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江彦继续调查“红房子事件”的受害者。他本想找曾经诬陷过砂华的那个富太太谈谈,可惜报道上全无信息,凭他的力量根本找不到人。已知蒋蝶就是砂华的幼年玩伴,已改变人生,也害怕被砂华揭穿这个秘密。她有很大的动机联合富家太太摧毁砂华,也可以说,那段时间,砂华的敌人只有她。
江彦想确认这一点,把调查的内容编辑成短信,发送给那个知晓砂华一切的狂热粉“曼陀沙华”。
过了几个小时,对方解答了他的疑惑:“没错,砂华是被冤枉的,我曾经跟踪富家太太确认过这一点。她和蒋蝶有接触,蒋蝶给了她好大一笔欧元现金。这个人死了是罪有应得,你不该为她伸张正义。”
那么这样一来,事情都能说通了。
蒋蝶拍了砂华的艳照,怕她报警,所以并未找人侵犯她。随后富太太出场捉奸,蒋蝶在幕后引导舆论,将这个舞团的新星拉下马,逼砂华离开这个圈子,消失在人前。蒋蝶是害过砂华的人,理应受到惩罚。
江彦想起了另外三个受害者,他们是不是也伤害过砂华,所以被林漓两姐妹解决了?他还得查查他们的故事。
江彦继续给“曼陀沙华”发短信:“那么其他的人呢?是不是也害过砂华,所以死了?”
许是怕江彦真的找到真凶,对方不回信了。假如凶手真的是林漓两姐妹,于他而言,她们就是恩人。他深爱砂华,而现在有人替砂华复仇了,他是不会说出这个人的,告诉江彦有关蒋蝶的事情,只不过是为了帮砂华辩白与澄清。即使是砂华的“鬼魂”也不会随意杀人,蒋蝶因砂华而死,那是蒋蝶的报应。
江彦把目标锁定了第二个受害者,年轻的黑发男身上。他本名是李野,年轻有为的青年钢琴家,年仅二十岁就在全球进行巡演,后来定居意大利。
所有受害者都和砂华有关吗?江彦若有所思地问自己。
那好,他就查查看李野与砂华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吧。
李野因为出名,生前的住址很好找。他出名早,凭借“天才钢琴家”的名号赚了不少钱,直接买下了意大利米兰周边的某个较为偏僻的小镇里一栋带花园的别墅。意大利城市之间的房价差异很大,在大城市,十五六万欧可能只能买一套一百平方米的二手套房,而在小镇花十五六万欧元或许就能包下一栋小别墅了。
江彦花了点儿心思,找上门去。意大利只有夏天和冬天,苦夏过去,夏末倒显出几分寒意来。山里湿气重,还有白雾,江彦多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风衣外套。
小别墅早就没人住了,只有李野的父母在他死后仍旧雇佣的老仆在照看房子,让这里留点儿活人的气息,也算是个慰藉。
江彦按响门铃,老仆来开门:“您好,您是哪位?”
老仆也是华人,瞎了一只眼睛,看上去憨厚老实。
江彦说:“我不是来找其他人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老仆很明显吓了一跳,没把江彦邀请进屋,毕竟这不是他的房子。
于是,他走出门来,将屋门上了锁,说:“我正好要去山脚的酒吧喝点儿咖啡,您要一道来吗?如果要问什么事儿,我们正好去外面说。”
江彦好像能理解李家父母为何把宅子留给这个独眼老仆照看了。老仆很谨慎,知道家里没人,不放外人进去,万一是盗窃犯就不好了。而且老仆很识相,有事儿会直接去酒吧谈,不随便地把宅子当作自己的家,素养极高。
“好的。”江彦从善如流地跟过去。
路上,江彦谈到李野,说:“我来,其实是想问点儿李先生的事儿。”
老仆见这后生有礼貌,开了句玩笑:“你知道我在他家做事儿,不会随便地谈论主人家的私事儿吧?”
“我知道。”江彦吃了个闭门羹,有些丧气。
老仆见他焦急,于心不忍,说:“这样吧,我和你在酒吧聊聊天,那我们就是忘年交,你不在陌生人这一列中。你要问什么可以问,不方便说的话,我就不说。”
“谢谢您。”江彦道谢,一进酒吧就点了两份早餐和卡布奇诺。
他们坐在位置上等甜点,江彦顺势拿出了砂华的照片,问:“您在李家做事儿这么久,见过这个叫砂华的女人吗?”
