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气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中。
“电击?!”所有人闻言皆愣。
“对,凶手是用电击晕了被害人。”岑镜站在门口比画道,“他将放电装置伪装成包裹或者装猫的笼子,再在里面放置猫叫的录音,随后躲回三楼。葛兰被猫叫吸引开门,看到门外只有一个包裹,一定以为里面有猫,会下意识用手去碰,她右手食指上的电流斑就是这么产生的。”
“逻辑上倒是通的。”秦伟华捏着下巴道,“不过,有这种一碰即晕的玩意吗?又不是电鱼,怎么也得连根火线零线吧。”
“别说,还真有卖的,不过是拿来电耗子和黄鼠狼的……隔几米远都能电晕了。”白颢翻着手机道,“如果凶手懂改装,安个高压包和电棍电池,放倒成年人不是问题。”
萧振国:“小岑,你对这个方向有多大把握?”
岑镜谨慎地答道:“这个推测能否成立,还要看物鉴结果。只要浴室门框的胶带上,有一枚指纹带有电流斑伤痕,就说明葛兰是先遭受电击,后布置的密室,而不是漫水跑电造成的。”
“萧局,昨晚有群众在小区里看到一个快递员,不过天色比较暗,没注意长相。”一个外围走访的干警过来报告,“另外,同楼一层的住户反映,葛兰在8月的时候,和她炫耀过厂家推销的便携式吸尘器。据说是回家路上遇到的推销员,对方免费送了她一台。”
警察们面色一凛。看来,凶手已经谋划一个月了。
这时,岑镜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李维来电,她走回房间接起了电话。
“我说岑美女,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手机里传来对方的轻笑。
“呀,已经中午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到。”岑镜看了眼手表,意识到自己爽约了。她原以为今天上午就能开完会,所以昨晚和李维约好去吃水煮鱼。
她放下手机,向萧振国请示:“萧局,我有点事,得去趟东城。”
萧振国摆摆手:“你已经帮不少忙了,有事就先走。小白,你送送岑镜。”
“是。”
白颢一路沉默地开着车,直到停在饭店门口也没说一句话,和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了耗子?”岑镜以为他办案压力大,就调侃了一句,“大姨夫来了?”
白颢额暴青筋:“师姐,你是不是真喜欢那个姓李的?”
岑镜尴尬地咳道:“我有说过是来见李维的吗?”
“别骗我了,你每次接他电话都背着人,说明你已经下意识把他划入私人关系里了。”
“哟,长进不少啊。”岑镜笑着去拧他耳朵。
白颢避开她的手,神色微冷:“你放下顾晟了?”
伸在半途的手一僵,又讪讪收了回来。岑镜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望着消失在饭店里的背影,驾驶座上的男人猛地捶了把方向盘,在刺耳的喇叭声里咒骂了一句:
“白痴。”
中午12点,新派水煮鱼里坐满了人,大厅四处弥漫着菜肉烟酒的混合味道。食客们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高谈论阔。
角落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明显对周遭的嘈杂有些不适,推着眼镜问道:“你以前……经常来这儿吃?”
一个堪比脸盆大小的瓷盆端上了桌,油汪汪的汤头漂浮着红色的干辣椒和绿胡椒,白厚的鱼片和黄豆芽沉在盆底,闻起来香鲜诱人。
岑镜用抄子捞起滑溜溜的肥鱼片:“这里的水煮鱼很地道,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吃,你尝尝看。”
李维低头望着碗里剔透油亮的鱼汤,作为一个不是很能吃辣的人,他尝得小心翼翼。没想到,用勺子舀了一口,舌尖只感到一丝苏麻,味道出奇地鲜美。
“我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煮鱼……”李维一连吃了好几碗,鼻尖很快冒汗。
岑镜笑道:“你去的都是高档餐厅,哪吃得着真正的民间美食?”
