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菁精得很,把锅往钱俏绿那里甩,要算账,许夜笙也只能找她去。
赵菁阴谋得逞,刚要走,就被许夜笙喊住:“你等等!”
“你……有什么事儿吗?”赵菁回头。
许夜笙翻了一下舞鞋底部,看到她前两天缝制的鞋盒开裂了。线不像是被磨开的,纤维不够细长,横截面长度均匀,瞧着像是被剪开的。
她冷冷地望着赵菁,说:“你弄坏了我的鞋?”
赵菁没料到她戒备心这么重,含混地反驳:“瞎说什么呢!我平白无故地弄坏你的鞋做什么?”
“你别忘了,我们是同一个舞团的,比赛成功也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耀。可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因为你的过失,我受伤了,害得整个舞团拿不到大奖,你就是众矢之的。到时候,是你惨一点儿,还是我惨一点儿?”
赵菁抿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错,如果比赛失败了,团长总要找一个人撒气,到那时候,如果许夜笙推波助澜,那她就是最好的靶子。
“你要是真的恨我,还不如想想怎么搭上叶先生,只要他肯捧你,将我取而代之岂不是迟早的事儿?”许夜笙勾唇,轻蔑地笑。
这样的表情在赵菁的眼里无疑是讽刺。若不是勾搭不到叶昭,她哪会退而求其次地做这种下三烂的害人事儿。
“许夜笙,我告诉你!你别得意!”赵菁再也忍耐不住,暴露了狰狞的嘴脸,释放了自己的恶意。
然而许夜笙无动于衷,仍旧乖巧矜持地笑:“哦,我忘记了。叶先生说过,他看不上你,所以别白费心思了。”
说完这一句,她当着赵菁的面把舞鞋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她的包里还有备用的鞋子,就等着不时之需。
别当赵菁是什么好人,这女人的心思太多了。许夜笙知道,要是真的穿上那双鞋,在叶昭的朋友面前出了丑,叶昭定会勃然大怒。男人嘛,都要面子,在外必须顾及他们的脸面。况且她要是真的摔在舞台上,轻则破皮,重则骨折,到那时,她的舞蹈生涯可就毁了。
许夜笙换上铺着柔软狐毛的芭蕾舞裙,一走出后台,望向观众,脸上立马露出温柔的微笑。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蹁跹起舞。芭蕾舞最讲究轻盈典雅,她每一次踮脚与飞跃都像是悬崖边的蝴蝶,头上是皎洁的白月,脚下是黑暗的深渊,她决绝地把身心交给风与海潮,为自己绚烂飞舞。
叶先生很高兴,唐先生也很高兴,她这一舞取悦了所有人。
许夜笙闭着眼睛跳舞,台下是她讨厌的人,脑中是她喜欢的人。她想到了江彦,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赵菁争夺叶昭的事情让许夜笙想起了高中时期,有其他女生爱慕江彦。学生时期的感情不能表现得太直白,也不能过于明显。
女生看许夜笙和江彦走得近,特地来问她:“你和江彦是不是在一起了?”
即使他们之间有暧昧,她也不可能对外这么说。于是许夜笙摆摆手说:“不不,我和他就是同学关系。”
那名叫唐白的女孩说:“这是你说的!那你不能和他走得太近了!”
“呃……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好吧,你能不能把这个生日会请帖递给他?我明天生日,请了很多人,想让他也来。”
许夜笙接过请帖,点点头:“我帮你问问。”
“如果成功了,我请你吃蛋糕。”唐白没说邀请她的事情,只说隔天会给她带蛋糕。
许夜笙很无语,可唐白都这样拜托她了,她总不能拒绝吧?
放学后,许夜笙追上单肩背包的江彦,把请帖递到江彦眼前说:“唐白给你的。”
江彦接过请帖,蹙眉:“唐白?哪位?”
许夜笙调侃一句:“你的小迷妹呗!”
“啧,我的小迷妹不就你一个吗?”
“呸,少贫嘴!”
