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初露端倪

林贝拉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就把苏依从前居住的城镇找到了,是prato(普拉托),一个以华人抱团、城市环境脏乱差闻名的意大利城市。这里的华人以及外国移民很多,几乎强占了所有地盘,关系错综复杂,外地人过去,必须小心自己的财物,被抢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里有很多老华侨的意大利语说得不好,一直做华人生意,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问起别的不知道,问八卦他们有一句说一句。

刚到prato时,江彦找了一家酒吧喝咖啡。昨夜没睡好,今天还得调查,他必须得养足精神。林贝拉畏首畏尾地跟在后头,故意把自己的妆化得浓一点儿,再戴上墨镜。意大利的华人千千万,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她。

墙上的液晶屏在放苏依拍的广告,老板娘一边擦玻璃杯一边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女孩……”

她嘀咕了一句,引得江彦回头。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化了妆,不太显老。

林贝拉问:“你知道她?”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人,不过二十多年前确实有个女人带着一个叫苏依的女儿。”

林贝拉试探性地提示:“那女人是不是叫叶兰?”

“对,就是她!”

江彦抚了抚咖啡杯壁,不动声色地问:“都这么多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会记得她?”

“她是狐狸精啊!prato谁不知道呢!大的是狐狸精,小的妖里妖气,哪能有好?”老板娘撇撇嘴。

“狐狸精?”林贝拉诧异地问。

老板娘不知反应过来什么,狐疑地打量林贝拉:“你问她的事情做什么?”

江彦知道她是起了疑心,故意说:“叶兰和她的父亲好过……”

这样一说,老板娘全懂了。她立马义愤填膺地说:“是咯!这个女人心坏,以前就勾三搭四的。”

“怎么说?”林贝拉算是找到了知己,语气变得殷切。

“她呀,为了钱,把这里的男人都勾搭遍了,有一次还找上了我的老公,要不是我识破她们的奸计,他险些就被讹钱了!”老板娘扬扬得意,一股脑地把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抖了出来。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在苏母叶兰遇到林父之前。

叶兰和她女儿苏依是被她的老公申请劳工出国的,本来说好了叶兰和老公在同一个工厂工作,可她吃不了制衣小作坊的苦,毅然带着女儿走了。

那时的叶兰年轻漂亮,身段又好,一头秀发油光水滑、乌黑发亮,勾得附近的华裔男子五迷三道。很快就有人和她好上,愿意每个月给她钱,维持她的生活,甚至帮忙签工交税,更换她的意大利居留证。不是金刚钻哪儿敢揽瓷器活,叶兰也有讨好男人的本事,你情我愿,两人的关系自然天长地久。

然而,叶兰爱慕虚荣,就是个无底洞,无论多少钱都填不满。男人花钱的数目多了,男人的妻子也发现了异样,当她知道男人偷了钱拿去养“小三”,一时间心火上头,当即便找上叶兰。

女人打架,无非挠脸抓头发,叶兰大败,正室扳回一城,趾高气扬地回家去了。给叶兰供钱的男人从此被老婆管束得严严的,久而久之便和叶兰断了联系。

叶兰没什么手艺,跑堂或者店员的工作太累了,她死活不肯做。时间久了,她也收敛了清高的性格,开始挑金主下手。

这一次,她盯上的人就是酒吧老板娘的老公吴戈。吴戈开门做生意,是个正派的体面人,纵使prato乱,他也从来没出门花天酒地过。

叶兰连着几天去他的酒吧买咖啡,看到吴戈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不免泄气。可她失落之余,不免生起了一点儿较量的心思。这样洁身自好又多金的男人,怎么就被那个长得平凡无奇的老板娘抢去了?

还不是因为他遇到她的时间早一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样一想,叶兰扭着水蛇腰离开了酒吧。

她不知道的是,吴戈和妻子是少年夫妻,年轻的时候一起奋斗才把酒吧经营起来,常年客源不断、生意红火。这么多年的情分,两人之间没有爱也有敬重,谁会轻易地舍弃呢?

吴戈不是不知道叶兰暗送秋波,他也是男人,被年轻漂亮的姑娘喜欢,也会起一丝邪念。可他不信陪着自己操劳的妻子,难道要信这种看见钱就对他热情似火的女人吗?