“没那么夸张,只是中餐吃得少。”即便吃中餐,他也没来过这样的餐馆。
待酒足饭饱,已经过了饭点,店里的食客没剩几桌,环境变得清静了许多。挂壁电视正在播报午间新闻,大厅中回荡着解说员清脆的嗓音。
“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本市某居民区昨日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警方正在全力侦查。特此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夜间人身安全,独居女性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岑镜望着电视里的画面,正是星海小区17栋楼。单元门口停着警车,不断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围观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随即让开一条通道,两个白大褂将蒙布的担架抬了出来。殡仪车载着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飞快驶出了镜头。
“又发生命案了?”李维惊讶地抬起头,“听说鬼楼前几天刚死了一个……”
岑镜用筷子搅着碗里的剩汤:“还会再出事的。”
“啊?你怎么知道?”
岑镜当然不能和他透露案情,只是耸耸肩:“女人的直觉。”
李维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以前做警察,也是靠直觉断案吗?”
岑镜也开起了玩笑:“看心情。”
对方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幸亏你转行了,不然得有多少冤假错案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岑镜神色一黯:“是啊,我并不适合当警察。”如果她没做警察,如果不是当初太自信,也不会有那次失误。
那么,顾晟就可能还活着。
也许他和她不再有交集,也许他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不是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长眠地下,永远沉寂。
“阿镜?阿镜!”一个呼声将她拉回现实。
李维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岑镜恍然回神:“你刚才喊我什么?”
“额,无意冒犯……”李维微露尴尬,“我只是觉得阿镜听起来比较顺口。”
“没关系。”岑镜笑容涣散,“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刑警的伤亡率约在10%,缉毒和特情的比例更高,再加上长期面对犯罪分子,前线警员极易患上心理障碍。
作为心理专家,李维很高兴一个ptsd患者能提及过去,而不是一味逃避。但作为追求者,他很遗憾,因为对方恰恰是用这种方式拒绝了自己。
三年前的顾晟,在死去的同时也杀了岑镜。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表面看起来很健康也很坚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如果再不进行必要的干预治疗,她八成会把自己折磨疯掉。
“阿镜,你读《圣经》吗?”
“我是无神论者。”
李维微笑道:“读经和信上帝是两码事。父亲过世后,我才第一次进入真正的教堂,牧师送了我一本《圣经》。他说只要用心祷告,天堂里的人就能听到,并给予回应。”
岑镜挑眉:“自我催眠?”
“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不可思议的是,似乎真的可以听到逝者的回答。”李维抿了抿唇,“阿镜,试一试总没坏处。难道你不想再和他说说话吗?”
想啊,她当然想。每次做噩梦,深藏在潜意识里的顾晟都会活过来,用那种忧伤又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一遍一遍,不停地质问:你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
她知道那不是顾晟,而是自己的心魔。
“阿镜,宗教疗法其实也是一种原始的心理疏导方式,人类已经使用几千年了。从整体效果看,是具有实用意义的。”李维劝说道,“真实通灵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你至少要给顾晟,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岑镜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着点头。
心理专家的说服力果然可怕,连她这种靠嘴皮子挣钱的都难以拒绝。李维要是转行做律师,她大概会被抢饭碗吧……
两人结账离开饭店,驱车前往市中心。
李维在创作之余,还在津山市开了家心理咨询室,只是从不对外开放,也不收费,仅帮助一些熟人朋友。这是他收集写作素材的一种方式,探究人性,窥视人心,是犯罪推理的重要过程。
“李博士是要把我当犯罪嫌疑人研究?”岑镜坐在副驾上问道。
李维笑道:“其实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行凶者,难道你没有过杀死谁的冲动吗?”
