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键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但江彦有时间跟他耗,所以一点儿都不急。
夜深了,今天刚下过雨,屋内湿气很重。江彦租了民宿套房,单人小公寓,一个房间,一个厨房。他翻了翻冰箱,从中拿出一个玻璃罐装的蜂蜜柠檬。这是他来都灵后给自己做的,黄色的柠檬被切片去籽,再裹上层层叠叠的蜂蜜密封,等到他要喝柠檬水的时候夹出一片放入茶点杯里,用沸水冲开。
江彦轻啜了一口柠檬茶,将手里的小信封摊开摆在桌上。这是他高中时期拍下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关于许夜笙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每次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他的嘴角会挂上似有若无的浅笑,喜欢一个人的情绪是遮掩不了的,纵使他不想承认。
他一旦承认了,就落于下风,任人鱼肉。爱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江彦的视线定格在一张老照片上,里面就只有模糊的虚影。那是他在高二的上半学期拍的,在一个冬天。
校内刚下过雪,大地银装素裹,白絮蹁跹。许夜笙一见雪色天地,便将脸抵在布满雾气的窗玻璃上朝江彦喊:“快来看!初雪!”
江彦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第一眼没被雪吸引,反被许夜笙吸引住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抵在剔透的玻璃上。窗外有灰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将黛色的眉目都笼上了一层轻薄的黑纱,像极了欧洲中世纪的那些将面容隐在华丽礼帽的面纱后边的淑女,浑身上下充斥着优雅神秘的气息。
许夜笙恐怕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勾人吧?这可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江彦收回目光,继续做题,埋汰她:“雪有什么好看的?”
许夜笙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换了个话题继续说:“待会儿我们去食堂吃完饭,找王奕他们打雪仗?”
“不去。”
“真不去假不去?反正你题也做得完,待会儿雪可就化了!”
“弄得一身湿回家吗?”
许夜笙想起身上那件外套是陈阿姨给她买的鸭绒厚外套,好几百块钱。她抿了抿唇,说:“我脱了羽绒服外套不就行了?”
江彦笔尖一顿,想到许夜笙脱了外套,就穿着一件紧身毛衣,身形被勾勒得玲珑有致的模样。现在青春期里的少年,一个比一个色!就这样被王奕他们看到,他们还不得撒欢似的往许夜笙身上砸雪球?那姑娘忒好骗,还和这些人称兄道弟呢!凭什么?
想着就烦,他皱眉,放下笔,说:“天这么冷,你脱了外套是想感冒吗?哦,明天有化学考试,你是想病了翘课不来?”
“我犯得着翘课吗?”许夜笙瞪大眼睛,“你这人……不可理喻。”
王奕回头,敲敲课桌:“哎哎,你俩的爱情战争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刘大姐有事儿说呢!”
这时,化学课代表刘雨嫣冲进教室,大喊:“特大好消息,化学老师生病了……喀,不是,就那什么特别遗憾吧,我们的化学考试得拖到下周了。”
全班欢呼,许夜笙朝江彦挤眉弄眼:“听听,我哪里是为了翘课呀?反正没考试。我单纯喜欢雪,想和雪有个约会。”
“随便你。”江彦冷淡地回一句,不吭声了。
没了江彦的唠叨,许夜笙这回玩得可欢脱了。班上的男生女生都想玩雪,半个班的同学都加入了雪仗大部队,教室里的人所剩无几。
王奕跑进来喝水。他显然是玩过一轮回来的人,满头是汗,喝了一口他妈给泡的枸杞茶,气喘吁吁地说:“江哥哥,你真的不来玩?”
江彦抿唇,面色不善:“不来,做题。”
“不是还有晚上可以做题吗?非得这么急?楼下可全是女生,好大阵仗。我和你说,还有别的班的男同学来凑热闹的,那雪球一个巴掌大,专门往女同学身上扔。啧,有的人打着打着还打出感情来了,就我们班的交际花刘大姐,一口气拿到了三个别班人的qq号!”
