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画中画。通常很难发现,但画中永远有画。你若与它失之交臂,就会错过整个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当我看着卡森·琼斯和我女儿时——笑脸王子和他的小南瓜,我以为自己很清楚正在找什么,却因此错过了真相。因为我不信任他?是的,简直太可笑了。事实是,我不会信赖任何声称非我女儿不娶的男人,我的伊瑟啊,她是我的心头肉。
在找到他俩的合影之前,我就发现了单独画他的那张,但我对自己说,我不想要独角戏,那对我没用处,如果我想知道他对我女儿的心意究竟有几分,我就必须用魔力右手触摸身为伴侣的他们两人。
你瞧,我已妄下论断了。错得离谱的妄断。
如果我先触摸第一张,真正去探究第一张——卡森·琼斯穿着双胞胎队的t恤,独自一人——很多事或许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许,我就能因此感受到,其实他没有害人之心。几乎肯定是这样。但我忽略了那张,视而不见。也从未自问为什么:如果他对她来说是危险的,我当时就把她画得孤零零的,眺望那些漂浮海面上的网球。
因为穿着网球裙的女孩就是她,当然是。我在杜马岛期间的画作中,几乎所有女孩都是她,甚至那些装扮成瑞芭、或莉比(和瑞芭是一回事)、或阿德里安娜的女孩也是。
只有一个女性人物除外:穿红袍的。
她。
触摸伊瑟和男友的合影时,我感受到了死亡——当时我不敢对自己承认,但死亡的预感切实存在。我消失的右手感受到了死的气息,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认定卡森·琼斯蓄意伤害我女儿的情感,所以,我才想让她离他远远的。但问题根本不在他身上。珀尔塞想让我停笔,当我发现了莉比儿时的画作和铅笔后,我相信她更是恼羞成怒,近乎绝望,因为她无法令我停止探究。但卡森·琼斯从不曾是珀尔塞挑中的武器。甚至汤姆都只是临时将就的权宜之选。
那张画就在眼前,但我做出了错误的假设,与真相擦肩而过:我所触摸到的死亡并不来自于他,而是笼罩在她身边。
内心深处,我大概也知道,自己错失良机了。
否则,我怎么画了那么多天杀的网球呢?
十六游戏结束
1
怀尔曼给了我一片安眠药。那确实很有诱惑力,但我终究还是谢绝了。不过,我取了一枚银头箭带上床去,怀尔曼也学样。他那体毛丰沛的肚腩微微垂凸在蓝色拳击短裤腰带上,右手攥一支约翰·伊斯特雷克的独门利器,他的模样可笑极了,就像丘比特的真人模仿秀。风声比先前更强劲了;大风沿着豪宅四壁八面狂卷,在角落里尖啸。
“卧室的门要开着,对吗?”他问。
“一定。”
“夜里有异常状况,就扯开嗓门大喊。”
“休斯敦,指令已收到。你也一样。”
“埃德加,杰克应该没事儿吧?”
“只要烧毁那张小画,他就会安全。”
“两个朋友遭难了,你撑得住吗?”
卡曼,是他教会了我旁敲侧击地活用记忆。汤姆,是他告诉我不要放弃主场优势。他们两个遭难了,我能撑得住吗?
能,也不能。我悲恸而更震骇,同时,如果不承认自己也确实感到一丝隐隐的释怀,那我就太不老实了;很多时候,人类就是如此复杂的浑球。虽然他们和我如此亲密,但卡曼和汤姆刚好站在能把我彻底击垮的魔圈之外。魔圈里的那些人,珀尔塞还没染指。只要我们动作够快,我们的受害名单就会止于卡曼和汤姆。
“朋友?”