岑镜撇撇嘴,放弃反驳,转头望向路上的车流。看见街边的指示牌,才意识到已经进了丰阳区。行驶了大概五分钟,一片繁华的商业广场和玻璃幕墙的高楼出现在视野里。
果然是土豪,开个工作室都选房价吓死人的cbd。
李维将车驶入天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从电梯上到16层。
电梯里有很多挂着胸卡的员工。岑镜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的租户多是高新技术公司,人气很旺,但不吵闹。
1605房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深棕木门上挂着“李维工作室”的银色标牌。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一进房间,脚下便踩到了柔软的地毯。会客厅里摆着一套烟灰色布艺沙发,c形的白色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边角圆滑的大理石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落地窗被半透明的纱帘遮着,隐约能看到外面的蓝天。
“随便坐。你想喝茶、咖啡还是水?”李维打开了酒水柜,“还有可乐、果汁、啤酒、红酒……”
岑镜随手拎起吧台上的一瓶矿泉水:“这个就好。”
“唔,我比较想喝咖啡。”李维拿起咖啡壶,“麻烦稍等一会儿。”
“好。”岑镜从会客厅踱到里间的办公室,看到墙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褐色实木书桌上的台式电脑还在运转,主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四角放置着音箱,落地窗拉起了银色的遮光帘。靠窗位置摆了一张软皮躺椅,对面的墙上还挂着投影幕布。
标准的咨询室布置。
望了望头顶淡黄的灯光,她走至窗边,缓缓坐到躺椅上。
岑镜很清楚,李维没有让顾晟复活的能耐。他只是想治疗她的心理创伤,还是在被自己拒绝之后。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发好人卡的男人,她也给了对方尝试的机会。尽管二人都明白……治愈的希望很渺茫。
躺椅旁的矮脚柜摆着纸巾盒和一摞书,最上面的一本是精装帧《圣经》。她拿起来翻了翻,没看几页就打起呵欠。
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催眠经典……
岑镜放下《圣经》,将目光投向另外几本书,随手拿起一本《章鱼小姐》,发现是李维自己写的。
这家伙果然异想天开,竟然写一个生物学家培育杀人章鱼。
这种软体动物可以通过钥匙扣大小的孔隙,每次作案后会通过下水道或通风口逃走,以至于案发现场都是密室,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不可能犯罪。而最后一次失败,是因为那只章鱼杀的是个刺身料理师,被活活做成了一盘生鲜……
第二本书叫《幽灵酒店》。讲述的是20世纪的美国,一家位于圣路易斯的百年老店,总发生住户莫名消失的怪异事件。行凶者是个管道维修工,他在地下开通了一条秘密路线,用以藏尸和运输。这条通道通向密西西比河,也令凶手在警察的追捕中成功逃脱。直到十年后,他从密西西比河的游船上落水身亡。
凭借超强的眼脑直映能力,岑镜读书如翻书,李维进来时她已经看完了两本。听到声响,她从文字中抬起头,问道:“你这本书的灵感从何而来?”
“哦,那本是受黑色大丽花事件启发,就是洛杉矶那家多次发生凶案的酒店。”李维放下刚煮好的咖啡,谦逊地道,“我胡乱写的,不接地气,用你的话说就是实操性几乎为零。”
“唰啦。”房间里的光线突然一亮。
岑镜将左手边的遮光帘拉开,眯起眼,望向窗外的灰色楼宇—宏维大厦。
武志彬在报告中提到,案发当日,电子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进出,就说明凶手避开了正常渠道。
从空中进入现场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作案时间是晚上8点到10点,不是三更半夜,就算凶手长了翅膀,飞在天上也容易引人注意。宏维大厦百米内的高层建筑只有天雅大厦,可天雅高达30层,即便通过滑索下降到宏维楼顶,离开时也很难原路返回。
所以,凶手的进出途径只剩一种可能:地下密道。
法医在葛兰的血液中检测出了乙醚,可以确认她是被药物致迷后困于浴室,溺水窒息导致死亡。市局在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将暗夜案、烧炭案和刚发生的星海案做并案处理,萧振国任专案组组长,武志彬和秦伟华分管凶案侦缉和嫌疑人监控,全力攻坚此案。
白颢开完会,顾不上吃饭就匆匆赶到会谈室。死者家属,葛兰的前夫卢立德正在那里等他。
卢立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40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张苦相的瘦长脸,嘴巴有些瘪,笑起来会在唇侧勾勒出一对深深的括号。
“贤爱……她真的不在了吗?”
