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狂风暴雨停歇。
谢宜修站在船头,望着渐渐变得模糊的绿野岛,现实和梦境交织,他仿佛又回到了梦中,他在船上,而云溱迎风立于海岸之上,身影单薄。
宁朔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默默叹了口气,一来是为了没有找到“睡美人”药剂而苦恼,二来是担心谢宜修的状况。
他太知道谢宜修的性格了,这样的人不动情则已,一但动心便是一辈子的事,可是现在有了浔音,却又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面貌的曾经的爱人。
一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又疼了,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若是找不到云溱,那么她就将成为谢宜修心里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会刺得他鲜血淋漓,而他和浔音也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吧。
……
回到湖城时才上午11点,谢宜修没有回家也没有回警局,而是先去了一趟医院。
浔音身体已经好了些,此时正在静娴他们的病房里照看着。
临近中午,她拿了外卖单准备点餐,抬眼就看见谢宜修站在门口,唇边立刻浮起笑来,“你回来啦。”
谢宜修没说话,她却已起身走了过来,细细地看了一眼,见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你没事吧?吃饭了吗?”
一低头就对上了她担忧的眼神,谢宜修心底一痛,立刻撇开了头,“我有话想和你说。”
医院的走廊狭长明亮,一直跟着谢宜修走进楼梯间才停下,浔音有些疑惑,“你要和我说什么啊?”
谢宜修看着她清丽娇美的容颜,无法控制地想起这段时间他们经历的一切。想起他在她家楼道里整晚整晚的守着,那时那种拼命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想起他在漫天烟火里对她的承诺。
他爱她,想等案子结束带她去北京见父母,想一生护着她,想娶她。
然而,五年前的他也同样对另一个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像现在对待浔音一样对待过她。
她就在某座城市某个角落,一直一直在寻找,孤独地守着那段他失去的记忆。
他不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爱得太认真也会让人心痛。
“宜修,你是不是不舒服,头又痛了吗?”
浔音微微皱起眉,此时见他脸色难看还以为是头疼又发作了。
谢宜修生生忍住想要抱她的冲动,微微偏过头望着下面一节又一节的楼梯,“浔音,我爱过别人。”
“……”
浔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踮起脚尖伸手就搂着了他的脖子,“喂,你想套路我啊?我不上当的,你的那些事儿宁朔他们可都和我说过的,从前哪来喜欢的人啊?说吧,到底有什么目的。”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谢宜修浑身僵硬,手指慢慢握成拳。
他长久的沉默让浔音渐渐敛了笑,搂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你说什么?”
谢宜修的嗓音已然沙哑,声音很低,“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场空难吗?”
浔音茫然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回答:“记得,你失踪了三天。”
“不是三天,是一个月。”
“……所以?”
谢宜修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已经有些发白,“有个人救了我,我爱她,可是后来我失去那段记忆,直到昨天,才想起来。”
浑身如化石般僵住,浔音定定地站着,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是谁?”
谢宜修沉默。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又问:“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就是‘云溱’这个名字。”
云溱……是她?!
浔音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人色,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缓慢褪去,有一种不可置信的疼痛汹涌而来,似乎要将她从头到尾撕碎。她的意识有些模糊,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很多重重叠叠的幻影在眼前闪过。
“我要回去了。”然后,她僵硬地转身离开。
“浔音!”谢宜修忽然叫住她,一向清寒的嗓音有些哑。
浔音闭了下眼睛,压下心底深处的火气和恐慌,努力让自己平静,“谢宜修,我会给你时间,一直等到你记起一切可以做选择的那一天……”说完,手搭上门把,准备开楼梯间的门。
身后传来脚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腰间一紧,冰凉的手掌如牢牢抓住了她,带着淡淡烟草的气息从身后贴近,然后腰被握着一转,她就被按在了门板上。
全身顿时僵住。
谢宜修俯下身,低下头压住了她的唇。
浔音脑海里轰然一声炸开,空白一片。
他用力地吻她,禁锢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般,似乎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抛却了一切的顾忌和犹豫。
“放开……”
浔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想要伸手去推,却被压得很紧,肌肤相贴,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一声又一声有力的心跳。
头晕目眩里,身子顺着门板缓缓地滑落,她不得不紧紧抱着他的腰来支撑。
似乎很久很久之后,久到浔音真的觉得她要快要晕倒了,才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阵手机铃声。
就像一个梦境被打碎了,谢宜修停下了所以的动作,灼热的气息在浔音颈间流连着不动。
手机铃声持续响着。
谢宜修终于轻喘着稍稍退开了一点,漆黑如墨的眸子近在迟尺地凝视着浔音,一只手还撑在门板上将浔音圈在其中,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浔音不肯看他,又挣脱不了桎梏,只微微转过身子,“谢宜修,你怎么能这样?”
谢宜修接电话的动作立时一僵,低头看她,她的嘴唇抿得死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低垂的眸子里,眼神大抵是冷寂的。
“浔音……”谢宜修有些懊恼,又有些心痛,他从未这样失控过,只知道那些忽深忽浅的疼痛,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几近崩溃。
浔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将身子转了回去,死死盯着他,“你爱的究竟是梦里的女人,还是现在的叶浔音?”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奇怪,然而谢宜修此时心思混乱,没有多加思索,只是微微地偏开了头。
他爱她,可是零碎记忆里那种曾经深爱过的感觉也是那样的深刻,深刻到他已经没有办法忽视。
浔音心狠狠一抽,有些情绪“蹭——”地直往上冒,猛地推开了谢宜修,眼底有雾气缠绕。
她转身开了门,却又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宜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错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然而,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没等他说话就走了进去。
手机还在疯狂地响着,谢宜修追去的脚步还是停住了,手指在屏幕上轻划了一下。
电话一被接通就传出王超凝重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副队出事了!”