老仆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抿唇:“我见过她。说起来,之前警察也来问过我这些事儿,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您方便把那些和她有关的事儿告诉我吗?”
“行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一天夜里,雨夜。
老仆听到屋外有人在呼喊,是个被瓢泼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女人。大半夜,这里又是山区,有全身湿漉漉的女人前来敲门,倒是怪瘆人的。
老仆犹豫要不要开门,就在这时,李野先生出现在他身后:“开门吧,把她带进来。”
“啊,是!”老仆打开门,屋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李野请她来客厅里烤火,壁炉里烧着炭火,与外界的寒冷格格不入。暖色的光投在女人的脸上,映照出她线条分明的眉眼。她的头发淌着水,海藻般地覆盖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的皮肤光润如玉、白里透红,可见她是个美人。
老仆按照李野的吩咐,把毛巾和热茶端给她:“这位小姐,喝点儿茶暖暖身子吧。”
“谢谢。”那女人就是砂华,她撩开头发,腼腆地笑,“我弄脏你这里的地板了,不好意思。”
老仆看了这个漂亮的女人一眼,急忙说:“不不,您别在意。外头雨大,您先烤烤火吧。”
砂华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像是怕自己弄脏毛绒沙发,只坐在边沿,身下还垫着毛巾。她是个乖巧温柔的少女,老仆这样想着。
由于下雨,老仆不需要值夜,于是站在门边守着,隐约能听到李野和砂华的对话。
李野问她:“你是不是那个芭蕾舞明星?”
“明星?”砂华懵懵懂懂地反问。
“对呀,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李野倨傲而得意地说,“你勾引了有妇之夫。”
砂华的脸瞬间煞白,她咬紧下唇,艰涩地开口:“我……没有。”
“你和别人也是这样反驳的吗?”
“什么?”
“那些说你是‘小三’的记者。”
砂华默不作声,起身道了谢,说:“我该走了。”
李野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你上门求助,肯定是因为下不了山吧?是车出了故障?既然出了事儿,你怎么可能走得掉?还是说,你打算冒雨跑下山?可别被冻死在半路。”
他说得没错,她的车的确出问题了。
可是她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砂华瑟缩了一下肩头,说:“谢谢你的款待,我真的该走了。”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拿回你想要的一切,你会不会留下来?”李野笑了笑,笑容让人看不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砂华不明白。
“你被舞团踢出来了吧?你想回去吗?”李野缓慢地走过来,伸手攀住砂华的肩膀,附在她的耳边暧昧地说,“你想不想回去?想不想重新获得荣光?”
“就算我想,又能怎样?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我解释了也没用。”
“那么,不妨借我的身份。”李野微笑,“你来山上,是在找玫瑰庄园吧?”
“你怎么知道?”砂华惊讶地说。
“因为那一份请帖是我寄给你的。这里就是玫瑰庄园,诚如信上所说,我能助你圆梦。”
“我该怎么做?”
“你想得到你要的东西,是有代价的,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这是交易?”
李野耸耸肩:“你有拒绝的权利。”
砂华愣了一秒,耳畔仿佛有人在说话:“答应他吧,从天堂坠落的感觉可不好受!”
如果不借助李野的力量,她或许一辈子都得远离芭蕾了。没有人会再接她进舞团,舞者的身份再高洁神圣不过了。
她需要李野,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砂华咬着牙,手握成拳,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那么,你该唤我什么?”李野饶有兴致地问。
“李野先生。”
“太生疏了。”
“李野。”
“啧,还有呢?”
“亲爱的。”
“你还真是有趣。”
那一晚,砂华和李野住在了同一屋檐下。大概过了一周,李野又有新的工作,带着砂华离开了玫瑰庄园,直到一年后才回到这里,但那时,他和砂华已经分手了。
老仆是通过报纸才知道,砂华女士重新拿了芭蕾舞比赛的国际大奖,咸鱼翻身又成了超一流的芭蕾舞剧演员。
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江彦感到好奇,然而老仆对此一无所知。
喝完咖啡的时候,老仆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说起来,李先生有一点很特别。”
江彦微讶:“特别?”