江彦心烦意乱地放下笔,抿唇:“行吧,我跟你去看看。”
“哎!这就对了!江哥哥就得多下凡看看,少神仙一样板着张脸,整天不食烟火只知道看书做题。”
“你话这么多?”江彦现在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王奕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给你提个醒吗?你再不管着点儿许同学,她就要被人勾搭走了。”
“要你多事儿。”
话虽如此,江彦下楼的步伐却比平时快上很多。
许夜笙是个聪明的,怕冬天风大,把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挡住脸才玩。
江彦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手里捏了个雪团加入大部队。他到底是孩子心性,没一会儿就玩开了,大家蹦蹦跳跳地玩得很尽兴,直到老师们来操场上找人,将他们一个个地骂回班级。
许夜笙和江彦并排走,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江彦十分别扭:“被王奕拽下来的,本来不想来。”
“哦。”许夜笙拍了拍被风吹得冰冷的脸,江彦突然喊住了她。
“干吗?”许夜笙回头,问。
江彦一声不吭,两步上前,突然朝她的脸伸出手。细长白皙的手指近在咫尺,吓了许夜笙一跳。她僵硬地后退半步,眯着眼睛问:“你要做什么?”
江彦仍不吭声,依旧缓慢地逼近,直到他的手越来越近,触上了许夜笙的额头。
她从未和其他男生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这时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只是呼吸不畅,还有些手足无措。她该躲吗?还是该逃呢?
这么近的距离,她好似还闻到了江彦身上的香味。他用的沐浴露与众不同,带有薄荷味,是独属他的味道。
许夜笙浑身触电似的僵直不动,直到江彦从她的发梢间取下一团雪,说:“好了,只是有雪沾在上面。被班主任看到了,以为你也玩得疯,你铁定挨骂。”
“谢谢。”许夜笙耳尖通红,垂眸走进教室。
晚上回家,陈阿姨做了一桌好菜,招呼许夜笙和江彦下楼吃饭:“快来,把手洗了拿筷子!”
许夜笙洗完手,正要让位置给江彦,却见对方径自拿了筷子。
江彦平时很注重个人卫生,饭前勤洗手,今天忘记了,不应该呀。
她疑惑地问:“你的手还没洗吗?”
江彦抿唇:“洗了。”
许夜笙瞥了一眼他的手,上面全无水迹,连一点儿水珠都没有。
他是真的洗了吗?还是假的?
他为什么不洗手哇?
许夜笙突然有个很自恋的想法:难道是碰过她的头发,他爱不释手到不愿意洗去触觉?
扑哧,她瞎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许夜笙腹诽。
转念一想,她怎么总是猜测江彦的想法呀?他怎样,又和她没什么关系。
自从江彦离开以后,许夜笙就有点儿心不在焉。她许是在想他,排练的时候都出了不少差错,惹得卢卡频频皱眉。
许夜笙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结束了演练。
台下的叶昭拄着一根璀璨生辉的黑色手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他的目光一直专注而凶狠,戾气十足,像极了捕猎时的海东青。最初刚认识叶昭的时候她还不觉得什么,等到和他深入地接触,许夜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狮子,原以为他足够凶神恶煞了,可接近之后,他还是会突破你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夜笙不敢和叶昭对视,怕被他瞧出什么。她心虚地合上眼帘,小步地往后台走去,做足了美人体弱多病的娇柔姿态。
兴许这样就能骗过叶昭吧?许夜笙暗暗地想。她实在是猜不透这个男人,也总觉得今日的叶昭来者不善。
是前两天她去见江彦的事情东窗事发了吗?怎么可能呢?
她根本就没穿他做过手脚的鞋,房间也没有人来过的迹象,叶昭根本就没去查她的行踪。或许是许夜笙做贼心虚吧?其实根本就没什么。
剧院后台很暗,四周挂满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幕。这是百年老剧院,看起来狭小,里面的装潢却极为华丽,每一级台阶两侧都有大理石的天使雕像石柱,低调优雅,像是幽暗森林里的古堡。许夜笙拢了拢芭蕾舞钟形裙的欧根纱,放慢了脚步,悄悄地钻入更衣室。
她还没站稳,身后突然闯出一个男人,正是一路尾随她的叶昭。
“叶先生?!”许夜笙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
叶昭勾唇,若有所思地说:“没做亏心事儿,半夜又怎么怕鬼敲门呢?”
