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眼珠一转:“我知道了,是握法不对。”
岑镜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喝酒的时候,会正握酒瓶,右手大拇指冲向瓶口。倒酒时会横握酒瓶,大拇指的方向与瓶口呈30°到90°的夹角。只有拿酒瓶敲人的时候才会反握瓶颈,大拇指指向瓶底,而小拇指最靠近瓶口。”
黎宏维足够谨慎,在砸自己脑袋时没留下自己的指纹,却没注意酒瓶上原本的指纹就是不合格的。
接下来的查证,也证实了岑镜的推理。
经过对比,那张假遗书上的笔迹来自黎宏维的妻子,而黎宏维生前购买的保险受益人也是她。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黎妻终于吐露出丈夫有自杀倾向。
当时,宏维集团深陷地产泥潭,银行贷款无法偿还,夫妻二人债台高筑,公司运营完全停滞。再加上不断上门要债骚扰的人,黎妻起了自绝之心,留下一封遗书准备上吊。丈夫救下她后情绪很激动,扬言欲报复郭锦年。
案发前日,黎宏维把妻子支回徐州娘家,将对方的遗书撕去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在第二天实施了自杀计划。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郭锦年也有不在场证明。
五年前,郭锦年的原配夫人还未过世,是一只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很多人都知道郭老板从不敢在外留宿,通常会在凌晨之前回家。
7月3日晚上22点40分,郭锦年离开晚宴,和往常一样往回赶。然而那夜雨势太大,他一不留神将车开进了积水坑,发动机进水熄火。
他在磅礴的大雨里等待许久才打到出租。当黎宏维从宏维大厦18层跳下来时,郭锦年刚敲开自家的门,还因为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被老婆狠训一通,连邻居都看到了。
“但严格说来,郭锦年和黎宏维的死还是脱不了干系吧?”这次开口发问的倒不是乔威武,而是李维。
岑镜目光遥遥透过窗户,不知落在何处。
“宏维集团本身存在财务漏洞,债台高筑是事实。不过这是经侦队的调查结果,我们只从黎家翻出了银行催款单和催债信。就情理而言,可以说他是被那些人逼死的。”她无奈地说道,“但从法理上讲,债权方在催债时没有采用非法手段,黎宏维又涉嫌栽赃,所以郭锦年无须承担刑事责任。”
“或许……黎宏维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岑镜眉头微蹙:“你认为他的死有隐情?”
李维摇头:“我只是觉得……企业家的心性通常比较坚韧,轻易寻短见有点不正常。”
“你这想法就错了。”一直没搭上话的乔威武笑道,“有钱人的自杀概率可不低,主要是心理落差造成的。你想啊,乞丐丢了全身家当也没什么,因为他本来就穷,情绪起伏不大。可如果是个亿万富翁破产……嘿嘿,那就是从云端跌落谷底,极可能一蹶不振,想不开咯!”
李维若有所思地颔首:“也有这个可能。”
“好了。”岑镜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我们该到下面瞧瞧了。”
两个男人同时建议:“坐电梯下去吧。”
“不行,要完全还原当时的犯罪过程。凶手没乘电梯,我也得走下去。”岑镜挥挥手,“你们可以乘电梯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哪还好意思偷懒?两人跟着她一起下到一层,在楼梯口遇见了刚刚赶到的白颢。
“师姐,你们怎么从上面下来了?”白颢瞟了眼岑镜旁边的李维,虽未直接显露不悦的情绪,但也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去看了看现场,有点收获,准备下去探探。”
“我跟你们一起。”白颢叮嘱道,“这栋楼的电力供应仅限一楼大厅和电梯,地下没安照明设施,大家注意不要迷路。”
通往负一层的楼梯门并未上锁,许是长期封闭的缘故,台阶上没有厚实的灰尘,但依然能分辨出几行脚印。
“这是勘查组留下的,当时门把上积了层薄尘,没有人为碰触的痕迹。”白颢指了指门,“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也在监控范围内,所以我们没想过会有人从下面进出。”
岑镜:“这种规模的大厦,紧急通道起码应该有两个,另一个楼梯你们也查过了?”