“他对自己的女朋友很好,要什么给什么,可是从来没有一个能谈满一年的。”
他只能谈一年的恋爱吗?为什么呢?
江彦问他:“李野先生从前谈过的女朋友,你了解她们的信息吗?”
“你可以上网查一下,李野先生的恋情似乎被很多记者扒过,并不是秘密。”
“好的,谢谢您。”他们道别,江彦脚步沉重地走下了山。
江彦开始查李野的情史,李野在砂华之前谈过三任女朋友,每一任都是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有拿了国际大奖的影后,也有知名歌手,甚至有排名前三的综艺节目的王牌主持人。
李野是天才钢琴家,和这些人的圈子不同。完全不相干的人,又是为何凑在一起呢?
江彦又去查这些人的人生。先是那名影后,她新人期的风头太盛,被前辈打压,没有公司敢和她合作,生怕招惹到前辈。那一段时间,她没了曝光率,再火也消停了,最后默默无闻地跑去演龙套,为了多得一句台词打个头破血流。对她来说,若是没有现在的成功事业,从前那段岁月她怎敢轻描淡写地揭过。正因为她成功了,那段灰色的时光才算是她的谈资,可说出来供人唏嘘感慨。这样没人脉没资源的女星是如何崛起的?很有趣,她在遇到了李野之后才逐渐有了合作的项目,然后凭借自己的努力,重回事业巅峰。
那么那位知名歌手呢?她前期也是很有潜力的新人,名气大了,可得到的待遇和一般新人无异。她不甘于被公司压榨,于是闹出了解约风波。公司为了报复她,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编曲的原创歌曲实际上是抄袭之作,拿了枪手的曲子当作自己的原创曲目,厚脸皮地发表,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才华。此事一出,顿时掀起风浪,那些八卦记者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闻讯而来,人手一个话筒递过来,像是要塞到歌手的嘴里。歌手百口莫辩,患上了抑郁症,退出人们的视线。她重回这个圈子是在李野的帮助下。一年后,她事业有成,而李野也与她和平分手。
再来说说那名国民主持人吧,她应变能力很强,主持节目的风格诙谐幽默,深受观众喜爱。某次她主持节目时,某个娱乐圈一姐认为自己被分到的戏份少,说这主持人不够懂事不给她个人镜头,不多问她问题,一时怀恨在心,故意和粉丝哭诉,说主持人摆架子,在后台给人脸色看。娱乐圈一姐的粉丝一看主持人还是新人,粉丝也不算多,发起了一轮网暴。当年的网暴,是给公司寄信以及人肉她的住址对她进行恐吓。那一年,主持人收到了无数咒骂她去死的信,家门口堆满了花圈,甚至被人跟踪。她实在不堪重负倒下了,退出圈子,离开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她隐姓埋名好些年,然后遇到了李野。李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她重新回来了。一开始是主持严肃的法治节目,她知性温柔,一双眼饱经风霜,带着沧桑感,能让人从中得知她是拥有阅历的人。再后来,她逐步变换风格,涉足综艺,各个节目的风格她都能驾驭,看她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这样,她回来了,成为人们熟知的主持人,被封为“国民主持人”。
有趣吧?这三个人的人生。她们都是从低谷爬向高处,都是经过李野的手,从厚重的茧子里破茧成蝶。她们都只和李野谈了一年恋爱,一年后,李野这个人在她们的生活里就像是蒸发了一样。有记者注意到了这件事儿,询问犀利刻薄的问题,想要知道李野究竟是何方神圣。可问题一出,前女友们像是有默契似的三缄其口。
绝对不能说出李野先生的事情,否则会怎样呢?会招来厄运吗?还是她们纯粹因为感激,所以不谈他的私事儿呢?这些前女友,对李野是畏惧还是喜爱?
