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画(十)

做好准备,洞察一切。如果你期望有所创造——如果你期望,如果你能,上帝就会帮你——你怎敢犯下浅尝辄止的罪过?要深入挖掘,夺取战利品。无论多么伤痛。

你可以画两个小女孩——双胞胎——谁都画得出来。切勿因为余下的部分是场噩梦便就此罢笔。切勿忽略真相,那便是,她们正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很快就会被海水吞没。有人在看——比方说,爱莫瑞·包尔森,他只需看便能看到,但太多人都没有准备好去看清眼皮底下发生的事。

当然,等他看到,已经太晚了。

他走下山坡去海滩,为了抽一根雪茄。他可以在后院、阳台抽烟,但某种强烈的冲动迫使他走下车辙深重的小路——阿黛称之为“酒鬼大道”——再走下陡峭的坡道,沿着沙滩走向海边。那股冲动告诉他,到了那里,雪茄的味道也会更美妙。他可以闲坐在海浪推上岸的断木上,眺望夕阳晚景,当橘红色淡化成橙色,星星便会蓝莹莹地显现。有个声音在提醒道,就算海湾有坏心眼,决意要把他钟爱的一双小妹卷走,以此为恭贺他新婚的大礼,海湾在如许柔光里仍会显得平静而美好。

不过,似乎不只是夕阳值得一看。还有一条船。一条古老、漂亮、修长的三桅帆船,白帆都已卷下。于是,他没有坐在残木上,而是继续往前走,干沙岸变成了又湿又结实的沙滩,他对映衬在夕阳中轻巧如燕的美船惊叹不已。风儿轻扬,好像在变小魔法,日光的最后一抹红艳似能穿透船身。

第一声呼喊传来时,他正在琢磨那奇妙的光线。呼救声像银铃敲响:爱莫瑞!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爱莫瑞,救命啊!有回流!退潮流!

就是这时,他看到了两个女孩,心也快跳出嗓子眼了,无法落回加倍狂跳的胸膛。还没点燃的雪茄从颤抖的指尖掉落在地。

两个小女孩,简直分不清谁是谁。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上衣,哪怕日光渐淡,不足以让人分辨出色彩,他却看得分明:一件是红的,前胸印着l;另一件是蓝的,印着t。

退潮流!胸前有t字的女孩呼喊着,伸出双臂,向他恳求。

回头浪!胸前有l字的女孩也呼喊起来。

虽然她俩都不像是面临溺毙的危险,爱莫瑞也没有犹疑。他的欢喜心也不会让他犹豫的,他的心中万分确信,这俨然是一次奇迹般的好运:当他带着双胞胎从海里走出来时,那位财大气粗的岳父大人会立刻感恩戴德,对他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而且,响彻他脑海的银铃声也在催促他快步向前。他要奋不顾身地去救阿黛的小妹们,要把失散在海里的孪生姐妹双双救回岸上。

爱莫瑞!那是苔丝,黑漆漆的眼睛在瓷娃娃般的白净小脸上……但她的嘴唇是红色的。

爱莫瑞,快来啊!那是劳拉,苍白的小手滴着水向他伸来,稀疏的卷发粘在白白净净的脸颊上。

他也高喊道,我来了,姑娘们!坚持住!

他迈进海里,水浸没胫骨,再是膝盖。

他高喊着,要挺住啊!他没去想,自己身高六英尺两英寸,而海水已浸没他的大腿了,可她们却能站在水里,好像水深齐腰。四月中旬的海水还很凉,当他能抓住她们时,海水已浸到了他的胸前,而当她们攫住他时,力道比任何一个小女孩都要大;此刻,和她们面对面,他便能看到她们眼中的银光闪耀,闻到她们的头发散发出死鱼般的咸腥腐臭,太晚了。他挣扎起来,欢欣鼓舞的窃喜、鼓励女孩和退潮浪抗争的高呼变成抗拒的腔调,继而又成了惊恐的尖叫,但到了这个地步,为时已然太晚、太晚。不管怎样,哭喊声没有持续很久。她们的小手眨眼就成了冰凉刺骨的爪子,深深掐入他的皮肉,把他往海里拖,海水灌进他的嘴巴,吞没了他的呼救声。他看到那艘船映照在夕阳最后一抹余韵之中,可是——他之前怎么会没看到呢?怎么会没看清真相呢?——他发现那是艘废弃已久的破船,灾祸满盈的恶船,死亡之船。那儿,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候他,那裹尸布里的东西。如果他能嚎叫,他必会声嘶力竭,但现在海水涌入他的双眼,还有别人的手靠近了他的脚踝,那触感只能让他想到森森骨骸。有只魔爪扯掉了一只鞋,又拧了拧他的脚趾头……好像,在他慢慢下沉时,有人非要和他玩“小猪小猪要去市集”的游戏。

爱莫瑞·包尔森慢慢沉入了大海。

十九一九二七年四月

1

有人在黑暗中高喊。听来像是让他别再叫了。接着传来一记响亮的掴掌声,黑暗被深红色徐徐照亮,先是一侧,再是另一侧。如一股血流冲入清水,红色翻涌而来,将黑色推翻。

“你下手太狠了。”有人在说话。是杰克吗?

