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心之所向

今夜回家后,许夜笙很难说是睡好了还是没睡好。说睡好了,她对不起自己满心的悸动和澎湃的情感;说没睡好,她难免辜负江彦的一腔孤勇,带点儿惶恐与不安,这不该赠予他。

许夜笙想和江彦说话,回家敲了半天手机,愣是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她能调侃似的说一句他的吻技不好吗?还是告诉他,她不讨厌这样,甚至有些心动?

现在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呢?他们还没正式地谈恋爱,已经谈婚论嫁,许下许夜笙会是江太太的承诺了。

真是……羞死人了。

屋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冷气直蹿脚心,冻得她把空调被往上拉,盖住眉眼。这样细腻漂亮的五官不该在厚重的被子里蒙尘,她捂出了一层的汗,幸亏没化妆,否则都要花了。

睡觉吧,睡觉吧。她什么都不说,反正江彦心知肚明,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浑蛋,凭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撩动她的心哪,他又不是三月的春风,吹得山峦江海郁郁葱葱。

已经好久没梦过从前的事儿了,许夜笙怀着心事,梦回高中。

她仿佛看到了坐在座位上一板一眼地刷题的江彦,瞧见她过来,江彦把一杯滚烫的奶茶递到她的掌心,说:“买多了,送你。”

他这么好心吗?许夜笙捧着奶茶,让那热乎的塑料杯温暖她的掌心。

上课前,许夜笙偷偷地瞥了江彦一眼,他似乎觉得有点儿冷,左手忍不住蜷缩到宽大的校服袖子里,微微地颤抖。

啊,他明明自己也很怕冷啊,非要逞英雄给她暖身体。

口是心非的江彦,似乎特别可爱。

醒来的时候,许夜笙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一照镜子,她嘴角上扬,弧度美好,想也知道是个甜腻的美梦。

另一边的江彦也睡醒了,把工作上的事情交给同事处理,延迟了回国的时间。同事问他在忙什么,他含糊其词,只说是重要的事情,连工作都顾不上了,希望领导能给他缓一缓,放个假。

江彦又翻开田中键给他的资料。“红房子事件”最初发生在十九年前,一名叫砂华的中意混血的芭蕾舞者死了,年仅三十多岁。死的那一年,她正处于事业的高峰期,荣获过几项国际大奖,前途无量。没有人料到,她会选择在花一样的年纪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的她,褪去青涩,磨砺舞技,一切都成熟完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享受胜利与荣耀,这个女人却轻易地赴死了。世人看我春花灿烂,我知我腐朽成泥。是这样吗?她的心里有故事,所以死去了吗?

江彦感到不可思议,也有人和他同感。对方是砂华的狂热粉丝,用户名是“曼陀沙华”。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就疯狂地迷恋上了这个成熟的芭蕾舞者。在砂华死后的第二年,他突然在某涯论坛发布了很多关于砂华死亡故事的信息,甚至给杂志提供资料。某涯是1999年才出现的论坛,那时候电脑普及度不高,帖子的关注量不够,纸质媒体才是主流,大家对于一名有一半华人血统的混血芭蕾舞者不感兴趣,更热爱与明星有关的闲谈八卦。帖子浮了一会儿,便不了了之。

江彦翻到“曼陀沙华”的帖子,原帖下的回帖数寥寥无几。在前些年这个帖子曾被人“挖坟”,放上微博,火过一把。但大家都当这是诡异案件,并没有多在意。一是年代太久远,已经没人能查证真伪,二是怪力乱神的恐怖事件的信者不多,有人怀疑这是捏造的故事,举报其宣传虚假信息。

江彦突然想找到这个名叫“曼陀沙华”的用户,花了一些手段,找到某涯的后台工作者,在警方的协助之下,他们提供了曼陀沙华之前实名登记过的手机号码。万幸,这个手机号还在使用,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

江彦迟疑一秒,问:“你是‘曼陀沙华’吗?”

“什么?”