“是,”我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空被他唤了回来,“我还好。怀尔曼,需要我帮忙就叫我,别犹豫。含蓄暗示可没用。”
2
我仰卧在床,瞪着天花板,银头箭搁在床边桌上。我听着海风有节奏地回旋,海浪有节奏地翻卷。我记得自己心里想的是:这将是漫长的一夜。随后,睡意便征服了我。
我梦到了小莉比的姐姐们。不是大刻薄鬼,而是双胞胎。
双胞胎在奔跑。
大男孩在追她们。
它有好多b尖牙齿/b。
3
半梦半醒时,我的大半个身子都滑到了地板上,左腿还搭在床沿上,接着又昏昏睡去。窗外,风和浪继续咆哮。屋内,我的心也像拍岸的大浪在沉重地跳动。我看到苔丝在下沉——那些酥软、躁动的双手攫住她的小腿肚时,她便溺水无返了。那十足清晰的情境俨然是我脑海中的一幅可怕的画。
但是,让我心跳如锤的并不是梦境中的小女孩在青蛙样的怪物前逃命,也不是梦导致我从地板上惊醒过来,嘴里泛着金属味,每一根神经都好像在灼烧。事实上,当你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并惊觉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比方说忘记关炉灶,而房间里已经充满了煤气味时——心才会跳成那样。
我把左脚也拽下地,它砰一声砸在地板上,如有千针在刺。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麻木的腿脚。一开始,完全像是在揉搓一块木头,但渐渐的又开始有知觉了。麻木感消失,但遗忘了重要事件的直觉却还在。
到底忘了什么?我对岛南之旅抱有很高的期待,指望去一次就能把这场令人作呕、痛恼不断的差事彻底了结。毕竟,最要命的障碍莫过于信念本身,只要我们明天不至于在佛罗里达的艳阳下连连倒退,我们就能冲破阻碍。有可能,我们会看到头冲下飞的鸟群,或许,我在梦中所见的巨大跳蛙般的怪兽会挡我们的路,但我也想到,那些把戏是如假包换的幻影——对付六岁小姑娘是绰绰有余了,但对成年男子未必行得通,尤其是配有银头箭装备的我们。
当然,我还会带着铅笔和画本上路。
我想,珀尔塞现在是怕我的,也畏惧我新掌握的本领。独自一人,尚未从濒死体验中彻底康复(事实上,仍有自杀倾向),我非但不是麻烦,或许还会很有用。因为,尽管埃德加·弗里曼特夸夸其谈,但并不真的拥有第二条命;埃德加只不过为他的残废身心换了个环境,从水泥森林挪到了棕榈树影下。但一旦我又有了朋友……看看我周围还有什么再伸手去……
那我就变得危险了。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重获她在世间的地位——这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呢?我真的不知道。但她肯定觉得,对极具天赋的独臂画家耍点恶作剧再好不过。我差点儿就把毒画卖到世界各地了,上帝啊!但现在的我已经和莉比一样,能和她针锋相对了。现在的我,是她第一个该阻止、然后消灭的阻碍。
“婊子,你晚了一步。”我喃喃自语。
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是能闻到煤气味道呢?
那些画——尤其是最具杀伤力的《女孩和船》系列——全都好端端地锁在画廊里,也如伊丽莎白所愿,撤离本岛了。据帕姆说,除了布仔、汤姆和卡曼,我们的亲朋好友没有谁买了速写。我本该倾尽全力不让汤姆和卡曼惨死,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布仔答应了要烧掉他的画,那还算好。就连杰克也没漏掉,还好他主动坦白了顺手牵画的小插曲。我觉得怀尔曼真是英明,还好他问了他。我只是奇怪他没问:我有没有把什么艺术品送给杰——
呼吸在屏息间仿佛凝固成了冰柱堵在胸口。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现在,就在风声呼号的暗夜深处。我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该死的画展上,却没想过在此之前——我有没有把画给过别人。
能给我吗?
我的记忆仍是执拗阻滞,却有时会跳现彩色印片般明丽的画面,足以令我讶异。现在,又跳出了一幅画面。我看到伊瑟赤足站在小粉红里,穿着短裤和吊带背心。她站在我的画架前。我不得不让她让开,才能看到深深吸引住她的那幅画。那幅我甚至不记得如何画出来的画。
能给我吗?