江彦勾唇,翻开请帖。纸上面画满了爱心,唐白还给他留了个餐厅包间的地址,邀请他来吃饭。不相熟的同学的生日会,说实话他没什么兴趣参加。
他似乎想起什么,问了许夜笙一句:“她邀请你了吗?”
许夜笙愣了一秒,摇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江彦顿了顿,继续说,“她没叫你去,我也不去了。”
“没叫我就没叫我呗,我和她又不熟。你去就是了,我不要紧。”
“她通过你的手给我请帖,那说明她觉得你和我关系好。既然我们关系好,她叫我不叫你算怎么一回事儿?看不起我的朋友吗?你不去,我反正也不去,就当没看见。”
许夜笙拿他没辙,要不要去生日会是江彦自己的事情,她又不能强迫。可听到这一番话,许夜笙内心还是暗爽呀。
江彦没参加唐白的生日会,转天唐白就来找许夜笙麻烦。体育课的时候,唐白揪住许夜笙的袖子,一张俏脸饱含怒火:“喂,我让你交给江彦的请帖,你到底给没给?”
许夜笙抽回手,觉得她蛮不讲理,回答:“我给了呀!”
“你骗人!江彦根本就没来我的生日会!你肯定偷偷地丢了我的请帖,或者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根本没放在心上!”
许夜笙翻了个白眼:“我真的给了请帖,可他去不去是他的选择,他自己不去,我总不能绑着他去吧?”
“你!”唐白知道自己不占理,说不过许夜笙。可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明明她长得好看,和江彦还是初中同学,再怎么说,请他来生日会,他也不会拒绝的!肯定是许夜笙做了手脚或者说了她的坏话。
唐白越想越气,就是觉得丢人。昨天她还和其他的女同学说了江彦会来,结果生日会结束都没等到人,让她丢了一次脸。
不管怎么说,唐白今天都要和许夜笙掰扯掰扯,让许夜笙承认是她自己没讲清楚,否则唐白的脸面就挣不回来了。
思及此,唐白还想扯住许夜笙,手刚伸出去,半道就被人拽住了。
她怒气冲冲地抬头看,发现是江彦。她脸颊潮红,讷讷地说:“江……江同学!”
江彦冷淡地甩开她的手说:“大家都是同学,可不兴拉拉扯扯这一套。你找许同学有事儿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打架。”
“没……没打架。”唐白脸红,“那个,我的生日会请帖,许夜笙交给你了没有?”
“给了。”江彦说话的声音有点儿懒。
“那你怎么不来呀?”
“不想来。”
“怎么会?是不是许夜笙和你说我的不好了?”
江彦嗤笑一声:“你这被迫害妄想症还挺严重的。我去不去你的生日会,那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更何况,你当着我的面欺负我朋友,还敢问我为什么不去你的生日会?我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别说生日会了,就连那张请帖,你都可能递不到我的手上。”
唐白红了眼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还是你的初中同学呢,论交情,我难道比不上这个插班生吗?!”
“初中同学?”江彦很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刻薄模样,他瞥了唐白一眼,继续说,“我初中同学一共六十个,你算第几?”
这话说得真的诛心了,旁边围观的同学都笑出了声。唐白气不过,喜欢江彦这种事儿又不敢和别人说,哭着跑了。
王奕见气氛不太对劲,三两下冲上来,和江彦勾肩搭背:“对对,我就是江彦排名第一的初中同学。”
然后他勾住江彦的脖子,低声细语:“你小子……护妻狂魔呀!”
“瞎说什么?!”江彦的耳轮发红。
许夜笙松了一口气,对江彦说:“谢谢你帮我解围。”
没等江彦开口,王奕就摆摆手:“江嫂子客气了!”
