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亡者归来

亮光之下,那张脸被一只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冷峻的浓眉下,是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目光如炬,幽寒慑人。

度过一个忙碌的周末,岑镜一早回到事务所上班。

百万寻猫的任务已经黄了,唐平又借工伤名义请假一天,她只能亲自到办公室接听电话,以便尽快拿到下一单生意。毕竟,天上只会掉毛毛雨不会掉毛爷爷,努力干活才有饭吃。

陆续在婚恋论坛上发布了十多条软广,通过qq联系上一个潜在客户,又接打了几个电话,眨眼到了中午。

岑镜正准备掷骰子决定午饭吃什么,手机一振,响起了蹂躏耳膜的忐忑神曲,那是她专门给颜小沫设定的催命铃声。

“喂,颜佛爷有何指示?喂?喂?”接通来电后,对面没有声音,刚要挂断,办公室的门开了。

染着金色长发的短裙女人举着手机,脸黑如锅地站在门口。

“我靠,要不是老娘想给你个惊喜,哪知道你给我设置这么个神经病铃声!”颜小沫拍桌怒吼。

“呃……”岑镜干咳着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泡男人啊!”颜小沫的火气来去如风,红艳的嘴唇勾起一个奸诈的笑容,“听说你和李维处得不错?你不是把他pass了吗?”

岑镜瞪她一眼:“八婆。”

“不要害羞嘛花菇凉……打铁要趁热。我东西都买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跟我来!”

岑镜莫名其妙:“去哪儿?”

“你家。”

“为什么说得像你家一样顺?”

“有区别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岑镜无奈地被颜小沫拽回家,又被戴上围裙关进了厨房。她望着堆在案板上各式各样的食材,一脸懵然:“爱心……便当?什么鬼?”

“唉,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谈恋爱?”颜小沫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甩掉高跟鞋,赤脚躺在沙发上喝了起来,“张爱玲说过,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要让对方通过味蕾感知你的心意。”

岑镜手起刀落,剁下一只鸡爪子:“张爱玲只说过,女人抓住男人的心通过男人的胃,男人抓住女人的心通过女人的阴道。”

颜小沫被可乐呛了一口,捂着胸咳嗽起来:“咳咳咳……得,当我没说。反正咱俩也要吃,顺便给李维送一份也没什么嘛。”

“我怕他吃完以后有心理阴影。”岑镜将燃气灶打着火,往锅里倒了油。没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了花椒葱花的爆香味。

颜小沫抽了抽小巧的鼻子,得意一笑:“不要妄自菲薄嘛女王殿下,你独居久了,肯定学会做饭了。”

事实上,她猜对了一半。

在津山大学的厨艺社团比赛里,岑镜出手就是一盘仰望星空,就此荣获黑暗料理女王的称号。毕业之后,她一直在单位食堂里解决三餐。再后来,就是拥有一手好厨艺的顾晟照顾她。直到三年前,岑镜从家里搬出来,才重新拿起了菜刀和锅铲。

幸运的是,她终于学会了做饭。

不幸的是,她将黑暗料理的风格发扬光大了。

“噗!”颜小沫吐出嘴里的汤,“你打死卖盐的了?”

“很咸吗?”岑镜尝了一口,咂咂嘴,“还好吧。”

颜小沫又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蛋,眼泪汪汪:“你放醋做什么?青椒酸蛋吗?”

岑镜尴尬地一笑:“可能是和酱油搞混了。”

“哇,这个鸡爪好辣。”颜小沫啃了一口就放下了,“你尝尝是不是辣椒放多了?”

“嗯,应该是。”岑镜啃着鸡爪点头。

颜小沫瞪起眼,足足安静了三秒。

岑镜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夹菜一边催促:“姑奶奶你凑合吃吧,一会儿凉了。”

“炒蛋里没醋,鸡爪一点也不辣。”颜小沫突然开口。

岑镜筷子一抖,啪,好大一块红烧豆腐掉在桌上。

“岑镜……”颜小沫皱眉问道,“你的味觉出了什么问题?”

