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王

1

“我们从天津到这里,一路都和我们的国军弟兄一起搭货车。”

“是啊,全部都贴上‘战地慰劳品’的标签。”

“只有你才这样。”

“只有我?真的吗?好,下次我就偷偷把那张标签贴在你背后,上面写着‘这个人是贴了标签的大坏蛋,请勿靠近’。”

“你可千万别这么做。”

“从早到晚,一直走在空无一物的辽阔大地上,整天摇啊晃的。屁股底下的木板上面只铺了一片草席……噢,屁股痛死了,难怪猴子的屁股会那么红。”

“喂喂喂,竟敢拿军人和猴子相提并论。”

“真是对不起!吱吱!”

“别理这个傻瓜。那就是所谓的无盖车,坐在上面,狂风猛吹,冰雨狂飘,冰雹迎面打来,甚至还有子弹飞来呢……”

“哪是什么无害车,根本就有害车嘛。”

“说什么无害有害,我说的是无盖车,盖子的盖,也就是没顶的货车。”

“咦,是这样啊?没顶可真教人顶不住啊。”

“你在搞笑是吧?真拿你没辙。你就别再挑三拣四了,这里可是战场呢。”

“咦,你说这房间有一千张榻榻米大?没想到这么宽敞。各位,这里可真宽敞呢。”

“笨蛋,不是那个一千张榻榻米。我说的战场,指的是国军打仗的地方。对了,你昨天不是才和弟兄们一起四处参观过吗?”

“是啊。敌方的士兵正在挖壕沟,我就算不用双筒望远镜,也看得一清二楚。途中还被对方发现,朝我开枪呢。不过我马上就挖了个洞藏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哈哈哈。”

“还笑呢。你可真是好胆识,真了不起,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你刚来这里时,还常说:‘怎么办?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而且脸和手都被野狗啃得好惨,怎么办?’吓得直发抖呢。”

“经你这么一提,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呢。”

“瞧你说的……你已经都习惯了吗?”

“你是傻瓜啊?难道你没听说吗?那些全是中国军人的尸体,没有日军的。”

“说得也是。”

“里头偶尔也有头和四肢都完好的尸体吧?”

“有啊。”

“那是离家时和妻子吵架的家伙。”

“什么?”

“别叫我说那么多遍好不好。你听好了,‘那些头和四肢都完好的尸体,是离家时和妻子吵架的家伙。’”

“哈哈,你是指‘夫妻吵架,连狗都不理’那句俗语,对吧?”

“你是要逼着我把什么都讲明白吧?!”

“抱歉,抱歉。那我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当做是赔罪。从前一阵子起,日本的商店不是将所有商品都标上价目牌了吗?”

“是有这么回事。从那之后,都不能打折,很伤脑筋呢。”

“话不是这么说,那价目牌和战争关系可大着呢。”

“价目牌和战争有关系?真的假的?”

“你仔细想想。要是没标上价目牌,商人就会哄抬价格,而买方也会开口杀价,‘喂,输一下啦。’”

“原来如此,战争时说‘输一下啦’,太不吉利了。”

“要是标上价目牌,商人就能正大光明的做生意了,会对客人说‘尽量赢吧。’”

“那我可真是长知识了,赶快记下来。”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前年东京奥运会不是取消了吗?那也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

“这话怎么说?”

“比起五厘,这一钱更重要。”

“说得好。既然这样,我也想到一件事。这里的士兵都是帅哥,而且又很擅长挖洞,你知道原因吗?”

“士兵个个都是帅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古谚有云‘当花应为樱木,当男人应该为武士’。不过,很擅长挖洞?这点你怎么知道?”

“因为壕沟比花香啊。”

“什么?”

“我说,壕沟比花香……”

“应该是丸子比花香才对吧。”

“啊,对喔。”

“哈哈。难怪从前一阵子开始,你一有空闲就拼命挖洞。对了,你昨天挖洞藏身的那段时间,竟然都没被敌人的子弹打中,真不简单。”

“说什么呢!这是当然的。那种东西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中我。”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子弹只是偶尔才会打中人。”

这对漫才搭档妙语如珠,机关枪似的说个不停。

藤木藤丸是这对搭档的名称。听说原本名叫“luckychucky”,但昭和十五年三月,内务省将电影和唱片公司的主事者唤至警保局,指示他们“因时局之故,举凡有违风纪、不敬,或是崇洋媚外者,一律改名”,所以这对组合也改了名。