许夜笙心口一跳,舔了舔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叶昭步步紧逼,将许夜笙逼退至硕大的梳妆镜前,妆台上的发饰掉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叶昭置若罔闻。
许夜笙知道她这次在劫难逃,脊背紧紧地贴上妆台,手指朝后抵在桌面上,由于用力过大,细长的指节泛起浅浅的灰白色。
她仍旧垂死挣扎:“叶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叶昭捏住她的下巴,依旧笑意盈盈。可他手指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大,渐渐地陷入了许夜笙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蛋里,留下深深的印记。他的指甲仿佛要刺破她的皮肤,让她破相。
叶昭……失控了!
许夜笙惊恐地唤了一声:“叶先生!”
“我的许小姐怎么会听不懂我说的话呢?那我给你一个提示吧?你骗了我。我现在给你机会,等你坦白。”叶昭似乎真的在耐心地等待她认错,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
许夜笙得以喘息,警惕心起,仔细地回忆了一番……难道是叶昭知道她见江彦了?不可能,他都不知道她出去过!他只是诈一诈她吗?要是她说了真话,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于是,许夜笙咬牙反驳:“我哪有什么事儿瞒着叶先生呢?”
“没有吗?”叶昭的笑意淡去,手上捏她下颌的力道更大了,“我已经给过许小姐机会了……我呀,最讨厌撒谎的人了。你待在我的身边不好吗?偏偏要骗我?”
“叶先生,我真的没……”许夜笙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眼眶发烫,慢慢地浮现一层水雾,叶昭的脸都被那层潋滟的波光给搅得模糊。屋内太黑了,唯有一点儿光映在叶昭的脸上,鹰钩鼻与桃花眼,十足的寡情模样。这时的叶昭像极了恶鬼,是起了杀心的!
叶昭咬牙切齿地说:“你记得吗?有一天,你独自去了购物街,在几家饰品店之间徘徊。那里可是米兰有名的名牌街,不少人会特地来这里买奢侈品,我还在想,是不是我的许小姐看上了什么不舍得买。于是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跟过去了。我到那几家店问了一下有没有看到一位气质很好的中国女孩来店里,她看上了什么,把玩过什么,哪知我的话刚问出来,就得知了一件事儿……”
闻言,许夜笙早已面无血色,她的唇瓣抿得死紧,煞白一片。原来他知道了,许夜笙绝望地闭上眼,听叶昭说完后半段话:“店员说,你买了一双新鞋。”
“是的。”许夜笙现在不反驳了,乖巧得像个提线娃娃。
“是我送的鞋不合脚吗?我的小夜笙。你为什么要背着我买一双鞋呢?”
许夜笙能说什么呢?说他在监视她?可明明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要做叶昭的玩物哇!
“你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你要循序渐进地恋爱,我也配合你。可你还是不满足,背着我偷人。许小姐,我就这么好骗吗?值得你一次次地挑战我的底线?我给你钱,你不要。你口口声声地说爱我,背地里却接触其他男人。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别有用心?想从我身上谋划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别让我知道些什么,到时候有你哭的。”
许夜笙从来没敢小瞧他,算是怕了他了。要是真让他知道她是谁,想谋划什么,那许夜笙的命不就没了吗?
叶昭松开许夜笙,转而掐住她的脖颈。他低沉的声音在许夜笙耳畔响起,犹如幽怨的恶灵:“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脖子真好看,是叫什么天鹅颈吧?又细又长……”
他用了一点儿力气,许夜笙闷哼一声,意识有些涣散,头也有点儿晕。
门外突然出现了其他舞者,是个不起眼的新人,叫钱俏绿。她吓得险些尖叫,唤了一声:“叶老板?”
叶昭回神,淡淡一笑,松开手,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许小姐,我先走了,有空再约。”
许夜笙垂下眼睫,楚楚可怜,并不答话。
待叶昭走后,钱俏绿指着许夜笙脖子上的红痕说:“是叶先生下的手吧?”