某天,妻子生日,吴戈给她买了蛋糕。他没开车出门,想着别太兴师动众地让妻子发现,这样偷偷摸摸地提了蛋糕回家还能给她个惊喜。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兴高采烈地回家,半路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幸亏手里的蛋糕没事儿,吴戈护着那纸盒子蹲到公寓旁边等雨停。

好巧不巧,叶兰就住在这附近。她开窗和吴戈说话:“吴老板?你没带伞哪?要不要进来躲躲雨?”

吴戈摇摇头,客气地说:“不用了,谢谢你。”

叶兰心思一动,立马下楼对他说:“要是我家有伞,肯定借你了。这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了雨,待会儿刮风,把雨水吹进来就不好了吧?我看你这蛋糕盒子也挺容易被水泡坏的,可别毁了!你和我就不要客套了,来我家坐坐,把蛋糕放冰箱里,等雨停了再走!”

“不了,我喊我太太开车来接就行了。”他话刚说完,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本来他就不想让妻子知道这事儿,哪能提醒她来接。

叶兰瞧出来了,扑哧一笑:“这是给老板娘的吧?今天是她的生日?惊喜就要藏得好好的,可别被发现了。别和我忸怩了,像个大姑娘似的。我一个女人,还能吃了吴老板不成?”

吴戈想了想也是,他是男人,论力气,叶兰及不上他,真有什么,吃亏的总不会是他。只要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儿,如何怕鬼敲门?

却不承想,他这一个念头已经是大错特错,成了今后毁灭自身的把柄。

叶兰殷勤地把吴戈带回家,他原以为这个女人会搞点儿什么花样,却不想她只是客气地把吴戈领到厨房,开冰箱打量饮品:“本来想请你喝自己酿的梅子酒,可是在我家里,这样好像不太合适,那就请吴老板委屈一下喝点儿饮料了。”

吴戈还以为她有什么小伎俩,没想到她也懂进退知疏离,不由得打量了她几眼。小城市有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这件事儿在华人圈内不稀奇。听人说,这女人是狐狸精,可瞧这样子,她倒有点儿道行,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至少不惹他讨厌。

是他想错了吗?

这种事儿和传销一样,人们乍一听不干,带着警惕心靠近,却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甚至还会被迷惑,觉得此事可行,能赚大钱。那不过是假象,且看人能不能分辨清楚了。

吴戈愣了一秒,话脱口而出:“你还会酿梅子酒呀?”

“会。说实在的,意大利人的起泡酒哪有中国人自家酿的果酒醇厚,我就不爱喝那个,只喝自家的。要不这样,待会儿吴老板带点儿梅子酒回家去吧?我不会对外说的,也不会和老板娘说,免得她误会。这个呀,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吴戈听见女人娇俏可爱的话语,险些要下意识地说好。等一下,他和她什么时候有秘密了?

吴戈不语,气氛便沉了下来。

等到叶兰真的给他灌了一壶青色的梅子酒,他才醒悟过来。不过是短短半个小时等雨停的时间,他和叶兰都到了能互赠礼物的关系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打了个激灵,急忙捧着蛋糕和那一壶梅子酒走了。

叶兰看着他手足无措地穿鞋的样子,暗自好笑。她背着手,笑吟吟地说:“吴老板,你慢一点儿,别太着急回家了。”

吴戈唯唯诺诺地点头,出个门的时间,已经满头大汗。

屋内仅剩叶兰一个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降温,回头对着一扇房门开口:“小依,妈妈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门打开了,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拿着相机,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像是小恶魔:“都办好了,妈妈和吴叔叔在一起的照片,我拍了很多很多。”

叶兰蹲下身子,抱住年幼的苏依,呢喃:“小依呀,你要知道,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这个世界,没钱可不行。我们女人就要利用自身的优势,为自己谋取利益。这是生活的规则,没什么好与坏的区分。”

“我知道,妈妈都是为了我。”小小的苏依垂下眼睫,“我也会和妈妈一样,保护好自己,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依真乖,不愧是妈妈的好女儿。”

吴戈到家的时候,魂不守舍。妻子喊了他半天,他才回魂:“哦哦,这是蛋糕,生日快乐,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妻子羞怯地摆摆手:“瞎说什么呢,还有员工在!和你在一起,哪有什么苦的。对了,你那一壶梅子酒是从哪里买来的?”