白颢一愣:“贤爱?”
卢立德答道:“葛兰……她原名叫葛贤爱。”
“哦。”白颢翻了翻死者的户籍资料,在曾用名一栏找到了那三个字,脑海里的印象顿时清晰起来。
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在什么地方来着?算了,先不想了。
白颢揉揉疲倦的眼,例行公事地交代道:“卢先生,你的前妻在昨晚过世,请节哀顺变。她的亲属已不在人世,你又居住在本市,所以,我们请你来了解一下死者生前的情况。”
卢立德挠挠头:“我和她离婚四年了,有些近况也不太清楚。有什么话您问吧,知道的我尽量答。”
“请问,昨晚7点到11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儿子最近感冒,昨天晚上忽然发烧。我带他去儿童医院急诊输了液,折腾到半夜才回家。”
“其间离开过医院吗?”
“唔……晚上8点的时候,儿子饿了。我去医院旁边的粥店买了碗粥,大概花了20分钟。”卢立德疑惑地皱起眉,“您为什么问这些?”
“是这样的,葛兰是被谋杀的。啊,你也不用多想,我们只是按社会关系进行排查,认识葛兰的人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谋、谋杀?!”卢立德震惊地瞪大眼,“我还以为是她自己想不开……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警方已经立案侦查,凶手很快就会捉到,我们会给家属一个交代的。”见眼前人情绪有些激动,白颢没急着问下面的问题,而是给对方倒了杯水。
卢立德喝过水,心境稍有平复,对白颢示意可以继续了。
“据我们了解,你们夫妻二人在2011年6月办理了离婚手续。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现在正跟您一起生活。离婚时孩子应该还在哺乳期,葛兰为什么会放弃抚养权呢?”
卢立德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是个隐私问题,含糊地答道:“就是她不想要孩子了……”
“你们为什么离婚?”
“感情破裂。”
“因为她有婚外情了?”
卢立德脸色一变,将手里的纸杯捏得皱巴巴的:“……是。当年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知道,所以她离了婚改了名,连孩子也没要。”
同为男人,白颢十分同情对方的遭遇,安慰道:“不过她并没有再婚,和那个人一直保持情侣关系,对方应该是已婚人士。”
“不可能!”卢立德猛地抬起头,惊讶地喊道,“她怎么可能还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那人五年前就死了啊!”
站在陈旧的铁门外,岑镜望着眼前的高楼,掏出手机给白颢打了个电话。
“师姐你确定吗?”白颢听完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搜查过,宏维的地下出口早就被封死了。”
“黄建春曾是宏维大厦建筑队的民工,对这座大楼的构造很熟悉,有可能改造出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
“那行,我马上去现场。”
“你也不用急着过来,我现在就在宏维这里,麻烦你和值守的兄弟打个招呼,带我们进去看看。”
白颢敏锐地竖起耳朵:“我们?还有谁?”
岑镜一时语塞,看了眼身后的李维,无奈叹气。
看守现场的是丰阳区派出所的民警乔威武。这人长得一点也不高大威武,圆圆的脸庞,圆圆的小眼,笑起来带着一丝稚气。他接过电话便放了行,带二人进入宏维大厦的一楼大厅。
岑镜没马上四处勘察,而是先找大厦保安拿了手电和消防图,里面刚好有两张地下停车场的平面示意图。
“宏维大厦的地下共有两层,准备开发成停车场,后期因为烂尾停工又把四个出入口封死了。”岑镜仔细地看着图,“即便没有封死,凶手也不是通过这些地方进出的,否则会被街口的监控捕捉到。”
李维摸了摸下巴:“会不会和幽灵酒店一样,将地下管道系统连通了?那样的话,随便找个井盖就能逃跑。”
“有可能。”
“那我们下去看看?”
