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布莱泽将孩子抱进自己的小屋时,乔正在大声啼哭。布莱泽惊讶地盯着他。他在发脾气!他那张脸从额头到脸颊憋得通红,就连小小的鼻梁也是红红的。他双眼紧闭,小手握成了拳头,在空中挥舞出一个个小圆圈。
布莱泽突然感到一阵惊恐。万一这孩子病了怎么办?万一得了流感什么的呢?孩子们每天都会得流感,有时候会因为流感而送了命。他肯定无法带孩子去看病。再说了,孩子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他只是个笨蛋,连自己都很难照顾好。
他突然一时冲动,想把孩子拎回车上,然后驾车去波特兰,把他放在什么人家的门口。
“乔治!”他喊了起来,“乔治,我该怎么办?”
他担心乔治又离开了,但卫生间里传来了乔治的声音:“给他喂点吃的,就是那些小瓶子里的东西。”
布莱泽跑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纸箱,打开后随便选了一瓶。他拿着瓶子回到厨房,找出一把小勺,然后把瓶子放到桌上柳条篮的旁边,打开了瓶盖。瓶子里的玩意儿看上去像呕吐出来的东西,非常恶心。也许是变质了。他急忙闻了一下,气味还可以,闻上去像豌豆。这么说,瓶子里的玩意儿应该没有坏。
但他还是迟疑了一下。一想到真的要把吃的东西塞进那张张开的、不断尖叫的小嘴里……那将是无可挽回的。万一这该死的小东西噎着怎么办?万一他不想吃这玩意儿呢?万一这玩意儿不适合他,然后他……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毒药”两个字,但布莱泽对那两个字视而不见。他将半勺冰凉的豌豆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哭闹声立刻停了,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布莱泽看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乔将塞进他嘴里的豌豆吐了一点出来,布莱泽想也没有想就用勺子将黏乎乎的玩意儿刮起来,重新塞进孩子的嘴里。孩子满意地吸吮着。
布莱泽又给他喂了一勺,乔把它吃得一干二净。又是一勺。仅仅七分钟,整整一瓶“嘉宝”牌幼儿豌豆泥就吃完了。由于一直弯腰给柳条篮里的孩子喂食,布莱泽的后背有些痉挛。乔打了一个嗝,嘴角流出了绿色的泡沫。布莱泽用自己的衬衣下摆擦了擦那小脸蛋。
“要是他再吐一次,我们就举手表决。”他说。这原来是乔治的一句妙语。
听到他的声音后,乔眨了眨眼睛。布莱泽久久地盯着他,被他迷住了。孩子的皮肤洁白无瑕,头上有一撮金色头发。但最吸引布莱泽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布莱泽觉得那双眼睛非常成熟,透着智慧,颜色是西部电影中沙漠天空的那种淡蓝色。他的眼角微微上翘,像中国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瞪着他,流露出武士般的坚毅。
“你是个斗士?”布莱泽问,“小家伙,你是个斗士吗?”
乔的一根大拇指已经伸进了嘴里,开始吸吮起来。布莱泽起初以为他可能想要一个奶瓶(他还没有琢磨出如何使用那套倍得适奶瓶器),不过那孩子暂时好像对自己的拇指很满意。他的脸颊仍然红扑扑的,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夜晚这趟旅程。
孩子的眼帘慢慢沉重起来,眼角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上翘得厉害,但他还在望着这个人,望着这个正弯腰注视着他的巨人。这个巨人身高超过两米,胡子拉碴,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像个稻草人。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拇指从嘴里掉了下来。他睡着了。
布莱泽直起身,腰部啪地一响。他丢下篮子,转身向卧室走去。
“嗨,傻瓜蛋,”卫生间里传来了乔治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去睡觉。”
“亏你想得出来。你得琢磨出奶瓶那玩意儿怎么用,然后准备好四五瓶,给他醒来时喝。”
“牛奶会变酸的。”
“放在冰箱里就不会了,需要的时候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噢。”
布莱泽拿出那盒倍得适奶瓶,仔细阅读着使用说明书。他看了两遍,用了半个小时。他第一遍没有看懂,第二遍看得更加糊涂。
“我不行,乔治。”他最后说道。
“你当然行。把那说明书扔了,自己摆弄吧。”
于是,布莱泽把那张说明书扔进壁炉,开始摆弄那玩意儿,就像大家摆弄没有装对的化油器一样。最后,他终于明白,只需将塑料垫套装到一个圆环上,然后将它们塞进瓶子里就行了。太好了。很聪明。他准备了四个奶瓶,往里面灌满了罐装牛奶,然后再将它们放进冰箱。
“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吗,乔治?”他问。
乔治没有吭声。
布莱泽上床睡觉去了。
天边刚露出一丝亮光,乔就吵醒了他。布莱泽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进了厨房。孩子还在柳条篮里,而柳条篮正在桌子上前后摇晃着。乔发起火来时劲头也不小。
布莱泽抱起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他立刻看到了问题所在:孩子浑身上下湿透了。
布莱泽抱着他走进卧室,将他放到床上。床上还留有布莱泽躺在上面时凹进去的身形,孩子躺在那身形中小得出奇。乔穿了一件蓝色睡衣,小脚丫正愤愤不平地乱蹬着。
布莱泽脱掉乔的睡衣以及睡衣里面的橡胶裤。他用一只手按住乔的肚子,不让他乱动,然后弯腰仔细看看尿布是怎么扣在一起的。他取下尿布,将它扔到了角落里。
他细细地看着乔的阴茎,立刻乐了。乔的那玩意儿比他的拇指甲长不了多少,却仍然硬邦邦地翘着。真好玩。
“小浑蛋,你那鸡巴可不得了啊。”他说。
乔忘记了哭泣,一双大眼睛惊奇地盯着布莱泽。
“我说你那鸡巴很了不起。”
乔笑了。
“咯咯笑一个!”布莱泽说,自己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
乔咯咯笑了起来。
“咯咯笑一个,宝贝。”布莱泽说。
乔笑得更开心了。
“咯咯笑一个,宝——贝——”布莱泽开心地说道。
乔冲着他的脸撒起尿来。
给乔穿纸尿裤又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这些纸尿裤没有别针,只有带子,而且好像自带了橡胶裤——其实是塑料——他扯烂了两条纸尿裤后才终于像盒子上的示意图所显示的那样给乔穿上了一条。换了纸尿裤的乔已经全醒了,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布莱泽猜想他大概饿了,觉得最好现在就给他喝一瓶牛奶。
正当他在厨房里用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给奶瓶加温时,他听到了乔治的声音:“你没有按店里那娘儿们的说法把这牛奶稀释一下?”