“另一侧的楼梯不能通往地下,只到一层。”
岑镜点头表示明白,拧亮手电:“那我们走吧。”
白颢在前,乔威武断后,四人顺着楼梯走下去,从负一层的东侧开始搜查。
宏维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占地两千多平,每隔十几米就会遇到水泥立柱,可视范围有限,勘察难度较大。
警方先前并未进行地毯式搜索,只确认了车库四个方向的出口已被水泥封死。可以说,这地方是一个庞大的密闭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气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中。手电光柱扫过头顶的管道和生有霉苔的墙根,鞋底和粗糙的水泥地摩擦而过,仿佛踏足在一片没有生机的废墟上。
白颢照了照地面,忍不住开口:“这种豆腐渣工程,痕鉴科要骂娘的。”
岑镜也注意到这里的水泥不似楼上抹得平整,大颗粒的灰渣和碎石粒嵌在地表,和月球表面一样凹凸不平。这样的承痕客体着力面不均,即便有人经过,也很难提取到有效足迹。
过了一刻钟,只排查完三分之一的空间。白颢感到速度有些慢,对乔威武说:“乔兄弟,要不你们继续查这里,我和师姐到下面看看,分开搜会快一些。”
这安排倒也科学,两人一组,每组都有一个警察监督。当然,白颢是打死也不会和李维一组的。岑镜觉得这法子可行,便和乔威武他们分开,随白颢从楼梯下到了负二层的车库。
这里比负一层更加漆黑安静,温度也低了下来,有些坑洼处还积了水。两人一前一后用手电扫视着四周,各自沉默。
“师姐……”白颢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有情况?”岑镜快步走过去。
“没有。”白颢微垂着头,语气听起来蔫蔫的,“中午的时候,对不起。”
呵……原来,这小子把人分开,是为了和她道歉。
岑镜装傻:“中午什么事?我忘了。”
白颢苦笑一声:“算了,我以后不提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再找一个也是应该的……”
“耗子。”她立即打断道,“我和李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哪样?当局者迷。师姐,你虽然观察力很强,却未必能看懂李维的心思。”
岑镜翻了个白眼:“你是想说我在男女感情上很迟钝?”
对方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如果他对你是单纯的男女之情,我反倒不担心。”
岑镜一愣:“那你在担心什么?”
“师姐,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微行为,以便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人的心理活动和交际关系。额,别用这种表情看我,真不是为了泡妞……”
“我们都知道,面部表情具有欺骗性,但这要看双方是怎样的站位和面向。虽然我和李维接触不多,可我发现他正对你时笑容温和;侧面观察你时,是一种审视和窥探的神态;而当你背对他的时候……”
白颢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出口:“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目光。”
岑镜忽觉后颈爬上一丝寒意。
就在发愣的瞬间,她看到白颢身后的光圈里,那根灰色水泥柱上多了一道影子。
“什么人?!”她当即将手电打过去,人影却转瞬消失,只留下了一串急促的跑步声。
白颢反应迅速地追过去,跑了不到百米,对方突然消失声迹,再也捕捉不到方位。
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辨,没走多远,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接着是清脆的金属落地声,顺着通风管道清晰地传递下来。
“糟了,他们可能出事了!”
两人扭头跑向楼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负一层广袤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光亮显得尤为耀眼。
他们赶到光亮处,看到地上倒了两个人。
“乔威武!”
“李维!”
白颢和岑镜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一个掐人中一个狂摇晃,总算把昏迷的二人救醒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被袭击了?”