“就是某涯上的用户名,你之前发过砂华死亡的帖子。”

“你有什么事儿吗?”对方警惕心大作,显然是被江彦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蒙了。想也是,那些都是十来年前做的事儿了,怎么突然有人来找他,甚至查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我算是警方的人,想调查一下砂华死亡的案件。”

“都是……十九年前的事儿了。”男子嘀嘀咕咕。

“十四年前,不是还死过人吗?”江彦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觉得有点儿古怪吗?”

电话那头,男子没说话。

江彦把手上柠檬茶的易拉罐捏瘪一寸,小声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砂华身边的人吧?”

“你……什么意思?”

“砂华刚死的时候,你不但在杂志上闹,还在论坛上闹,每两年闹一次,就想惹来关注度。可是五年后,真正出现了吸睛的事情,你却人间蒸发了。”

“我……还是不明白呀。”

“五年前,‘红房子八音盒杀人事件’,多么吓人哪,你怎么不继续提供信息,深扒砂华的故事?偏偏是她死亡的屋子里继续死人,按理说应该有更多的料可以爆吧?”

“曼陀沙华”沉默,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寂静。

江彦嗤笑一声:“你保持沉默,是为什么呢?你知道砂华这么多的事情,后来幽灵事件闹得这么大,为什么不把消息提供给警方?”

“我只是砂华私生粉,跟踪过她,所以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很多消息都是我的主观猜测,又不能当真,我为什么要告诉警方?一旦信息有误,警方说我提供虚假信息怎么办?在网上发发,闹一闹就得了呗,这么较真做什么。”

原来是怕惹事儿呀,真的是这样吗?

“更何况,那些人都该死,他们死得不冤枉,有人替我爱的人报仇了,我要知恩图报,怎么可能背叛他?”

“曼陀沙华”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就挂断了电话。江彦再打多少次都打不通了,很明显被拉黑了。

报仇?什么仇?那些人都该死吗?

一个手机号码很好找,但是要得知“曼陀沙华”的行踪,就要靠技术警的帮助了。江彦没理由去动用警力,这样兴师动众也容易惊扰到叶昭,遂放弃。

他想去调查一下这个叫砂华的芭蕾舞演员,于是找到了她年幼时曾待过的福利院。那是意大利人经营的福利院,照看过她的老师在几年前患肝癌去世了,江彦问起砂华,负责人推荐他去询问砂华幼年时期的玩伴伊拉。伊拉成年后为了报恩,特地在福利院工作,成为一名照顾孩子的生活老师,今年快五十岁了,保养得当,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显老。她会说英语,所以江彦和她交流起来并不困难。

说起砂华,伊拉很伤感:“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极端行为。明明过得最好的就是她,所有人都在羡慕她。我曾经看过她的演出,舞台上的她接受众人的仰望,舞台下的我显得多么渺小。那么幸福的人生,她为什么非要结束呢?”

江彦呢喃自语:“幸福吗?华人有一句古话叫作,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你觉得她幸福,可她不认为自己很幸福。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她有哪些不幸的时刻?”

“不幸的时刻?”

伊拉拧着眉心想了很久,如梦初醒:“她说她想要孩子。”

“孩子?”

“对,她二十岁的时候结过一次婚,因为流产丧失了生育能力,丈夫想要小孩,于是两人天天发生矛盾。最后,她的丈夫因此离开了她。除了这一点,她好像没有任何不幸的地方。她那段时间很消沉,直到……啊,对,直到她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什么意思?”

“她领养了一对在车祸中失去父母的双胞胎姐妹,好像就六七岁的样子。”

“一对双胞胎姐妹?”江彦愣了一秒,想到了什么,问,“那为什么我在报道上都没看到有人提过她有女儿?”

“对她的形象不好哇,她连结婚的事儿都没往外说,是隐婚。后来她离婚了,更不会暴露孩子的事情了。不然那些碎嘴的记者肯定会说她私生活混乱,跟了哪家的金主,还生下豪门私生女。当年的舆论八卦可是能逼死人的。”

没有人知道,也就是说没人能查到这些事情。砂华并非被谋杀,警方也不会多管闲事儿,毕竟不是职责所在。

那砂华死后,她的孩子呢?

