头望向身后。死胡同的入口处,矗立着一个背光的黑影。
“……郜……你是郜,对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以喘息般的声音问道,觉得黑影仿佛露出冷笑。接着……
对方突然消失无踪。
高林被吓傻了,茫然呆立。
——没事了吗?
他惴惴不安地走出死胡同。
他左右张望,但眼前只有一路绵延的石板地,连一只小猫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他跑哪儿去了?
高林脑中一片混乱,但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不断转动。
这处仓库比邻而建的场所,道路左右两侧是绵延的高墙。无论对方走往哪一边,都不可能听不到脚步声。既然这样,对方应该是藏身在某处才对,但这又是为什么?
咦?
他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最近有过同样的情况。不,并非完全一样,但当时好像也……
突然有种可怕的想法浮现在脑中。
紧接着下个瞬间,高林直视前方,在石板地上全力往前疾奔。
7
诈欺集团的党羽出现在交易现场时,被现场埋伏的日法联合宪兵队当场一网打尽。
他们假借日本某商社的名义,想骗取滞留在印度支那国界的大量援中物资。
集团的主谋是永濑则之。
长期在上海替日本军人和欧美人士当皮条客的永濑,从他在神乐坂料亭当艺伎的妹妹那里得知印度支那有援中物资的情报后,便渡海来到印度支那,打算大干一笔。
英美诸国为了支援国民政府所运送的物资,目前应日本的要求,从火车上卸下,大量滞留在印度支那和中国的国界附近。有大量的汽油、卡车及其他运输车、便携干粮等。如今战局扩大,这些物资价值连城。
要是永濑的诡计得逞,他们应该可以赚取上亿元。
“看来,是出入参谋总部的一名陆军军官,和艺伎枕边细语时,泄露了我们处理援中物资的情报,给我们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土屋少将摆着张臭脸,忿忿不平地咒骂着。
立正站在办公桌前的高林,别说是点头了,就连看也不敢看一眼。
等候处分。
这是高林现在的处境。因为……
永濑想到的诈欺手法委实惊人。他假装参谋总部发出的电报,向印度支那下达“移交物资”的指示,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接收物资。
为此,他只需要进行一项作业。
那就是制作假的密码电报。
日本陆军的密码号称“无法解读”,但这世上没有绝对无法解读的密码。如果是为了取得上亿元暴利,绝对值得放手一试。
永濑最先看中的,是留在印度支那的法国人极度颓废的一面。他们的祖国在纳粹德国的闪电攻势下举白旗投降,首都巴黎被德国人的军靴践踏。面对如此的屈辱,当地许多法国人都不能接受。之前在法属印度支那的社会里,法国人鄙视其他人种的程度近乎异常。如今,他们的高傲自尊突然被粉碎,这股反作用力极为强大。当地的法国人当中,有人变得自暴自弃。长期在上海和欧美人打交道的永濑,冷静地看出这一切。
永濑先接近在印度支那邮务电信局担任通讯士的雷蒙德。就像先前对高林那样,永濑有一种特殊才能。坦白说,他确实能口吐莲花,而且天生有语学天分。无论对手是谁,只要他有心,便能取得对方的信任。永濑在夜晚接近这名在酒中沉浮的法国人,激起他的自尊心,借此拉拢他。雷蒙德在日本视察团利用印度支那的设备打密码电报时,暗中加以复印,交给永濑。
但从结果来看,他这项尝试进行得并不顺利。
光是盗阅密码电报,终究还是无法破解人称“无法解读”的日本陆军密码。要制作假的密码电报,一定得对照日语写成的通讯文才行。
永濑马上使出对策,那就是……
“你这家伙也真是够可悲的。”土屋少将望着高林,眯起银色细框的圆型眼镜底下的双眼,说道,“被自己迷恋的女人给骗得团团转。”
这句残酷的话直刺进高林胸口。
燕。
那宛如春燕般顺从、惹人怜爱的燕,是那群被逮捕的诈欺集团的成员之一。
燕其实一点都不爱高林,她真正爱的是永濑。她是奉永濑之命,在舞厅主动接近高林,和他一起生活。
目的是高林可能会带在身上的日语通讯文——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尽管她没有半点爱意,却只因这是永濑的命令便委身高林。