等她闪到一边,我看到了穿着网球裙的小女孩。她以背示人,却是画面的焦点。一头红发表明她是瑞芭,我的小情人、上辈子的女朋友。但她也是伊瑟——小船上的女孩——也是伊丽莎白的大姐阿德里安娜,因为那条网球裙是她的,裙边打着精致的蓝色花褶。(我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但我就是知道;伊丽莎白——当时还只是莉比——的画唤起了无数回忆,这也是其中之一。)
能给我吗?我就是想要这幅。
毋宁说,有什么东西想让她想要这幅。
帕姆说,我打给伊瑟。我没把握能找到她,但她刚好进门。
围绕在布娃娃女孩脚边的全是网球。还有很多漂浮在微漾的波浪上,朝岸边涌来。
她听上去很累,但她还好。
她好吗?真的吗?我已将恶毒的画给了她。她是我的甜心宝宝,她要什么我都不能不给。我甚至为她给那张画命了名,只因她说,艺术家必须给作品命名。《游戏结束》,可现在这名字唤起的联想却像丧钟在当当鸣响。
4
客房里没有电话分机,我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手里还握着那柄银头箭。尽管我急于和伊瑟通话,但还是停下了几秒,瞥了瞥对门。敞开的门里,怀尔曼仰卧在床,像条搁浅的鲸鱼,发出轻轻的鼾声。他那把银头箭也放在枕边桌上,旁边还有一杯水。
我走过全家照,走下楼,来到厨房。这儿的风啸和浪声似乎比先前更响了。我抓起电话,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当然了。你以为珀尔塞会忘记电话吗?
我看了看话筒,看到小灯标出两条线路。也就是说,至少在厨房里,光光拿起无绳分机是不能拨打外线的。我默祷几句,摁下了标明一号外线的按键。祈祷有功,拨号音传出。我移动大拇指要拨号时才发现,自己记不起伊瑟的号码。我的电话本拉在浓粉屋了,而此刻,她的号码也不在我的记忆储存区。
5
拨号音继续,电话仿佛在拉警报。声音不响——我已把话筒放下,搁在了流理台上——但黑影幢幢的厨房,却能让我想起各式各样的险情。暴力事件发生,警车闻风而动;救护车奔赴伤亡现场。
我摁断了电话,低头沉吟,额头靠在了杀手宫庞大且冰凉的冰箱门上。眼前的磁贴上写着b肥胖是新潮苗条/b。没错,死亡还是新生呢。磁铁旁还有一本带吸磁的便签盒,附吊着一支短短的铅笔。
我摁下一号线按键,拨出了411。自动接听的话务员欢迎我拨打查号系统,再问我要查询哪国哪州。我说,“普罗维登斯,美国罗德岛”,仿佛登台演出似的说得字正腔圆。至此,一切还算顺利,但机器人在伊瑟的名字上卡壳了,无论我发音多么标准、吐字多么缓慢都没用。它把我转接到人工话务员,她帮我查了查,其实我多少已经猜到她的结论了:伊瑟的号码没有登记过。我告诉话务员小姐,我要和我女儿通话,事情非常紧急。她说,我可以试试请求她的上级领导代我联系,确认无误后才能告诉我号码,但必须等到东部时间早上八时。我看了看微波炉上的时钟,才半夜两点零四分。
我挂了电话,合眼苦思。我可以把怀尔曼叫醒,问他的小红本里有没有伊瑟的电话,但令我万般煎熬的是:我总觉得那样会浪费太多时间。
“我办得到的。”我对自己这么说,却几乎毫无把握。
你当然可以,这是卡曼的声音,你的体重是多少?
我是一百七十四磅,成年男性普通体重是一百五十磅。我看到一串数字浮现在脑海里了:174150。这串数字是红色的。接着,五个数字转成了绿色,一个接一个的。我没有睁开眼睛就抓起那只短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40175。
接下来,你的社保号码是什么?卡曼继续问我。
红色的数字在黑色中清晰地亮起来。其中四个数字相继转成绿色,我又按照次序把它们记在刚才的数列后。当我睁开眼睛时,纸上出现的是401759082,向下倾斜的笔迹仿佛醉后的涂抹。
没错,我认出来了,但还缺少一个数字。
没关系的,我脑海中的卡曼对我说,对挑战记忆的人来说,数字键盘电话犹如天赐之物。如果你能聚精会神,摁下已有的数字,就会轻而易举地摁下最后一个键。那是你肌肉的记忆力在起作用。
希望他说得有道理,我再次接到一号外线,摁下罗德岛的区码,再是759-082。手指没有一丝犹疑。也摁下了最后一位数。远在普罗维登斯的某处,有一台电话开始响铃。
6
“嗯—喂?……谁……是谁?”
那一刹那我肯定自己猜错了号码。接电话的是女性,但听来比我女儿老。老很多,而且像是嗑了药。但我克制住自己,没冲口而出“打错了”并即刻挂断。她听起来很累,帕姆之前说过,但如果这真的是伊瑟,她岂止是累呀,简直是虚弱得要死。
“伊瑟?”