“你想死吗?”江彦揪住王奕的衣领,把他拉到小树林里pk去了。
半晌,许夜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高中时期有多美好,而是她有江彦这个带给她无数青春浪漫的少年。
许夜笙一舞跳完,回归现实。
她缓缓地睁开眼,细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她微抬藕臂,徐徐地环至腰间,双足交叉,盈盈地行礼。
唐先生已然站起身,鼓掌叫好,从这一点来看,他比叶昭坦率。唐先生的粗鲁有粗鲁的可爱,惹得许夜笙一笑。
唐先生对叶昭说:“这位舞者的芭蕾舞造诣堪称精深,我很久没见过跳得这么传神优雅的独舞演员了。”
“唐先生过奖了。”许夜笙走下台来,向唐先生问好。
叶昭眯起眼睛笑,皮笑肉不笑,不知是开心还是有其他的情绪。
“许小姐,不知你最近有没有空,唐某想私下请你吃一顿饭。”
许夜笙以手掩唇,故作娇羞地笑着说:“恐怕您得问问叶先生,平日里,我和他有约。”
许夜笙在外人面前做足姿态,含情脉脉地望了叶昭一眼。
叶昭满意了,揽着许夜笙对唐先生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我的女伴,小唐可别看走眼了。”
这虽是玩笑话,唐先生却知道叶昭的性格。他喜欢许夜笙,奈何她名花有主,他也不敢和叶昭争。
他哈哈笑了两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开玩笑的,你别太担心了。”
叶昭送许夜笙去后台,路上,他借着黑沉的走道,小声地对着许夜笙说:“幸好你懂事,没见一个多金的主子就跟人跑。”
许夜笙眨眨眼,说着违心的话:“谁叫他们都不是叶先生。”
“哦?”
“我的眼里,只认叶先生。”
叶昭嗤笑一声:“无论真话假话,听着倒还挺顺耳的。”
江彦继续寻找受害者眼镜男的下落,他的本名是钱盛华,死的那年三十七岁,正值鼎盛之年。这个男人长相斯文,气宇轩昂,戴上眼镜后颇有种禁欲的气质,很是那个时代的贵妇们的“菜”。他和砂华的交集很好查,他曾是砂华舞团的赞助商。
江彦再找上谢拉娜,她是砂华生前的朋友,总应该知道这个钱盛华。听江彦问起这个男人,谢拉娜沉吟一秒,说:“钱先生?我记得他,他是我们舞团的赞助商,出手很大方,平时我们舞团去各地公演,服装都是由他提供的,还会报销一些旅费。据说团长会和他分成,赚来的门票钱分他百分之三十。相当于他先投资,之后盈利了,我们再还他。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江彦说:“我只是觉得很蹊跷,红房子里一共死了四个人,前两个人都和砂华有关系。蒋蝶为了隐瞒过去,将砂华赶出圈子,而李野带她重回顶峰,却伤害了她的身体。这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伤害过砂华,那么剩下的两个人呢?戴眼镜的是钱盛华,还有死前穿着西装的叶本先生。”
“叶本?死的人是叶本吗?”谢拉娜突然古怪地问了一句。很多有关凶杀案的报道并不会直接暴露受害者的名字,都会以化名取代,之前这起案子没查出死者和砂华的联系,也难怪谢拉娜不上心。
“怎么了?”江彦眯起眼睛,身体放松似的朝后靠,手搭在扶手上,等待她的下文。
“我曾经翻过砂华的旧物……”谢拉娜抿了抿唇,此事似乎难以启齿。
“哦?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呢?”江彦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儿没那么简单。如果谢拉娜只是翻动逝者的遗弃之物,用得着偷偷摸摸吗?而且之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儿。
谢拉娜难得出了汗。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都有了几根白发,即使保养得当,这一瞬间还是老态毕露。
她舔了舔下唇,犹豫了几秒,窘迫地说:“我……起了贪心。”
江彦不知为何突然轻笑了一声:“对旧友留下的东西起了贪念?”
“我见过她把一枚绿宝石戒指放在抽屉里,得知她的死讯后,我第一时间不是去见她,而是偷窃。”
“然后呢?”
“那枚宝石戒指底下压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信?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如果我说了这封信,那该怎么解释我翻动过砂华的抽屉呢?我怕警察敏锐,会察觉到我偷死者的遗物的事情,所以什么都没说。”
原来是做贼心虚呀。江彦了然地点点头,再问:“那怎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儿?”
“因为那封信里提到过叶本先生。”
“嗯?”江彦皱眉,问她,“信还在吗?”