“嘶……我也不知道。刚走到这儿脑袋就是一懵,好像有人从后面给了我一下子。”乔威武捂着后脑勺,踉跄地站起来。
岑镜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他头上的伤口没有流血,却肿起了一块明显的瘀痕。
李维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的脑后有道头皮裂伤,长约3厘米,可能是被一根带棱角的金属棒留下的。至于右后颈上那条长长的青色血瘀,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擅自带人进入案发地点,还遭受不明袭击致使警民受伤。这事儿要是捅到上面,白颢八成吃不了兜着走。好在乔威武和李维都没在意,回到一楼的保安室简单处理了伤口,连医院都没打算去。
白颢打电话报告给局里,武志彬立即调集人赶了过来。既然保安没看到有人从大门出去,就意味着袭击者还在这栋大厦里!此人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出手,很可能和黄建春的死有莫大干系,这回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混蛋找出来!
岑镜看着李维苍白的脸色,知道他这种文字工作者体质偏弱,远没有乔威武恢复得快,递了杯水过去:“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自己好奇要跟来的,就当实践积累吧。”李维笑了笑,“而且,我挺庆幸对方挑上我们。不然,受伤的可能就是你了。”
白颢似是冷笑了一声,对乔威武和保安道:“出去抽根烟?”
另两个男人也明白过来:“好啊。”
三人起身走了出去。岑镜无言叹息。李维望着白颢的背影道:“白警官对我……好像有敌意?”
“耗子他就那样,混熟就好了。”
李维眨眨眼,认真地下了结论:“他喜欢你。”
岑镜耸耸肩:“你不了解那小子,他大学里调戏过的女人能绕操场一圈。只要是雌性动物,他基本都感兴趣。”
李维笑着摇头:“不了解他的是你。”
武志彬很快赶到现场,带着两组人在宏维大厦里搜查,把楼上楼下的地都犁了一遍,未发现可疑人员。
“这就他娘的怪了,人是飞了不成?”武志彬猛嘬两口烟,转身问道,“你们都没看到对方的身形和长相吗?”
四人齐刷刷摇头。
保安弱弱地插了一句:“会不会真是鬼啊?这楼里本来就不干净……”
岑镜嗤笑一声:“鬼还有影子?还会穿皮鞋?”
武志彬:“你怎么知道对方穿的皮鞋?”
“逃走的脚步声。旅游鞋或者板鞋的摩擦性好,回音不会那么响亮干脆。”但这条线索没多大用,毕竟城市里多数成年男性都会穿皮鞋。
白颢突然开口:“既然是人不是鬼,从逻辑上讲只剩三种可能。第一,他通过某条不为人知的密道逃出了大厦。第二,他正躲在大厦某个隐秘地方未被发现。第三,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
一席话说出来,屋中的人俱是一惊。
如果偷袭者真藏在几人当中,受袭的乔威武和李维先被排除。岑镜和白颢在一起,也无作案机会。那么只剩下一个人最可疑—宏维大厦的保安。
“警、警察同志,冤枉啊!”小保安连连叫屈,“我一下午都待在这儿看门,地下以前就闹鬼,现在又死了人,我哪儿还敢随便乱跑?!”
“你说什么?地下闹鬼是怎么回事?”看他快哭的样子不像作伪,武志彬追问了一句。
“差不多从五年前就开始了,老保安都晓得。我刚来的时候还不信,跑下去过一次……然后……然后……”对方脸色开始发白,表情变得恐惧起来,“就听到下面有人哭!是个女人,哭得特别惨!我差点吓疯,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地下。”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受过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者,鬼神之说很难令他们信服,不过这听起来倒是一条线索:宏维大厦的地下可能真的不简单。
“唉,还以为能逮着人,早知道不如去星海钓鱼呢,老秦倒是捞着个下套儿等兔子的好活儿。”武志彬不爽地掐了烟头,“这样吧,我再带人下去看看。耗子你们在这儿守着,两位伤员嘛……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
乔威武立即表态轻伤不下火线,要求加入搜查队伍。岑镜原本也不想离开,但看李维状态不佳,便向武志彬和白颢打招呼道:“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出了大厦,走过空地来到铁门外。李维忽然转过身,对她说:“我自己回工作室好了,反正就几步路,一点小伤不碍事。”
“哈?”岑镜愣住。
“我知道你想回去查案……”对方狡黠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快去吧,女侦探。”
岑镜忍不住感慨道:“心理专家真可怕,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维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抬起眼,深深地望向她:“阿镜,其实你很想继续当警察吧?”