吴戈大惊失色,急忙说:“就是隔壁的意大利人送我的。”

“没想到哇,老外还会酿这个。”

“意大利人酿的红酒不是一直很有名吗?想来别的果酒也会吧。”他含含糊糊地说,一转身跑到后厨,想把那梅子酒倒了。

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把这酒带回家了呢?

吴戈看了一眼梅子酒,发现装酒的瓶子不是一次性的塑料瓶。瓶子底端染了小巧玲珑的梅花,是家庭常用的玻璃器皿,上面的瓶塞有点儿旧了,洗过无数次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叶兰的模样。她沉静地微笑,侧影优美,脖颈修长,手指滤着梅子,一颗颗地塞入瓶中。扑通一声,梅子落到味道醇厚的液体里,叶兰笑了,提起玻璃瓶细细地观赏。晶莹透明的玻璃瓶壁上,映出她美丽妖冶的面容。

糟了,他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这瓶子是她常用的吧?要不要给她送回去?

还是丢了好了。

不……

国人骨子里便是有礼的,丢人东西,糟蹋人的好心,这事儿吴戈做不出来。他不想再和叶兰见面,又不能拜托别人给她送瓶子。这层窗户纸得捂严实了,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偷情!

等等,他这样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他们本来就只是普通的朋友,不不,连朋友都算不上。

叶兰早上会来喝咖啡,要是她明早当着他老婆的面提起今天的事来,那他岂不是要遭殃?他老婆肯定会误会的!不如现在把酒倒了,赶紧送还她瓶子吧!

这时是晚上九点,吴戈将酒倒入洗碗池里,酒香四溢。才倒了一半,他突然拿碗盛了一点儿,浅啜一口。不愧是女人的口味,果然加了点儿糖精啊,甜了些,不过味道是真的不错。

他老婆,好像从来没给他酿过酒吧?

吴戈忽然烦躁起来,晚上让柜台后的店员帮忙看酒吧,自己提着瓶子出门。这一次他还是不想让老婆知道,为免打草惊蛇,他是步行去的叶兰家。

看了时间,九点半了,他打算把瓶子递给人就走。

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小孩,对方奶声奶气地说:“吴叔叔,你找我妈妈吗?”

吴戈看到漂亮的小姑娘总是心生柔软,温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姓吴?”

“妈妈说过。”小女孩拉他进门坐,“吴叔叔你等一等,妈妈在洗澡。”

“我只是……”他本想开口,却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孩子,特别是面对对方那殷切的目光时。

他失笑,又问:“你妈妈怎么会和你说起我?”

“妈妈说……吴叔叔是个好人。”苏依给他倒茶。

“好人哪,她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好人呢?”

“给我们送瓶子,叔叔当然是好人啦!”苏依指着他手里的东西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瓶子,妈妈会拿这个装果汁给我喝。”

吴戈突然心生愧疚。他之前还想丢掉这个瓶子呢,谁知道这是小姑娘最喜欢的东西,幸好他没做蠢事儿。

“你一直和妈妈住吗?”

“嗯,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了。”苏依说。

吴戈诧异,刚想继续问,难道不是叶兰见异思迁,背叛了她老公吗?

可孩子怎么会撒谎呢?或许真的是流言蜚语害人。他不是也一样吗?在不了解叶兰的情况下,对她有那么多的偏见。

没过多久,叶兰就穿着一件吊带裙走了出来。她看了吴戈一眼,急忙回避:“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了。”

“是吗?”吴戈自言自语,没想到浴室隔音这么好。

不过方才惊鸿一瞥,他好像也看到了叶兰的玲珑身段,喉头滚了滚。好窘,他在想什么呢?人家的孩子还在这里!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就是来送个瓶子,马上就走了。”吴戈高声说。

叶兰披了一件外套出来,说:“不忙不忙,晚上跑过来一趟做什么?”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明早说漏嘴?你放心好了,我才不会往外说这些事情呢!不过是送朋友点儿酒喝,这有什么呢?我这里还有一些自己腌的小菜,你要不要带点儿回家尝尝?”