江彦问:“她死后,孩子去哪了?她有没有给你留遗言,把孩子托付给你?”

伊拉摇摇头:“没有,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不过她在死亡的前一个月曾给我打过电话。她和我假设过她的死亡,我问她,如果她死了,两个孩子应该怎么办?她说她会马上就立好遗嘱,再找到她的前夫作为监护人,等孩子成年后,把遗产都交给她们。难道,这是真的?她真的这样做了?”

江彦不置可否:“她前夫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我没有联系方式,不过砂华的葬礼,她的前夫来参加了。我记起来了,当时他还带了两个孩子,没说这是砂华的孩子,别人还以为是他和后来的妻子所生。由此可见,砂华的女儿们确实跟着她的前夫了。”伊拉站起身,翻箱倒柜一阵,找出一张照片,“我还有葬礼时的照片,因为我们是幼年的玩伴,我很难过,所以保留了当时摄影师拍的照片。”

这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照片有点儿模糊,许是大家都统一穿了黑衣服,看起来像是黑白照。照片里,有个男人揽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的肩膀,神情肃穆。这两个女孩不愧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完全分辨不出差异。只是这眉眼,是不是有点儿像谁?

江彦想了很久,突然从档案袋里翻出林漓当年作为案件幸存者的照片,那时候的她大约二十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许是林漓太过美丽动人,纵然眉眼处被打了马赛克,五官也还是较为清晰的。报道者甚至恶意地减弱了马赛克的遮挡效果,让人能隐约地看出她的眉目,知道她是妙龄少女,以此吸引眼球。美丽的少女遇难,所有人都会感兴趣,报纸不愁销量。

现在的问题不是林漓漂不漂亮,而是砂华的女儿也太像林漓了,简直就是青涩版的林漓。

江彦把林漓的照片递给伊拉看,问她:“像不像?”

伊拉没敢说,只支支吾吾:“好像有一点儿……像。”

“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吧?”

伊拉如梦初醒:“是‘红房子’的事情吗?”

“对。”

“当年的新闻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你有没有觉得,活下来的那个小姑娘,很像你在葬礼上看到的两个孩子?”

“我当时觉得像,可没敢说什么。这也不关我的事儿,我总不能乱惹是非,不过她们是真的像。可是幸存的女孩是一个人,她们是双胞胎呀,这有什么联系吗?”

江彦自言自语:“当然有联系。”

一个人可怎么干那样的事儿呢?

如果那栋房子里一直有两个林漓,一个迷惑别人,另一个将纯镓刺入人的身体。无论是哪个场合,只要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神情语态一模一样,同一场景只出现一个人,又有谁知道其实“林漓”是两个人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诡异的杀人事件就能顺利地进行了,最后再让田中键感恩戴德地闭上嘴,“红房子”事件从此就成了一桩悬案。

是呀,不需要多么精妙的计划,只要这样,就能将一切祸端铲除。

江彦想到“曼陀沙华”说的话,他说,她们两个是在复仇。

假如林漓和她的姐妹真的是砂华的女儿,那么她们为什么会在最好的年纪,选择杀人呢?她们有什么非杀人不可的理由?这是不是和砂华的死有关?

在她们幼年时解救了她们的养母砂华,应该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吧?这样好的女人,最后抛下孩子,死了。砂华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江彦突然觉得有些头疼,“红房子”背后的故事正在逐渐地浮出水面,这才出了一个头,带着浓郁的水汽,水底下的庞然大物影影绰绰,让人瞧不真切,心生畏惧。

江彦跟伊拉道别,打算去查“红房子”死者的事儿。当时共死了四个人,一女三男。

他先从那名被田中键称为“贵妇”的女性查起。贵妇本名是蒋蝶,被杀那年三十七岁,是意大利的知名企业家安道先生的太太。假如是林漓姐妹杀了她,那么理由呢?出于赤裸裸的恨意吗?还是平白无故滋生的恶意?不,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怨,有因必有果。