“在,这是砂华留下的东西,所以我也不舍得丢。”
江彦若有所思地一笑,她是不舍得丢,还是出于愧疚不敢丢呀?
气氛肃穆,江彦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砂华是当着你的面把戒指放进抽屉的?”
“嗯,她平时都放在那里。”
“贵重到你也觊觎的东西,她却从来不避着藏起来,你有想过为什么吗?她偏偏在死前,告诉你它的藏身地,你有想过原因吗?”
谢拉娜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过来,浑身瑟瑟发抖。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不,绝对是这个!不要说,她不想听!
江彦残忍地惩罚她,将事实娓娓道来:“你有没有想过,她早就察觉了你的恶意,知道你那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这枚绿宝石戒指?她知道你一定会趁她死去再拿出这枚戒指,所以在底下压了一封信,那本就是给你的东西。”
“不!她如果想提示我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捏着信死呢?这样信息就能传达给警察!”
是呀,为什么呢?
江彦想了一会儿,手指微微地蜷缩。他慢条斯理地说:“或许她是不想暴露这些人。”
“不想暴露?那她为什么把信留给我呢?”
“她不想公之于众,可是也不想完全无人得知。她知道你不敢说出信的存在,所以把秘密写在里面。如果有朝一日,有谁像我一样来调查、来求证的话,她也愿意给这件事儿一个公开的机会,至少不会让我这种人全无调查的方向。”
“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
“这算是一个矛盾点吧。她想又差不多算是不想。说出来、不说出来都有好处。真要说的话,就是既爱又恨的情绪。啊,我明白了。她想保护这个人,又巴不得他死。钱盛华和叶本,真是很有趣的人。”江彦自言自语了一堆。
江彦突然想到被李野伤害过的砂华,她曾在李野下手之前求饶,为什么要向魔鬼求饶呢?难道她以为李野会有善心?恐怕是她把魔鬼的假性温柔当了真,以为那是爱呀。
也可以说,她渴望……爱呀。
谢拉娜找到了信,将其交给江彦。信上就几句话,谜语一样迷惑人,写着:
敬启,砂华小姐。迪尔山庄的法国蓝龙虾,三十三号酒店的临海总统房,贝丽娜品牌的限量黑宝石文胸,这些都是叶本先生的口味。如今,你爱上了,我便将你交给他。你要乖乖地服从,否则你知我的底细,我定会暴露你的事情。那么,早安午安晚安,我祝你日日都好,盛华留。
这一封信里,写出了两个重要人物的名字:眼镜男钱盛华、西装男叶本。
谢拉娜说这不是砂华的笔迹,也就是说,这应该是钱盛华留下的一封信。
信里,钱盛华好像抓住了砂华的把柄,并且让她心甘情愿地跟随叶本先生。叶本先生的喜好,砂华都知晓并且爱上了,这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三个地方的东西,究竟在暗示什么?
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协议吗?
江彦有点儿蒙,只能先从迪尔山庄下手。
江彦查了点儿资料,原来钱盛华是集团经理,而叶本是他所在公司的董事。既然叶本是他的上司,钱盛华难免要维持好关系。难道因为这个,钱盛华将砂华献给了叶本?如果是这样,砂华选择极端行为,必定要恨死钱盛华。她应该会直接将信交给警方,由警方调查,又何必遮遮掩掩呢?看起来,砂华就像是在保护钱盛华。
这夜,江彦开车去了迪尔山庄。这座山庄建在深山老林里,是一家酒店,酒店旁边还建了许多别墅似的度假屋,黑墙红瓦、鳞次栉比的房屋被杉木遮住,给荒芜的森林添加了一丝人气儿,漫山遍野都是绿色,郁郁葱葱,像是仙境。江彦似乎理解了这家开了快五十年的酒店为何能营业至今,它的定位与构造都别出心裁,很难让人不喜欢。
江彦没有打电话预订餐位,不请自来。他和前台沟通了一下,幸亏今夜的客人不是很多,服务员可以给他安排上一个靠窗的位置。
江彦看了一眼菜单,上面有砂华的信上写的法国蓝龙虾。这是尺寸可观的法国野生蓝龙虾,与市面上量产的养殖龙虾不一样,标价是七万欧元,还得通过银行卡付款,需要提前三天预订。他喊来服务员,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点了法国蓝龙虾这样高价的美食的客人有没有其他的优惠?”
