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为何说谎?

谢宜修还在档案室里查资料,裴楚看得有些头疼,正好来了个电话,是上头打来的,说是近日就会加派警力来湖城。打完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窗外晴空万里,走廊上都是成片的阳光。

裴楚看着外面的景色,想这个时候的美国应该在晚上,也不知道苏子瑜睡了没有,还是又工作狂症发作在彻夜调查。

萦绕的烟雾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然后低头掐熄烟头往刑警办公室快速走去。

楚河坐在谢宜修的办公室里重复看着昨晚案发地附近的监控,希望可以找出些什么来。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他吓了一跳,抬头,裴楚正大步走进来。

“上次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啊?”楚河懵了一下,“查到了,今天早上才查到的。”

裴楚让他查的是灯光节当日停在路旁私家车的行车记录。

“我都去查过了,那天那个时间点里违章停车、位置又正对着停车场的有5辆车,其中有3辆车是有行车记录仪的,不过只有这辆拍到了,”裴楚换了个页面,调出了一辆车的信息和行车记录仪中拍下的画面,“车主是个年轻人,那天因为命案离开的人流量剧增,所以他被堵了好一会儿,记录仪正好拍到了对面的情况。”

不怎么清晰的画面里,裴楚看见宋景云从停车场出来,然后就是小马,再过了几分钟楼岩峰也出来了,还有……浔音?

然后画面中都是些进进出出的人员车辆,很久之后浔音才再次回到屏幕里,她走进了停车场,之后没几分钟画面就换了,看来是道路疏通后车主终于离开了。

这段视频里小马和楼岩峰的离开时间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有浔音说了谎,她是离开过停车场的。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晕倒的姿势是朝着警车的。

裴楚脸上没什么表情,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然后走到门口叫了王超过来,“浔音的身体情况可以做正式的笔录了吗?”

王超被问得愣了下,“我今天上午去看的时候,嫂子已经没啥大事了,就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嗯。”他应了声,回到办公室里抓起车钥匙又拔了电脑上的u盘就往外走。

楚河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他,问:“你去干嘛?”

“去医院。”

“喂喂喂,你别乱来啊,”楚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上拽得更紧了,“那可是宜修放在心尖上的人,就算有什么问题,你也先和他说一声吧,你这么冲过去审犯人一样地去问浔音,小心宜修跟你翻脸。”

“当局者迷,”裴楚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外,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又说了一句,“如果叶浔音真有问题,让她留在宜修身边就太危险了。”

楚河呆了几秒,等回过神来办公室里早就没了裴楚的身影,暗道一声:“要糟!”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往档案室跑。

——

浔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面色苍白。热烈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在身上,可她还是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叶小姐,那晚你明明离开过停车场,为什么要说谎?”裴楚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同样的问题。

浔音抬起头,裴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眼底满是锐利的怀疑,彼时,她被谢宜修之前说的那些话搅得心烦意乱,原本想去云溱的病房看一眼,却在走廊上迎面遇见了裴楚。

他问她为什么说谎。

是啊,她说谎了,可是她怎么敢说原因……

脑子里很混乱,一会儿是谢宜修唱着歌朝她笑,一会儿又是他抱着云溱冲进病房,然后画面又开始旋转,变成了黑暗的空间,满地的鲜血,有个男人握着她的手将一把匕首放进手心。

她觉得那种精神彻底崩溃的感觉又在折磨着她,她是真的快疯了吧?

如果,宜修知道那些事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爱她了?

那她还能回得了头吗?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啊!”

突然,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迅速蔓延,她支撑不住往后跌了一步重重地撞在窗柩上。

“叶小姐,你怎么了?”她额头都开始细密地冒出冷汗,整个人呼吸急促仿佛是窒息一般,裴楚脸色不由微微一变,也顾不上别的直接伸手撑住她的手臂,然后朝着前大喊:“医生!医生!”

“许……”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手抓着裴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脑子里剧烈的痛疯狂地撕扯着,有很多的记忆都在急速闪过,然后化为泡沫。

……

“浔音!”