许夜笙抬手抚摸脖颈,挡住那一块红色印记。
钱俏绿可怜她:“原本你搭上了叶老板,我们还觉得你命好,心里不服气。原来和他这种金主在一块儿,要忍受这么多事儿呀?你图什么呢?赚了几个钱,连命都没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没人敢轻易地杀人。”许夜笙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钱俏绿叹了一口气,说:“你小心他吧,这个人很花的,和谁都聊得好,可从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都是玩玩的。”
“我明白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人不坏,该提醒一句。你听进去了就好了。”
许夜笙褪下舞鞋以及芭蕾裙,用粉饼将脖子上的伤痕盖了一层又一层。收拾好了,她拎包走出剧院。路上,许夜笙给江彦打了个电话:“你在都灵那边怎么样?”
接到许夜笙电话的江彦受宠若惊,语气也不再像最开始那般针锋相对,缓和了许多:“挺顺利的,也查到了一些事情。你呢?你怎么样?”
“我呀……”许夜笙停顿了一秒,伸手摸摸脖颈,上面还遍布着滚烫的痛感,“我挺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儿。”
“你这样算是辩解吗?”
“啊?”
“我没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却避嫌似的主动说了,是在下意识地隐瞒什么吗?许夜笙,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许夜笙沉默了几秒,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彦了然:“是叶昭欺负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故作云淡风轻,实则手已屈成拳。
“没有的事儿,你知道的,我很聪明,会避开的。”许夜笙语气轻松地说。
“是吗?”
“你别不信哪……总是这样质问我,我都不敢给你打电话了。偶尔聊几句,你总想让我们开开心心地过吧?”不知为何,许夜笙的声音里都带了点儿哭腔。
江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心脏有点儿刺疼。他不想为难许夜笙。他算是她的避难所吧?她受了伤,跑到他怀里疗疗伤,他该知足该开心的。
“你别这样,”江彦顿了顿,叹气,“有我陪着你呢,你别这样。”
许夜笙不说话,缄默不语。
江彦抿了唇,在电话那头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这样,我会心疼。”
许夜笙呆若木鸡,呼吸一下子便顿住了。心疼吗?他很在意吗?
他很在意她受伤了,自己却不能施以援手,很在意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不能揽她入怀。
这算是江彦第一次和她说温柔的话,就好像从前一样。那时候的江彦,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挡在她的前面,都会守着她护着她,风吹雨打都不退缩半步。真好哇,她伤江彦千万次,这人却从不曾负过她。
许夜笙何德何能,让江彦为她付出至此?她拿命来偿都不够,今生来世都还不了。
那边的江彦也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这句话,只知道,情起时已刻骨铭心,再不能忘。
那夜和许夜笙断了联系后,江彦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回了公寓。意大利的夜里很冷清,僻静的街道上,唯有星光和贩卖机在工作,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夏日的夜总是漫长,先是将大地染上蓝紫色的霞光,继而铺上一层黑浓的天色。所有新屋老宅都被笼入夜里,蒙上了灰色,显得虚无缥缈。
江彦缓慢地朝前走,偶尔听到几声狗叫,那是一对散步的情侣牵手遛狗,其乐融融。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不知怎么,江彦总有些羡慕。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随意地选了一家亮着吊灯的日料店,里面的人很多,老板虽是中国人,客人却绝大多数是意大利人。论国外的食物,还是中国炒饭和日本寿司最对外国人的口味。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请进请进。”老板讲着蹩脚的日语和口音浓厚的中文,招呼江彦进门。
店里的冷空气袭来,一下子把江彦吹清醒了,他笑着说:“老板这几句日语说得地道。”
“嘿,我这是乱学的。毕竟是开寿司店,做日本料理,我总得装一装日本人吧?”
江彦像是想起了什么,问:“装日本人?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要是老外说你一个中国人做的寿司不正宗怎么办?总得讲几句日语糊弄他吧?”
江彦茅塞顿开,心想:总想着怎样让田中键开口说中文,却从未查过他的身份。他的中文是从哪里学来的?熟练程度怎么会这样好?
江彦有必要查查这个人了,哪怕把他的过往翻个底朝天,也要知道他的来历!
