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们一起玩过很多把戏,其中大多数——也是最成功的——都很容易。有些把戏靠误导,有些利用别人的贪婪,有些则利用别人的恐惧。乔治将这些把戏称作“小骗局”,把利用别人恐惧心理的把戏称作“惊心动魄的小骗局”。

“我喜欢简单的玩意儿,”乔治说,“布莱泽,我为什么喜欢简单的玩意儿?”

“因为没有多少活动部件。”布莱泽说。

“真是对到家了!没有多少活动部件。”

在他们最成功的惊心动魄的小骗局中,乔治会穿上他所说的“花里胡哨”的衣服,出没于波士顿他所熟悉的一些酒吧。这些既不是同性恋酒吧,也不是规规矩矩的酒吧。乔治说那是些“灰色酒吧”,而且每次都是目标主动来勾引他,乔治从来不需要发出什么暗示。关于这一点,布莱泽也曾琢磨过一两次(当然是按他自己的思路去琢磨),但从来没有得出过任何结论。

乔治嗅觉灵敏,一眼就能辨别出哪些人暗地里搞同性恋,哪些人有双性恋癖,每月会将结婚戒指藏进钱包,偷偷出去一两次。都是些一帆风顺的批发商、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学校的领导、聪明而年轻的银行主管。乔治说这些人有特殊气味,而且他总是善解人意,遇到有人不好意思时会帮他们打破僵局,遇到有人不知如何开口时会替他们表达意思。然后,他会说自己恰好住在一家不错的酒店。不是那些星级大饭店,而是一家不错的酒店,很安全。

他们选中的是帝国酒店,离唐人街不远。乔治和布莱泽买通了值夜班的大堂经理和领班,因而他们所住的房间虽说也会变来变去,但总是会在过道的尽头,而且周围的房间绝对不会有客人。

布莱泽会在酒店的大堂里从下午三点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头发油光锃亮,身上的衣服也像模像样,免得在街上被逮个正着。他会边等乔治边看漫画书,从来不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乔治的天才真正表现在他和目标进来的时候。目标没有丝毫的紧张感,有的只是迫不及待的欲望。布莱泽会等上十五分钟,然后再上去。

“千万不要把这当作是走进房间,”乔治说,“要把这当作登台表演。只有那目标一个人不知道这是场表演。”

布莱泽总是用自己的钥匙开门,登场后的第一句台词总是,“亲爱的汉克,我回来了。”然后,他会大发雷霆——这场戏虽说赶不上好莱坞的水平,却也表演得真实可信:“天哪,不!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说完后,体重一百多公斤的他会扑到床上,而受害人此刻通常会一丝不挂,只剩下脚上的袜子,而且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乔治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受害人与他那怒不可遏的“男朋友”之间。受害人如果脑子还清醒的话,会觉得乔治充其量也只是一道不堪一击的防御工事。当然,这出肥皂剧还得继续下去。

乔治:“达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布莱泽:“我要杀了他!你给我让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从这窗户扔出去!”

(受害人——前后总共有八到十人——会惊恐地发出一声声尖叫。)

乔治:“求你了,你听我说。”

布莱泽:“我要把他的鸡巴扯断!”

(受害人苦苦哀求饶他一命,哀求饶过他的宝贝玩意儿,有时也会先哀求饶过他的宝贝玩意儿再哀求饶他一命。)

乔治:“不,你不能这样。你先消消气,去楼下的大堂等我。”

这时,布莱泽会再次向受害人扑去,乔治也会再次阻拦他——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布莱泽接着便会从目标受害人的裤子口袋里扯出他的钱包。

布莱泽:“臭婊子,我已经记住你叫什么、住在哪里了!我要给你老婆打电话!”

一听到这句话,大多数受害人会将自己的性命和那宝贝玩意儿抛到脑后,将全部心思放到了自己神圣的名誉以及自己在左邻右舍中的形象上。布莱泽觉得这不可思议,而实际情况却每次都是这样。他可以从受害人的钱包里得知更多真实情况。受害人告诉乔治自己叫比尔·史密斯,住在纽罗歇尔,而他的真名却是丹·多纳休,住在布鲁克林。

当然,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乔治:“你先下楼去,达纳。好好听话,下楼去。”

布莱泽:“不!”

乔治:“下楼去,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这种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做法,还有这种霸占欲,我早就受够了。我这次说到做到!”

布莱泽这时会向外走去,手里紧紧握着那家伙的钱包,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威胁的话,眼睛还恶狠狠地盯着那家伙。

门刚一关上,受害人就会竭力讨好乔治。他得把钱包拿回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钱包拿回来。重要的不是钱,而是钱包里的身份证。万一萨莉知道了……万一儿子知道了!啊,上帝呀,想想儿子……

乔治会安慰他。这部分的戏是他所擅长的。他会说,也许可以劝说一下达纳;当然可以劝说他一下。他只是需要几分钟时间平静一下,需要和乔治单独说会儿话,需要乔治劝他几句,安抚他一下。那个大笨蛋。

布莱泽当然不会待在酒店大堂里。他会待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乔治下去与他会合后,他们会一起数一数得手多少。他们最少的一次得手四十三美元,最多的一次——受害人是家大型食品连锁店的高管——得手五百五十美元。

他们会给受害人留出足够的时间,任由他后悔不迭,不停地向自己发誓。乔治总是会给那家伙留出足够的时间,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进去。这太不可思议了,仿佛他脑子里有一只钟,为每个受害人定好了不同的时间。他最后会带着钱包回到第一个房间,告诉对方达纳终于听了他的劝说把钱包还了回来,但里面的钱是死活也不愿意退出来。乔治费尽了口舌才从他那里把信用卡要回来。真是抱歉。

受害人根本不在乎钱,他正疯狂地翻着自己的钱包,确定自己的驾照、蓝十字卡、社会保险卡、照片还在里面。一切都在。谢天谢地,一切都在。虽然少了点钱,人却吃了一堑长了一智。他穿好衣服,不声不响地走了,可能心中在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动这邪念。

在布莱泽第二次进监狱前的四年中,这是他们经常玩的一个骗局,从来没有失过手,也从来没有被警察逮住过。布莱泽虽然脑子不灵,演技却很出色。乔治是他一生中第二个真正的朋友,他只需认定受害人是在劝说乔治,说布莱泽没有用,布莱泽是在浪费乔治的时间和才智,布莱泽不仅是个笨蛋而且是个生手,总是把事情搞砸。布莱泽只要说服自己相信了这些,他的怒火就会变得真真切切。如果乔治不干预的话,布莱泽会折断那家伙的两条胳膊,甚至会杀了他。

布莱泽将乔治的这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内心一片空空荡荡,那种感觉就像抬头仰望天空时看到了满天的星星,或者看到一只鸟停在电话线上,羽毛在空中飞舞。乔治死了,而他仍然愚不可及。他陷入了困境,没有办法摆脱。

除非他能向乔治证明自己脑子并不笨,至少可以把这件活干起来。除非他能向乔治证明自己不是刻意想被警察抓住。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尿片。尿片和什么?天哪,还有什么?

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起来,而这一迷糊就是一上午。风夹杂着雪花呜呜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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