餐桌对面的女人沉默片刻,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出问题的,不是味觉。”

ptsd患者容易出现触景生情反应。当面临与创伤事件相关联的情景时,通常会产生强烈的心理痛苦和生理反应。

顾晟出事的前一天,刚好是他的29岁生日。岑镜特意向专案组请假,心血来潮地布置了一桌菜。顾晟硬着头皮吃完,开玩笑道:“阿镜,吃别人的饭要钱,吃你的饭要命啊……”

没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岑镜每次做饭都会出现偏差,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她一人做饭的时候顶多味觉迟钝,一旦有客人分享,就担心自己做的饭会害了别人,慢慢成了恶性循环。越怕饭菜的味道不好,她的味觉就越紊乱。

怪不得以前到岑镜家都被带到外面吃。颜小沫讪讪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种情况,还逼你做饭……”

她从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故,让好友患上了这么严重的心理障碍,也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太粗心,还是该恨对方瞒得太瓷实。

“没事,别用那种死人脸看我,过会儿就恢复了。”岑镜往嘴里扒着米饭。

“对了,李维不是研究心理的吗?你可以让他帮忙治疗,他在国外好像挺有名呢。”颜小沫提议道。

“唔,他知道我的情况,有时间再……”

“诶呀,还什么有时间!择日不如撞日。”颜小沫积极地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约一下,直接过去找他……”

岑镜撂下筷子:“别闹,我下午还上班呢,哪儿有空?”

“请病假咯。”

“什么病?”

“精神病!”

“……”

李维的手机打过去很久才接通。听到颜小沫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恐怕没时间。”

颜小沫佯怒:“你还想不想追我姐们了?她都快成精神病了你还不来救……”

岑镜站起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尴尬地道歉:“李维你别理她,她喝多了。”

李维听到那边传来颜小沫“只喝了一听可乐”的抗议,微笑道:“对不起阿镜,我现在真没办法见面……”

觉察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岑镜问道:“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话没说完,那边突然挂断关机了。

过了几分钟,李维再次打过来,却对自己的地址表述含糊不清。岑镜出于职业习惯,刨根问底地追问,对方只好坦白交代,苦笑着说了三个字:“公安局。”

经过对葛兰溺亡案的分析,警方和岑镜的判断一致,认为凶手很可能重返星海公园寻猫。于是他们在公园四周布控,经过一天的蹲守,嫌疑人终于落网。

只可惜鱼没钓成,反而抓到了一条滑泥鳅。

武志彬和秦伟华轮流审讯了一夜,郭锦年始终不肯说实话,一口咬定自己是通过寻猫启事找去的。至于为何雇人乔装打扮迷惑跟踪他的便衣,更是用了防止老婆抓外遇的万金油理由。

警方手上没有确凿证据,对方又是知名企业家,也不便采用高强度审讯,一时对这块滚刀肉没办法,只好扔到羁押室里关着。

局里最擅长心理破防的预审是白颢。但这小子一大早就不见踪影,等来单位的时候,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两人自上午10点进入审讯室,到中午还没出来,武志彬都想踹门骂人了。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提讯椅也硬邦邦的,即便没被铐住,坐久了也会腰酸背痛。李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将sim卡退出来,把手机还给了白颢。

他上午被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手机也没充电,说到一半就突然关机,只好借白颢的手机给颜小沫和岑镜拨了回去。

白颢接过手机,仍沉默不语。

李维着实郁闷了:“白警官,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整整两个小时,俩大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互相对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癖好。

白颢失望地垂下眼皮。对方是聪明人,心理防御也强,根本不是震慑能唬住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维:“李先生记性不好啊,昨天刚袭过警,睡一觉就忘了?是不是给自己的那下劲儿太大,把脑子敲坏了?”

李维一脸愕然,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袭警?”