毕竟是高级餐厅的服务员,侍者闻言并未露出鄙夷之色。不以貌取人也不嫌贫爱富是他们的工作准则,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江彦的疑问:“每个买法国蓝龙虾的客人,都会获得一瓶1975年的珍藏红酒,而且能和龙虾合照,这张照片将被添加在迪尔山庄的历史画册里。”
“哦?历史画册?我能否观摩一下?”
“可以的,先生请跟我来。”
江彦在走之前点了份五百欧的套餐以及一盘贝隆生蚝,这是铜蚝,以口感肥美、价格昂贵著称。
服务员知道自己这次的礼貌待人换来了好处,待会儿的小费一定可观,更加殷勤了,缓慢地给江彦带路。
迪尔山庄为了增加酒店故事性,会将每年发生的事情编写进画册里,打印数百份,放在休息厅,供客人翻阅。江彦翻动几页,在二十年前的照片记录里翻到了两张砂华的合影:一张是她和钱盛华的照片,照片里,砂华和钱盛华一起托着龙虾,笑着做出惊讶灵动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第二张是砂华和叶本先生的合照,她微微地垂着头,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与叶本先生站立在龙虾面前。从这两张照片中可以看出砂华待不同人的不同态度,她在钱盛华面前大方可爱,明明三十多岁了,却带有少女的俏皮感;而跟叶本先生一起,砂华优雅矜持,丧失了所有的生气,像是木头人。
这像谁呢?江彦突然想到了许夜笙。她可爱乖张,在江彦面前,总是古灵精怪地给他惊喜,还会逗弄人。可是在叶昭面前,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维持着芭蕾舞者的骄傲,虽美丽高雅,却死气沉沉,对任何事物都丧失了希望。
这是……爱和不爱的差别吧?
很明显,砂华对钱盛华的好感更甚于叶本,喜欢这种事情骗不了人。
砂华这么喜欢他,钱盛华却将她拱手让人?本是两情相悦的事情,她又怎能忍受夺爱之仇呢?
江彦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上网搜叶本与蓝龙虾的消息。原来叶本先生身兼数职,还是知名的美食家,他曾在采访里说过自己最喜爱法国蓝龙虾,野生的蓝龙虾与养殖的口感完全不同。江彦再看一眼采访的时间,比砂华的两张照片上的时间都要久远。
江彦心中有个莫名惊悚的念头,然而现在还无法对外人说。
事情有了一点儿苗头,江彦这餐吃得很好。他给许夜笙拍了海鲜的照片,对方回他生气的表情,抱怨:“你居然吃独食!”
江彦哑然失笑,哪里是刻意背着她偷吃,要是许夜笙在身边,他天天带她出门吃都不是问题。
江彦又想到了信件上的第二个信息:三十三号酒店的临海总统套房。砂华死于十九年前,她生前入住的酒店,再怎样,现在住房记录也会被消除了,估计这里是查不到什么消息了。
他满怀心事地吃完饭,谢拉娜突然给江彦打来了电话:“江先生。”
“怎么了?”江彦问。
“关于迪尔山庄的事情你查得如何?”
“查到了一些线索,砂华曾和钱盛华先生来过这里。”
“哦,这样啊。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我曾经跟踪过钱盛华先生,看到他和砂华在三十三号酒店私会。”
“哦?你为什么跟踪他?”