布莱泽望着奶瓶:“什么?”
“里面装的是纯罐头牛奶,对吗?”
“那当然,直接从罐头里倒出来的。难道它变质了,乔治?”
“没有变质,可如果你不打开瓶盖,灌一些水进去,他吃了后会吐的。”
“哦。”
布莱泽用指甲扯出奶嘴,将瓶子里的牛奶倒掉四分之一,然后加进去一些水,用勺子搅了搅,再把奶嘴重新装上。
“布莱泽。”听他那说话的声音,乔治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累坏了。
“什么事?”
“你得买一本育婴大全,也就是告诉你怎么照料孩子的书籍,有点像汽车使用手册,因为你总是忘事。”
“好的,乔治。”
“最好再买张报纸,但千万别在附近买这些东西。去某个大的地方买这些。”
“乔治?”
“什么事?”
“我出去的时候谁来照看这孩子?”
乔治久久没有吭声,布莱泽以为他已经走了,但乔治终于开了口:“我来吧。”
布莱泽皱起了眉头:“怎么会呢,乔治?你已经……”
“我说过我会照看他的。你快进来喂他!”
“可是……万一我出去后,这孩子出了点事……噎住了或者怎么的……”
“赶紧给他喂奶,你这浑蛋!”
“好的,乔治。”
他走进卧室。乔正在发脾气,嘴巴虽然还在啃着手指,小脚丫却在床上乱蹬。布莱泽学着女店员给他示范的样子轻轻拍着奶瓶,让里面的空气跑出来,然后挤压奶瓶,直到奶嘴上出现一滴牛奶。他在孩子身旁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指从嘴上挪开。乔开始哭泣,可布莱泽刚把橡皮奶嘴塞进他的嘴里,他的小嘴唇就立刻合拢上去。他吸吮起来,两个小腮帮不停地鼓起又凹进。
“这就对了,”布莱泽说,“这就对了,你这小浑蛋。”
乔把奶瓶里的牛奶喝得一干二净。布莱泽抱起他,给他轻轻拍了拍背,他吐了一点奶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布莱泽的保暖内衣上。布莱泽不介意。反正他想给孩子换上他买的新衣服。他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只是想看看那衣服是否合身。
衣服很合身。布莱泽给孩子换好衣服后,脱下自己的上衣,闻了闻孩子吐出来的玩意儿。闻上去有点奶酪味。他想,也许牛奶还是太浓了一点,也许他应该在给孩子喂了半瓶牛奶后停下来,轻轻拍拍他的后背。乔治说得没错,他需要一本书。
他低头望着乔,孩子已经抓住毯子一角,正仔细察看着。这孩子真是可爱。乔·杰拉德三世和他妻子肯定会为他担心的,可能会以为孩子被塞在什么五斗橱的抽屉里,身上裹着乌七八糟的尿布,饿得哇哇直叫。还有更糟的,躺在冻土上挖出来的洞里,可怜兮兮地在冰天雪地里呼出最后几口气,然后就被装进绿色厚塑料袋里……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乔治。是乔治这么说的。他一直在给布莱泽讲林德伯格婴儿绑架案,绑匪叫郝普曼、霍普曼或者类似的什么名字。
“乔治?乔治,我出门后你可别伤着他。”
乔治没有吭声。
他边做早饭边听着新闻。布莱泽在地上铺了张毯子,乔躺在上面,正在玩着乔治留下的一张报纸。乔用力一拉,报纸蒙住了他的小脑袋,他兴奋得双脚乱蹬。
播音员刚刚报完第一条新闻,某位共和党参议员收受贿赂。布莱泽真希望乔治能听到这消息。乔治最喜欢这种新闻。
“本地的头条新闻是发生在奥科马高地的绑架案。”布莱泽忘记了搅拌煎锅里的土豆,仔细地听着。“约瑟夫·杰拉德四世,这位杰拉德货运巨富的继承人,昨晚深夜或今天凌晨被人从杰拉德家族位于奥科马高地的庄园内绑走。婴儿的曾祖父约瑟夫·杰拉德曾经被称为‘美国运输业的奇迹’,家人发现老杰拉德的妹妹今天早晨躺在厨房地板上,昏迷不醒。七十多岁的诺尔玛·杰拉德立刻被送往缅因州中心医院,医生们说她的情况非常危急。在回答是否已经请求联邦调查局支援时,卡斯特尔县警长约翰·d.凯拉赫说他目前无可奉告。他也不愿意就是否会收到索要赎金的信件发表任何评论——”
哦,对了,布莱泽心想,我得给他们寄一封信,向他们索要赎金。
“——但他说警方已经掌握大量线索,正在积极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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