岑镜摇头:“不,先去命案现场。”
原本的治疗计划被迫中断,李维虽说有些不开心,还是以护花使者的名义跟了来。然而,他没想到某个女人体力如此之好,一口气爬18层不费劲,反倒是他和乔威武在中途歇了歇。
“为什么不坐电梯?”李维擦着汗问。
“我想模拟犯罪情景。”岑镜叉着腰喘了口气,“如果凶手是背着死者上的楼,那他一定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但在刚才爬楼的过程中,我排除了这个可能。黄建春是自己走上来的,凶手当时……应该就跟在他身后。”
乔威武把着扶手,热得直扇帽子:“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是你现在靠着的东西。”
对方吓得立即挪开了身子。
岑镜用手摸过楼梯上方的扶手,捻了捻指尖:“凶手打扫现场时,对楼梯的处理十分粗糙,只用扫帚之类的工具简单扫过,目的是破坏足迹。但扶手却擦得非常干净,说明他想完全清除指纹。”
“这又说明什么?”
“以凶手谨慎的个性,一定不会随意留下指向性线索,就是触摸扶手也应该戴着手套。所以,他清除的指纹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黄建春的。”岑镜用食指关节敲击着栏杆,“因为他跟在死者身后,知道对方碰触过扶手。”
“为什么要擦除死者的痕迹?”李维跟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凶手想误导警方,让我们以为,黄建春是被一个壮汉带上了18层。他似乎不想让人知道,死者是主动来到宏维,进入这个房间的。”岑镜站定在1814号房前。
乔威武将门打开,三人走了进去。
整个房间是毛坯状态,地面明显被打扫过。洗手间里留着粉笔圈出来的人形轮廓,火盆的位置也被标记出来。水泥墙上的血印早已黯淡,但仍能想象得出,死者当时的心境是怎样一种绝望。
看到她突然在粉笔印的范围里蹲了下去,李维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以受害人的角度观察现场环境。”岑镜挥挥手,“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不过还是依言照办了。
一关上门,岑镜就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这个洗手间太过狭小,即便没有烧炭,如果门窗长时间紧闭,里面的人也可能出现缺氧的症状。
她转过头,默默盯着墙上的血印。
黄建春为什么会留下这个提示?又何以肯定凶手会折返现场,才刻意用身体遮掩信息?
目光扫过头顶的天花板,绕过塑钢门,最后落在那面单扇窗户上。
岑镜站起身,走过去将窗子推开。
因为前天下过雨,窗台上的水渍已经消失。楼下是一片空地,墙外就是步行街。
她抬起头,平视地望向天雅大厦,发现对面的落地窗里拉着半边遮光帘。
啧,真巧。
“阿镜,怎么样了?”李维在外面敲门。
“完事了。”她将窗户关上,走出了这个狭小闷热的空间。
在客厅和卧室转了一圈,没有新发现。岑镜来到对门的1813房,凝视良久,伸出手握住门把,却没有转动。
乔威武探过头:“这屋子发生过跳楼案,后来锁了,钥匙在保安手里。”
岑镜:“能不能打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这个……我得问问相关负责人。”
“我有参与调查当年的跳楼案,已经结案了。”她微微一笑,“我叫岑镜。”
年轻的警察先是微愣,随即圆脸一红,表情变得激动起来:“啊,原来您就是那位……我入职时听说过前辈……”
岑镜笑容一涩。
国内顶尖犯罪学专家的亲传弟子,二十二岁硕士毕业的画像天才。短短四年从警生涯,六起特大重案侦破,让她成了南华省最年轻的公安英模,可谓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曾经的荣光毁于一旦,如今的她哪里还当得起前辈二字?