这个女人在搜寻线索时,那双沉寂的黑眸变得熠熠生辉,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似乎只有身处生命湮灭的现场,她才会凭借探秘的热情活过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灵动而睿智的光芒。
他中午的戏言完全是错误的,她生来就适合做警察。
岑镜神情一滞,显然不愿直面这个问题,回避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电话联系。”
“好。”
白颢正倚着大厅的柱子抽闷烟,见岑镜去而复返,不禁有些意外。对方却没给他太多惊讶的时间,直接到保安室拿了手电和大厦的图纸。
“师姐,你还要下去?”
岑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急,我先四处转转。”
宏维大厦的一层是唯一做过内部装修的地方。当初为了招商入驻,宏维集团对大楼的门面做了精心的包装。
三米高的玻璃大门正对总服务台,服务台后是电梯间。从两根粗壮的墨绿色大理石柱绕过,沿着长达十米的镜墙走过,就能到达东西两侧的楼梯。
她在大厅里逛了一圈,走至东侧的楼梯口,问道:“耗子,之前勘查组进去的时候,通往负一的楼梯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吗?”
“没有。”白颢肯定地答道,“那地方应该挺久没人进去了。”
岑镜转身穿过大厅,来到西侧的楼梯间。
这里只有一条通往上方楼层的通道,从拐角出来,身侧是一堵光滑的水泥墙面。
“奇怪……”她摸了摸那面墙,对比着图纸,“这里明明应该有通往地下的楼梯,怎么没有修?”从楼梯口到电梯间,这长达十米的空间去哪儿了?
她走出楼梯间,沿着大厅的墙壁往东走。最后在镜墙前停下脚步,望着镜子里的女人若有所思。
在大厅墙壁上安装镜子,不仅能帮助来客整理仪表,也能在视觉上延展出双倍空间的错觉,营造华丽、大方、美观的氛围。
从风水角度上说,这里面对大厦正门,还可以起到冲煞的作用。只是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好端端的一座大厦,五年时间就成了凶楼。
岑镜侧立在镜子边缘,左脸贴着墙,细致地观察着镜面的灰尘,发现从西数第三块镜子有被擦拭的痕迹。
她蹲下身,沿着第三块镜子的边缘用手敲。当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很快把小保安吸引了出来。
“这位……警官。”他显然把岑镜也当便衣了,一脸为难地说,“那镜子容易碎,敲坏的话,我会有麻烦的……”
“是啊,镜子是易碎物品。无论擦拭保养还是偶然经过,所有人都会小心翼翼的。才会让这个隐秘空间,堂而皇之地安立在大家眼皮底下这么久……”岑镜猛地向内一推,只听里面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动,镜子后面赫然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保安登时傻眼:“这、这墙是怎么回事?!”
白颢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灯下黑了。”
虽然他们猜到大厦里有秘密通道,搜查组也把各个犄角旮旯捋了一遍,但谁也没料到,通道的入口居然就设在大厅当中,整栋大楼最显眼的地方!
白颢立即给武志彬打电话,对方的手机却信号不通,估计已经深入地下了。两人只好先让保安看住入口,拿着手电筒,一前一后钻进了镜墙。
墙内空间不大,十来个平方米,无窗无门。地面很干净,明显有人在近期清扫过。房间西侧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陡直通道,只能从钉在水泥壁上的简易铁梯上下。
“我先下去,师姐你帮我照着。”白颢将手电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去。
听到他动作的声响渐远,岑镜问:“到底儿了没?”