“其实那天,有人邀请我们去三十三号酒店演出。我以为那是整个团队的活,但钱盛华先生说对方只邀请了砂华独舞。我知道她是我们舞团的首席舞者,可我……不甘心哪。我并不是嫉妒她,只是被好奇心驱使,所以我戴上墨镜,跟去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谢拉娜突然不说了。
江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谢拉娜拿着手机,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思绪飘远。她后来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江彦还是听见了。
她看到砂华穿着贝丽娜品牌的限量黑宝石文胸,披着一层薄纱,在临海总统房宽大的半圆形阳台跳芭蕾舞。整个酒店都被钱盛华包下来了,她只能站在围墙外,看着那位姿态优雅的公主跳舞。
砂华穿着黑色的文胸,腰间系着一层薄薄的黑纱,挂满了钻石与宝石,像是一片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
谢拉娜记得那一款价格很高的黑宝石文胸,曾羡慕地翻阅杂志,和正在上妆的砂华吐槽:“要是我有生之年可以买得起它就好了!”
砂华只淡淡一笑,并不言语。她明明拥有了谢拉娜得不到的东西,却全无反应吗?她是不是在看谢拉娜的笑话?
一时间,怨恨与悲叹涌上心头,谢拉娜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掌。
她的眼睛一直锁住那个阳台上的人,那个翩翩起舞的砂华。
这个名叫砂华的女人那么神秘、高雅。她充满性感的气息与力量的白皙手臂向前伸展,朝正前方的钱盛华伸去,勾他的魂魄,令他神魂颠倒。
谢拉娜一瞬间变得面目狰狞,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夜。原本她和砂华都是舞团的舞者,彼此差距并不大。可今夜的舞让她看到了属于砂华的世界,砂华带着灵魂而舞。
谢拉娜的自卑心理无限放大,像一团充满酵母的面团,无限地膨胀。自此,她才明白了,原来她一辈子都比不上这个女人。
谢拉娜畏惧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被沙石划伤了,疼得龇牙咧嘴。
一抬头,她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顶楼朝下望着,那个方向是砂华所在的阳台。他如君临天下的帝王,带着凛冽肃杀之意,将一切尽收眼底。
谢拉娜的心中,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
砂华究竟是在为钱盛华而舞,还是在为那个男人而舞呢?
这一夜有太多的秘密与不甘愤恨了。谢拉娜不知怎么回事儿,再也不想提起那晚的故事,她用了二十年,堪堪将其忘记,记忆模糊时分就在砂华死去的那个夜晚。
江彦听完故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神秘的男人是叶本吗?
他一直蛰伏在砂华左右,像是经过钱盛华允许似的。
江彦想到了那一尾法国蓝龙虾,这明明是叶本先喜欢上的。再后来,钱盛华带砂华吃,也让她喜欢上了。
钱盛华让砂华喜欢上所有叶本挚爱的东西,就像是在精心地为叶本培养伴侣。
江彦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恐怕钱盛华让砂华坠入爱河,谋的就是这一招借花献佛。他将精心调教的女人献给了自己的上司,以示忠诚。
那么得知这一切的砂华会怎样呢?假如砂华真的爱上了钱盛华,她会感到屈辱、悔恨、生不如死,可是她不一定要顺从,除非钱盛华抓到了她的把柄。她有不可言说的秘密,这件事儿绝对不能被曝光。
那秘密会是李野给她身上烙下的印记吗?或许是的,她羞于启齿,总不能……让李野再次缠上她吧?
砂华应该是爱着钱盛华的,所以她会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将真相告知谢拉娜。砂华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然后她接受不了叶本,就此了结。
事实是这样吗?江彦用指尖轻轻地敲击桌面,一言不发。
仅仅是李野的烙印,会让砂华心甘情愿地奔向叶本的怀抱?这些好像分量还不太够,他再查一查吧。
江彦回了一趟米兰,和许夜笙约了见面。过几天,许夜笙就要参加最后一场战役了,前三名的排名赛。如果她赢了,将在国际芭蕾舞界崭露头角,对之后的“芭蕾女王”提名赛有人气上的帮助。
许夜笙很紧张,抿了一口热茶说:“我很怕我拿不到第一。”
江彦说:“你可以的。”
“但是优秀的舞者太多了,所有人都很厉害。”
“你一定没问题。”
许夜笙一身反骨,忍不住戗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江彦顿了顿,探手去捋她鬓边散落的发,眉目变得温柔:“因为,你是我的公主。”
许夜笙的呼吸一顿,在这一刹那,她说不出话来,心脏狂跳,灵魂出窍。
她什么时候……成了江彦的宝贝了?