“还是别忙了,我该走了。”

“店里很忙吗?”

“也不是,就是……”吴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急什么呢?朋友间说说话,不是很正常吗?”叶兰看了一眼时间,催苏依上床睡觉,“十点了,你明天还要上课,快去睡觉吧。”

“好,妈妈,吴叔叔晚安。”苏依乖巧地跑回了房间,在快要关上门的瞬间,拿出一侧柜子上的相机,点开屏幕,镜头对准了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吴戈继续和叶兰聊着天。他可不能在叶兰面前露怯,聊着聊着,一个小时便过去了。

叶兰这个人并不算多话,很多时候都是吴戈在说,她频频地点头表示赞同。

吴戈很受用,在家里的时候,老婆总是反驳他的意见,哪有他在叶兰面前这样交谈畅快。

白天,他们在酒吧里碰面也装作互相不认识,偶尔叶兰朝他俏皮地眨眨眼,他也微笑回应。这种关系让吴戈很是放心,两人装成陌生人,一定不会引起妻子的注意,他最怕老婆误会他与红颜知己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吴戈还算是比较正派的人。晚上他偶尔去叶兰家小坐聊天,却从未有过逾矩行为,这让叶兰焦虑不安。于是她想了个损招,比起要吴戈的人,她还是想要钱。

她看着抽屉里的一大堆她与吴戈深夜同框的照片,陷入了深思。

叶兰喊来苏依,手里拎着一条皮带。她泪流满面,说:“小依,妈妈也是没有办法了。我们只要做一点儿牺牲,就能过上好日子。”

苏依懵懵懂懂地问:“什么牺牲呢?”

“妈妈想让小依受伤,拿这些照片去和吴叔叔要钱。”

苏依惊恐地后退:“为什么我受伤了,吴叔叔就会给我们钱?”

叶兰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靠近:“小依呀,你怎么这么不乖?私自把妈妈的香水砸坏了!”

苏依看着柜子上完好无损的香水瓶,手足无措。

她的手臂和小腿上挨了几记皮带,瞬间显现出了血红色的痕迹,再久一点儿,便成了瘀青。

叶兰拍完照,一边给苏依上药,一边哄她:“这都是没办法了呀,妈妈想让小依幸福。”

苏依不明白呀,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第一次不理解妈妈的行为。

再后来,叶兰把这些照片通通寄给了吴戈,在他上班的时候,不顾他频频地使眼色,喊他出门:“你深夜和我私会,还虐待我女儿,这事儿得有个了结吧?”

“我什么时候虐待你女儿了?”吴戈皱眉。

“你看照片哪。”叶兰把一沓照片递给他,全是他俩的合照以及苏依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的照片。

“你……你这个疯子!”

“疯子?你想让我把这些照片人手一份地发出去吗?你的客人都是华人吧?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情,会怎样议论你?你家里那个母夜叉呢?她会不会发疯?如果我报警,我女儿也说是你干的,那些警察会信我还是信你?意大利的儿童保护法可是很严格的,你想吃牢饭吗?”

吴戈知道,如果反驳,就得和妻子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深夜和叶兰独处的照片,那个时间他确实都在叶兰家,也没什么人证。他是被算计了,只能吃哑巴亏!

谁会信他呢?大家只会嫌事情不够大,只想让事情发酵,然后隔岸观火!

“你想做什么?”

“我?我想做什么?我没做什么呀!给我十万里拉(五万欧元),我保证走得远远的。”叶兰笑眯眯地说。

吴戈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原来这样恐怖。

十万里拉?他的酒吧开起来也不过用了十六万里拉的本金,她狮子大开口也得有个限度哇!

“我没那么多钱,你这是敲诈!”吴戈咬牙切齿。

“敲诈?要是你一开始就和我保持距离,哪会有那么多事儿?你既然什么都不怕,就把这事儿告诉你老婆,然后我们法庭上见。”

“你等等!能给个时间吗?这么多钱,我真的拿不出来。”叶兰也知道他是老实人,抿了抿唇,说:“那你今晚之前,先给我凑来五万里拉,别的写个欠条,我们慢慢地清算。”

“行。”吴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

一进门,妻子就问他:“怎么样了?”