燕可能连日来都趁高林外出时查探他的东西,但高林完全遵照上级的指示,从未将通讯电报带回家中。
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解读密码。不久,真正的日本大商社(他们的鼻子特别灵敏,很快便能嗅出哪里有利可图),或许就会私下与军部交涉,拿走那批物资。
焦急的永濑最后决定亲自现身,与高林接触。
这就是那天晚上高林被暴徒袭击的真相。当他被袭击时,永濑出手相救。以此博得他的信任后,假装是军方秘密机关的人,将高林卷入其中,设计让他制作机密电报。
既然不能取得日语的通讯文,那就反过来让对方将自己所写的日语转为密码。在这种情况下,已不需解读密码,只要取得命令他们交出物资的假密码电报密文即可。
永濑先将假密码电报所需的几个单字分别藏在几份乍看毫无意义的通讯文中,而且还佯装在执行机密任务,刻意使用交换报纸这种神秘兮兮的方法,将通讯文交给高林,让他转成密文。
永濑会透过雷蒙德取得高林打的密码电报,而他早就知道原本的日文内容,这么一来要猜出对应的密文就不是难事了。
当然了,在他假冒陆军少尉的这段时间,要是被接收电报的东京参谋总部怀疑,一切将会前功尽弃。于是,永濑一再叮嘱高林“一定要在通讯结束的暗号发出后再打上机密电报”。高林在打上“通讯结束”的同时,雷蒙德伸手关闭桌下的电源,切断通讯线路。
就这样利用分几次取得的密码,永濑假冒陆军参谋总部发了一封假的密码电报,由雷蒙德将它混在真正的密码电报中,交给高林。不知情的高林按照平时的作法解读密码电报后,呈交给土屋少将。
也就是今天。
来路不明的跟踪者消失后,高林全力冲回总部。
那名神秘的跟踪者没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这么消失无踪。思考个中原因的高林,突然想到某件事。
对了,和那时候一样。
被暴徒袭击的那晚,高林确实听见袭击他的人离去的脚步声,但他完全没听到永濑“急忙跑来”的脚步声。
位于红河河岸的那条路,左右分别被河流和仓库的高墙“包夹”,脚下是一路绵延的石板路。永濑总是一身讲究的打扮,脚下还穿着晶亮如镜的皮鞋。如果他真是“急忙跑来”,身为通讯士的高林不可能没听见他的脚步声。
换言之,永濑是事先藏在附近某处,看着高林被袭击,然后看准时机慢慢现身,朝他走近。
只能如此猜测。
但永濑为何要这么做?
高林如此思索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永濑该不会是假的间谍吧?如果他说的全是谎言……
当他回过神来时,已全力往前疾奔。他抵达总部时,全身热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高林要求见土屋少将,说“事态紧急,希望能与将军面谈”。土屋少将闻言,虽然神色平静,但还是看得出来全身为之紧绷。
土屋少将听完他的说明后,只简短地对高林说了一句,“你到其他房间等着。我事后会下达处分指示。”接着马上起身离席,不见踪影。
三个小时后……
土屋少将找来高林,告诉他以永濑为主谋的诈欺集团一行人,出现在他们以假密码电报指示的地点,佯装是日本大商社的人,要求军方交付物资。永濑的伪装相当完美,文件也样样具备,倘若只有管理物资的士兵在场,肯定会听从他们的要求。但就在诈欺集团准备拿走物资时,早已埋伏在现场的日法联合宪兵队现身,将他们一网打尽。逮捕的一行人当中,包括了法属印度支那的通讯士雷蒙德,以及和高林同居的那名年轻女子——燕。
土屋少将以极其开朗的口吻告诉高林事情的始末。
土屋少将先前说的话是否会有什么改变,高林完全无从猜测。
——我事后会下达处分指示。
三小时前,他是这么说的。
虽然高林并不知情,但解读假造的密码电报,并呈交土屋少将,罪行恐怕不轻。不,在这之前,高林被永濑所骗,曾多次替他制作非上级下令的密码电报,并传送给东京的参谋总部(虽然实际上都没送达)。
无论土屋少将下达何种处分,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制作非上级命令的密文,并加以传送,你这种行为原本应该重罚。”土屋少将表情严肃起来,以严厉的口吻说道。隔了一会儿,他轻咳几声,接着说:“不过,你察觉那群不法之徒想夺取军方物资的阴谋,并于事前通报,这点还是必须给予肯定。多亏有你的通报,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因此,功过相抵,决定不予追究。”
