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静静躺在船舱内,随着水波起伏不定,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南华江是长江下游的一条支流,全长632公里,流经南华省内的燕子山、雪岭、虎眼峡……其中穿过津山市南城的这一段,被民间称作秋叶河。
秋叶河。顾名思义,一入秋季,河面就会漂满枫叶。绿中点红的河水,宛如一条流动的彩色玉带,穿亭绕榭,煞是好看。
河边有一条饭馆林立的饮食文化街。很多饭店的后厨为了省水电,直接在秋叶河里洗碗。因卫生问题被工商局勒令整顿多次,老板们终于学乖,让小工改在晚上悄悄洗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哟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哟流落在街头……”小伙儿蹲在浣衣石上,嘴里哼着歌,手里娴熟地清洗着一摞油腻的碗碟。
“哗啦……哗啦。”就着河水淘了两遍洗涤液,感觉干净了,随手扔到身边的塑料筐里。洗完餐具,他搬起筐子正要走人,忽然看到月光下,一艘不起眼的小舟缓缓行了过来。
“不是吧,这个点儿还有人走船?”他没瞅见艄公,那艘小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漂荡着前进,最后靠在了码头上。
“诶,这谁的船啊?”他走过去喊了一声,“里面有人没?”
船篷里悄无声息。
小伙儿掀开草帘,探头往舱里一看……
“妈呀!”他手里一抖,塑料筐里的碗盘稀里哗啦打碎了一地。
惨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静静躺在船舱内,随着水波起伏不定,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岑镜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被拉走解剖了。篷船被拴在码头,上面只剩一副被掀开盖的空棺,还散发着油漆与尸臭的混合味道。
据法医初步验尸,石四宝是缺氧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从勘查组的调查结果看,木棺是从内部用钉子封死的,再加上棺材里的物证,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系自杀。
“什么物证?”
武志彬将几只物证袋递过来:“黄建春家的钥匙,他和葛兰被锁的手铐脚镣的钥匙。另外,石四宝穿的鞋,也同宏维大厦密道和星海公园采集的脚印吻合。更重要的是这两部手机,一部是葛兰的,一部是他自己的。”
他将其中一部手机开机,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录音功能的文件夹。文件夹点开后出现了一排存储目录,再点开上面的最新音频文件,手机里突然传出一个颓然凄惨的声音:“我是石四宝……”
岑镜赫然一惊。
武志彬将声音放大,好让她听清楚。
“这段话是我的遗言,也是认罪书。黄建春、葛兰、郭锦年……都是我和老鬼杀的。”
“事儿得从那颗黑钻石说起,为了他妈一块破石头,折进去这么多人?!老鬼和郭锦年本来打算骗保,结果一群人都是鬼肚子心肠。郭锦年想赖掉分成,葛兰想私吞钻石,黄建春想多分赃,老鬼想把他们全做了……唉,就我最老实。我一开始就不想参与,是郭锦年和黄建春老拿以前的烂事逼老子,没办法,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老鬼这小子机灵,想了好几个歪招。黄建春的密道我知道,所以约他去了宏维大厦,伪装成自杀。本来想做掉葛兰,把钻石抢到手。没想到那蠢娘们真把钻石搞丢了,我们只能满世界找猫。”
“老鬼说警察已经盯上了郭锦年,他早晚把我们招出来,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趁人进看守所的时候,开车把那孙子撞下去了。唉,我对不起那几个警察。我有罪,我该死!”
“现在老鬼被警察逮着了,我肯定也逃不了,干脆就不逃了。折腾到现在,钻石没找着,人还都死了,算到头来一场空。我他妈真撑不住了,想结束这一切……爹、娘,原谅儿的不孝。媳妇、闺女,你们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录音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岑镜眉头微蹙,问道:“这个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24日晚上7点30分。”武志彬说道,“从死亡时间看,他留完遗言后没多久就躺棺材里了。”
岑镜望着物证袋里的锤子和铁钉:“这上面都有他的指纹吗?”
“检测到了指纹,具体是不是他的,还要等对比结果。”武志彬神色放松地笑道,“没问题,是自杀。尸体没有搬动的痕迹,棺盖也是从内部封死的,撬开的时候费老鼻子劲了。石四宝真给我们送了个中秋大礼包!”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些物证也太齐全了,就像刻意准备好的一样。”岑镜仍抱持怀疑的态度,“而且……唐平怎么会是老鬼呢?”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东西,无论你多么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武志彬以福尔摩斯的姿态点起一根烟,“这可是死者生前的口供录音,没有比这玩意儿更铁的证据了。”
“万一是谁逼迫他说的呢?”
