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布莱泽回到赫顿之家后再也没有惹过祸。他夹着尾巴做人,不再吭声。那些比他和约翰大的孩子要么参军走了,要么离开了孤儿院——有些找到了工作,有些去了职业学校。布莱泽又长高了七八厘米,胸前长出了黑毛,胯部的毛发更是异常茂密,他因此成了其他孩子羡慕的对象。他现在已经在弗里波特高中读书。在这里读书没问题,因为他们不强迫他学算术。

马丁·考斯劳续签了合同,板着脸注视着布莱泽进进出出,密切注视着他。他再也没有把布莱泽叫进过他的办公室,但布莱泽知道他完全可以那么做。如果“牢头”命令他趴下来挨板子,布莱泽知道自己会照办的,不然的话他可能会去北温德姆培训中心。那是青少年管教所,布莱泽听说里面的孩子真的会被鞭笞——像船上一样——有时甚至会被关进被称作“铁皮罐”的小金属箱里。布莱泽不知道这些说法的可信度有多高,也无意进去彻底了解清楚。就他而言,他非常害怕管教所。

但“牢头”再也没有传唤过他去挨板子,布莱泽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借口。他每星期上五天学,与孤儿院院长的主要接触方式变成了聆听“牢头”的声音。“牢头”每天早晨和熄灯前都会在对讲系统里怒吼。赫顿之家的每一天都是在马丁·考斯劳的训话中开始的(约翰心情好的时候会说这训话是“每天念经”),最后又以《圣经》中的一首诗结束。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布莱泽要是愿意的话早就成了孩子王,但他没有那种念头。他不喜欢发号施令,只会对别人的吩咐唯唯诺诺,而且尽量和气待人。他警告那些家伙,说如果他们再不放过他的朋友约翰,他就会砸碎他们的脑袋,但即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依然尽量对他们和气。布莱泽回来后不久,他们就不再欺负约翰了。

布莱泽十四岁(怎么看都比实际年龄大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孤儿院的孩子们每星期五都会被一辆破旧的黄色大巴拉进城,院方认为孩子们集体行动时不会有太多的违纪行为。有些孩子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或者坐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或者躲到什么小巷子里去抽烟。城里有家台球室,但他们不许进去。城里还有一家专门放第二轮电影的剧院——“北欧电影院”,那些买得起电影票的孩子会进去看看杰克·尼科尔森、华伦·贝迪或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年轻时的风采。有些孩子靠给人送报挣钱,有些孩子夏天替别人修剪草坪冬天替别人铲雪,还有一些孩子则在赫顿之家打工。

最后这群孩子当中就有布莱泽。他的个头像个大人——而且是个身材魁梧的大人——所以负责孤儿院后勤的弗兰克·瑟里奥特雇他干各种杂活。马丁·考斯劳本来会反对的,但弗兰克根本不买他的账。他喜欢布莱泽那宽阔结实的肩膀。弗兰克本人少言寡语,因此喜欢布莱泽直来直去地说行还是不行。布莱泽也不在意干重活,他可以爬着梯子将一包包“鸟牌”木瓦扛上去,也扛得起一百磅一包的水泥,而且可以连着干上整整一下午。他可以将教室里的桌凳和文件柜搬上楼或者搬下楼,并且没有一句怨言。也从来没有叫不动他的时候。最大的好处呢?他似乎对每小时一美元六十美分的报酬心满意足,这样一来弗兰克自己每周就能有六十美元进账。他最终用这笔钱给妻子买了一件时髦的船领羊绒衫,让他妻子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布莱泽也很高兴。他每周能挣到整整三十美元,足够他买票看电影,外加他吃掉的所有那些爆米花、糖果和汽水。当然,他也替约翰买电影票,而且非常乐意。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看电影时吃的那些东西也给约翰买一份,但约翰通常能看上电影就很满足了。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回到赫顿之家后,约翰便开始写故事。尽管这些故事的内容都来自他和布莱泽一起看过的那些电影,约翰还是在同学当中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其他孩子不喜欢你很聪明,但他们很羡慕一些小聪明;而且他们喜欢听故事,非常喜欢听故事。