谢宜修脸色登时一变,猛地推门冲了出去。
——
一条河流贯穿着老城区,此时在某个堤岸上站满了警察。
所有人都脱了帽子,神色悲痛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进行勘察,也没有人验尸。
地上那具尸体上的淡蓝色警服刺痛着每一个人,而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枪,面目已然被泡得有些浮肿发白,额上却是一个大大的十字图案。
一个屈辱而残忍的记号。
谢宜修下了车一路飞奔而来,到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息,王超回过头来,这个大男人一向大大咧咧的没正经,此时却红了眼眶。
众人自动给他让了路,他走到最前面,终于看清死者面目的那一刻瞳孔紧缩。
老刘!
这个总是和蔼又认真的中年男人,就在前天还和他们一起开会一起讨论,不过一夜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周晴已经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苏羽也有些忍不住,抱住她无声地流泪。
小马和楼岩峰一大早就被派去搜寻唐子敬的踪迹,此时也是匆匆赶来。
楼岩峰停住老刘的尸体身边,看见这样的情景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满脸的不敢置信,他蹲下去想要握老刘的手,却又害怕破坏线索,只能带着哭音低低地喊了声“师父。”
谢宜修面色阴沉,浑身僵硬,心底的愤怒像是潮水般汹涌,他的手紧紧握成拳,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都散开去做事。”
“妈的,那个畜生,老子一定要宰了他!”王超狠狠骂了一句,转头戴了手套去做取证工作。
所有人都沉默地散开,然后一个个埋头工作。
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不能让老刘白死。
宁朔冷着脸蹲下来查看尸体情况,他的手扎着绷带还没完全好,可此时却坚持自己来验,他声音有些沉,“死亡时间昨晚11点到凌晨2点之间,颈部两侧有类圆形的指压痕,颈部皮下和肌肉组织出血,喉头软骨和舌骨骨折,下颌及四肢等部位有轻微的挣扎、抵抗伤,口中没有泥沙、水,肺部应该没有积水,初步判断是被人掐死的,死后抛尸河中,更准确地判定要等做了硅藻检验才能得出。”
助理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
谢宜修一直站在一旁,宁朔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冷上一分,然后转头问苏羽,“老刘昨晚几点下班的?”
苏羽擦了下眼泪,仔细回想了一下,“10点,昨天大家都是到了10左右才下班的,副队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谢宜修点头不再说话。
众人都在悲痛的心情下做着平日里他们最为熟悉的工作,然而这一次的受害者变成了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这种感觉令人很不好受。
现场安静得没有任何声息。
最终是一个民警打破了寂静,他是从弄堂里跑过来的,额头上冒着汗,喘息着说:“又发现一具尸体!”
——
罗菁是一个外来的农村姑娘,在6年前和恋人私奔到湖城,可惜的是她遇人不淑,在被骗光所有的钱后被人抛弃。
对一个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家人的女孩子来说,怎么才能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她失去了一切,但她还有青春和美貌,她开始流连于红灯区,赚取那些用身体换来的钱。
她不是妓女,却过得连妓女都不如,住在最老旧的小区里,忍受着邻里异样鄙夷的目光,在每个晚上陪着不同的男人,被凌辱、被虐待、被狠狠地践踏。
而她这样不幸的人生最终以一种更加屈辱的方式结束。
她死了,死在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
裴楚已经到达现场,看了眼卧室,沉默了半刻。
白色床单上已经被血染得通红,罗菁半裸地仰躺在上面,睁着眼睛,还保持着死亡时麻木又绝望的眼神。她的脸上没了嘴巴,只有一个大大的血口子,露出血迹斑斑的两排牙齿,而额头上一个十字图案分外刺眼。
法医很快就来了,没多久就给出了判断,罗菁的死亡方式和李露他们是一样的:机械性窒息、放血、还有消失的五官。
谢宜修到的时候,现场的取证勘查工作还在继续。
裴楚从卧室出来,抬眼看了他一下,脸色有些不太好,淡淡道:“他已经凑齐一张脸了。”
这起命案与之前相比算是低调不少,可以看出唐子敬现在对警方的追查也是有所顾忌的,可是这一次他却连带又杀了一个警察。
谢宜修握了下拳,转身走到窗户边,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老城区大半的情况。
裴楚走到他旁边,递了根烟给他。
“罗菁的死亡时间也是在11前后至凌晨2点之间,假设罗菁先死亡,而老刘的遇害地和这里如此相近,会不会是老刘看到了什么才被杀害灭口的?”裴楚缓缓吐出烟雾,虽然面上没什么表现,但是心底却是烦躁又愤怒。“老刘的死亡方式和罗菁他们都不同,而且,即便唐子敬要杀警察,首当其冲的也该是我们才对。我想,唐子敬杀老刘只是临时起意的。”
谢宜修:“就算老刘撞见了唐子敬杀人,以他的本事想要逃脱很容易,没必要杀人,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不得不杀人灭口。还有一点很奇怪,老刘是怎么知道唐子敬会在昨晚杀人的?老刘家住在城南,和老城区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更不会这么巧合地撞上唐子敬。”
裴楚吸了最后一口眼,然后慢慢掐灭了烟头,“也许找到老刘遇害的真相,就能知道唐子敬的致命弱点了。”
——
老刘的家并不大,一家三口就生活在八十多平米的小公寓里。妻子自从生了孩子后便没有再上班了,一直当家庭主妇,女儿才读高中,他一直是家中的顶梁柱。
刘嫂是个典型的江南女人,温柔谦逊,和丈夫结婚快20年了都没红过脸吵过嘴,失去丈夫对她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