隔了几秒钟,下面亮起手电的光柱:“到了,你下来吧。”
岑镜也跟着往下爬去。
“师姐,你今天怎么不穿短裙啊?”某人贱贱的声音传了上来。
如果不是叼着手电筒,岑镜一定骂他个狗血淋头。下了几米深,她借着手电的余光,看到竖洞侧面又出现一条黑幽幽的通道,不知道通向何方。她一只手把着梯子,另一手拨亮手电,向通道内照去。
惨白的光柱里,出现了一颗长发披散的人头。
地下二层,武志彬带人搜查停车库时,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地下一层和这里居然都有一间配电室,显然有些多余,而且这间配电室也没上锁,一转把手就打开了。
他走进去,四下照了照,发现里面并没有安装电箱设备,只堆放了一些建筑废料和杂物。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墙后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叫!随即便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所有干警都吓了一跳,武志彬惊诧之余,用手敲了敲墙,大声喝问:“什么人?!”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救……救命……”
武志彬闻言骇然,用力一推,整面墙居然滑开了!几个警察快速涌入,愕然看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
岑镜挣扎着从白颢身上爬起来,满脸尴尬。被压在下面的人则凄凄惨惨地诉苦:“师姐我错了还不行,有必要这么报复我吗?你多久没减肥了?”
“你以为我想掉下来啊?”岑镜没好气地掸着身上的土,“刚才差点吓死我。”
警察们摸不清状况,武志彬也表情诧异:“你俩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白颢颤巍巍地站起来,揉着胸口给他解释了一遍。
武志彬神色一凛:“看来,袭击你们的人就是从这儿逃到了负一层,我们上去看看。”
岑镜提醒道:“小心点,负一层的通道里好像有具尸体。”
然而那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穿白裙子的仿真人偶。人偶身高约一米七五,树脂纤维材质,和商场里的衣装模特差不多。因为戴着假发又化了妆,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容易让人看错。如果这只女鬼是在晚上出现,估计能把胆小的吓死。
武志彬让人将人偶收起来,又用手电照了照通道一侧的墙壁,用力一推之下,果然也出现了一个房间。这是负一层的配电室,从这个配电室出去,就是李维与乔威武被打晕的地方。
“原来真有人在这栋大厦里装神弄鬼。”一切线索都清晰了,接下来便是追查这只“鬼”的踪迹。
密道通往大厦的西北方向,地面留有不少带着土渣的清晰足迹。武志彬大喜过望,让几个警察留下取证,自己则小心地贴着通道的边缘向前。
走了大约两分钟,一条竖井出现在手电光里,这里就是通道的尽头。
竖井约有四米高,光秃秃的井壁上搭着一架老旧的梯子。头顶上方黑漆漆的,似乎被什么东西罩着。
武志彬顺着梯子爬上去,将井口的木板掀开。明亮的天光从外面倾泻而下,眼部一阵刺痛,鼻间也闻到了泥土的清香。
“怎么会是这里?”他跳上地面,望着面前的小院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地方?”岑镜也从下面冒出头,好奇地望着四周。
武志彬回过头,黝黑的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黄建春的家。”
黄家位于城中村的边缘,与cbd的高楼大厦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前院不大,东墙下栽了棵半枯的歪脖老柳。院子中央是一间坐南朝北的老瓦房,屋后垦了片绿汪汪的菜畦。
出门左拐有一条深巷,住户多为外来流动人员。隔街相望是一排铺子,全是一个紧挨一个的小门脸,比如饭馆、菜摊、小卖部……
作为丰阳派出所的片警,乔威武知道这地方鱼蛇混杂,现在又是下班高峰期,距离袭击者逃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谁会记得有什么人从黄家小院出来?何况他们连对方的体貌特征都没掌握,走访了两条巷子,皆无所获。
暮色降临,最后一丝阳光从生着荒草的墙头消失了,种满苦菊的菜地一下陷入昏暗,如同一干警员灰败的脸色。
武志彬将队员们狠狠训斥了一通。他可以理解手下没发现宏维大厦的密道(毕竟他自己也没找到),却无法容忍他们在检查死者住所时,忽视了菜地里的竖井。
支队的刑警也满腹委屈。
黄建春的那个洞口太隐蔽,不但盖着木板,还覆上泥土种了菜,一眼望去和其他地方别无二致。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去菜地里乱踩,简直是堪比萨达姆的藏身窝点,估计海豹突击队来了也得找上三两天。
一伙人在院子里挨骂的工夫,岑镜和白颢正在平房里四处查看。
“他家有搜出过什么可疑物品吗?”岑镜端详着门口的鞋架。
白颢回忆道:“搜出了一些开锁道具,不过黄建春没有案底,估计是偷鸡摸狗没被逮到过。”
岑镜拿起一只右脚的皮鞋看了看:“41码,和密道里的鞋印大小差不多。”
“那是肯定的,那条通道他应该走过很多次了。”只不过,最后一次没能走回来。
相比勉强算整洁的客厅,卧室里显得光线昏暗,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异味。床上被褥凌乱,满地鞋袜,窗帘上糊着厚厚一层污渍。典型的底层单身汉生活环境。
岑镜将墙角的大衣柜打开,翻了翻里面的衣物,很快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所有的裤子,右边第一个裤袢带内侧都会出现磨损?