他们有一次看了一部吸血鬼的电影,片名是《再度归来》。约翰·切尔兹曼版的这部经典电影是这样结尾的:伊戈尔·约尔加伯爵把“抖动的奶子有西瓜那么大的”半裸女郎的脑袋揪了下来,然后将这颗脑袋夹在胳膊下,跳进了约尔加河。他还为这部经典电影的地下版本取了一个充满爱国主义精神的名字——《约尔加的眼睛在注视着你》。

可尽管这天晚上放映的又是恐怖片,约翰却不想去。他在拉肚子。他从医务室(二楼一个被过度美化了的柜子)拿了半瓶碱式水杨酸铋喝了下去,可那天上午和下午他还是去了五趟厕所。他也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好。

“去吧,”布莱泽劝他道,“电影院楼下的厕所那才叫好呢。我在那里拉过一次屎。我们就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

尽管肚子还在咕噜咕噜乱叫,约翰还是经不住布莱泽的劝说,和他一起上了大巴。他们坐在大巴的前排座位上,就在驾驶员身后。毕竟现在轮到他们成大孩子了,自然可以坐前排座位。

在观看电影正式放映前的预告片时,约翰还没事;可华纳兄弟的片头刚一开始,他就突然站了起来,从布莱泽前面挤过,然后像螃蟹一样横着身子沿过道走去。布莱泽很同情他,可这就是生活。他将目光转回到银幕上,那上面正刮着一场沙尘暴,周围的景色看似缅因沙漠,只是那里多了几座金字塔。不一会儿,他就被剧情吸引住了,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约翰回来后重新坐在他身旁,可他几乎没有察觉。约翰开始拉扯他的衣袖并且悄声叫他:“布莱泽!布莱泽!我的天哪,布莱泽!”

布莱泽从电影世界回到了现实中,那样子就像一个熟睡的人刚刚从午休中醒来似的。“什么事?你病了吗?拉在身上了?”

“不是……不是。你看这个!”

布莱泽瞥了一眼,约翰的手藏在座位下,手中握着一样东西,是一个钱包。

“嗨!你从哪里……”

“嘘!”前排座位上有人嘘了他们一声。

“……弄来的?”布莱泽压低了声音。

“在厕所里捡到的!”约翰悄声回答,他兴奋得浑身发抖。“肯定是什么人坐下来拉屎的时候从他裤子里掉出来的!里面有钱!很多钱!”

布莱泽接着钱包,拿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打开放着钞票的夹层。他感到自己的胃往下一沉,然后又往上弹起,最后卡在了喉咙口。夹层里装满了现钱。一张,两张,三张五十块的,四张二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我算不出总共有多少,”他小声说,“有多少钱?”

约翰得意地微微提高了嗓子,但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银幕上的恶魔正在追赶一个穿着棕色短裤的姑娘,观众们都在忙着开心地尖叫。“二百四十八块!”

“天哪!”布莱泽说,“你外套衬里上的那个破洞还在吗?”

“还在。”

“把钱包塞进去,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搜身。”

可是没有人搜他们的身。约翰的肚子也治好了。似乎捡到那么多钱之后他吓得再也拉不出来了。

斯蒂夫·罗斯每星期天早晨都得送报,约翰从他手里买了一份波特兰发行的《新闻先驱报》。他和布莱泽躲到工具棚后面,翻到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栏。约翰说他们要找的内容在这里。失物招领栏在第三十八版。果然,在“丢失”一只法国贵妇犬和“捡到”一双女式手套之间刊登着下面这则告示:

遗失男士黑皮钱包,照片夹层旁印有姓名缩写字母rkf。如有捡到者,请电话联系555-0928或致信本报转五九五信箱。定有酬谢。

“酬谢!”布莱泽喊了起来,在约翰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是啊,”约翰边说边揉着被布莱泽的拳头打中的地方,“我们给那家伙打电话,他给我们十块钱,再在我们脑袋上轻轻拍一下。仅此而已。”