江彦想听这个故事,那定是一坛气味芬芳的老酒,酒味浓厚,在暗无天日的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

安道先生自太太死后便离开了意大利,定居美国。找不到人,江彦也无法询问蒋蝶生前的细节。无奈之下,江彦只能翻砂华生前的事迹看,想找出一点儿线索。砂华在二十五岁那年,曾出过一次丑闻。某富人的太太在她演出结束后,领着保镖堵在剧院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泼她水,丢下一地的艳照。照片里,砂华的身上覆着另外一名男子,据说就是这位太太的丈夫。砂华是被包养了吗?众人都很好奇。此事一出,舞团团长立马弃卒保帅,将砂华踢出了舞团。那一段时间是砂华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几乎人间蒸发了一两年。

这么漂亮的芭蕾舞演员,很少有男人能不对她起贪念吧?砂华浑身湿漉漉的,否认一切。可谁会听她说这些话呢?大家只关心艳照的来源,这种捉奸在床的戏码实在夺人眼球。

江彦翻到了那时候拍下的新闻报道的照片:砂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红毯上,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盖住她的脸。即使被冷水泼面,在暖色的灯光下,她仍旧带着恬淡的微笑。她是妖女吧?这样狼狈不堪,还不忘蛊惑世人。

随后,有和砂华交好的舞者揽住她的手臂,挺身而出:“砂华绝不会干这样的事情!你们这些无良媒体滚开啦!”

这名舞者是亚洲面孔,可能也是华人。

她竟敢和记者对着干?许是报复心重,刊登报道的时候,编辑还把这名舞者的姓氏也暴露了出来,也没给她的照片打马赛克。江彦对她有点儿印象,他曾在砂华的葬礼照片上见过这个女人。她站在离墓碑很近的位置,空洞的双目一直望着黑色的棺木,伤心的神色不似作假。

江彦搜索了一下砂华所在舞团的成员,很快通过姓氏找到了这名舞者的名字。她应该是砂华的好朋友,那她会不会知道什么事情呢?江彦决定去找她聊聊。她的名字是谢拉娜,退役的芭蕾舞者,现在担任米兰天鹅舞团的教练,是资深的舞者。脸书上有她的个人主页,江彦试探性地给她留言,还粘贴了一些与砂华有关的个人信息。许是因为和砂华感情深厚,谢拉娜很快有了回信:“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儿?”

江彦给她发了葬礼的照片,问她能否见一面。许是伤怀往事触动了她,谢拉娜同意和江彦面谈。

一天后,他们在米兰城郊的一家酒吧见面。这是山脚下的小酒吧,来往的车辆很少,僻静冷清。

谢拉娜今年快五十岁了,可保养得好,瞧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的样子,鱼尾纹都不太明显。一见面,江彦就把贵妇蒋蝶的照片递给谢拉娜看,问她:“砂华生前和这个女人有没有接触?”

谢拉娜瞥一眼照片便认出了蒋蝶:“蒋太太,我知道她。她的先生是大名鼎鼎的安道老板,那时候团长也捧着她,很欢迎她来看舞团排练。”

“她为什么会来看你们排练?”

“是安道先生要举办慈善晚会,想要我们舞团去跳舞,这种风雅的事情就交给了蒋太太来办。”谢拉娜似乎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江彦捕捉到她的异样神色,问:“有什么问题吗?”

“最开始,蒋太太很喜欢我们舞团的芭蕾舞,还定下了表演的剧目。后来好像出了点儿什么事情,她不愿意让我们来跳舞了。”

“什么意思?”

