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线索?布莱泽很想知道。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警察每次都这么说。要是那老太太一命呜呼,警方还能有什么线索?他连梯子都带走了。他们只是这样说说而已。
他坐在地板上,边吃早饭边逗着孩子。
他下午准备出门时,给孩子喂了牛奶,换了衣服。孩子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布莱泽这次稍稍改动了一下牛奶的配方,而且给孩子喂到一半时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这一招很管用,非常见效。他还给孩子换了尿布。孩子拉出的绿色把他吓坏了,但他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些豌豆。
“乔治,我这就走了。”
“好的。”乔治在卧室里答道。
“你最好出来看着他,以防他醒过来。”
“我会的,别担心。”
“好吧。”布莱泽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乔治已经死了。他在和一个死人说话,在请一个死人帮他照看孩子。“嗨,乔治,也许我应该——”
“什么也许也许的,快走,干你的事情去。”
“乔治——”
“快去!滚!”
布莱泽走了。
天气晴朗,阳光灿烂,连气温也高了一点。由于连续一周气温低于零下十度,现在气温突然上升到零下三四度后,那种感觉简直像热浪迎面扑来。可是阳光并没有给布莱泽带来快乐心情,沿着偏僻道路驱车去波特兰也无法让他的心情好转起来。把孩子托付给乔治他还真有些不放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不放心。怎么说呢,因为乔治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无论他去什么地方,不仅自己全身心都会带走,还会带上乔治那部分。难道这没有道理吗?
布莱泽觉得这很有道理。
然后,他开始担心壁炉。万一房子烧塌下来怎么办?
脑海里一旦有了这恐怖的一幕,就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特意往壁炉里多添了一些木柴,免得小约瑟夫把毯子蹬开后着凉。但如果壁炉的火太大,就会把烟囱点着。火星会从烟囱里冒出来,落到屋顶上。大多数火星当然会熄灭,可万一有颗火星落到某块干燥的木瓦上,将它点着,火苗再蔓延到木瓦下面干燥的护板上,烈焰就会迅速烧过房梁。孩子开始哭闹,鼻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偷来的福特车开到了时速一百一十多公里,忙慢慢松开脚下的油门。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他把车停在卡斯科街的停车场,给了停车场管理员两块钱,然后就进了沃尔格林商店。他拿了一份《晚间快报》,然后走到冷饮机旁摆放平装书的架子前,上面有许多西部小说、哥特式小说、悬疑小说和科幻小说。最后,他在最下面的架子上发现了一本厚书,封面上有一个婴儿在笑,头发还没有长出来。他立刻就看懂了,因为上面没有他不认识的字。《婴幼儿大全》。封底还有一张照片,中间是个衣冠楚楚的老头,四周围着一群孩子。书大概就是这家伙写的。
他付了钱,边向门口走去边打开报纸。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时,他突然站住脚,惊讶得张开了嘴巴。
报纸头版上有他的一张画像。
不是他的照片,而是警察画的模拟像,就是那种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画出来的图像。这让他松了口气。图像画得不好,连他额头上的凹坑都没有画出来,眼睛的形状不对,嘴唇厚得离奇。但画像仍然像他。
这么说,那老太太苏醒过来了,但文章的副标题立刻打消了他的看法。
联邦调查局介入,调查绑架婴儿的歹徒
诺尔玛·杰拉德因头部受伤而死
《晚间快报》独家报道詹姆斯·t.米尔斯
《晚间快报》独家报道,本版刊登的就是杰拉德婴儿绑架案中驾车逃走的男子的画像,制造这起绑架案的可能只有该男子一人。画像为波特兰警察局绘画专家约翰·布莱克根据莫顿·瓦尔什的描述所绘。莫顿·瓦尔什是距杰拉德家四百米外橡树公寓大楼的夜间门卫。
瓦尔什今天早些时候告诉波特兰警方和卡斯特尔县警长,嫌疑人说他来见约瑟夫·卡尔顿,而这名字显然子虚乌有。绑架婴儿的嫌疑人驾驶着一辆蓝色福特轿车,瓦尔什说汽车的后面有个梯子。瓦尔什作为目击证人已被警方扣押,警方正在调查他为什么没有更加详细地询问驾车人来访的目的,尤其是在那么晚的时候(大约凌晨两点)。
一位与调查有密切关联的人士暗示,约瑟夫·卡尔顿的“神秘公寓”可能与集团犯罪有牵连,这使人不由得联想到这起婴儿绑架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阴谋”。目前已经赶到现场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和地方警察都不愿就这种可能性发表看法。