很长时间没有回答。我开始假定,远在普罗维登斯的那个不知名的人已经挂断电话了。我意识到自己在出汗,汗流浃背,自己都闻得到,活像树上的臭猴子。随后,对方又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嗯—喂?……谁……是谁?”
“伊瑟!”
没有回答。我感到她真的就要挂了。窗外,风声呼号,大浪拍岸。
“甜心小姐!”我大声喊起来,“甜心小姐!我看你敢不敢挂这通电话!”
终于有用了。“爹……地?”断句残词中恍然有一种惊奇。
“是,宝贝——是我,爸爸。”
“如果你真是我爸爸……”又停顿了良久。我仿佛能看到她在厨房里,赤着脚(就像在小粉红看着画中人偶和漂浮的网球时那样),头低着,头发垂在脸庞周围。神思涣散,或许濒临疯狂。这是第一次,我开始痛恨珀尔塞,也畏惧她。
“伊瑟……甜心小姐……我想让你听我说——”
“说出我的网名。”现在,那震惊的语调里分明又有了一丝狡猾。“如果你真是我爸爸,那就说出我的网名。”
我明白,如果我说不上来,她就会挂断电话。因为她已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那东西在愚弄她、折腾她,在她周边设下了它的罗网。只不过,那不是什么“它”,而是她。
伊的网名。
一时间,我又忘了个精光。
你办得到,卡曼说,但卡曼已经死了。
“你不是……我爹地。”电话那头神思涣散的女孩又打算随时切断电话了。
发散思维。卡曼冷静地提出建议。
即便那时,我心里想,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即便那时,即便以后,即便现在,即便如此——
“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她。”伊瑟说。那种拖泥带水的拖腔,根本不像她。“我爸爸死了。我在梦里看到的。再——”
“如果如此!”我喊出来了,不再在乎会不会吵醒怀尔曼。根本没去想怀尔曼。“你是如果如此女孩!”
那头的沉默变得更漫长了。然后,“还有呢?”
头脑一片空白,太恐怖了。我继续发散乱想:阿丽西亚·琴斯,钢琴上的键盘——
“88,”我说,“你是如果如此女孩88。”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简直永无止境。然后,她哭起来了。
7
“爹地,她说你已经死了。那种说法我信了。我梦到了,妈妈也打电话来说汤姆死了,所以我才会信。我梦到你很悲伤,走进了海水。我梦到退潮浪把你卷走,你淹死了。”
“我没有淹死,伊瑟。我很好。我向你保证。”
通话不太连贯,不时被哭泣打断。显然,我的声音多少稳住了她的情绪,但无法将她治愈。她总是心不在焉地转换话题;她提到了斯高图的画展,却仿佛是起码一周前的往事,还突然中断话头,说起她有个朋友因“太暴露”而遭到逮捕。这事让她放声狂笑,好像已经烂醉如泥。我问她“太暴露”是怎么回事儿,她又说没什么。她说那大概也是梦里的情形吧。现在她听起来又清醒过来了。清醒……但不对劲。她说,那个她是响彻她脑海中的一个声音,但也会从水池和马桶里冒出来。
我们说到一半时,怀尔曼走进来打开了厨房里的日光灯,再把他手中的银头箭搁在面前,在桌边坐下。他一言未发,只是听我讲电话。
伊瑟说她回到公寓的那一瞬间就开始觉得古怪——“阴森森的吓死人”,这是她的原话。一开始还只是恍惚迷离的感觉,但很快她就感到恶心了——就像我们沿着杜马岛路往南探险那天一样。晕眩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还有女人的声音从水池里传出来,对她说,她父亲死了。伊瑟说,那之后她便出去散了会儿步,指望着新鲜空气能让头脑清醒点,但刚出门就觉得要赶紧回家才对。
“准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恐怖小说看多了,那是英语高级阅读课程的任务。”她说,“我还一直觉得有人在跟踪我。那个女人。”
回到公寓后,她做了点燕麦粥,心想,吃点清淡的东西或许能让胃舒服点,但看到粥又会犯起剧烈的恶心——每一次搅动,她都似乎能看到里面有东西。骷髅头。惨叫的孩子的脸孔。接着,是一个女人的脸。她脸上的眼睛多得数不清,伊瑟说,就是在粥碗里的女人说她父亲死了,还说她母亲尚不知情,但等她知道了准会高兴得开派对。
