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刘的书房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忙案子,都好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每次加班回到家都会在书房待上半天……”刘嫂说着又失声哽咽,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楼岩峰看着十分鼻酸,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低低地叫了声“师母。”
谢宜修的目光缓缓在房中扫过,书架上摆着各类刑侦书籍,柜子里有很多奖杯、锦旗,还有一些他年轻时在警校的照片。目光往左,墙壁上挂着一幅字,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写着“人民警察入警誓词”。
他恍惚想起了当年刚进首都警局的时候,怀抱着热血和兄弟们一起站在警徽下,庄严地宣誓。
而如今他们有的死去,有的重伤离开警局,还有的依旧在坚守。
书桌上摊着一叠资料,谢宜修走近两步拿起来查看。
那是,楼岩峰的资料,正翻在实习评语的那一页,空白的格子里已经写了几行字:“该实习生的性格稳重,专业知识丰富……”
楼岩峰也看到了上面写的话,眼睛瞬间红了,想起前些天老刘还在和他说写评语的事,而现在这份评语却再也没人书写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格外难受,忍不住喊了声“师父”。他一进警局就是老刘带的,两人一直师徒相称,老刘对他一直很照顾,他们的感情比其他人要来得更加深厚些。
谢宜修把资料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刘嫂,“嫂子,这两天老刘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刘嫂摇摇头,“没有。”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想不到其他的事了,等送谢宜修和楼岩峰离开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关乎到丈夫的死她也不敢有什么隐瞒,赶紧快步追到楼梯口。
“谢队,等一下!”
谢宜修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从上面跑下来的刘嫂,“嫂子,怎么了?”
刘嫂跑得急,停下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喘气,“老刘昨晚本来是要去首都的。”
谢宜修一愣,“首都?”
“对,他让我帮他订票,可是后来我给忘了,他还在电话里朝我发了一通火。”
——
走在警局的长廊上,楼岩峰想了一路还是很不能理解,“老大,你说师父为什么要去首都啊?”
谢宜修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想不明白,现在案情紧张,唐子敬在湖城无法无天,老刘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去首都呢?
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首都……?
而就在他们走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民警正与一个漂亮的女人面面相觑。
今天接到报警电话说是有混混在欺负一个姑娘,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心人施以援手,后来他们抓到了那些混混,又将被欺负的这个女人带回警局想要做个简单的笔录,但她却一直一言不发。
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警察凑近自家组长,小声道:“会不会是聋哑人啊?”
邓组长一愣,回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僵坐着的女人,她长得很漂亮,金色的长发衬得肤色雪白,即便此时一身狼狈,也掩盖不住身上妩媚较弱的气质,这样的容貌也难过会被那些地痞流氓盯上。
邓组长脑子里思绪飞转,倒是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于是从本子上撕了张纸下来,写了一行字,“你不用害怕,我们会帮助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女人的眼底忽然出现一张纸条,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见邓组长正努力露出友好的笑。
“我叫云溱。”
“……”
刚刚猜测她是聋哑人的警察顿时一脸尴尬,邓组长也有些难为情,手里的纸条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云溱看起来有些疲惫,勉强地笑了笑,“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走了吗?”
邓组长挠挠头发,看着她有些被撕破的衣服提议道:“可以,那个……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的。”云溱站起来,微微朝他们点点了头,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在走廊上,她不知道就在身后,有她心心念念了数年的男人,他们就这样一个向左一个往右。
宁朔从法医办公室上来,正好看到了了刚到门口的谢宜修,从陆云溱身边越过,立刻喊了他一声,“宜修,尸检报告出来了。”
云溱离宁朔并不远,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顿时浑身一怔,僵硬地转过身。
走廊最那头,有个挺拔的身影,他的眉目不甚清楚,却又那样令她熟悉。她动了动唇,呢喃般叫出了一个名字,“宜修……”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连宁朔都没听见,谢宜修却猛然抬眼,目光隔着一整条走廊直直地望向她。
宁朔站在他们中间,顺着谢宜修的目光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云溱,她一身染了尘土污渍的红裙,淡金色的长发及腰轻轻飘荡。
他顿时一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红裙,金发,难道……
云溱一步一步走过来,美妙的眼睛水波流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她走到距离谢宜修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
“宜修,真的是你吗?”