虽然受害家庭目前还没有接到索要赎金的信件或电话,但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其他线索。其中一名绑匪疑似在作案现场留下了血迹,可能是他在翻越橡树公寓停车场的铁丝网篱笆时身体割破后留下的。约翰·d.凯拉赫警长说这是“往最终处死这个人或这个团伙的绞索上增添了一股纤维”。
另外,被绑架的男孩的曾姑婆诺尔玛·杰拉德在缅因州中心医院接受手术的过程中死亡,医生们本想通过这个手术减轻她颅内的压力(下接第二页第五栏)
布莱泽翻到第二页,但这里没有多少内容。警方即便已经掌握了其他线索也不会透露的。报纸上登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发生绑架案的宅子”,另一张是“绑匪进入的地方”。报纸上还有一个小方框,里面写着“婴儿父亲对绑架者的请求,见第六页”。布莱泽没有翻看报纸的第六页。他只要一看书或者读报,就会没有时间概念,而现在时间已经绝对不允许他再看报纸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出来得太久了,回家至少还需要四十五分钟,而且——
而且这辆车是偷来的。
瓦尔什,那该死的狗杂种。布莱泽真希望公寓方面会因为失职而将这该死的杂种开除了。至于现在嘛——
现在他只能去碰碰运气。也许他可以顺利地将车开回家。如果他将车丢在那里,情况可能会糟糕得多。车上到处都是他的指纹——也就是乔治所说的“印签”。也许警方已经掌握了车牌号;也许瓦尔什将车牌号抄了下来。他慢慢将这一点仔细想了想,然后认定瓦尔什没有将车牌号抄下来。大概没有。可警方仍然知道是辆福特车,而且是蓝色的……当然它原先是绿色的,那是在他油漆之前。或许情况会因此变得不一样,或许会没事,或许会有事,很难说。
他小心谨慎地走近停车场,然后左顾右盼地偷偷向他的车走去,但他没有看到警察,停车场的门卫在看报。这就好。布莱泽上了车,发动起来,等待着警察从一百个躲藏的地方突然降临。一个也没有。他开车出去时,门卫将压在挡风玻璃雨刷下的黄卡收了回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汽车似乎总也驶不出波特兰市区,然后又似乎总也驶不出维斯特布鲁克。那种感觉有点像开车时大腿之间夹着一大瓶打开的葡萄酒,甚至更糟。他相信身后驶近的每一辆车都是没有标志的警车。他从波特兰市区驶出来时只看到一辆警车,是在1号公路与25号公路交会的路口。车上的警笛响着,警灯闪烁着,警车在为一辆救护车开道。看到这一幕他真的放宽了心。那样的警车,你当然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过了维斯特布鲁克后,他将车驶进一条二级公路,然后上了只有两条车道的沥青公路,再从那里拐进一条覆盖着冰的土路,穿过树林来到了阿佩克斯。即使是到了这里,他仍然无法感到十分安全;只有当他将车驶进通向小屋的长长的车道时,他才感到压在他肩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将车停在车棚,打定主意再也不开这辆车了。他知道绑架案不是件小事,会引起人们极大的注意,可他没有料到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那张画像,他留下的血迹,那位了不得的门卫立刻轻轻松松地将监狱里的放风场让给了他……
可他一下车就将所有这些念头抛到了脑后。小约瑟夫在撕心裂肺地号哭,布莱泽还没有进屋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赶紧跑过院子冲进屋。乔治一定干了什么,乔治一定——
可乔治什么也没有干。哪里都没有乔治的身影。乔治已经死了,而他却把这孩子独自留在了家中。
约瑟夫正在发火,摇篮在不停地晃动着。布莱泽凑近后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十点钟给他喂的奶差不多全吐了出来,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在他的脸上和睡衣胸前结了白白的一层,已经快要干了。他的小脸蛋变成了可怕的紫红色,上面还挂着一颗颗大汗珠。
布莱泽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仿佛在照相机的取景框中一样,笨重高大的身躯,通红的眼睛,一双打人特别痛的大手。这幅画面让他感到又是恐惧又是内疚,心中充满了痛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亲了。
他一把将孩子从摇篮里抓了出来,动作太突然,乔的小脑袋歪到了肩膀上。他惊讶得停止了哭泣。
“好了,”布莱泽低声哄着孩子,然后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在这里。好了,好了。别再哭了。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布莱泽在屋里转了不到三圈,孩子就睡着了。布莱泽给他换了衣服,换尿片的速度也有所提高。他给孩子的衣服扣好扣子,把他重新放到摇篮里。
然后,他坐下来思考,这次是真正思考。下一步怎么做?写封信索要赎金,对吗?