“她好像……和砂华有什么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对呀。”谢拉娜咬了一下唇,“我是无意间听到的……”

那是一次芭蕾舞演出,获得满堂喝彩的砂华回到后台褪下舞裙。砂华是舞团的首席舞者,芭蕾舞跳得非常好。两人都是华人,蒋蝶自然跟她比较亲近。当时其余的舞者都收拾完东西回家了,唯有谢拉娜和砂华还在卸装。

谢拉娜晚上想去迪斯科跳舞,缩到后台的小房间里翻找私人衣服。她挑了一套性感的内衣,打算继续撩前些天认识的阳光男孩,若是成了,今晚就是她的必胜夜。谢拉娜得意地笑,刚想出房间就听到蒋蝶和砂华的说话声,声音有点儿大,不似平日寒暄。

这是怎么了?她吓了一跳,偷偷地将门拉开一道小缝隙,观望外头的情形。

砂华和蒋蝶坐着聊天,突然失手将茶水打翻,洒在蒋蝶的雪纺裙面上。砂华焦急地拿毛巾给蒋蝶擦干,沾了水的裙面很透明,一下子便能看到蒋蝶的大腿肤色,那里好像有个粉色的烫疤。谢拉娜没太看清,刚想眯起眼睛确认一下,只见砂华惊喜地扣住蒋蝶的手腕说:“你是小蝶,对不对?我最开始见到你,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很像,可你的脸和她不太像,我没敢认。现在看到这个烫疤,我算是能肯定了。这是我们以前在福利院偷甜饼吃的时候烫到的,你踩着椅子,没站稳,腿碰到了煮热水的炉子!我们两个还因此被老师罚了!”

蒋蝶手足无措,蛮横地拽回手:“你……胡说八道什么?!小蝶是谁?”

砂华茫然地望着她,呢喃自语:“你的耳垂上有黑痣,我不会认错的。而且你的声音没变哪,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幼年的玩伴?我们还有伊拉不是在福利院里玩得最好的朋友吗?自从你十五岁离开福利院,去寄养家庭以后,我就再也没能和你联系了。我很想你,一直想见你的!”

“你瞎说什么?”蒋蝶避开她的目光,强压住不适感,生硬地说,“我怎么可能是福利院的孩子?我的母亲是英国贵族的后裔,父亲是知名华裔企业家,不然我怎么可能和安道先生结婚?我这种上流社会的人,和你不是同一个阶级的!我警告你,乱攀关系不要太过分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砂华还是不相信,抿了抿唇,小声呢喃,“你是不是整容了?是不是有苦衷,所以不敢认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答应过我,离开福利院以后也会回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我要先走了!再见,砂华小姐。”蒋蝶用手挡住裙下的粉色烫疤,拎起包,快步走出后台。

等蒋蝶走远了,谢拉娜才一脸尴尬地走出房间,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

砂华垂眉敛目,温柔地摇摇头:“我知道的,没事儿。”

砂华的性格好,很少有人跟她交恶,就连一贯好胜心强、想夺首席舞者位置的谢拉娜也没对她生出过恶感。她拍了拍砂华的肩膀,说:“你很想小蝶吗?”

“嗯,我和她一起在福利院长大,院内的华人小孩不多,也很容易被孤立。那时候我意大利语说得不好,和她比较亲近。”

谢拉娜能理解,毕竟她也有过被歧视的经历。不怪身处异国他乡的华人总抱团,在陌生环境里,拥有同颜色的皮肤与眼睛的人天生相互吸引,他们聚在一起,抵御寒冬。

谢拉娜抿了抿唇,说:“不过那个蒋太太好奇怪。”

“嗯?”砂华不解,蹙起眉头看她。

谢拉娜抚了抚砂华的眉心,撇了撇嘴,说:“如果她不是小蝶,说一句‘认错人’就好了,这样疯婆子似的争论,好像做贼心虚。”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谢拉娜笑起来:“是咯,难保她不是心里有鬼,急于反驳你的话。她的身份是不是假的呀?她是装成富家女才嫁给安道先生的吧?哈,爱慕虚荣的女人。”

“别这样说,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人了。不过谢谢你,我知道你在安慰我。”砂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她真的是小蝶,那她变成这样,不想让我认出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吧?”

“我懒得理你这种烂好人,出去跳舞了,要不要带你见见我新钓到的凯子?”