那听不太习惯的关西腔,起初令其他地方的人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现在他们似乎已对这个二人组节奏明快的“漫才”颇为着迷,朗声大笑,甚至有人笑到流泪。

“各位弟兄。”漫才搭档退场后,单独表演的艺人十德五郎手持小提琴登场,环视会场说道,“我在此先声明一点。很感激各位嘴巴笑得这么开,但也请各位小心,可别让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再裂开。请各位忍一下。”

接着,这名艺人开始演奏小提琴,中间空档时说些滑稽的笑话,会场马上又被笑声笼罩……

身穿白衣、在屋内角落观看表演的陆军军医脇坂卫的脸上挂着微笑,暗中环视四周。

这是在野战医院简陋的房间临时设立的表演会场。

舞台周遭摆着病床,无法自行站立的伤兵们正在享受表演。第二列则是头缠绷带、拄着拐杖,或是以三角巾悬吊手臂的伤兵。

观众当然并非只有伤兵。会场里挤满许多身穿军装的日本兵,挤不进屋内的人都站在通道和窗外。

他望向从刚才就一直传出嘎吱声的头顶上方,似乎有人爬上屋顶,从天窗往里头观望。每次会场内响起哄堂大笑,便会有漆面剥落,让人很担心墙壁和天花板是否会崩塌。他身为管理野战医院的“随队军医”,或许是时候该建议部队长停止这场公演了。可是……

劳军团到前线部队劳军的情形并不常见,而且这次的劳军团还是“爆笑队(わらわし队)”。

爆笑队。

由东京的各大报社与大阪的兴业公司联手,为了慰劳前线士兵而组织派遣的团体。它那古怪名字的由来,是各家报社看日军的航空部队经常使用“海上猛鹰”和“陆上猛鹰”这样的称呼,一般民众的接受度颇高,所以也仿效“猛鹰队”起了这个名称。

想逗猛鹰队笑。

就是这么回事。

脇坂再次环视现场,微微摇了摇头。所有聚集在会场里的军人,全都紧盯着舞台,像孩子似的笑得东倒西歪,无比天真。

在这种气氛下,他实在无法开口提出中止演出。

脇坂泛着苦笑的双眼,突然停在一名以三角巾悬着手臂、在舞台附近发笑的年轻士兵脸上。

陆军二等兵西村久志,是入伍刚满一年的新兵。

他在昨天的战斗中左臂中弹,被送往野战医院,由脇坂亲自为他治疗。那是被子弹贯穿的伤口,所幸没击中主血管,并无大碍。但西村二等兵因为初次在战场上受伤,情绪很激动,脇坂陪他稍微聊了一会儿。

他出生于山形,是一户贫农之家的第四个儿子,自愿入伍。

“总之,我想要领退休俸。”脇坂问他为何要自愿从军,西村耸了耸肩,意兴阑珊应道,“我只有小学的学历,要当警察和教员得通过艰深的考试,我没那个本事。看来看去,就只有从军不用考试。听说只要当几年兵就有退休俸,所以我就来从军了……不过,那也得像这样大难不死才领得到啊。”

他语带自嘲地说道,当时他那灰暗的侧脸,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脇坂眼中。

贫农家的第三、第四个男孩,为了“糊口”而自愿从军,这在现今的日本一点都不稀奇。

如果从军战死,政府会将这笔退休俸支付给死者的亲人。为了这项权利,亲人们互相争夺从战地送回的遗骨的难堪场面,最近纷纷在全国各地上演。西村二等兵当初被送往战地时,难保前来送行的亲人当中,没人在心中祈祷他“早日战死”。

西村二等兵此刻专注地看着舞台表演,甚至忘了手臂的伤痛,像孩子般笑得天真烂漫。

——一定要打造一个可以让这些人欢笑度日的社会。

脇坂缓缓将视线移回在舞台上表演的漫才,如此暗忖。

他再次于心中坚定地告诉自己。

——为了这个目的,一定不能让日本在这次的战争中获胜。

2

脇坂大他五岁的哥哥过世时,他才刚进当地的高中。

当时,离家到京都帝国大学法学院就读的哥哥脇坂格,于二月某个冷冽的寒夜,被闯进出租屋的特高警察逮捕。

罪名是违反治安维持法。

这种事件严禁报道,脇坂的家人有半个多月都不知道这件事。半个月后,出租屋的房东寄来一封信,他的父母这才得知孩子被捕的事,大为错愕。而且据信中所言,脇坂格在拘留所里染上肺结核,每况愈下。