许夜笙明早还有训练,所以不便久留。
等许夜笙走后,江彦独自待在小酒馆里。他抿了一口梅子茶,心里想着有关砂华的事情。她的把柄似乎不太好找,不过现在已知死去的四个人都伤害过她,那么林漓姐妹就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了。她们想……为母报仇。
江彦记得砂华死后,她的女儿们跟了前夫。那么死前,砂华必定会和女儿们联系的。
思及此,他给谢拉娜打了电话,问:“你知道砂华的女儿的事情吗?”
谢拉娜蹙眉,说:“什么?女儿?”
“嗯?”谢拉娜这样问,说明她并不知道砂华女儿们的行踪。
这可能吗?谢拉娜和砂华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连她有两个女儿都不知道?这种事情,砂华对媒体隐瞒情有可原,因为她怕媒体对外乱说,编造一个国际舞团首席舞者与金主诞下私生女的故事,可她为什么要对谢拉娜隐瞒呢?
砂华和谢拉娜的感情很好吧?虽然有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儿。
江彦抚了抚黑色漆面的餐桌,看到镜子一般的桌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像,一脸阴郁,眼中充满好奇。
“如果我告诉你,砂华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你能有什么关于这件事儿的信息吗?譬如,她总是去什么地方看望她的女儿,又或者她有什么怪异的小习惯。”江彦这样说,谢拉娜也真的屏住呼吸,仔细地思考。
如此疼爱孩子的砂华必定不会忘记看望女儿们,正是因为从砂华的身上获得了母爱,这对姐妹才会对于养母的死感到悲愤,为她复仇。不然呢?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谢拉娜说:“说起看望谁,她每半个月都会出一趟远门。”
江彦心里有了点儿头绪,问:“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她出远门应该是有事儿吧?我也不能保证她每次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有一次去朋友的城市玩,曾见到过砂华,她好像在等什么人。等到我上前和她打了招呼,突然有个年轻的男人从银行出来了,他戴着工牌,看起来是刚下班的样子。那个男人还和我握手,名字叫什么罗德。后来回舞团,我问起这件事儿,问她罗德是谁,是她的朋友还是男朋友,她就笑笑说是普通朋友。”
“哪个城市?”
“bologna(博洛尼亚)。”
“你是在哪个银行看到他们的?”
“火车站旁边的unicredit(裕信银行),我不知道有没有挪位置,毕竟快二十年了。”
江彦得知了这个信息,前脚刚挂断电话,后脚就查火车赶往博洛尼亚。
博洛尼亚是座文化老城,有着意大利人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古老大学博洛尼亚大学。路上来往的皆是学生,比起米兰的纸醉金迷,这个城市更重视文化素养。
江彦查了火车站附近的几家unicredit,进银行就找经理,询问罗德这个人的消息。砂华死的那年才三十出头,如今过去了二十年,罗德应该还没退休,顶多六十多岁的样子。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家银行里,江彦找到了正在值班的罗德。他已经是白发老人了,却很精神,年龄看上去不过五十岁,或许是身体保养得很好。
江彦问起砂华,对方有一些茫然,匆匆地说了一句:“你等我下班再谈,好吗?我还要两个小时。”
江彦点了点头,坐在等候厅休息。
他曾看过伊拉给的葬礼照片,这个罗德就是老了以后的砂华前夫。由此看来,事情总算是有点儿眉目了。
好不容易等到罗德下班,江彦腰背都有些酸疼。
江彦懂待客之道,请罗德去吃晚餐。罗德却说:“要不回我家吧?我下班得马上回去见我太太,免得她担心。”
没想到罗德和第二任妻子感情这么好,这倒是出乎江彦的预料。
他也没反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说:“带点儿花给您的妻子,这样登门拜访才不算打扰。”
罗德对于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笑了笑,算是感谢。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江彦说:“可能有点儿冒昧,我想问一下砂华女士的两个女儿的事情。”
闻言,不知为何,罗德有些震惊。他焦虑地舔了舔下唇,问:“你是怎么知道……砂华还有两个女儿的?”