“哦。”在布莱泽的心中,“报酬”一词刚才还是半米多高的两个金字,现在倒塌后变成了一堆毫无用途的废渣。“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希望约翰能拿个主意,因为那二百四十八块钱已经成了令他困惑的难题。二十五美分可以买瓶可乐,两块钱可以看场电影;如果大于这个数,布莱泽估计可以坐大巴去波特兰,在那里看场表演。至于这么一笔巨款,他的想象力已经不够用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它去买衣服,而他偏偏对衣服不感兴趣。

“我们逃走吧。”约翰说。他那张长脸兴奋得露出了喜色。

布莱泽想了想:“你是说……永远不再回来?”

“不是,我们在外面一直待到花完这笔钱为止。我们去波士顿……不去什么小馆子吃饭,要去一家大饭店……住宾馆……看红袜队比赛……还有……还有……”

可他已经兴奋得说不下去了。他扑到布莱泽身上,开心地笑着,捶打着布莱泽的后背。穿着衣服的约翰仍然很瘦小,身子很轻,尽是骨头。他的脸滚烫,贴在布莱泽的脸颊上像火炉一样烫人。

“好啊,”布莱泽说,“那肯定很好玩。”他想了想,“天哪,约翰,去波士顿?波士顿!”

“真是太好了!”

他们放声笑了起来。布莱泽背起约翰,围着工具棚转起了圈子。两个人一路欢笑着,相互拍打着对方的后背。最后还是约翰让布莱泽停了下来。

“布莱泽,有人会听到的,也会看到的。快放我下来。”

一阵狂风吹来,卷起报纸在院子里飞舞。布莱泽赶紧抓住报纸,将它卷成一团后塞进了屁股后的口袋里。“约翰,我们现在就动身吗?”

“不行,得先等一等,过两三天再说吧。我们得制定一个计划,而且要小心。要是我们不留神的话,恐怕走了不到三十公里就会被他们抓住,带回到这里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可是约翰,我不大会制订计划。”

“没问题,我差不多已经盘算好了。重要的是他们会以为我们逃走了,因为从这鬼地方出去的孩子大多是逃走的,对吗?”

“对。”

“只是我们有钱,对吗?”

“对!”

一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布莱泽又兴奋得拍打起约翰的后背来,到最后差一点将他打倒在地。

他们一直等到下一个周三的晚上。约翰在这期间给波特兰的灰狗长途汽车站打了个电话,得知每天早晨七点有去波士顿的班车。他们午夜刚过就离开了赫顿之家,约翰认为步行二十四公里去波特兰最安全。他们不能搭别人的便车,那样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两个午夜过后还在公路上游荡的孩子肯定是逃出来的。毫无疑问。

他们从太平梯爬了下去,锈迹斑斑的梯子每次一响,他们的心就会怦怦直跳。下到太平梯最低的平台上后,他们跳了下去。他们跑过操场,许多年前初来乍到的布莱泽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挨揍的。布莱泽扶着约翰爬过了操场另一头的铁丝网栅栏。八月的天气很热,天上挂着一轮明月,他们穿过公路,开始徒步前进,只要一看到前方或者身后很远的地方偶尔出现车灯,他们就会立刻躲到路旁的沟里。

早晨六点,他们已经到了国会街。布莱泽仍然精力旺盛,兴致勃勃,约翰的眼睛四周却已经出现了黑眼圈。那笔钱就装在布莱泽的牛仔裤口袋里,钱包已经被他们扔进了树林。

他们赶到长途汽车站时,约翰已经筋疲力尽。他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布莱泽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约翰的脸颊上又泛起了红晕,但这红晕却好像不是兴奋带来的结果。他好像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去买两张七点钟的来回票,”他对布莱泽说,“给她五十块钱。我估计票价最多五十块,不过你还是另外准备好一张二十块的,握在手里,免得钱不够。别让她看见那些钱。”

一个警察走了过来,手中的警棍轻轻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布莱泽吓呆了。恐怕他们的旅程还没有开始就要在这里结束了。那笔钱会被没收,警察可能会把钱上缴,也可能自己留下。至于他们俩,他们会被送回赫顿之家,可能还得戴上手铐。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北温德姆劳教中心那些黑暗的画面。还有那“铁皮箱”。

“早上好,孩子们。来得可真早啊,是不是?”汽车站墙上的钟显示才六点二十二分。

“是啊,”约翰说。他朝售票处方向努了努嘴,“买票是在那里吗?”