谢宜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痛,又像是难过。
云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哭声细细的,让人听着忍不住心生怜惜。“你不是认识我了吗?我是云溱啊,我一直在找你。”
窗户上忽然围满了不知情况的警察,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都在心里琢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是谁?和老大是什么关系?
云溱并没有哭很久,被混混欺负的时候她其实很害怕,反抗时也受了些伤,此时又情绪剧烈波动,脚下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谢宜修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她很瘦很瘦,抱在怀里感觉不到重量一般。
她说,她叫云溱,那个他在失去的记忆里深爱过的女孩。
众人直愣愣地看着谢宜修抱着云溱冲出去,半晌都没有回神。
宁朔不禁扶额,觉得事情发展俨然有一种失控的趋势。裴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那个女人是谁?”
宁朔叹气,无奈地看他一眼,有气无力的回答,“宜修爱过的人。”
裴楚:“……”
“这件事说来话长啊……”
——
云溱的脸色苍白,此时枕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肌肤更加没有血色,金色长发如海藻披散开来,她睫毛微微颤抖,全是不安的模样。
谢宜修沉默着站在床前,细细地看着她,原来,他曾经爱的人是这个模样。
他记不起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只有零碎的片段可供缅怀,然而和记得的人相比,他还是幸运的。他不记得了也就没有了烦恼和心痛,他可以重新做回自己,然后,又爱上了别人。
可是,她呢?她被回忆禁锢,不停地在城市间游走,为的只是找到他。
此刻的心情已经没有办法言说,他的心脏麻木地痛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眼前这个女人而痛,还是为了那段记忆而痛。
昨天之前的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空耗青春,只为寻找他而存在。
……
病房外的走廊里浔音静静地站着,身影寂寥萧瑟,她的手里紧紧捏着热水瓶,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望着谢宜修所在的那间病房。
——
警局里死了位刑警不是件小事。
谢宜修送云溱去医院后没待多久就赶回了警局,虽然感情的事折磨得他心烦意乱,可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老刘死得不明不白,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
除了裴楚和宁朔,其他人都低着头,但是眼角余光却不停瞄向上首的谢宜修。
谢宜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啪——”地一声把尸检报告扔到了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淡淡,“难道没什么发现、没什么要讨论的了吗?嗯?!”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
楚河赶紧举手道,“我真没什么发现,案发地点也太偏了,老刘的车到了老城区的牡丹小区就没踪影了。”
小马低头咳了两声,说:“我们在弄堂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副队的指纹,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在里面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提到老刘的死,众人都严肃起来,认真地听着,“我想会不会是老刘藏了什么东西,不过被唐子敬拿走了?”
楼岩峰点头,“很有这个可能。”他神色悲痛,皱眉思索着,“根据罗菁的邻居所说,他曾在12点多时听到过一些很匆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追赶奔跑,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师父在追唐子敬或者自己在逃?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师父都不会有时间去翻垃圾堆才对,除非,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在当时藏起来。”
众人都陷入沉思,老刘是个老刑警了,参加工作都快小20年了,经验丰富,绝对不会做什么没有意义的事。但是能有什么需要在那样的环境下藏匿呢?是关于唐子敬的事吗?
苏羽接着开口,“副队最近有些地方是挺奇怪的,我好几次看到他在翻看6·20案的受害者资料。”
王超附和,“我也看到过。”
谢宜修皱皱眉,当年死者的资料他至今还记得,可是老刘并未参与6·20案,现在的情况也和五年前不尽相同,老刘为什么要关注那些?
“而且,刘副队还经常跑档案室,”苏羽说着又拿过手边的一堆文件递给前面的人观看,“对许承洲的事也很感兴趣。”
文件很快传阅到谢宜修手里,他打开看了几眼,里面全是许承洲的生平资料,有家庭背景,恋爱史还有各种传言八卦。
这可不仅仅是简单的感兴趣了。
谢宜修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思绪,他抬眼望向坐在角落里的宁朔,“你还记得在许承洲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个记号吗?”