脇坂的父亲以前受地方人士推举,当过村长,算是地方上的名士。

父亲接获通报,先是对“家中名誉”受损感到怒不可抑。“断绝父子关系”、“这和脇坂家无关”——家中痛骂声此起彼落。担心哥哥病情的母亲泪流不止,一再出言说服,最后终于奏效。父亲心不甘情不愿地请一名熟识的警方人士帮忙,将哥哥接了回来,让他在家中疗养。

看到三个月没回过家的哥哥,当时只是高中生的脇坂吓得说不出话来。哥哥两颊瘦削,颧骨高耸,只有那对像是因高烧而迷蒙的眼珠,始终左右张望——教人不敢相信与之前活泼开朗、总是笑脸迎人的哥哥是同一个人。

当时哥哥已无法自己行走。医生诊断,这是极度营养失调所致。此外,脱下衣服一看,哥哥全身都是遭人拷打的伤痕。父亲对返回老家的哥哥一句话也没说,不,是避而不见。父亲不许脇坂靠近哥哥,就只有母亲一人负责照料。母亲既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就只是在一旁照顾哥哥。半个月后,哥哥在家中过世时,她只是一味地哭。

哥哥的丧礼办得很隆重。

由于此事未对外公开,所以当地人都认为前村长的儿子不幸因肺结核而死,感到不胜唏嘘。

办完丧礼后,身穿高中制服的脇坂,被唤至家中的客厅。他坐在父母面前,父亲告诉他哥哥这次犯下的丑事,并提醒他现在是脇坂家的继承人,不能再辱没脇坂家的“名誉”,要他好好反省,奋发上进。脇坂默默聆听父亲训示。他之所以什么也没说,是因为不忍再看到母亲那憔悴、悲伤的模样。

当时脇坂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哥哥以前回家时都会对他说的事。

目前社会的实情。

都市的繁荣景象与农村贫困的落魄光景,可说是天差地别。财阀与军部挂勾。独善其身的高级官员。利用国家中饱私囊的政治家。为了获取微薄的退休俸,父母祈求儿子战死,或是陆续把女儿卖给娼寮。理应报道实情的新闻记者,如今却靠军方的机密费吃香喝辣,最后甚至还开口闭口尊称“皇国”、“皇军”,净写些歌功颂德的报道,充当军方的走狗,一点都不以为羞耻……

“这社会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现在的状况实在太悲惨,正因为如此,我们非得进行改革不可。”

他想起先前哥哥说这些时,那明亮有神的双眸。

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卫,你听好了。你哥他走了歪路,他那是鬼迷心窍。你千万不能学你哥那样,你就把他忘了吧。”

父亲说的话,听起来无比遥远。脇坂不发一语地颔首,心中却在呐喊。

——才不是!哥哥并没有错,他的想法是正确的,杀害他的世人才有错!

丧礼结束后不久,他偶然在阁楼房间里发现哥哥私藏的书籍和笔记本。

脇坂瞒着父母,贪婪地阅读着。

里头所写的,是“有形”的人类历史。

原本人类是借由劳动而结合在一起。人类通过劳动才能成为“相似的存在”,进而结合在一起。自发性地交换借由劳动创造出的价值,能“塑造”出更富裕的社会。但这当中存在着一种不好的结构,会夺走劳动的意义,那就是资本主义。在资本主义社会下,劳工必定会遭到打压,人就此成为物质的奴隶。人们疏远劳动的成果,会使自己变得像沙粒般渺小。

这正是现今在这个国家四处蔓延的诸恶根源,也是一切矛盾的主因。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得从资本家手中夺回权利,由劳工独占各种生产资料。驱逐军部、财阀、官僚,进而打倒天皇制,这样才会有一个理想的社会——由劳工亲手建立的社会。

唯物史观。

那些把单纯的台风称作“神风”而大惊小怪的家伙,看起来愚不可及。

照唯物史观来看,共产主义社会的实现,是历史必然的结果。

脇坂茅塞顿开。

在这黑暗的现实前方,应该有个光明的未来在等着他。

这种想法在现今的日本,是被严格禁止的危险思想,这点连身为高中生的脇坂也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就读的高中里,也有个研究共产主义思想的圈子,但脇坂完全不想和他们有所接触。这当中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同学们组成的圈子相当排外,而且个个都摆出一副精英的模样——但这个组织既脆弱,又幼稚(事实上,他们不久便被警方逮捕,离开了校园);二是因为他不想再让母亲难过。