谢宜修从另一头狂奔而来,墨黑的眼底只有她缓缓倒下的一幕,心里有一种沉闷的痛一下子炸裂开来。

“浔音,浔音你怎么了?!”他冲过去,将她从裴楚的怀里抱出来。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珠,面色苍白几近透明,整个人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一般。

“医生!”他抱起她快步往病房走去。

浔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种强烈的痛让她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死去。

“宜修……”

声音轻不可闻,谢宜修却听在了,哑着嗓子回应:“我在,你别怕,我就在这里。”

“对不起……”

紧紧地抱着她,谢宜修的双手可以感受到她的颤抖,和那深深的不安和恐惧,他只觉得心脏绞起阵阵的痛,牙关紧咬,几乎要将一口牙尽数咬碎。

“说什么傻话。”

“别相信他……”剧痛再次袭来,浔音终于在灭顶的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谢宜修正走到病房门口,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昏迷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喉咙发涩,抱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喊,“宜修……”

转头,是云溱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穿他记忆中熟悉的红裙,而是淡蓝色的病号服,金色长发垂在身后,脚上没有穿鞋,露出雪白的双脚,正不安惊疑地看着他和浔音,“出什么事了?”

谢宜修怔了几秒,然后避开她的视线,默默抱着浔音走进了病房。

宁朔和楚河跟着谢宜修匆匆赶过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朝云溱的方向望了一眼,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受伤,宁朔有些不忍但也不好多解释,只是走过去温声道:“云溱小姐,我送你回病房吧,你这样赤脚会受凉的。”

云溱却是怔怔地望着谢宜修身影消失的那个房间,许久才扯了一个比哭还让人觉得难过的笑来,“好。”

她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

医生正在病房里做检查,谢宜修退了出来,看见裴楚还站在刚才走廊尽头的地方。

想起里面昏迷不醒的浔音,谢宜修的脸色沉得吓人,脚步一迈就要往前走。宁朔送了云溱回去一出来又看见这样的情况,立刻追过去拦住了他,说话还喘着粗气,“你……你别冲动啊,有话好好说。”

“放开。”

他沉着声音,语气冷得像是结了冰渣子,宁朔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态,一时被吓到,下意识就松了手。

谢宜修走到裴楚面前咬牙切齿地问:“谁让你来的?谁允许你来质问她的!”

裴楚抬头,皱着眉拿出手机塞过去,“你自己看!叶浔音是不是有问题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视频已经被点开,谢宜修垂眸,视线缓缓落在屏幕上。

沉默的气氛仿佛会感染一般,谢宜修的世界里一下子变成了悄无声息的默剧。

裴楚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你应该明白了吧?”

谢宜修沉沉吸了口气,下颌微收,目光冷淡地看他,“不明白。”说完,竟然转身走了出去。

“……”裴楚低声不知骂了句什么,然后一把扔了烟头追了出去。

已经是傍晚,西面的天空晚霞绚丽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着。

站在天台俯视,可以望见这座城市一天之中最后光明的模样,绚丽得如同焰火。

裴楚看着谢宜修孤直的背影,静立了几秒才走过去。

“宜修,你还记得你做警察为的是什么吗?”走到谢宜修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这座美丽的城市上,“这么美的地方,可是却有人让它染上了血色,我们为的不就是还这个世界清明,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吗?可是现在你是不是连最起码的冷静公正都失去了?你就这样让魔鬼打败了?”

谢宜修心底狠狠一颤,双手不由握拳,“不是她。”

“为什么不能是她!”裴楚扬了声音,残忍地揭开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她明明离开过停车场为什么要说谎?而且又为什么只有静娴和景云被注射了药剂?她们三个都是你在乎的人,一起解决了不是更能击垮你吗?你觉得除了叶浔音还会有谁?!”

谢宜修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麻木的疼,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线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

她说:“宜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错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说:“对不起。”

她为什么放弃了美国优渥的工作,来到湖城做一名普通的博物馆职员?为什么从霍哲案到现在的人偶案,或多或少都和她有关系?为什么ruin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她却没有动手?

然后他猛地转头低吼了一声:“我说了不是她!”

为了案子,裴楚这段时间也是一肚子的火,现在愤怒的情绪一下子被推到了顶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谢宜修!别忘了你是个警察!”

“我是不是警察不需要你来提醒!”