宁朔愣了下,想起在实验室显微镜底部看到的那个记号,“十字图案!”
谢宜修点头,当时他被突来的记忆乱了神智,并未多想,可现在再细细想来,却有许多可疑之处。其实除了显微镜下的那个十字图案外,还有很多设备上都应该是有的,只是似乎被人刻意划掉了。
“难道许承洲和唐子敬有联系?不会吧?十字图案并没有什么代表性,也许许承洲是个基督教徒喜欢刻十字呢。”
谢宜修:“既然没什么代表性,又为什么会有人去刻意划掉呢?而且那里明显在近年内被人彻底清理过,也许是想要掩藏什么。”
裴楚微微敛眉,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虽然十字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唐子敬有着许承洲的药这点不可能是巧合,这两者之间应该是有着关联的。而且,老刘突然查许承洲的事肯定也是发现了什么才对,现在是唐子敬在犯案,他怎么会反而把时间浪费许承洲上呢?”
楼岩峰不解地挠头发,“不可能吧,他们能有什么关系啊,朋友?搭档?许承洲死的时候唐子敬不过才十来岁吧,难道他那时就已经变态了?”
谢宜修脑子里的某根弦猛的颤了一下,“如果,是父子呢。”
“……”
所有人都愣生生地呆住了。
楼岩峰睁大了眼睛,重复了一遍,“父子?”
“许承洲并没有娶妻,而且,唐子敬在15岁之前是有父母的。”裴楚对许承洲有过了解,对于这个“父子”的猜测有些怀疑。
“没有娶妻但是可以有恋人啊,唐子敬和许承洲的关系肯定不正常,”谢宜修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你给子瑜打个电话让她查一下。”
“好的。”
——
开完会,谢宜修和裴楚去了趟档案室。
档案室的管理人告诉他们,老刘这几天查阅的都是刑警队重案组人员的资料,而且不止查看了一遍,有些人还反反复复地核对了很久。
“我们之前就怀疑局里有ruin的同伙,一开始以为是张宇辰,可后来发现他不是,之后又没别的证据,这件事就从无查起了。”
裴楚之前不在湖城对这些不太了解,此时听谢宜修说起,凝神沉思了一会儿,“你们的怀疑应该是对的,而且这个内鬼不但在局里,更有可能就在你们身边。前天围堵唐子敬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他怎么就偏偏往北边逃了呢?与其说是运气我倒宁愿相信是有人给他报信。”
老刘看的都是队里的人员资料,这就说明他也在怀疑,并且可能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
两人将老刘所有翻看过的资料全部都看了一遍,但是队里所有人的信息都没有任何问题,刑警不同于别的警察,所有进刑警队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资料是不可能造假的。如果有内鬼,那他又是怎么混进来而又不让他们发现的呢?
“这个内鬼能隐藏得这么深,相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应该不会只是个小角色,说不定就是死亡团的成员。除了死去的苏维和霍哲,死亡团还有两个人不是吗?之前我们因为在美发生的案子而排除了其他成员来湖城的可能性,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这样了,那很可能只是个障眼法。”
死亡团仅剩的两个成员中一个可谓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还有一个则是女人。
谢宜修闻言抬起头,“从时间上来看,这五年内才来的刑警都有嫌疑。”
“除了少数几个人,有一大部分都是近些年才来的,”裴楚拿着一本资料随手翻着,“小马前天没有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导致唐子敬跑了;王超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应该是最不容易让人怀疑的,这反倒是一个伪装的好办法;还有楼岩峰他是学犯罪心理的又在美国留过学,不管是时间上还是能力上也都挺附合的,可是……”
谢宜修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后面想说的是什么,“年龄。楼岩峰的年龄不符合,死亡团最早犯案的时间是在8年前,而那时楼岩峰只有17岁。”
“没错,至于苏羽……”
一番分析下来,似乎每个人都有疑点,但又不足以构成确切的证据。
谢宜修:“既然分析不出来,那就用别的手段吧。”
裴楚扬唇笑起来,“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