白颢笑了笑:“不用装糊涂,昨天在宏维地下停车场袭击乔威武的人,就是你。”

“我两手空空拿什么袭击他?你们搜查过现场吧,找到凶器了吗?”

白颢看向他的腰间:“换皮带了?昨天那条扔了?”

“你不会觉得皮带能打晕人吧?”

“那要看是哪种皮带了。”白颢突然站起来,猛地将什么东西甩在桌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合金桌面上赫然出现一道凹陷的浅坑。

李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牛皮带。硕大的长方形金属头足有5厘米长,印着一行银色知名logo。

“这是你昨天系的那款,我买了一条。将铅块嵌在皮扣内侧,算上金属头自身的重量,起码有一公斤,再加上抡起来的离心力,相当于一个流星锤。”白颢将皮带扔到桌上,淡淡道,“所以,乔威武的伤口只有脑后一处,而你有两处。你脖子上那条抽痕,就是向后甩皮带时留下的。”

“这算什么证据?如果皮带可以伤人,乔威武也可能是凶手。”

“证据就是你倒在了他身后!”白颢面无表情地道,“如果凶手是独身一人,不可能同时袭击你们两个。假设你先被袭击,乔威武作为警察肯定有所察觉,会立即转身防御,而不是在什么都没听到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敲晕了。反之,如果乔威武先被袭击,走在后面的你肯定看到对方了。可你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呼救。更奇怪的是,你也是脑后受袭,这就说不通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有两人,同时从侧面出手,前后不超过0.2秒的反应时间。但非常遗憾,我和师姐在下面听得清楚,倒地声音只有一个,在这之后的两秒内都没听到第二声。所以,你和乔威武受袭的时间间隔在两秒以上。这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倒地了,另一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不奇怪吗?”

白颢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说道:“事实上,你先打晕了乔威武,但并没有让他坠地发出声响。接着,通过密道下到负二层。被我们觉察后匆匆返回负一,抽伤自己倒在地上,又用皮带打击管道吸引我们注意,成功误导警方,让大家以为你们同时被人袭击了。”

李维听完笑了起来:“白警官的推理很精彩,想象力也很丰富。但我是在偶然情况下,随阿镜去的宏维大厦,怎么可能提前备好一条杀人的皮带?而且,我有袭警的动机吗?”

“你的目的不是袭警,而是转移警方的注意力,掩盖密道的存在。至于那条皮带……”白颢靠在椅背上,冷冷望向对方,“本来就是给师姐准备的,不是吗?”

审讯室南侧墙上安着一面硕大的单透镜。人站在镜子背面,能清晰尽览审讯室的全貌,也可以监听到整个审讯过程。

岑镜站在武志彬身边,压抑着怒气看着两个对峙的男人。在听到白颢那句“9月7日晚上你在哪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

“师姐?”白颢转过头,表情有些错愕。

“别叫我师姐。”岑镜瞥他一眼,“我没教过你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就把人拷到局子里逼供!”

白颢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让李维来接受调查。他涉嫌袭警,又知道宏维大厦的密道,肯定和黄建春的案子有关系。”

“你拿什么证明他袭警?他又什么时候承认知道密道了?”岑镜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脑子清楚一点,如果他真想隐瞒密道,为什么要在负一层的配电室门口敲晕乔威武?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可为什么那么巧,他偏偏就在今天把腰带换了?!”白颢也有了火气,“刑侦预审不是打官司,不讲究疑罪从无,只要有犯罪的嫌疑,我们就得沿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师姐,其实你也想到他的手法了吧?如果这个人不是李维,你早就怀疑他了对不对?!”

“啪!”

一个耳光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扇懵了。

白颢侧着头,脸上迅速爬起一片火辣。李维惊愕地望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武大队长则像呆头鹅一样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袭警了,你把我也铐起来吧。”岑镜冷笑道。

白颢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武志彬干咳一声,上前打圆场:“岑镜,你别生气,耗子也是为了查案。我一直盯着呢,没委屈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