“她和我要钱。”

妻子冷笑:“我早就说了,这个小蹄子不要脸!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就要被坑了。她和你要了多少钱?”

“十万里拉。”

“十万?这黑心肝的娘儿们!”妻子早就发现了这些事情,见吴戈反驳,还替叶兰辩护,便说让他等等看,这种女人肯定要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她没料错,叶兰就是贪财,还没多久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和你说,你就给她一万里拉,多了没有!让她把她的女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手上可是有她勾搭别人老公的证据,她的底子都被扒出来了。那太太可是雇了人要整她,她如果想暴露,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看谁能耐!”妻子这样说,吴戈便这样回去谈条件。

叶兰听到这事儿败露,瞬间流露出狠戾之色。没错,她之所以逃到这里,是因为上一个金主的太太厉害,家里有钱有势,将事情宣扬开,让她名声扫地。不仅如此,金主的太太还雇人暴力骚扰她,禁止附近的华人给她工作,否则就砸店。叶兰苦不堪言,这才逃跑。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城市,她可不想再惹上那样不要命的女人。

于是乎,叶兰带着苏依连夜搬了家,再没回来过。

老板娘说起往事,十分得意。这一趟来得很值,至少他们知道了苏依还有她的母亲叶兰都不是什么好鸟,都是恶魔!这也能当作一个颠覆苏依的形象的爆料,林贝拉偷偷地录下了老板娘所说的所有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失神。

一瞬间,林贝拉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林父被那样厉害的女人缠上还能有好吗?她温柔可人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林贝拉好像从未好生调查过这件事儿,一时间蹙起眉头。

江彦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如果能证明苏依和叶兰联手对你母亲做了什么,你或许就有把握反败为胜。”

林贝拉恍然大悟。是呀,如果能证明她们是恶女,拆散了林贝拉的家庭,那林贝拉囚禁苏依就成了为母复仇,让叶兰也尝尝母女分离、痛失挚爱的滋味。这样一来林贝拉做法虽然极端,可对情感充沛、有血性人性的人类来说,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之事。

林贝拉眼中的希望之光没亮多久,随即暗淡下去,她悄声说:“可是叶兰是在我母亲走后才进的家门,可能真的是我的父母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不关叶兰的事儿。我之前那样对苏依说,不过是因为我心里有恨。我……我嫉妒她从小有母亲庇护,而我像是路边的杂草,没人浇灌,自生自灭。”

她是妒恨心作祟吗?江彦垂下眼睫,半晌不语。

“不过……”林贝拉欲言又止。

“什么?”

“我妈离开之前的两年,我爸被安排到venezia(威尼斯)工作,待了一个月。在那之后,他时不时地说自己出差,每周都去一趟威尼斯,还给我带了很多当地的礼物。”

“都有些什么?”

“别的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有一条玻璃珠项链,说是murano(穆拉诺岛)的特色礼品。”

“有兴趣去那里看看吗?”

“现在?”

“嗯。”

江彦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这样说,必定就是有些想法了。

隔天,江彦把车停在朋友家,和林贝拉坐火车去了威尼斯。这一路,两人心事重重,没有任何游玩的心情。

江彦想着几天没联系过许夜笙了,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他的指尖翻飞,按起手机,屏幕光一亮。点开短信编辑界面的那一刹那,江彦又退缩了。

是许夜笙说,让他别再联系了。

江彦有点儿失落,抿着唇,久久不语。由于唇瓣闭合太用力,唇上有一道醒目的白线,让他看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现在是要汇报调查进度,也算不上打扰许夜笙吧?这是和她姐姐有关的案子,是她想知道的。思来想去,江彦给足了自己勇气,终于按下通话键,和许夜笙联系。

“你今天有排练吗?”他没喝水,嗓音有点儿哑,听上去很疲惫。

另一边的许夜笙刚刚走到更衣室,扯开舞裙腰部的松紧带,江彦就打来了电话。不知为何,她的心情突然愉悦起来。江彦的声音就像是海边的烟火,原本死寂阴郁的海域因他那一束光亮而变得灿烂,火树银花,波光粼粼。

“有,最近比较忙,刚刚结束排练。”许夜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一句话说完,要是两人一时无言,沉默超过两秒,她就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不愿让气氛冷下来。

这一次没吃到闭门羹,江彦的心情也愉悦许多,他轻声地问:“上次回去后,叶昭刁难你了吗?”