江彦很好奇,想知道李野的故事。
他该怎么查呢?这三个前女友,他没有人脉好像也联系不到吧?江彦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调查陷入了僵局。
第二天晚上是许夜笙的第二次芭蕾舞比赛,五进三晋级赛。这一次,她演绎的还是《妖狐》,只是这一次她演的是九尾狐的今生,上次一演绎的是前世,再回首,今生已物是人非。不得不说,卢卡确实有巧思,将东方的“轮回说”以芭蕾舞剧的方式表达出来。
许夜笙今日的装扮格外现代化,她盘着发,鬓边别着一串白狐狸毛,象征着她前世的妖狐身份。舞裙依旧是芭蕾舞经典的钟形褶裙,抹胸部分用银白色的绣线绣了个九尾狐的花纹,妃色绸缎打底,像是参考旗袍改良而成。
江彦不会错过她的演出,这一次,也是早早地订了票,比赛开始前到了现场。他在老位置坐下,离许夜笙不远不近,保持安全距离。他有自知之明,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就破坏许夜笙的大计。他还需隐忍,还需忍气吞声,只因这是许夜笙要的。
她要的,再如何离经叛道,如何匪夷所思,如何荒唐残酷,他都会给她。
说起来还真是可悲呢,这一切就像是六月飞雪,荒诞可笑。
江彦看着许夜笙在台上跳芭蕾,她的身姿轻盈,好像振翅欲飞的凤尾蝶,外表绚丽,华贵大气,绝非池中物。
他的眼里,只有她呀。江彦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丝笑。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凶杀破案,在这一刻,江彦通通忘记了。他只看到了许夜笙,看到她跳芭蕾,好似在为他起舞。
江彦想到了过去,想到了高中的一些事情。他从前知道许夜笙这么会跳芭蕾吗?他好像不知道,那时候他只记得许夜笙会早起在房间里捣鼓,偶尔一次还看到她在做拉伸。
那时,江彦诧异地问她:“你就这么害怕八百米跑步?”
许夜笙擦擦额头上的汗:“什么?”
“不然为什么一睡醒就做准备运动?”
“啊,这个……”许夜笙含糊其词,“对呀,毕竟也是一次小考试嘛。”
现在想来,她当时只是在练芭蕾舞的基本功吧?原来她从那么小就开始规划着离开他。
想到这里,江彦又觉得苦涩难当,至少这一次,让他抓紧她吧。
比赛结束了,许夜笙的芭蕾舞精彩绝伦,不用说,她肯定又成功地晋级前三名,就等决赛的时候评出冠军亚军季军了。他愿她心想事成,愿她一切安好。
许夜笙果真晋级了,比完赛,他们舞团开了个小型的庆功宴。舞团的舞者们皆为一体,面对团队竞赛这种大事儿,他们的心里都很清楚,团队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所以知道能够获奖后,大家都很高兴,并且真心实意地庆贺,给叶先生敬酒。
叶昭含笑抿了几口酒,说客套话:“我不过是带大家来意大利参赛,赢得比赛都是因为你们足够优秀,和我全无关系。”
舞者赵菁笑着说:“叶先生呢,这就叫伯乐!要是遇不到伯乐,再好的千里马也没了用武之地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家哄堂大笑,连声说对。
叶昭也笑着摇摇头,一脸宠溺地看向许夜笙。
许夜笙正在出神,并未注意到这里。她在等江彦的短信,可是江彦没给她发。他没来看比赛吗?也是,他调查事情那么忙,怎么可能分心来看她?她既要他办事儿,又要他关注自己,他就是大罗神仙也做不到。
赵菁顺着叶昭的目光望去,原来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许夜笙。凭什么叶昭喜欢的人是许夜笙?许夜笙不过是舞技好一点儿,成日里闷得像块石头似的。
赵菁不甘心,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叶昭的腿上,这桌上的其他人都顾着桌上的吃食,没人注意桌子下面。赵菁窃喜,没准儿叶昭就喜欢这种调调。她将手又往上挪了一寸,企图碰到某处。
还没来得及触碰,赵菁的手就被叶昭握住了。
“叶先生?”赵菁压低声音,娇羞地问。
叶昭但笑不语。五秒后,他凑近赵菁的耳畔,说:“我不喜欢浪荡的女人,给我滚远点儿。”
赵菁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她咬唇冲去洗手间,许夜笙也跟着站起来。
“这是怎么了?”许夜笙问。
叶昭淡淡地说:“许是捏柠檬的时候,汁水落到眼睛里了。”
“是吗?”许夜笙呢喃自语。
“不然呢?”叶昭挑眉看她,招招手,唤许夜笙来身边,“你过来,我给你切块肉。”
又是肉?他在暗示她什么吗?