保安很快把钥匙送了上来。
1813的房门一打开,里面便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地上的灰尘分布均匀,未有踩踏痕迹,应该已经封闭很久了。
李维被灰尘呛得咳了咳,问道:“阿镜,你来这个房间看什么?”
岑镜站定在房间中央,语速缓慢地说道:“五年前,宏维集团的老板从这里跳了下去,而且是自杀伪装他杀。最近这个月发生的两起命案,被害人都和宏维集团有关联。我怀疑,凶手的作案动机可能源于当年的旧案。”
但她想不通的是,如果黄建春真和黎宏维的死有干系,他来1813还说得通,为什么会去1814呢?
“自杀伪装他杀?”李维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可很少见啊。”
“是啊。”岑镜凝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绪在一瞬间跨越时光,重新回到五年前的命案现场。
2010年7月3日。津山市。
这个夏天的雨水格外充沛,连绵不断的阴雨让建筑工地变得泥泞不堪。工地门口积了几米宽的水洼,一有车碾过,路人都要被溅一裤子泥点。不过,此时正值深夜,这种鬼天气少有人出门,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在灰白的围墙上飞快晃过灯影。
围墙之中,夜色漆黑,雨幕深浓,弥蒙潮湿的水雾包裹着孤零零的大厦。楼东倚墙搭建了一排简易房,靠近大门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
不到十平方米的隔间里,一个卷着裤腿的民工正蹲在电视前看球赛。他面前摆着一张三尺宽长的矮脚凳,上面摆了碟炒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还有一台半新不旧的国产手机。
正看到梅西进攻的精彩时刻,凳子上的手机突然一震,吱吱啦啦地唱起了《爱情买卖》。石四宝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直到德国门将把球截住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沾满油腻指纹的屏幕,接通了来电。
电话对面先是一阵模糊的雨声,接着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石四宝。”
石四宝一惊,听辨出了对方,下垂的眼角立马像狐狸一样吊起来:“哟,黎老板。您老怎么有空联系我这小人物了?”
“小人物……呵呵。”对方惨笑一声,“我就是栽在了你们这些小人手里!”
“姓黎的,你三更半夜的,不是挑事吧?”石四宝口气也凉了下来,“眼瞅工期都拖一年了,要不是拿不到钱,兄弟们也不会为难你。哼,别以为我们这些粗人四六不懂,拖欠农民工工资可是犯法的!”
“欠工资犯法,杀人不犯法是吧?”
“草,你唬谁呢?!”石四宝脑后一凉,腾地站起身骂道,“去年回家的钱都没有,有几个想不开的还赖我头上了?你怎么不赖地壳太硬脑壳太薄呢?少废话,赶紧他妈还钱!”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随即是一阵苍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我还,我现在就还你们。”
通话挂断了。石四宝有些愣神地盯着电视,连克洛泽又射进一球都没反应过来。
“—咚!”震动心头的巨响从屋外传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夜色深暗,大雨倾盆,眼前一片昏茫。工地里泥水横流,石四宝啪叽啪叽地踩着水坑,踉踉跄跄地奔到高楼下,看见阴影里伏着一个黑影,动也不动。
“咔嚓!”