哥哥死后,母亲明显苍老许多。她变得沉默寡言,不时独自落泪。

——如果现在我和哥哥以同样的嫌疑被逮捕,她一定会精神崩溃。

这个念头阻止了脇坂参加政治运动。脇坂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一方面暗中研究共产主义思想,一方面在学业上也没怠惰,以优异的成绩自当地的高中毕业。之后他决定到东京的医科大学就读。

脇坂决定走和哥哥完全不同的路,似乎令父母松了口气。

但实际上其中另有原因。

脇坂研究哥哥遗留的笔记,发现当中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字。起初他不懂当中的含意,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那是哥哥遗留的暗号。脇坂回想起小时候,他曾和哥哥沉迷于暗号游戏。

暗号就像死去的哥哥写给他的信。

上头写着东京某个地址和暗号。

到东京医大就读后不久,脇坂便下定决心,去拜访笔记上所写的地址。

没过多久,他便与一位名叫“k”的人接触。他马上明白,k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是半游戏心态的左翼运动家,他是如假包换的革命家。为了实现理想,就算舍去生命也不在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经过几次谨慎的审核后,脇坂终于获得认可,成为k的同志。

脇坂卫就这样成为莫斯科的间谍。

3

第一次的劳军公演结束时,脇坂悄悄离开挤满士兵的简易表演会场。

在枪林弹雨的最前线,不可能所有士兵同时离开工作岗位,轻松地欣赏劳军表演。这次预定分三场进行公演。

会场上的观众开始交换,似乎马上就要展开第二场公演。

绕到建筑后方,士兵爆炸般的哄堂笑声也跟着变小。

他倚在灰泥涂成的墙壁上抽烟。抬眼一看,太阳正逐渐西倾,放眼所及,地平线完全被夕阳染红。

天就快黑了。

太阳下山后,仍打算继续表演吗?

这里是隔着一个山丘、与中国军队对峙的最前线。入夜后,别说建筑的灯火了,就连像这样在外头抽烟的火光,都可能成为狙击的对象。不过,现在要是中途喊停,士兵们一定会大为不满。

——小野寺部队长应该也很头疼。

脇坂叼着烟,露出嘲讽的唇形,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讨厌的事,皱了皱眉头。

听着劳军艺人节奏明快地说笑,士兵个个天真地放声大笑。然而……

“那些全是中国军人的尸体。”

“子弹只是偶尔才会打中人。”

刚才艺人说的笑话,全都经过审慎挑选,不会影响前线士兵的士气。不,这种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脇坂嘴里叼着烟,眯眼望向那愈来愈红的晚霞。

他志愿担任陆军军医已经两年。

——你要志愿担任前线的部队随行军医。

透过k接获莫斯科的指令时,脇坂并未问为什么。

理由不难想象。

昭和十二年七月,日军与中国军队在卢沟桥附近起了小冲突。事件本身没什么,人们本以为这起事件或许会就此不了了之。

但日本陆军却借着这件小事与中国正式开战。战火旋即延烧至上海,日军大举朝南京进军。

情报传来后,对莫斯科造成不小的冲击。他们感到震惊的,并不是日本对中国正式开战这件事。

莫斯科方面老早便已在日本政府及军方中枢内布下间谍网,准确掌握他们的一切动向。根据东京传来的许多可以信赖的情报,陆军参谋总部、内阁,以及天皇亲信所下的判断,对这起事件都是抱持“避免扩大”的态度。他们理应会对前线部队下达立即缔结停战协定的命令。

但日本陆军别说是“避免扩大”了,甚至还火上加油。

而且事后才知道,东京传来的情报,全都正确无误。

简言之,似乎是“现场的部队无视中央的指示,自行判断,擅自行动”。

蠢事接二连三发生。面对前线部队失控所造成的状况,政客和报社都搭上顺风车,获得了国民的极力支持,而理应反对事情扩大的参谋总部和官员,甚至是身为最高掌权者的天皇,也推翻先前的说词,改为承认现况。

对于苏联来说,这一切是无法想象的。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莫斯科马上对潜伏在日本国内的同志提出了新指示。

为了查探参谋总部、政客,以及官员的意图,他们缩小集中在东京的间谍情报网。也就是要求“同志”尽快将日军前线部队在大陆各地的动向回报给莫斯科,如果可以的话,要比东京的日本参谋总部更快。