“但石四宝身上没有被虐待的痕迹。”武志彬说完顿了顿,“呃,手腕上还是有的。不过法医说是因为窒息挣扎,被手铐勒出血了。”
岑镜闻言不置可否,拿了只手电,趴在棺材沿仔细打量。
“武队,死者的指甲是不是也有磨损?”
“嗯,石四宝在棺材里挣扎时抓挠过,指甲里有木屑。”
高亮的光柱扫过棺材盖,木板表面呈现出大量重叠的抓痕。在左边的棺壁内侧,岑镜也发现了一组清晰的痕迹。那些抓痕都处于偏近棺底的位置,有几道更是在连接处戛然而止,棺底的木板却没有丝毫痕迹。
“奇怪……被困在棺材里,不是应该向上方抓挠吗?”
她再次走到掀掉的棺盖前,重新观察了一遍棺盖的边缘,终于发现了端倪。
“石四宝是被谋杀的。”
“什么?!”武志彬差点把烟屁股咬掉。
“而且……”岑镜移动手电,照亮了一片被棺材压住一角的红色枫叶,“抛尸地点在一百公里外。”
津山市殡仪馆。
头顶亮着明晃晃的无影灯,解剖台上躺了一具光溜溜的尸体,周围站着两个穿蓝色解剖服的男人。一个是法医科科长封若华,一个是从现场赶回来的助手小张。
“死者体表无致命性开放伤痕,两手腕部有0.5厘米宽的约束伤,系手铐勒痕。面部青黑,口唇及耳郭出现紫绀症状,球结膜有血斑,符合缺氧性窒息的尸表特征。角膜高度浑浊,尸身软化,腹部膨胀出现尸绿,预估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由于死者是被封在棺材里的,尸温会受影响,死亡时间可能还要往前推,这是初步尸检的情况。”
听完现场的检验结果,封若华点了点头,问道:“家属那边有回应没?”
“武队说他们正从青川赶过来,也同意尸检了。”
“那就开工吧。”大过节的,又是深更半夜,他实在不愿在殡仪馆里多耗时间。
窒息死亡首先要排除是否为机械性窒息,以判断死者生前是否遭受过扼颈、压迫胸腹、闭塞呼吸道等暴力行为。
封若华先就死者的颈部进行解剖,将颈部皮肤打开,对肌肉进行分离辨析。
“颈部组织未见机械性损伤。”
接着开始解剖胸腹腔,查看心肺是否有出血点。在锋利的刀刃下,腹部油腻的黄色脂肪翻卷开来,一股浓烈的粪便恶臭弥漫在房间里。
解剖完心肺器官,还要对胃内容物进行检验,以便进一步精确死亡时间。
“咦?好像有异物……”封若华接过小张递来的镊子,从死者胃里取出几块鸡蛋大小的塑料碎片。
他将四块碎片放到托盘里,举到灯光下仔细一看,愕然瞪大了眼睛。
连环血案的真凶终于在中秋夜浮出水面,结案之际,专案组却就意见分成了两派。
林海以物证充足为由,准备将案犯畏罪自杀的情况上报。而岑镜坚持认为石四宝是被谋杀的。两拨成员各持己见,在会议室里争执起来。
林海:“棺材是从内部钉死的,相当于一个微型密室。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怎么杀完石四宝再爬出棺材的?”
“那个密室是在石四宝死后伪造的,你不觉得那副棺材很新吗?不觉得油漆味很大吗?”岑镜将几张照片放到投影上。
“人被困在棺材里时,出于求生本能,会下意识地向上击打和抓挠。石四宝抓的正是棺盖和棺壁的连接处,这些抓痕应该出现在棺盖边缘和棺壁的上方。”
“但我昨晚看过,左右两块棺壁的上方没有抓痕,下方才有,这不合常理。而且,下方的划痕与棺底的边缘没有连接,断得极其生硬,反倒与棺盖边缘的抓痕能拼接到一起。这就说明,在死者死后,有人把棺材拆掉重组了。只不过在拼接的时候,混淆了左右两块长方形的棺壁,导致棺内抓痕异常。”
她用儿童积木在桌面上进行了示范。
“闷死石四宝后,凶手将棺材拆掉,将棺壁与棺底分离。重新拼好四块棺壁后,再盖上棺盖,从内侧将棺盖钉死。然后,他将这个钉好的整体重新安回棺底,以木楔固定,最后给棺材裹了层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