许夜笙沉着脸,小心翼翼地靠近叶昭。
叶昭切了肉,就在给她把肉夹到碗里的空当,压低声音道:“这个姓赵的不老实,她对我动手动脚。”
“哦。”许夜笙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你不吃醋吗?”叶昭好笑地问。
“吃醋?”许夜笙后知后觉地反问。
“是呀,如果你心里有我,怎么会不吃醋呢?”
“我……”
叶昭讥讽地笑,盯着许夜笙的样子让人有些发毛。他想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很明显,你不喜欢我,许小姐。”
“不是这样的。”许夜笙反驳。
“不是吗?”叶昭小声地说,脸上的笑意全然散去,冷着脸继续说,“那么,你快说喜欢我,小夜笙。”
喜欢叶昭?她疯了吗?许夜笙张着嘴,可“喜欢”还有“爱”这些字眼重若千斤,卡着她的喉管,叫她怎样都发不出声音。说到底,她还是无法对外人诉衷肠。
“快说呀!”叶昭笑眯眯地唤她,在外人眼里,他们耳鬓厮磨,看似调情。
只有许夜笙知道,她有多怕叶昭。
她僵着脸,假笑:“叶先生,我——”
这时,叶昭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生意上的伙伴的来电。
“你们先吃,我去接个电话。”游戏被打断,男人冷着脸出门去接电话。
许夜笙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对团长说:“团长,我身体不适,想出去走走。”
团长喝高了,迷迷瞪瞪地看着她:“不、不用和叶先生说一句?”
“不用了,我之后会联系他的,你们吃吧。”
许夜笙避开可能有叶昭的地方,从偏门离开了。
等叶昭回来的时候,大家把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他问:“许小姐呢?”
赵菁惊奇地说:“叶老板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哎呀,她还说要是走了会联系您呢!”
“哦。”叶昭懒得理睬她。
许夜笙走了以后,他觉得没趣,打算先离席了。酒菜都已经被吃得差不多,这一举动也不算无礼,更何况还有团长打圆场,说叶昭是忙生意去了。
叶昭刚走到门口,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要去哪里。
叶昭说了个地名,还没来得及上车,身后就有人追过来,焦急地喊:“叶先生,您等等!”
是赵菁啊。叶昭瞥了她一眼,问:“有事儿?”
赵菁抿了抿唇,说:“我刚才看着许夜笙和您之间好像有点儿问题?”
“哦?你看出什么了?”叶昭嗤笑一声,觉得她有意思,听她继续说。
“她是不是……不太乐意跟着您?”赵菁小心翼翼地问。
叶昭没说话,让她接着说。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叶先生尝到许夜笙的甜头。”
不用她说叶昭也能猜到那法子无非是用药或者用强的。他倒胃口地拧了一下眉心,睨着赵菁,疑惑地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饥渴的人?”
“啊?”赵菁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
“是个漂亮女人就能接近我?看到女人,我就忍不住脱衣服?”叶昭抱胸,倚在车门边,“实话和你说,只要我丢一万欧元在地上,不出半小时就有漂亮女性过来搭讪。我是那种愁没人陪的类型?我不是,所以把你的心思收一收。你若真想勾搭我,就装一装许夜笙那种清纯的模样,或许我厌了她,就会看上你。”
“我……只是看叶老板烦心,所以才想帮您一把。”赵菁装得楚楚可怜。
“还真的不必了,我喜欢有难度的事情,不劳你费心。”叶昭拉开车门,进去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这样比较,我觉得许夜笙还真是那高岭之花,而你让我觉得恶心。”
赵菁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刻意讨好会得到一番羞辱。她暗暗地握紧五指,低头赔笑。
等车开远了,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抓破了,有几个血印。
今夜有烟火大会,出逃成功的许夜笙给江彦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来看演出。江彦说有,并且恭喜她晋级。
原来他有看呀,许夜笙心底的某一处变得格外柔软。
她问:“今晚有没有时间出门?”
原本在收拾行李打算继续外出调查的江彦放下衣物,说:“有空。”
她有约,他没空也得说有。
“那我们去看烟花?”