头顶的乌云突然被闪电劈得浊亮,一道白光瞬间点亮夜空,也照亮了地上扭曲的肢体和惨白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瞪向他的血眸。
2010年7月3日23时30分,宏维集团董事长从宏维大厦1813号房坠楼,当场死亡。接到丰阳区派出所通报后,津山市局刑侦支队即刻出警,在命案现场发现了可疑痕迹。
据报案人石四宝称,死者生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并在通话中透露出轻生倾向。但黎宏维的尸体是被反捆双手的状态,双脚也被捆绑,手腕有磨伤,表明死者生前挣扎过。法医还在死者太阳穴后找到一处硬物击打造成的创伤,而1813房里,刚好有一只碎裂的啤酒瓶。
黎宏维的衣兜里有一封残缺的遗书,经笔迹专家鉴定,系伪造。除此之外,在搜证过程中,技术人员从黎家的电脑里找到一封电邮。发送时间为7月2日下午,收件人为万家珠宝的总裁郭锦年,内容是控诉对方利用非法手段陷害和逼债。
黎宏维在信中约郭锦年在3日晚进行谈判,并威胁对方不得爽约,否则他会将郭的丑事宣扬出去。
警方当即以凶杀性质立案,并迅速逮捕了郭锦年和石四宝。郭锦年在3日晚上出过门,说自己没见过黎宏维,可案发现场的啤酒瓶上却验出了他的指纹。而报案人石四宝的口供与现场物证相悖,显然也没有说实话。
案情推进到这里,一切都在按照黎宏维的意愿发展。
直到岑镜的介入。
屋中三人一阵沉默,还是乔威武率先开口问道:“作案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不是明显的他杀吗?”
岑镜摇摇头:“这只是黎宏维的障眼法。”
“障眼法?”
“不错。你们仔细想想,就能从我刚才的叙述中发现逻辑上的不合理。”
李维盯了会儿地面,眼中忽然一亮:“犯罪行为顺序不对。”
“犯罪顺序?”小民警挠着后脑勺,还是不明白。
李维解释道:“先控制,再谋杀,这才是正常步骤。所以,死者应该是先被酒瓶敲晕了,然后才被人捆上抛下楼的,对吧?”
“对啊。”
“可如果他已经晕了,又如何会在腕部留下挣扎痕迹?假设凶手把顺序反过来,先强制捆住黎宏维再用酒瓶敲对方,这不仅显得多余,还增加了死者呼救和逃脱的概率。”
乔威武:“可能是黎宏维被扔下楼时挣扎得厉害,凶手才不得不敲晕了他?”
岑镜微微一笑:“那为什么只有手腕磨伤,脚踝却没有呢?难道黎宏维只挣扎上半身?”
对方一时语塞,又不死心地质疑道:“可他是被反捆的啊,总不能自己绑自己吧?”
岑镜看了眼他的腰间,忽然伸出双手:“借我手铐试试。”
“你要干吗?”
“自己绑自己。”
“……”
乔威武将信将疑地把手铐递过去。
岑镜先将两只手在身前铐住,随即猛地收腿跳起,将两条胳膊从脚下一兜,两手立刻变成了背在身后的反剪。
小警察顿时露出惊异的神色。
岑镜暗笑这家伙果然是新手,连这种常识都没有,但还是耐心地给他解释道:“这种方法不是每个人都行得通的,要看捆绳位置和双手间距。如果紧紧绑住腕部上方,两臂之间的夹角非常小,根本没人能办到。黎宏维当时将两腕绑在一起,这就需要灵活的身手,不过他当过兵,问题不大。”
李维:“可据我所知,自缚和被捆的绳扣方向不一样。”
岑镜略感意外。她以为李维写的小说都是纸上谈兵,没想到对方连这种细节也做过研究。
“你说的没错,用普通绳索自缚双手非常困难,而且会有破绽。但黎宏维用的是捆商货的扎带,只要把尖细的一头插入另一端的尼龙扣,用力一拉就可以完成捆绑。”
乔威武给她解开手铐,继续问:“那酒瓶上的指纹怎么解释?”
岑镜叹了口气:“不可否认,这个物证是现场最有力的证据。但也正是这个东西,暴露了黎宏维嫁祸他人的用意。”
7月3日晚上,郭锦年没有赴黎宏维之约,而是早先和别人订了晚宴。他还记得服务员上了假酒,喝了几口感觉味道不对,让饭店换了。结果,那只酒瓶在三个小时后,就敲碎在黎宏维的头上。如果不是岑镜仔细对比过指纹,郭锦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难道指纹是假的?”乔威武皱起眉头。
“不,指纹就是郭锦年的。”
“那怎么看出是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