许夜笙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揪头发算是欺负吗?可是叶昭也没让她受伤,只是对她看得更严了。

如果她和江彦说有,江彦第一时间又不在她的身边,会难过吗?喜欢的人受到欺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很伤自尊心吧?

思及此,许夜笙违心地说了一句:“没有,当时在外面,他也不敢和我发脾气。”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彦听完,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是呀,那天他明明看到叶昭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人甚是亲密的样子,想来许夜笙已经揣摩过叶昭的内心,将他吃得死死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乖巧?魅惑?可人?他最清楚不过了,她若没有展现乖顺伶俐的一面,叶昭又怎么会放过她呢?

小姑娘真是聪明啊,懂得避开祸事,懂得和叶昭服软。可她温顺讨好的一面,明明连他都没见过吧?她没有被刁难他本该高兴的,不知怎么回事,江彦的心脏一阵紧缩,咽喉好像被一只手握住了,窒息感迎面而来。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心,疼痛入骨三分,永无休止。他好难过呀,真的……好难过呀。

终于可以任性地在心里说一次,他万分介意叶昭和许夜笙的关系了。

“江彦?”

“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除了哼一声鼻音,再不敢多语。他不想被许夜笙看到自己这么懦弱无能的一面,想让她一直看到自己强大有力的样子,想让她相信他能保护她,能给予她未来。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有点儿困了,想休息一下。对了,贝拉的事情快解决了,等事情办好了,我们……见一面吧。”许夜笙对他说过,不要再见了,他这样请求她,算道德绑架吗?会不会让她为难呢?可他没办法,很想卑鄙一次。

明明才晚上七点,他就困了吗?许夜笙虽疑惑,却没想那么多。她心底愧疚,知道江彦为案子披星戴月地奔波的辛苦,于是软着嗓音,糯糯地说:“好,到时候我们出来吃个饭。叶先生那里,你也放心,我会小心的,这一次一定不会被他发现了。你早点儿休息,有事儿给我发短信。”

江彦挂断电话,闭上眼睛补眠。

大概晚上五点,他们到了veneziamestre(威尼斯梅斯特雷)火车站,买了船票,坐二路车来到港口,还算巧,赶上了末班船。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的船抵达穆拉诺岛。

林贝拉一下船就将脸趴在一家玻璃饰品店的橱窗前,指着里面的一款玻璃手串说:“我的手链就是那一款,颜色不一样,但是样子差不多,我还记得。”

意大利是个慢热的国家,对新鲜事物接受得很慢,很多东西可能要经过几十年时间才会有所变化,就连景区的特产都不例外。

林贝拉回头,狐疑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爸来岛上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不可能留下什么印迹的。”

“有。”江彦突然坚定地说。

“什么?”

江彦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说:“穆拉诺岛有一家很有名的百年酒吧,凡是来岛上旅游的游客都会去店里拍张照,挂在照片墙上,表示自己来过。我想赌一赌运气,看看你父亲有没有去过那里。”

如果林父是和喜欢的人来岛上玩,肯定会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林贝拉脸色阴沉,紧跟上江彦。

两人抵达那家酒吧,晚上游客不是很多,绝大多数人坐船回威尼斯主城区的旅馆了,很少在岛上逗留。

他们和老板打了声招呼,提出要看照片墙,老板便将他们带到地窖里,指着数不清的匣子,说:“每一年拍过照的客人的照片都是一式两份,客人拿走一张,将另外一张存在盒子里。时常有人五六年后回店里来看看照片,想想从前发生的事儿。那时,他们身边的男伴或女伴或许就换了一个,早已物是人非。”

老板说话很文艺,像个哲学家。

江彦也懂老板这种做生意的手段,旅客时不时地回到岛上,能给他招揽新的生意。而他要做的,就是帮助人们保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