脇坂志愿担任华北前线的随队军医。

过了两年看惯生死、苦乐参半的生活。

如今他深受士兵景仰,也常和部队长一同喝酒。

他得到的情报,都会通过其他同志传回莫斯科。对于和前线部队一起行动的间谍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的传递方式,不过,脇坂用自己独特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脇坂想出的特殊通讯法,至今在莫斯科仍颇获好评,人称“脇坂式”通讯法。不过这得借助许多“素未谋面的同志”帮忙,才有可能成功。

想到这点的时候,脇坂才觉得自己很幸福。

皇军。

即人称“天皇军队”的日本陆军内,究竟有多少同志,或是支持者?如果日本陆军的高层得知此事,一定很错愕。

——没错,在那之前,一切都很顺利。在那场猎捕间谍的行动展开前……

那封信是在一个月前寄达的。

寄件人是脇坂胜,是脇坂在东京一所大学就读的表弟。由于来信者模仿了胜的笔迹,乍看之下无法分辨真伪。不过。在空白处有个小小的涂鸦标记,那表示这不是表弟寄的信,而是k下达的指示书。

信中写着时节的问候以及共同的友人近况,乍看像是闲谈,但要是喷上特殊溶液,各行中间便会浮现细小的数字。只要使用藏在字典里的暗号表来核对这些数字,便能转换成俄语写成的通讯文。

脇坂利用深夜时分,趁没人注意,暗中进行解读作业。在看过内容后,他简直不敢相信信中的内容。

据k的联络信所言,最近派往前线的同志陆续消失。他们突然失去联络,之后完全不见人影。

——有人暗中在“猎捕间谍”,你要多加留神。

k向他提出警告后,接着透露下一个机密情报。

日本陆军内设立了秘密谍报员培训机关,通称“d机关”。只有陆军高层里的一小部分人知道其存在,但明显有庞大的机密费流入这个组织。机关所在地以及那里培训什么样的人当谍报员,一概无人知晓。只知道d机关似乎是由一名陆军中校设立,之后也是由他亲自指挥,进行各项任务。此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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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陌生的文字排列,令脇坂皱眉。他本以为是自己解码错误,所以针对这个字又重新“翻译”了一遍,但结果还是一样。

蝇王。

在《圣经·旧约·列王纪》中登场的异教神,是率领众恶魔将人类拉入地狱的魔王。

k应该不会使用夸大的言词。

“有个人称‘魔王’的可怕人物,率领着d机关进行这次的猎捕间谍行动。”——应该要这样来看待这项情报才对。

脇坂接着往下看,感觉到一股恐惧感顺着背后往上爬。

对方以什么方式猎捕间谍?k目前也无法掌握具体的内容。不过,虽然不确定,但极有可能和四处慰劳前线部队的“爆笑队”有某种关联。k还透露了一点,间谍猎人好像用“不笑的男人”当做暗号。

解读完毕后,脇坂照规定将通讯文撕碎。这时,他突然想到某事,打开记事本。

记事本中有他盗阅寄给小野寺部队长的通讯文件之后,写下的机密情报。

上面记载了“爆笑队”一个月后将会前来总队劳军。

4

从那之后,他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魔王”所率领的日本陆军秘密谍报机关。就算他们已察觉莫斯科很重视前线部队动向情报的意图,也不足为奇。甚至猜测得出,他们极可能暗中让间谍猎人混进到前线劳军的“爆笑队”中(因为这两个组织乍看之下相去甚远)。

不只是前线的士兵,对隐藏身份潜入“敌阵”中的间谍而言,劳军团来访也是松口气的好机会。潜入其他前线部队的同志要是被艺人风趣的笑话给逗笑,松懈大意,进而被人得逞,肯定下场凄惨。

所幸脇坂事前已接获k的警告。

只要做好万全准备来面对“爆笑队”,至少不会被人从背后偷袭。相反,将潜伏在劳军团里的日本间谍猎人揪出来,将他的真正身份告诉莫斯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谁?