现在的江彦近不了田中键的身,对方视他为豺狼虎豹,肯定会有所防范。
江彦把田中键的名字和个人信息放在网上搜,找到了几条关于他担任日本当红歌手土屋凤美的翻译的报道。土屋凤美来意开巡回演唱会,并且在采访中透露她和田中键以前在日本就认识,田中键是她的邻家哥哥。
那她肯定知道很多有关田中键的事儿,只是当红明星的身不好近,江彦还得想法子找她搭话。江彦转而在网上搜索有关土屋凤美的消息,幸好她还在意大利,明天晚上在都灵的某个大型体育场开演唱会。
这是个好机会,江彦立马买了演唱会的门票。
日漫风靡全球,土屋凤美唱了很多日漫的op(openingsong,主题曲)和ed(endingsong,片尾曲),“宅粉”对她几乎是耳熟能详。体育场内不单有西方粉丝,还有很多亚洲面孔,不知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韩国人。
江彦挤入人海,盯着员工后台的方向不放。突然,他看见一名背着化妆包的男性员工从舞台后面走出。江彦鬼使神差地追上他,尾随其后。
男人看样子是土屋凤美的梳化师,走出体育场去找晚饭吃。比萨店老板听不懂日式英语,江彦故作好人,上前帮忙。
好不容易买到了比萨,梳化师松了一口气,用英语对他说:“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江彦友善地笑,问他,“你也是来看土屋凤美演唱会的粉丝吗?”
梳化师恍然大悟:“你是土屋小姐的粉丝呀?”
“对,我很喜欢她。听说演唱会最后会有签名环节,我还想让她给我签个名,可惜来听歌的粉丝太多,我估计是轮不到了。”
男子咬牙:“你别担心,我和土屋小姐合作很多年了,是她的御用化妆师。为报你帮我买比萨之恩,我带你进后台,亲自和她要个签名。”
江彦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这种事儿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
“看起来你不是私生粉哪,这我就放心了。没事儿,就只是要一个签名,土屋小姐会理解的。不过我提醒你,可别乱拍照,把土屋小姐的素颜照片流出去。我是信任你才带你进来的,不要背叛我。”
“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讲诚信了。”江彦笑眯眯地点头。
他运气实在是好,之前还想着如何能跟土屋凤美见面,如今便见着了。吃完比萨,梳化师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绕进后台,给土屋凤美介绍:“这位是之前帮我买比萨的江先生,他是您的粉丝,想要一个签名,所以我擅自做主带他过来了。”
土屋凤美瞧着很温柔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说什么。她很懂驭下之道,用小恩小惠收买身边的员工,这样才不会惨遭背叛。要知道在娱乐圈里,一个嘴不严实的人就能要她的命。
土屋凤美拿了一张专辑,在外壳上利落地签字,递给江彦。
江彦说着谢谢,手却未去接影碟。他蓦地开口,问了一句:“土屋小姐还记得田中键这个人吗?”
土屋凤美惊讶地问:“你怎么问起田中先生了?”
“我这里有一起案子和他有关,希望土屋小姐能将所知的事儿如实相告。”
“你是便衣警察?”
江彦不语,不置可否。
田中键和案件有关?土屋凤美有点儿慌了,也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给田中键惹来大祸。可她也不能隐瞒他的事情吧?知情不报,算不算包庇罪呢?她和田中键的关系又没那么好,有什么必要帮他隐瞒或是撒谎?
慌乱之下,她都忘记讨要江彦的证件了。
江彦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如将错就错,说:“土屋小姐无须紧张,我出门没带证件,所以于你而言并不是警察。既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土屋小姐对我说什么都是合理的,不存在隐瞒或是包庇的嫌疑。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就好了。”
其实江彦是做贼心虚,可土屋凤美听到这话,就觉得这个男人格外善解人意,一下子减了不少心理负担。
她长嘘一口气,说:“你想知道些什么?我和他不过是邻居关系,这次也是公司帮我安排他来当翻译,我们私底下并未有联系的。”
江彦垂眸:“我明白的,土屋小姐不要太过担心。我就想问一些田中键在日本的事情,他是你的邻居,对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悄悄地伸入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记录按键。
土屋凤美见他问的问题并非刻薄刁钻的类型,不免松了一口气,说话语气也少了拘谨:“对,小时候我家在他家隔壁。田中太太很温柔,每到冬天都会给我们送羊羹吃。她说她家没有孩子,所以看到我们很亲切,小孩子都很有活力。”
江彦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孩子是什么意思?田中键不是她的孩子吗?”