这意想不到的“处分”,令高林大为惊愕。
土屋少将接着低声道:
“但此事绝不能向他人提起。那伪造的密码电报,从没存在过,知道了吗?特别是海军那班人,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高林这才明白。
此次事件,是因为作为印度支那视察团核心的陆军,太过相信自己的密码系统,连通讯装备也没带,才酿出大祸。海军则是携带了自己的通讯装备,如果向他们借用装备,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当然了,陆军与海军之间多年不睦,这也是事实。陆军方面不可能向他们低头恳求。
绝不能向同行的海军那班人公开此事。
这是土屋少将的判断。不过……
高林感到纳闷。
的确,正因为高林事前察觉永濑等人的阴谋,并在他们骗取物资前加以逮捕,此次的事件才能当做“从没发生过”。但高林是在三小时前才通报,要组成日法联合宪兵队,并前往执行任务,未免调度得太过完美。
高林认为早在他报告前,便已安排妥当。
到底是谁……
蓦然有个词从他脑中闪过。
“d机关是……”
他还没细想,就已脱口而出。
永濑的妹妹与某名陆军高级军官枕边细语时,从他口中问出的情报,就只有援中物资吗?
当时——
先前永濑在焚烧写有“d机关”的纸条时,流露一种从未见过的自信神情。倘若陆军内部真有名为d机关的机密谍报机关,那会怎样?就算有人对永濑他们的行为产生质疑,但d机关这个组织毕竟只有陆军高层中极少部分人才知道,要确认他们现在从事什么任务,得花不少时间——只要趁这段时间夺取物资即可。如果永濑是打了这个主意的话……
他这个想法并非毫无根据。
那名来路不明的跟踪者凭空消失,而且没留下脚步声。托他的福,高林才会怀疑永濑的真实身份。但那人究竟是谁?在逆光下只有短暂一瞥的轮廓,看起来像是常出入于总部的那名当地年轻商人——郜。
如果郜才是真正的d机关成员呢?
永濑说过“间谍不能太过显眼”;还说,“在这里打扮成马贼出身的‘一旗组’最不显眼。”
但真要这么说,自称是华侨与泰国人的混血儿,以商人身份完全融入当地人之中的郜,才是真正的“不显眼”。
难道他早已察觉永濑他们的阴谋?会不会其实是他下达指示,联合宪兵队才会在事前便已组织好待命?
不过,真的要派遣宪兵队,需要“有人通报”,高林就是被利用的那颗棋。为了利用他当通报人,郜调查了永濑和高林接触的情况,让他察觉当中的矛盾。会不会,这才是那场诡异的跟踪事件真正的用意?
“忘了这件事。”土屋少将突然从办公桌上趋身向前,把脸凑向高林,以不同于先前的低沉嗓音说道,“d机关根本就不存在。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这个称呼,不过,在你走出房门之前,得忘了它。知道吗?”
正当高林不知如何是好时,土屋少将已缩回身子,靠向椅背。接着他突然以轻松的口吻笑着说道: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样的结果也不错,不是吗?”
“……也不错?”
“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传出去。我们就快离开了,否则到时候,这里的女人可能会吵着要钱,或是惹出更大的麻烦来。反正你也没打算要带那个女人回日本吧?”
“这个……”
高林一时语塞。
他是真心爱着燕,但问到是否真有带她回日本的打算……
高林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朝他心口摸了一把。
两周后,留在河内的日本人接获全部撤离的命令。
紧接着,日军大举进攻印度支那北部。
印度支那指当时被法国殖民、“夹在”中国和印度之间的一些国家,以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为主。
当时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东北设立的“伪满”政权的行政中心。
指二战前在中国东北致富的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