脇坂眯着眼凝望那即将慢慢变色的天空,脑中一一过滤“嫌疑人”。

这一个月来,脇坂并非一直被动等候“爆笑队”前来。他人在前线,用尽一切手段,对他们展开调查。

调查的结果,只知道参加这次劳军团的所有艺人全都出道多年,个个身份清白。艺人的世界远比外人想象中来得狭隘。间谍猎人要混进艺人的圈子中,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确实很难想象。以下这些人反而还比较值得怀疑。

劳军团的经理(戴黑框眼镜,个头矮小,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男子。)

口译(细眼、圆脸的男子。虽然有个日本名字,但看起来像中国人。)

搬货工(一矮一胖两个人。四处吹嘘说他们是藤木藤丸的徒弟,还很年轻。)

巡回公演时,以保安要员的身份与劳军团随行的宪兵伍长(此人体格壮硕,少言寡语,总是戴着宪兵帽,看不出他的表情)。

自从劳军团抵达部队后,脇坂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但现在还是无法确认哪个人行径可疑。

想到k传来的另一项情报——“不笑的男人”这个暗号,就属劳军团里那名负责保安的陆军宪兵最为可疑。不过,正因为对手不是泛泛之辈,绝不能随意猜测。

想不出好办法。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下手为强吧。

小野寺部队长现在正和士兵们一起望着舞台发笑。

脇坂左手举至面前,确认手表的时间。

——就快了。

小野寺部队长每天都会亲自操作无线电,向东京参谋总部定时报告。现在时间就快到了。

等小野寺部队长回到房里,面向桌上的无线电时,应该会发现上头夹了一张陌生的字条。

猪熊中士是莫斯科的间谍。

用文字定规写下这张不会让人看出笔迹的字条,是脇坂精心安排的假情报。部队长应该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猪熊中士会马上被传唤,展开审问。

猪熊中士是从小兵干起的老士官,是一位对军队忠心耿耿的人物。一旦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一定会引发不小的骚动。

这就是钓间谍猎人上钩的饵。

眼前发生一件意料之外的间谍骚动,间谍猎人一定会拆下面具,展现出某种特殊反应。脇坂已锁定嫌疑人,绝对不会错过对方拆下面具的那一刻。

——我要反过来对间谍猎人设下陷阱。

他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将烟丢向地面踩熄。

他接着转身,想回表演厅确认嫌疑人的反应。

这时,突然有个黑影蹿出,站在他面前。

5

他大吃一惊,呆立原地。

背对着红艳如火的晚霞,黑影停下脚步,望向脇坂。接着,对方突然开口道:

“啊,太好了,赶上了。医生,你果然在这里,谢天谢地,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哎呀,真是好险……”

眼前这人说话宛如连珠炮,音调略显尖锐,而且操着一口关西腔,脇坂觉得颇为耳熟。

是刚才站在舞台上表演诙谐漫才的“藤木藤丸”二人组的其中一人,好像是藤丸。

脇坂怀着戒心,谨慎地问道:

“……找我有事吗?”

“哎呀,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对方似乎有点惊讶,耸了耸肩,“说有事,确实是有点事;说没事,其实也没什么事……不好意思,医生,可以跟你要根烟吗?”

“烟?”

“真是不好意思。”

他如此说道,低头鞠了个躬。

脇坂不发一语地递出烟盒,男子从里头抽出一根烟,等不及似的自己点火。

“哗,香烟果然还是goldenbat才够味,其他牌的香烟味道都不对。”男子似乎抽完烟后好不容易才静了下来,吁了口气如此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个老烟枪,要是没抽goldenbat就浑身不对劲。这次巡回公演,我应该是带了好几盒来才对,但刚才我到舞台旁边想抽一口,这才发现一根也没有了。我把负责搬货的徒弟臭骂一顿,叫他去找,但怎么都找不到。正当我大伤脑筋,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对我说医生就是抽这个牌子的,可以去找医生要,还很好心地叫我到这里找你。哎呀,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对了,听说最近上头认为goldenbat这个名字太西化了,要他们换个名字。虽然艺人也一样,但我认为,不是什么东西都改成日本名就会比较好……啊,医生,这件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喔,否则我可就麻烦大了。老实说,我们自从改名成‘藤木藤丸’后,总觉得好像连段子的味道也跟着变了。香烟就算改名字,味道也不会变吧?段子姑且不谈,要是连香烟的味道也变了,那可就伤脑筋了。会变成什么名字呢?goldenbat……金棒吗?金棒可不好听,就像妖怪似的,俗话说‘妖怪配金棒’。嘿嘿嘿……”

他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似的水流个不停。面对这样的人,脇坂只能微微苦笑。

此人生活在这个小圈子里,是个背景清清楚楚的艺人,而且没烟可抽,就两手直发抖。这种人不可能胜任间谍猎人的工作。

——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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