她两手各拎着一条裤子,陷入了沉思,连白颢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师姐,你对男人的裤子……有什么偏好吗?”
岑镜咬着牙扭过头,忽然瞪圆双眼,死死盯向某人的下半身。
白颢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吓得退后半步,双手捂裆:“师姐,你这也太直接了,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别废话,手拿开!”岑镜拍开他的手,指着他腰间的一串钥匙,“你习惯这么挂钥匙?”
白颢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关注点在自己腰上,低头看了一眼,答道:“不是啊,今天穿的裤子兜儿浅,我怕放兜里掉出来就挂腰上了……是不是有点土?”
“你栓脖子上才不土。”
“……”
又研究了一番黄建春的裤子,岑镜做出了判断:“所有旧裤子的裤袢下方都有磨损,说明他习惯把钥匙环挂腰上。不过,你们发现黄建春尸体的时候,有看到钥匙吗?”
白颢凑近一看,摇头道:“当时我们都在找手铐和脚镣的钥匙,没注意他随身物品里有没有钥匙串。不过没关系吧,也不是所有人出门都带钥匙。”
“如果黄建春不是独居,不带钥匙也正常。”岑镜皱着眉想了想,“会不会是凶手把他的钥匙取走了?可拿他的钥匙做什么?”
“一般来说,拿钥匙肯定是为了开锁,凶手想进他家找什么吗?”白颢捏着下巴道,“难不成也是找猫?”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最开始的推测方向就有偏差了。”岑镜将裤子放回衣柜,“如果黄建春是文化宫里开锁的人,这两起凶案的动机,可能与五年前的跳楼案没有直接关联,而是盗窃团伙的内讧。”
“可要说没关系,黄建春在7日晚上跑到宏维做什么?而且他干吗要修一条密道装神弄鬼?”
“实证是基础,光凭这几条线索还不能做推论,否则容易误导侦查方向。不过也不用急,秦队那边应该很快能钓到鱼。”她将衣柜关上门,没留意一样东西从里面滑落下来,正巧砸在某人的鞋尖上。
“嗷!”白颢当即捂脚跳了起来。
岑镜忍着笑捡起地上的腰带。
没看出来,黄建春还有钱买这么高档的皮带。硕大的银色方形金属扣,拿在手里分量很重,隔着皮鞋也能把人砸得够呛。
白颢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脚,盯着她手里的皮带,微微发怔。
岑镜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砸傻了?脑子长脚上了?”
“啧,你这女人也太没良心了,以后谁娶谁倒霉。”白颢回过神,揶揄了一句,转头看着窗外暗沉的夜色,“天都黑了,要不咱们收队吃饭?”
忙活了大半日,岑镜也感觉肚子空荡荡的,赞成地搓了搓手:“去吃火锅吧,让老武请客!”