“好。”
许夜笙报了一个地名,江彦开车接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晚上的偏僻小巷人不多,灯光倒是很亮。某处时不时地传来歌声,似乎有许多地下歌厅。
许夜笙偷偷地瞥了一眼江彦的手,发现江彦的手葱白如玉、修长温润,很是好看。她是不是可以牵一牵?她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当许夜笙偷偷地钩住江彦的手指时,对方错愕地看了她一眼。
后者傻兮兮地笑,江彦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咻的一声,烟花上升,在空中炸裂成五颜六色的花,由星火累积而成的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与眼,格外动人。
许夜笙和江彦相视一笑,继续看烟花,心底一片温柔。
这场人间大火,危楼倾倒,他要一辈子牵她的手,跑到天涯海角。
今夜烟火璀璨,大家都抬着头,注意到天上的光亮而忘记了其他事物,没有人注意人间正发生着什么。
另一边,叶昭也抬头看了看天。
“还真是漂亮的夜晚。”他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句,吩咐司机把车停在树林里,独自走入一间偏僻的小屋。
这里的台阶积了灰,鲜少有人打扫。叶昭不是那种付不起清洁费的人,所以这里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即为秘密。
叶昭寻到了一个房间,不知为何,他的脸上逐渐流露出依恋的神色。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摸索,直到缓缓地触摸到一件东西,方才停了下来。
叶昭发出一声喟叹,似喝饱了奶的小猫崽子,脆弱又迷恋。这种情绪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能被破坏。
他在自己建立的堡垒里休憩,抚摸着深爱之物。
那是什么呢?那是他的秘密呀。
“我的最爱,我来看你了。”叶昭病态地眯着眼,从嗓子压出一缕声音,温柔地说。
这一夜,不只是江彦与许夜笙获得幸福。包括叶昭,所有人都有爱。
江彦对李野的前女友们的事情不知该如何调查,重新回到了那栋李野生前住过的别墅。
上次的老仆挺好相处的,江彦想着能不能再恳求他一次,让江彦进屋去查看一下。万一他能发现一些李野生前的物件,从中得到消息呢。
江彦本想按门铃,余光瞥见铁门的后头亮着灯,还闻到一阵阵飘来的烤肉味。许是好奇心作祟,江彦蹑手蹑脚地走向后院,攀着围栏朝里面看。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这老仆居然在喝酒烤肉?
江彦蹙眉,拿出手机对准了老仆,仔细地放大倍率,观察细节。
老仆脱了袜子坐在走廊上,背后垫着沙发靠枕,一脸惬意地喝酒吃肉。地上沾满了食物残渣,他全不在乎,好似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当成自己的家吗?江彦觉得古怪。上一次他来这里的时候,老仆还摆出一副很看重主人家的态度,不让他进去,说是不能让外人入门。那么他自己呢?转眼间趁着没人在家住,就享受这栋别墅的一切?李野的父母都不知道吗?怎会把空荡荡的别墅托付给这样的人?
江彦决定冒一次险,直接翻入了前门的围墙,绕到后面喊:“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没干什么……”老仆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他一言不发地收拾旁边的易拉罐,忽然察觉到怪异之处,“你是怎么进来的?”
江彦一时语塞,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你趁着主人不在家,擅自使用房子。我已经拍了照片了,要是把这些照片发给李野的父母,那会怎么样呢?”
老仆有恃无恐地说:“那你发呗,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闻言,江彦心下了然:“哦,看来你使用老宅是经过他们同意的,所以不害怕。”
老仆没想到他能一下子点破这一层,立马慌了手脚。
江彦却不肯放过他,依旧步步紧逼:“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同意给你老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李野的事情?”
“你瞎说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诬陷,是诽谤!”
江彦似乎想到了什么,勾唇,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我懂了,恐怕是什么丑闻吧?你拿这个要挟李野的父母,骗取房子。”
“这一切只不过是你的猜测!”
“猜测?你说我要不要把这照片丢给记者?毕竟李野的前女友们还是很红的,他生前的料可以像狗皮膏药一样蹭前女友们的热度,再加上你这种占死人便宜的老仆人,你说这条新闻有没有爆点?”
老仆不傻,一旦媒体抖出了这个,李野的父母恐怕会找上门,怪他嘴不够严实。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肯定就不能这样用房子了,会被赶出去的!