“伊拉告诉我的,砂华的葬礼,她有参加。”
很明显,罗德知道伊拉是谁,很快放松警惕,说:“她们消失很久了。”
“我知道。”
“成年之后,她们就离开了。我答应过砂华,要把她们照顾到成年,然后就放她们追逐自己的梦想去了。”
江彦敏锐地察觉了一些端倪,问:“为什么刚才我问起砂华的女儿,您会这么震惊?”
“因为砂华不会对外说她们的事情。”
“是怕记者污蔑她攀上金主吗?”
“这只能算是问题之一……”
“之一?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问题?”
罗德突然不说话了,颤了颤嘴唇,说:“你跟我回家吧,我告诉你为什么。”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江彦倏忽眯起了眼睛。
到了罗德家,江彦和罗德太太打了声招呼,将花放在客厅。太太受宠若惊,马上去厨房继续煮晚餐,罗德则领着江彦上楼,往一间上锁的房间走去。
罗德拿钥匙开锁,小声地说:“等一下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要感到太惊讶。”
“哦?”江彦有点儿好奇,直到灰尘震落,窥得屋内全貌。
这间屋子里摆着两张女孩的床,被单皆为粉红色,桌上也放置着许多精美漂亮的装饰品,除了墙上贴满了怪异恐怖的人像画以及稀奇古怪的符号。
“有一段时间,她们好像喜欢上了奇怪的东西,我们大人总爱称之为个性,所以我没有理会。”罗德轻笑一声,“我和砂华离婚后几年,偶然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我想到从前,和她因为孩子的事情争吵不休,那两个孩子也像是纪念我一样。几乎是一瞬间,我发现我对她还有感情,可是她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和她过一段时间联系一次,甚至主动帮她解决一些问题。她领养了那两个孩子,我爱屋及乌,帮着她照顾过一段时间。久而久之,我成了你们华人口中的孩子的‘干爹’。即使我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依旧能以父亲的形象去保护她们,这让我很高兴,我和砂华的关系还能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再后来,我遇到了自己的命中女神,而砂华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她死前曾说让你照顾孩子,对吗?”
“是的,她给孩子的成长基金卡里留下了足够她们花费十几二十年的钱,委托我照顾孩子。我不知道原因,可我阻止不了她的决定。她死前似乎有事情瞒着我,每次她来看望孩子,精神状态一次比一次差。我问起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和我说舞团训练太累了。”
江彦问:“砂华的两个双胞胎孩子,叫什么名字?”
“一个是漓,一个是淋,她们姓林。”
“林漓和林淋离开家之前,有留下过什么信息吗?”江彦换了一句话说,“你知道林漓是佛罗伦萨‘红房子事件’的幸存者吗?那个房子曾是砂华的死亡现场。”
罗德哑口无言。
“你看新闻,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和凶杀案有关的事情,幸存者或是死者都会打马赛克的,所以我……并不清楚。”
“你养育她们这么多年,应该不会不熟悉吧?马赛克后面的模糊的脸,你真的一点儿都分辨不出来吗?当时你真的毫无怀疑的心思吗?”
罗德被这几句话问得张口结舌,叹了一口气说:“我确实知道得不多,不骗人。不过你说这件事儿和她们有关系,我是不会怀疑的。”
“什么意思?”
“这两个女孩,其实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十八周岁以后被我赶走的。”
“为什么?”江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是觉得她们在拖累你,想独占砂华的钱?”
“不是的!不是的!”罗德很怕别人说他有人品道德问题,“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满头是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江彦蹙眉,问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罗德痛苦难当:“这两个孩子……有问题!”
“有问题?”
“砂华死后,我记得她死前的委托,发誓要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我的太太也是,她很尊重我,也很爱砂华,绝对不会对这两个孩子不好的。”
“可是,这两个孩子……是恶魔呀!”江彦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他们转头一看,原来是罗德太太上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