津山南城,秋叶河畔。
繁星般缤纷的灯光散落在楼宇之间,点亮了都市人热闹的夜生活。饮食文化街里酒楼林立,充满了市井烟火的气息。
一辆黑色路虎无声地停在旋转门前,先后走下三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为首一人打扮得西装革履,头上的宽檐礼帽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另外两个穿着短袖衬衫,下着深色西裤,腰带几乎扎在胸口,看着像基层部门的官员。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一间饭店,门头招牌上写着五个金漆大字:南派本帮菜。
饭店对面的马路上,相距20米的地方停了辆银灰本田。副驾驶的窗户摇落下来,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烟头时明时暗,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很快消散在夹杂着水汽的夜风里。
“腐败的资本家啊,天天吃喝玩乐……”年轻的司机嘟囔了一句。
副驾上的男人嘿嘿一笑:“才盯几天就有情绪了?要不你和小韩他们换换,去公园里喂蚊子?”
对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别,咱还是趴车吧。”
“我刚入行的时候和你一样大,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在一家养猪场蹲坑。好家伙……和猪住在一起半个月,回了家老娘都认不出来,死活让我辞职!”
“哈哈,那欢哥你怎么没辞职啊?”
“谁知道,中邪了吧?这身衣服穿上就不想脱下来了。”其实他常年着便装,只有参加同事的葬礼时,才会穿上正式警服。
“嘿嘿,我也不想脱下来。”年轻警察望了望饭店门口,问道,“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动,会不会是咱们方向搞错了?”
“现在还沉得住气,才叫干大事的人。”黄欢掐了烟头,“姓郭的绝不是省油的灯,你仔细盯着,我也去腐败腐败……”
他打开门走下车,拐进不远处的一家小卖店。腐败了两桶康师傅和一袋火腿肠,灌了壶开水,一顿晚饭又对付过去了。
两个便衣就着香肠吃完泡面,抽了半包烟,终于等到监视目标再次现身。
酒足饭饱的三人走出本帮菜的大门。其中一个男人似乎喝多了,低着头半贴在另一人身上,走路摇摇晃晃的。他被扶到树荫下,很快对着树坑吐起来。饭店的门童帮忙招了辆出租,将烂醉如泥的人塞进了车里。
“走了啊!”郭锦年整整头顶的帽子,和两人挥手道别,转身上了路虎,反向而去。
本田起步跟在了路虎后面。
男人吃饱喝足之后会干什么?自然不是嫖就是赌。然而郭锦年没有招待两个官员,所以黄欢猜他应该会回家。回二奶的家。
郭锦年的母老虎原配在三年前过世,他很快娶了个空姐。现在新老婆正处于怀孕期,他又包养了一个大学生二奶,安排在城南清水小区的公寓里。
路虎开到楼下,郭锦年拎着包,安静地走进公寓大门。这让隐在暗处的人低声质疑了一句:“他怎么没唱歌?”
年轻警察也注意到了,却没当回事儿:“平时是爱哼两句,没准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还泡女人?”黄欢摸了摸下巴,“一个人回家时的惯性行为是很难改变的,比如上台阶的步速,等电梯时的站位,掏钥匙开门的速度,还有……哼歌的习惯。”
公寓一楼大厅。
等候的几人陆续走进电梯。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肌肉发达的手臂突然拦在门缝中,外面的人硬生将两扇门掰开。
望着礼帽下那张惊慌而陌生的面孔,黄欢忍不住骂出口:“操,上当了!”
同一时刻,星海公园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鬼祟的人影。
他左瞧右看,小心翼翼地走在林荫暗处,口中喊着一个名字:“鹿特丹?鹿特丹……”低哑的呼声被夜风吹散开来,飘忽不定,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唤了大概两分钟,草丛深处果然传出一声嘶哑的猫叫:“喵呜……喵呜……”
他惊喜地走过去,刚弯下腰拨开草丛,脑门就顶上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警察,不许动。”
身后传来沙沙作响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笑嘻嘻的声音:“秦队,你猫叫学得真好……”
“滚!赶紧铐起来,手电呢?让老子瞅瞅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秦伟华骂道。
几个便衣拥上前去。突然,嫌疑人猛地撞开一个警察,扭身往林子里扎!
秦伟华当即扑上去薅住对方的脑袋,谁知一用力,却把那人的头皮拽下来了!
惊骇之余,他拿在手里仔细一瞧,竟然是副假头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