土屋凤美诧异地望向江彦,回过神来:“对哦,我想起来了。田中先生是十岁的时候才来田中太太家里的,那时候我才六七岁。”
“什么意思?他们把儿子放到乡下养,没带在身边吗?”
土屋凤美摇摇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出来。这么多年前的记忆,即使不确定真伪也没关系,我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有了江彦这句话,土屋凤美才敢说。
她打发了梳化师,趁着化妆间没什么人的时候,悄悄地说:“我听说,田中先生不是田中太太的亲生儿子。”
“哦?”
“田中太太无法生小孩,每次给我们送红豆冰沙以及羊羹的时候,我都听到我母亲在厨房感慨:‘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有小孩缘呢?’我好奇地问过一句是不是田中太太不能生,还被我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次,让我一个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一直到我六七岁,田中太太家突然多了一个读小学的哥哥,就是田中先生。她带田中先生来我家做客,给我介绍,说这是她的儿子。我本来想问她之前怎么没说起过这个儿子,可是被我妈瞪了。”
江彦开了句玩笑:“土屋小姐还真是怕你的母亲哪,这么久远的事情都能记得。”
“我小时候,爸爸在小樽工作,时常不回家,家里都是妈妈忙里忙外,所以我很多事情都会听她的,询问她的意见。”
“那么,你有没有问过你的母亲,田中先生是怎么一回事儿?”
土屋凤美抿了抿唇,小声地说出了秘密:“我问过的,我还记得很清楚。”
“是什么?”江彦屏住呼吸。
土屋凤美舔了舔唇,说:“田中先生是被领养的,他的父母在一场火灾中去世了,田中太太领养了他,给他改名为田中键。”
“他的本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可听我妈说,他父母都是持有日本长居身份的中国人。他在中国没有其他亲戚了,又熟悉日本,田中太太就办了手续领养了他,还让他归化日本,也就是改了国籍,取了日本名,成为了日本人。我妈怕他遭受歧视,不允许我把这件事儿对外说,也不许我去问田中太太,伤她的心。我妈怕我好奇乱问,这才提前告诉了我,打个预防针。正因为被她反复叮嘱,这事情我记得特别牢。”
江彦屏住呼吸,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内情。
他说田中键为什么懂中文呢!原来他本就是中国人!小时候耳濡目染,他肯定会自己的母语,他父母生前在家又不是什么都不说的!
不过田中键在日本生活那么多年,把中文忘光了也不一定,何况他还是来都灵当日语教授,如果抖出自己曾是华人,这样还会给自己的职业生涯惹上祸事,不如不说。
江彦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当即按下停止录音的键,告别土屋凤美走出后台。他把签名专辑随手交给人潮里的某个粉丝,手插裤袋走出体育场。
回家后,江彦把打包寿司的包装袋撕开,用筷子夹起绯红色的生鱼片刺身寿司,蘸了芥末和酱油塞到口中。生鱼片吃多了不好,容易患病,偶尔吃一回就当赌博。何况,生鱼肉的肉质柔软,味道鲜美,吃得习惯还是很美味的。
不巧的是,江彦没有生吃海鲜的习惯,全是因为许夜笙爱吃。这妮子最喜欢吃点儿刺身或是半熟的牛排。不知不觉间,他的口味也潜移默化地跟着许夜笙转变。
江彦苦笑一声,这算什么?爱屋及乌吗?
他拿出笔记本,将土屋凤美的录音文件调出来,添加成邮件附件,并且在正文部分给田中键写:“田中先生,你好。我已经知道你原本是中国人了,想必土屋小姐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你父母都是中国人,你懂中文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你在警方面前撒了谎。那起案件发生伊始,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事情,导致一条人命被白白地葬送了呢?中国有句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的良心过得去吗?如果你真的听到了什么,至少要告诉警方,协助破案吧?听说凶手至今还没找到。”
当田中键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看到江彦阴魂不散,本想拉黑江彦,可看到了新邮件,还是忍不住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