老仆舔了舔下唇,急得汗都出来了。江彦的样子根本不像在开玩笑,他空有一副文质彬彬的皮囊,内里该黑还是黑。
江彦看出老仆没招数了,于是选择怀柔政策,利益互换,放老仆一条生路。他柔声说:“你要不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只要你告诉我李野的事儿,或者让我进屋里看看,我就把今天的事情忘光,也不会说出去。我只是为了了解那个叫砂华的女人生前的故事,不是来针对李野先生的,你大可放心。”
江彦说这话的时候靠得很近。烤肉炉子还燃着,烟熏火燎,白茫茫的烟掠过江彦的发梢,衬得他好似谪仙,又像恶鬼。他是地狱使者吗?顶着漂亮的脸来勾魂摄魄。
老仆长叹一口气,同意了。
他熄灭了炭火,关了后院的灯,然后领着江彦一步步地往地下室走去,这里的光线很暗,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不会摔倒。江彦发现地下室的隔音效果也很好,这里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走道里全是空洞的回音。
“这里通往哪里?”江彦问。
老仆开了个玩笑:“地狱呀。”
“嗯?”
“这里是李野的秘密基地,他把女朋友带到这里来,在她们的身上打上烙印。”
“烙印?”
“对,我亲眼所见!他是个变态。”
走到通道的最深处,江彦看到了数不清的铁棍和烙铁,那烙铁的底面上有一个“野”字——李野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很大的炭火炉子。
老仆记得很久以前,李野还在世的时候,老仆每个周日都休息,会回家去或是去朋友那里玩。那一天,没了老仆照料的李野先生通常不会在家。
某个周日,老仆从朋友家回来,带了一碟酒糟猪大肠。他突然想喝酒,可是山下的酒吧太远了,又下着雨,他懒得走。老仆这般想着,决定偷偷摸摸地去冰箱里偷一杯酒。他见过李野喝酒,知道那是从德国带来的陈年红酒,一千欧一瓶,开过封,所以倒一小杯也不会有人发现,李野先生对于这些事儿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仆看着红酒装满玻璃杯,心里暗爽,小心地夹出酱汁浓厚的猪肠塞到嘴里。他美滋滋地闭目回味,突然被一声女人的尖叫给吓清醒了。
李野先生在这里?他周日一向不在家的。那女人是谁?为什么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老仆赶紧端着酒杯和猪大肠躲到沙发后面。
从地下室落荒而逃的女人以及执着猩红冒烟的烙铁的李野先生,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女人是砂华,她的发丝凌乱,衣冠不整,躲在台阶处喊:“你别过来!”
李野像是恶魔,老仆可以想象出他烧红烙铁后带着邪笑往无辜少女的方向走去的画面。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是一道催命符,吓得砂华花容失色。
“你要躲吗?”李野笑了,“一年的期限已经到了,我帮你重回那个圈子,你不感激我,反倒要躲我吗?”
“是……是你要在我身上烫印。李野先生,您别这样,我会受伤的。您放过我,可以吗?”砂华的瞳孔扩张,她卑微而无助地乞求李野,说尽了好话,想让李野放过她,不要伤害她。
可是就算他伤害了她又能怎样呢?这是砂华选择的路,到头来她还要反悔吗?
“放过你?可以呀!我不是说了吗?今天以后,我们再无瓜葛,你去哪里我都不管你。可是这分手仪式不能少,你知道的,我是最疼你的那个人。我想占有你,这不为过吧?”李野还在步步紧逼,而砂华已经全无退路了。
李野撕裂她的衣服,轻轻地抚摸她腰窝的漂亮皮肤。
李野疯狂地笑着,眼里仿佛有光。他深爱这些违背现实逻辑的恶事,生来便是魔鬼。
砂华害怕地抽噎着,脸上涕泪横流,乌黑的长发也沾了汗,软软地黏在脸颊上。她像是被丢在雪地里的孩子,身上没有厚实的皮草可以暖身子,吊着一口气儿,苟延残喘。她茫然而无助地唤着,求饶着:“不要。”
可她忘记了,魔鬼没有慈悲。
李野全无同情心,反倒更兴奋了,发出期待已久的急促的笑声。再然后……他用高温的烙铁在砂华身上打上自己的记号,餍足地闭上了眼睛。这是畸形扭曲的占有欲,是赤裸裸的恶意,他不配为人。
女人的惨叫声与皮肉被烫伤发出的焦煳的气息在这样遮蔽万物声响的雨天里,绘制出一幅人间地狱图。
老仆躲在角落里吓得不行,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随意走动,生怕被李野发现。他耐心地等待,直到李野重回地下室,砂华也疼晕过去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出这间房子,捧着猪肠往山下的酒吧而去。
他必须再喝一点儿酒压压惊,就当做了一个噩梦,忘记了吧。这个他一想起来就害怕的故事,这么多年后仍让他记忆犹新哪。
听完了这段往事,江彦感到不可思议:“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没人报警吗?”