“不了,你去玩吧。别喝太多酒,明早还有排练。”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再后来,每每砂华遇到蒋蝶,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蒋太太,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她似乎在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幼年玩伴,如蒋蝶所愿。

江彦听完这个故事,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沉默着,直到江彦想到另外一件事儿:“这件事儿,你和谁说过吗?”

谢拉娜摇摇头:“没有,都是些零零散散的记忆,我怕惹祸上身,对谁都没说过。”

“我看到一个新闻,说是有人拍到了砂华做‘小三’的艳照。这件事儿是真的吗?”

谢拉娜嗤笑一声:“你说别人,我信,若这人是砂华我是死活不信的。”

江彦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拿给谢拉娜看:“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儿?我看着,好像也没有合成的痕迹。”

“啧,这很明显是暗算哪!”谢拉娜说,“有人想置砂华于死地!”

“你怎么知道?”

“我……”谢拉娜犹豫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是我扶砂华回来的。”

“什么意思?”

“我晚上喜欢去迪斯科跳舞,看砂华太闷了,就带她去玩玩。其间朋友喊我喝点儿酒,我就去了,再回来的时候,砂华不见了。我找了大半夜都没找到她,正想报警,就在迪斯科后门看到砂华了。她的衣服被人换过,不过等她醒了之后,我问她有没有事儿,她好像没什么异样,也没有被迷奸。她被人骗着喝了混有迷药的酒,带出舞厅,转眼又带回来了。这种事情不太好,反正没什么损失,砂华让我别声张。谁知道,忍着忍着,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儿!很明显是有人把她带去摆拍,再拿照片陷害她的!”

江彦皱眉:“这种事情,你们没和记者说吗?”

谢拉娜点了烟,冷笑:“那些无良记者只想着吃人血馒头,搞个头条,他们会听解释吗?富家太太说砂华是‘小三’,她的丈夫还当众给妻子道歉,砂华说什么都是在诡辩,是不要脸的计谋,谁肯听我们的?”

也是,那个年代的媒体没有现在这样遵纪守法,只要报纸销量足够好,没人管束,全凭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谢拉娜抽了一口烟,鼻腔喷出白色的烟雾,哼了一声:“砂华死后,蒋太太不是也死了吗?中国有句古话,不做亏心事儿,半夜不怕鬼敲门。她心里有没有鬼,你知道吗?我看哪,她八成做了什么对不起砂华的事情,所以被鬼魂索命了!”

“你的意思是,让砂华身败名裂的‘艳照门’事件,是蒋蝶的手笔?”

“谁知道呢。”

“她们没有利益冲突,蒋蝶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作为富太太,她当然没必要,但作为福利院的可怜虫小蝶,她自然要封砂华的口了。”谢拉娜微微一笑,“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与其听我这样说,你不如去查查看蒋蝶的背景,没准儿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江彦也没想到,这一路会挖得这样深。他刚知道了一点儿东西,又出现了其他的事情,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这夜,刚下过雨。山路上,车灯所照之处,皆是雾茫茫的一片。浩瀚黑夜,望不到星辰,没有一点儿光。

江彦给伊拉打了个电话,问:“你记得一个叫小蝶的人吗?砂华说过,她是你们的童年伙伴。”

伊拉说:“我记得她,不过她好像去了寄养家庭。”

“哪个家庭?她的养父母的信息,你能找到吗?不过这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了,福利院的档案是不是都被销毁了?”

“没有。我们福利院的孩子并不多,所以资料没有多到会被丢掉的地步。而且对于被领养的孩子,每隔几年,我们的院长都会联系一下,问问近况,所以时间并不久远,应该会有最新的资料。就是那些信息都在仓库里堆着,有些难找。这样吧,我明早再回复你,好吗?”