“老板?嘿,头儿!”有人在摇晃我,那就是说,我还有一具身躯。大概是好事吧。杰克在摇晃我。杰克,姓什么来着?我可以想起来,但必须从别的线索入手。他的姓氏和天气预报频道里的谁很像——

晃得更厉害了。力道更大了。“朋友!你听得见吗?”

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我这才睁开眼睛。杰克·坎托里跪在我的左侧,脸色紧张而惊恐。在我面前的,则是怀尔曼,他站着,弯腰向我俯着身,把我像杯鸡尾酒一样晃来晃去。布娃娃脸面冲下倒在我的腿上。我憎恶地咕哝一声,反手一拨将她赶跑——噢,你个死男人,如假包换。诺问落在那堆黄蜂干尸里,发出沙沙脆响。

突然间,她引领我如临其境的场面又重现了:地狱之旅。通往黑影滩的小路被阿德里安娜·伊斯特雷克称为“酒鬼大道”(这让她父亲暴跳如雷)。还有那片海滩,发生在那里的恐怖事件。泳池。蓄水池。

“他睁开眼了。”杰克说,“感谢上帝,埃德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的。”我说。我的嗓子都喊哑了。我想要吃东西,但更想往火烧火燎的嗓子里灌点水。“渴死了——能帮我一下吗?”

怀尔曼递给我一大瓶依云水。我摇了摇头,“要百事。”

“你肯定吗,朋友?水大概——”

“百事。咖啡因。”那不是唯一的理由,但管用。

怀尔曼把依云水放回包里,递给我一罐可乐。可乐热乎乎的,但我一口气就吞下半罐,打出嗝来,又接着喝。我环顾四周,只能看到我的两位朋友和一段肮脏的走廊。那可不好。事实上,是太可怕了。我的手整个儿僵硬了,还在抽搐——现在,我显然又恢复成了独臂人,好像刚用这只手一刻不停地干了两小时的重活,那么,那些画在哪里?我害怕极了,生怕没了那些画,一切都会如惊醒后的梦消隐无踪。而我为了得到那条信息,几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不只是性命,还有我的理智。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刚才头撞上了墙壁,震起了脑颅内的一阵剧痛。“画在哪里?求求你们快告诉我!”

“放松,朋友,都在这儿呢。”怀尔曼让开,给我看那叠半旧的手艺人画纸。“你像个疯子一样画,一边画一边扯。我把画都收拢在一起了。”

“好吧。很好。我需要吃东西。我饿坏了。”这是如假包换的大实话。

杰克不安地移开眼神。当我把诺问从杰克腿上拿走让它被黑洞吞没时,前门走廊还被下午的阳光照亮,如今却已昏暗。天还没黑——还没有,我仰头时看到天空还是蓝色的——但显然白日将尽,黑夜将临。

“现在几点了?”我问。

“五点一刻。”怀尔曼答。他连表都没看,我便明白了,他一直在守着时间。“太阳会在一小时内下山。或早或晚。所以,如果它们只是在夜间出动——”

“我认为是这样。还有时间,但我还是需要先填填肚子。我们可以离开这片废墟了。这栋房子已经探够了。不过,我们或许需要一把梯子。”

怀尔曼挑了挑眉毛,但没有发问;他只是说:“如果有梯子,大概会放在谷仓里。那地方好像战胜了时光老人,事实上,保存得还不错。”

“那娃娃怎么办?”杰克问,“诺问?”

“把她放回伊丽莎白的心盒里吧,带着她一起走。”我说,“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该和杀手宫里伊丽莎白的遗物放在一起。”

“埃德加,下一站是哪里?”怀尔曼问。

“我会指给你们看的,但有件事要先确认。”我指了指他腰间的手枪,“那玩意儿上膛了吧?”