“对。”他说。
用杂志上的字母写信,电影中都是这么干的。他有一大堆报纸、裸体女郎杂志和漫画书。他开始剪下各种字母。
孩子在我手里。
瞧,这是个好的开端。他走到窗户前,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了费林·哈斯基演唱的《鸽之翼》。这首歌不错,虽然是首老歌,却很动听。他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乔治在勒内商店买的一本便签簿,是海通公司的产品。然后,他用面粉和水调制了一些浆糊。他边忙碌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歌曲哼唱,他的歌声沙哑、刺耳,像旧大门上的坏铰链发出的响声。
他回到桌子旁,将已经剪下来的字母粘了上去。他突然想到:纸上会不会留下指纹?他不知道,但的确有可能。最好不要冒险。他将已经粘上字母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找出了乔治的皮手套。乔治的手套对他来说太小,但他还是将它撑大后戴在了手上。然后,他重新找出那些字母,粘到了纸上。
孩子在我手里。
收音机开始播报新闻。他仔细听着,得知有人给杰拉德家打过电话,索要两千美元。布莱泽听到这里时皱起了眉头。播音员随即说电话是一个少年从温德姆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警方查找到了那个电话亭。少年被抓后说他只是想玩个恶作剧。
布莱泽想:孩子,不可以说只是玩个恶作剧,他们还是会把你关起来的。绑架案可不是小事。
他继续皱着眉头剪字母。接下来是天气预报,晴天,气温比今天略低,很快会下雪。
孩子在我手里。如果你们想让他活着见到你们
如果你们想让他活着见到你们,然后呢?然后写什么?布莱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给他们打对方付费电话?接线员们早就严阵以待了。来一个倒立,哼一哼《迪克西》?给他们寄两个盒子,外加五十美分硬币,让他们把钱寄过来?怎样才能既拿到赎金又不被抓住呢?
“乔治?这部分我忘记了。”
乔治没有吭声。
他一手托着下巴,正儿八经地开始思考。他得保持冷静,像乔治那样冷静,像他们那天逃往波士顿时约翰·切尔兹曼在长途汽车站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你得用脑子,得用你的脑袋瓜,用你的智慧。
他得假装自己是团伙的一分子,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话,即使在他取赎金时,他们也不会抓他。如果他们抓住他,他就会要他们放了他,不然他的同伙会杀了孩子。吓唬吓唬他们,玩个小花招。
“我们就是这样干的,”他低声说,“是不是,乔治?”
他又将第二张纸揉成一团扔了,然后重新开始寻找不同字母,用剪刀将它们剪成一个个整齐的小方块。
孩子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们想让他活着见到你们
这样好多了。这就对了。布莱泽细细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过去察看一下孩子。孩子还在睡觉,脑袋侧向一边,一只小手握成拳头,压在腮帮子下。他的眼睫毛很长,颜色比他的头发深一些。布莱泽喜欢他。他从来不觉得小宝宝有什么好看的,可这个孩子确实长得很好看。
“你可真是匹种马。”他说,然后揉了揉孩子的头发。他的手比孩子的整个头颅还要大。
布莱泽将注意力重新转向摆了一桌子的杂志、报纸和剪下来的字母。他咬着手指思考了片刻,手指上粘着的浆糊进到了他的嘴里。然后他接着写那封信。
孩子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们想让他活着见到你们,准备好一百万美元,钞票上不能有任何记号。把钱装在手提箱里,时刻准备按吩咐付款。您忠诚的
绑架了乔·杰拉德四世的人
这就对了,既给他们透露了一点信息,又不是太多,而且还给自己赢得了一点时间,能慢慢琢磨出一个计划来。
他找出一个脏兮兮的旧信封,把信装了进去,然后剪下杂志封面上的大号字母,拼出了下面的地址:
奥科马高地
杰拉德家
非常重要!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把这封信寄出去。他再也不愿意把孩子托付给乔治去照料,不敢再开那辆偷来的福特车,也不想从阿佩克斯把信寄出去。要是乔治还在的话,一切会简单得多。他可以留在家中看孩子,把动脑子的事全都交给乔治。他倒是不介意给乔喂吃的,也不介意给他换衣服之类的事。他一点怨言都没有。他甚至有点喜欢干这些事。
不管它了。反正这封信得等到明天上午才能寄出,所以他还有时间制订一个计划。或者想起乔治用过的什么计划。
他站起身,又去看了看孩子。他真希望电视机没有坏,你有时能从电视上得到很好的点子。乔还在睡觉。布莱泽真希望他这会儿能醒来,那样他就可以和他一起玩,可以逗他笑。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真像个大男孩。再说乔现在穿了衣服,即使布莱泽疏忽了,乔也不会把尿撒在他身上。
可是,乔睡着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布莱泽关上收音机,走进卧室去制订计划,结果自己反而睡着了。
在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之前,他突然想到自己感觉良好。这是乔治死后他第一次感觉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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