“好的。”江彦挂断电话,转身回到车里。

一无所事事,他就想联系许夜笙。现在是晚上九点,他给她打电话合适吗?会不会撞上叶昭?说来好笑,上次那个吻应该是定了名分的吧?他这个正牌内人还怕一个外人。他们像偷情吗?开始了一段充满野性与禁忌感的恋爱?他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古怪了,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明明……他都亲她了。

这样一想,江彦没来由地将手覆上唇。那日的触感犹在,软软香香的女人近在咫尺。她比他矮上一个头,只要江彦想,他随时都能将她拥入怀中。

那次亲了她之后,他应该再抱一下的。他已经有资格……这样做了。

江彦拿出手机,想给许夜笙发短信。他要改称呼吗?很多男女朋友都会互相取个爱称,傻瓜笨蛋这些都已经过时了,媳妇或者小姑娘会不会很老土?

江彦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高中时也会有同学背着老师偷偷摸摸地谈恋爱,能不能称之为爱,他也说不清楚。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更多是出于好奇以及朦胧的情愫在一起。或许是因为这个男生打球好看,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男生数学题解得又好又快,只一个点对上了,少年少女便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候,许夜笙还取笑过别的同学,说她年纪轻轻就喊男朋友老公,羞不羞人。

“要是你们没能在一起呢?”许夜笙这样问她,“如果以后你们没结婚,现在喊了他老公,岂不是亏大了?”

女同学犹豫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也是哦,我还没有这么随便。那就再谈久一点儿吧,等到上了大学,真的能谈婚论嫁,再换称呼。”

是了,太早喊这些,会让男生没有责任心和担当吧?

江彦犹豫了几秒,抿住薄唇,心想:如果许夜笙要喊他老公,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反正他肯定会娶她的,并不是玩玩而已。就怕她不愿意……

咝……他怎么想到这方面去了?会不会太快了?

江彦的耳根有些烫,若是车内光线再亮一点儿,或许就能发现他那白皙如玉的耳朵已经红了。

要不,再缓几天吧?到时候,他没准儿就能想出符合他的心意、许夜笙也会心甘情愿地喊的情侣爱称了。

江彦并不急于联系许夜笙,决定等许夜笙有空给自己发信息时再联系她。他回到旅馆后,一觉睡到天亮,直到伊拉给他打了电话:“我找到小蝶的寄养家庭的住址了,他们住在riccione(里乔内),那是一座海滨城市,坐火车要六七个小时。我待会儿把地址发到你的手机上,不过我不确定她还住在那里,你可以去当地打听一下。”

江彦收到的是一条彩信,里面还有小蝶十五岁时的照片。江彦收到彩信后,几乎没停留一刻,直接出发。意大利的房子几乎是永久产权,买了房子后,很少有人会更换家庭地址。江彦隔天中午抵达里乔内,乘坐出租车找到了地址。阴雨天气,光线昏暗,各家都亮起了暖色的灯。可小蝶家没亮灯,似乎没人居住。他再看一眼二楼,挂着“vendersi(出售)”的牌子,积了灰。很明显,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房子也要被转手贩卖。

虽是意料之中,但他不免感到遗憾。隔壁老太太探出头,望着江彦,用英语询问他:“你找谁?”

江彦回答:“我找恩里克先生,他以前住在您隔壁,对吗?”

许是太寂寞了,老太太喜欢别人和她聊天。她没及时回答江彦的话,反倒问:“你是华人还是日本人?”

“华人。”

“我最喜欢中式炒饭了!”老太太笑吟吟地继续说,“你要不要来屋里坐坐?在门外站着说话很冷吧?”

江彦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实在没想到沿海城市的海风会这么大,特别是下过雨后,风凉飕飕的,冻得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他这样贸然地进陌生人的家里,会不会不太好?老太太的警惕心有点儿弱。

江彦刚要出声提醒,老太太就说:“我退休以前是意大利语老师(类似国内语文老师),也教英语。在高中上课的时候,我教过华人学生,他们都很聪明很有礼貌。你是留学生吗?还是来意大利旅游的?”

江彦说:“我是来意大利出差的,有点儿事儿想找恩里克先生一家问问。”

老太太给他开门,江彦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原来老太太请他进屋是因为玄关处很冷,老太太的腿脚不方便,站着说话也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