“你绝对放心。整整一盒新子弹。”

“如果苍鹭再现,我还是希望你把它打死。这是当务之急。”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她。”我说,“珀尔塞一直在利用它监视我们。”

2

我们原路返回,走出废弃的大屋,看到傍晚的天色明爽而清澈。万里无云。夕阳斜斜西照,在海面上投下一道耀目的银色反光。大约一个小时后,光带就会黯淡下来,转成金色。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我们沿着酒鬼大道的残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杰克提着野餐篮,怀尔曼背着食品袋,握着那叠画纸。我带着画具。海滨燕麦草在我们的裤腿旁嚓嚓作响。长长的身影紧随我们背后,投向昔日豪宅的遗址。远远的,有只鹈鹕在前方看准了一条鱼,折起双翼飞速降下,如同一枚深水炸弹。我们没有看到苍鹭,也没有路遇马夫查理的雕像。我们走到丘顶,小路开始向下延伸,缓坡上的路已被侵蚀、浸泡得走了样。就在那时,我们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们看到了珀尔塞。一尘不染的白帆收拢卷垂。在起伏不停的波浪上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从我们站立之处,能看到右舷船身上的全名:珀尔塞福涅。船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保证那里确实没人——白昼时分,死者是死的。但珀尔塞不是死的。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我的上帝啊,简直像是从你的画里跑出来的。”杰克倒抽一口冷气。小路右侧有一条石凳,早已被茂密的灌木野草掩埋起来,不用心找根本看不到,就连平滑的座椅也完全被蜿蜒的藤蔓层层覆盖了。杰克目瞪口呆看着那条船,一步撞在石凳上。

“不,”我说,“我画的是它的真实面貌。你看到的却是它在白昼里的伪饰。”

怀尔曼站在杰克身旁,手搭凉棚遮住日光。接着,他转身对我说:“东彼得岛上的人看得到吗?应该看不到,是不是?”

“或许有人也看得到。”我说,“绝症晚期的病人,大把吃药的孤僻抑郁患者……”这让我想起了汤姆。“但它是为我们显身的,不是为别人。我们要在今夜搭上这条船永离杜马岛。太阳一下山,这条路就会封锁。活死人大概都藏身在珀尔塞福涅,但丛林里还有别的东西。有些——好比马夫雕像——是伊丽莎白孩提时代的创造物。其余的,是珀尔塞苏醒后才被召唤来的。”我停了下来,明知自己不想往下说,但又不得不说明白。“我猜想,其余的那些会活起来,应该归咎于我。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噩梦。”

我想起了月光下探出的骷髅之手。

“所以,”怀尔曼嘴不饶人地说,“我们的计划是坐船离开,是不是?”

“是的。”

“抓壮丁?好像欢快的老英格兰人干的那档子事?”

“差不离。”

“我做不到。”杰克说,“我晕船。”

我笑了,在他身边坐下。“杰克,计划里并不包括出海航行。”

“好极了。”

“你能帮我把鸡肉袋扯开吗,再撕条鸡腿给我?”

他让我心满意足了。当我把一条又一条鸡腿吞下肚时,他俩都傻傻地看着我。我问,谁想分一块鸡胸吃,他俩都不要,所以我把鸡胸也吞了。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了女儿,血色尽失,死在了罗德岛。我继续吃,狼吞虎咽,中间还把油腻腻的双手往牛仔裤上擦。伊瑟大概会懂。但帕姆不会,或许琳也很难明白,但伊瑟?她可以。前方会有什么等着我?我很害怕,但我清楚,珀尔塞也很怕。要是她毫不担心,就不会千方百计阻挠我们跨进这片地域。如果她不担惊受怕,或许还会欢迎我们。

“时间都浪费啦,朋友,”怀尔曼说,“日光就快没了。”

“我知道。”我说,“我女儿也没了,永远地没了。但我还是饿。有什么甜的?蛋糕?曲奇?该死的布丁?”

没有甜品。我又灌下一罐百事可乐、几根浸过蘸酱的黄瓜条——我老觉得那看起来、吃起来都像蘸了糖的鼻涕条。好在头不再痛了。在黑暗中向我扑面而来的画面——这些年来一直藏在诺问的碎布脑袋里、等待曝光的陈年旧景——也渐渐褪色消失,取代而来的是我自己的版本。最后一次擦过手后,我把那叠粗暴揉扯过的画本又放在膝上,那是来自地狱的家族肖像画册。

“留神那只苍鹭。”我叮嘱怀尔曼。

他环顾四周,瞥了一眼空无一人、在微波荡漾的海面来回摇摆的小船,又转向我问道:“干吗不用箭枪对付那只大鸟呢?搭上一枚银头箭岂不是更好?”

“不行。苍鹭像她的坐骑,就好比人骑马。要是我们把银头箭浪费在苍鹭身上,她说不定还挺高兴呢。但她别再想为所欲为了。”我冷冰冰地一笑,“那位女士的嚣张气焰该到头了。”

3

怀尔曼让杰克起身,以便他扯下石凳上的藤条。然后,我们便坐在那儿眺望墨西哥湾和另一边的废弃豪宅,如同三位残兵败将,两个半百老男人,再加一个刚刚成年的大男孩。红色野餐篮和食品袋搁在我们脚边,大部分食品已被消耗。我估计,起码还有二十分钟,甚至半小时,可以让我一股脑儿地把事情告诉他们,然后还能剩下足够的时间。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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