“对,”警察微微笑了笑,“你们要去哪儿?”

“波士顿。”约翰说。

“哦?你们的家人呢?”

“哦,我和他不是亲戚,”约翰说,“这家伙智力有些障碍。他叫马丁·格里芬,又聋又哑。”

“是吗?”警察坐下来仔细打量着布莱泽。他倒是没有起疑心,但他脸上那副表情又明明白白地显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集三种不幸于一身——又聋又哑,智力还有障碍。

“他妈妈上礼拜死了,”约翰说,“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我爸爸妈妈得干活,反正我现在放暑假,我爸爸妈妈就问我能不能送他过去,我说可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任务很艰巨啊。”警察说。

“我有点害怕,”约翰说,布莱泽相信约翰的这句话倒是实情,他自己也害怕,而且非常害怕。

警察朝布莱泽的方向一点头,“他明白……”

“他妈妈的事吗?不是太明白。”

警察神情黯然。

“我带他去他姨妈家,让他在那里住几天。”约翰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我可能会去看一场红袜队的比赛,算是犒劳犒劳自己吧……怎么说呢……”

“我希望你能如愿,孩子。再糟糕的事也会有它好的一面。”

两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布莱泽因为刚刚被判定为哑巴,现在自然也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那警察开了口:“他块头很大,肯听你的话吗?”

“他块头是很大,可他很听话。你想看看吗?”

“嗯——”

“瞧,我这就让他站起来。你看好了。”约翰在布莱泽的眼前做了几个毫无意义的手势,手势做完后,布莱泽站了起来。

“我说,你可真有一套啊!”警察说,“他会永远听你的话吗?汽车上可是坐满了人,万一这个傻大个——”

“他永远听我的话,绝对不会伤人的。”

“好吧,我相信你的话。”警察站起身,把武装带向上拉了拉,然后推了一下布莱泽的肩膀,布莱泽顺势坐回到长凳上。“孩子,路上小心。万一遇到麻烦的话,你知道他姨妈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当然知道,警官。”约翰说。

“那好,让他们继续翱翔吧,中士。”警察给约翰敬了个礼,走出了汽车站。

警察走后,布莱泽和约翰对视了一眼,差一点想放声大笑,但售票员这会儿正注视着他们,所以他们赶紧低头望着地面。布莱泽紧紧咬着嘴唇。

“这里有卫生间吗?”约翰大声问售票员。

“在那边。”她用手指了一下。

“快点,马丁。”约翰说,布莱泽听到这名字后真想开怀大笑一番。他们俩进了卫生间后,终于乐得倒在了对方的怀里。

“刚才真是了不起,”布莱泽忍住笑,说道,“你怎么想到那个名字的?”

“我看到他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牢头’又要抓住我们了。至于格里芬嘛,那是一种传说中的鸟,你不记得了,你英语书中的那篇故事里的,还是我帮你……”

“是的,”布莱泽开心地说道,压根儿想不起来格里芬是什么鸟。“是啊,是啊!”

“可他们一旦得知有人从赫顿之家逃了出来,就会知道准是我们俩。”约翰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那个警察肯定会记得。他还会气得发疯。天哪,可不嘛!”

“我们会不会被抓住?”

“不会的。”约翰虽然仍显得很疲倦,但刚才与警察的那段插曲过后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至少他的眼睛里又有了光芒。“我们一到波士顿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不会花大力气去寻找两个孩子的。”

“哦,太好了。”

“不过我还是先把票买好吧。在我们到达波士顿之前,你继续装聋作哑,那样会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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