老仆哼了一声:“怎么报警?她们都是心甘情愿来的,用李野先生的人脉做交换,后悔也没用。何况对一部分人来说,不过是被烫一块疤,这样付出就能得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太划算了。”
“那这个房子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当自己家来用了?”
“我年龄大了,也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李野先生死后,我对他的父母说了这个地下室的事情,如果他们想让我守口如瓶,不想让儿子死后背负丑闻,那就得把房子让我看守。大家都懂的,这就是把房子给我的意思了。不过是几百万就能封我的口,再好不过了,他们自然不会有异议。”
江彦懂了,所以李野帮助砂华上位,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把记号刻在这些人的羞耻之处,让她们永远逃不出这个阴霾。至于李野是用什么手段帮助这些女人的,那就不是江彦需要知道的事情了。江彦只要知道砂华是受害者,也是获益者,这样就够了。
四个受害者里,已知有两个人是害过砂华的,那余下的人呢?他们是清白磊落的人,还是和李野两人是一丘之貉?
作为砂华最亲近的女儿们,林漓姐妹有权为她复仇。
意大利的夏季多雨,才刚刚傍晚,天色便昏暗起来,路灯亮起,光照在枝叶间,打下一地婆娑的树影。
今晚有一场私人的演出。由于许夜笙的舞团入围了比赛的前三名,虽还未在决赛里分名次,可精彩绝伦的舞剧使他们名声大噪,重金邀请他们来歌剧院演出的人不少。这些邀约皆被团长以档期满了的理由搪塞过去,除了今夜这一场。
邀请者是叶昭的合作伙伴唐先生,他痴迷芭蕾舞很多年了,知道叶昭和舞团的渊源,求叶昭邀许夜笙舞上一段《妖狐》。唐先生最绅士不过了,不敢耽误舞团太多的排练时间,只点了一段许夜笙的芭蕾独舞,也就是说,其他舞者照常排练,赴约的只有许夜笙。
赵菁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颇不服气。她是舞团的老人了,和其他舞者的关系也好,至少表面功夫做得不错。她和钱俏绿聊起这事儿,对方非但没跟她同仇敌忾,还讥讽了她一句:“你真当许夜笙那名气好赚呀?我上次看到叶先生掐她脖子呢!疯子似的老板,谁敢近身?人家敢拿命去赌,就值得赚这些名利。那不然你去?你是要命,还是要名气呀?”
赵菁努努嘴:“要是真有了这样的名气,到时候再脱身不就行了吗?有钱有名,不跟着老板也混得好哇!”
“那你也得逃得掉呀!像叶先生这样的人,一般人能躲得开吗?他要是想找你,上天入地也要抓着你。”
“许夜笙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要这样帮着她说话?”
钱俏绿已经穿好了舞鞋,说:“她没给我灌迷魂汤,你也别多想了。只是她没招惹过我,让我平白跟着你说她的坏话,我不能昧着良心说出口。哎,我就奇了怪了,她也没欺负过你,你就这么看她不顺眼?大家都是一个舞团的,你收收心吧,啊?把这双舞鞋拿给许夜笙,中午的时候,她落在更衣室了。”
赵菁拿着那三寸金莲大小的舞鞋,心里更加不舒服了。舞鞋一般是芭蕾舞者自制的,缝个鞋盒,再根据尺码自己做。贴身的物品能体现出很多东西,许夜笙就连脚型都这么好看,步步莲花,一脚踩在男人心上。
凭什么呢?她突然有个坏点子。
赵菁用剪刀钩破了许夜笙的鞋尖,这样她在起舞的时候鞋盒会脱落,到那时,尖锐的鞋盒会割伤脚趾。她受了伤,不就得有人顶位吗?到那时,看她还怎么当人见人爱的白狐妖!
赵菁微微一笑,急忙坐车赶到许夜笙所在的剧院,问了团长,在更衣室找到了许夜笙。
赵菁把舞鞋递给她,说:“这是钱俏绿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的舞鞋落在她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