谢宜修手腕一使劲,快速将裴楚的手推开,然后就是狠狠一拳,裴楚一惊,下意识一个侧身,险险躲过了这一拳,不过还是被拳风扫到。他舔了舔自己被打到的嘴角,已然怒不可遏,“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忍就是孙子了!

裴楚一下子扑上去,谢宜修早有准备蹲下来就是一个扫堂腿,对方立刻又换了一记铁拳,两人你来我往,顿时掐在了一起。

两人交手十多分钟都没分出胜负来,到了最后,裴楚来了阴招,脚一绊,连带着谢宜修和自己一起滚到了地上。

所有的景物都在眼睛里倒转,裴楚望着绚丽的天空,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肩膀,“你小子下手还真黑。”

谢宜修转头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末了,两个人突然一齐笑起来,心里积压着的负面情绪也都散光了。这样的情景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公安大学时的那段岁月,当时他们谁也不服谁,不管是私下还是比赛都没少交过手。

一晃眼,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五年的警队生涯,一起又一起的命案,早就磨没了那些骄傲和放纵,剩下的只有冷静和理智。

裴楚忽然叹了口气,“宜修,我也不希望是浔音。”

谢宜修:“……”

——

浔音的身体没有问题,是因为受到刺激才昏迷的。

裴楚和宁朔他们都已经先回警局了,谢宜修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站起来附身抱了浔音一下,薄唇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浔音,不是你对不对……”

裴楚说的那些他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不相信,不相信这段时间的温情与爱恋都是假的。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了她。

走出病房,谢宜修疲惫地松了脊背靠倒在了墙壁上。

过了很久他才站直,一边往电梯口走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陈叔叔,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经过某间病房的时候,云溱忽然开门走了出来,“宜修。”

“怎么不躺着休息?”谢宜修停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拉着她进了病房。

云溱躺回床上,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你忙不忙?陪我聊一会儿吧。”她微微抿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捧在手里,目光静静地望着他,“宜修,我在岛上给你留了信,你没有回去过吗?”

谢宜修敛眉,想起那封留在石屋中的信,心底有些软有些痛,声音压低了,慢慢着说了一句话,“那段时间的事,我不记得了。”

云溱脸色瞬间一白,嘴唇蠕动,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对不起。”

“不记得也没关系,”她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睛却还是红的,“我会让你记起来的,你说过要娶我,我是不会让你赖掉的。”

谢宜修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那淡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转着迷人的光华。

“当年的坠机地点离荒岛很远,为什么我们会一起出现在岛上?”

云溱抿了抿唇,“那一年我参加了一个横渡太平洋的探险队伍,刚出码头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你浮在海上,后来你被救上船,但是队长并不同意为了你返航,于是就带着你一起继续航行。之后在经过公海时遇到风浪,大风吹得轮船东倒西歪,我和你一起掉进了海里,后来浪潮将我们冲到了一座荒岛上。”

谢宜修久久没有说话,他没有想到原来事情竟然会是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他想不通,既然一起在孤岛生活了那么久,又为什么会突然分离,而这一分别就是整整五年。

“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岛上,他想要杀了你。”云溱抿了抿唇,神色又变得有些难看,显然那时的记忆让她并不愉快,“我们躲了很久,可是你受伤了,他却还穷追不舍,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你先离开,然后自己去拖住他。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昏迷了,再之后就是在一艘货船上,船员说是在海上救起我的。”

谢宜修一愣,“什么样的男人?”他想起梦中踏着大火,浴血而来的那个人,找出手机里唐子敬的照片递给她,“是不是他?”

云溱皱眉,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立即肯定地说:“就是他。”

谢宜修没再追问,默默地收了手机,转头对她笑了笑,“早点睡,明天我来帮你办出院手续。”

“宜修,”云溱拉住他,犹豫了片刻低声问,“刚才那个人,是你朋友吗?”

“……不是。”谢宜修拉开她的手,心底有痛苦和无力的感觉纠缠着,“这件事晚点再说,我先去工作了。”

——

刑警队里,众人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事。

详细的验尸报告证实了老刘是被人掐死后抛尸的,而在他鞋底提取到了一些物质,经过对比后发现正是罗菁家门口新涂的绿色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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