“所以我去屋里躺躺,”她说,没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孩提时代的用语,“就是那会儿,我梦到那女人说的都是真事,而你在梦里真的死了,爹地。”
我想问她,她妈妈是什么时候给她电话的,但我怀疑她是否还记得那通电话,反正也无所谓了。但是,我的上帝啊,难道帕姆没感觉到异常吗,只是乏累?难道我在上一通电话里还没跟她说明白吗?她聋了吗?当然不会只有我听得出伊瑟语调里有恍然失神之态,这所谓的“乏累”。不过,也可能帕姆打电话时她的状态还没现在这么糟糕。珀尔塞很强大,但这不意味着她施展法术不需要时间。尤其,隔着千山万水。
“伊瑟,我给你的画还在吗?画着小女孩和很多网球的?我命名为《游戏结束》。”
“这是又一件荒唐事。”她说。我留神地听,发现她在努力把话说得顺畅些,醉汉被交警拦下时也会这样装清醒。“我本想把它拿去裱框,但之前忙得没空去弄,所以我用一枚图钉把它钉在大屋的墙上。你知道的,那间厨房兼起居室。我在那儿给你倒过茶。”
“我记得。”其实,我从没去过她在普罗维登斯的公寓。
“在那儿,我能看到它……看着……但后来,等我回家时……嗯……”
“你要睡着了?跟我说话时别睡着啊!甜心小姐。”
“没睡着……”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弱。
“伊瑟!醒醒!你他妈的给我醒过来!”
“爹地!”她好像大吃了一惊,但也彻底醒过来了。
“那幅画怎么了?你回家后,出什么事了?”
“它跑到卧室的墙上去了。我猜,大概是我自己挪过去的——用的还是那枚红色图钉呢——但我真不记得自己这么做过。我想,大概是我想让它和我更贴近些。好笑吧?”
不。我一点儿不觉得好笑。
“爹地,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她说,“我也想死。像……像……像玻璃弹珠那样硬邦邦!”说完她放声大笑。我想起怀尔曼的女儿,我笑不出来。
“仔细听我说,伊瑟。你要照我说的做,这事很重要,人命关天。你明白了吗?”
“明白,爹地。只要别花太长时间就好。我……”打哈欠的声音,“……太累了。既然我知道你平安无事,大概就能睡个好觉了。”
是的,她能安睡。睡在用红色图钉钉在墙上的《游戏结束》之下。然后,等她醒来,就会觉得这次通话也是梦里的事,现实依然是她父亲在杜马岛自杀了。
是珀尔塞干的。那个死巫婆。那个臭婊子。
暴怒回潮了,就在那一刻,仿佛它从未离开过我。但我千万不能让怒火搅乱思维;决不能在语气里有一丝泄露,要不然,伊瑟会觉得我是在对她发火。我把话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然后伸出手,摸到水池龙头后的细长不锈钢水管。我用手掌死死地攥紧它。
“不用太久的,宝贝。但你必须先做完这件事,然后才能睡觉。”
怀尔曼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我。窗外,海浪如重锤坠下。
“甜心小姐,你的公寓里有什么炉灶?”
“煤气啊。煤气炉。”她又大笑起来。
“好。把画拿来,扔进烤箱里。然后关上炉门,打开烤箱。选最高档。把那东西烧掉。”
“不要啊,爹地!”她再次清醒过来,惊讶得好像我刚才骂了粗口,甚至更严重。“我超爱那张画啊!”
“我知道,宝贝,但就是那幅画让你现在不舒服。”我又说了些别的,然后收声了。如果真是因为那幅画——毋庸置疑——那我也无需多费口舌。她会像我一样明白的。我攥着水管来回拧动,打心眼里希望攥在手心的是那婊子巫婆的喉咙。
“爹地!你真的以为——”
“我不是以为,是真的知道。伊瑟,听话,去把画拿来。我不挂电话。回来后,把它塞进烤炉,点火烧掉它。马上就去。”
“我……好吧。你等着。”
电话啪嗒一声被她放下了。
怀尔曼说:“她去拿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却传来一声脆响。冰凉的水柱喷出来,把我的手臂都淋湿了。我看到依然攥在手中的水管,又看了看断口参差不齐的截面。扳下的那截水管被我扔进了水池。水管的截肢里喷涌出哗哗的水流。
“我觉得她会听话的。”我停了停,又说,“对不起。”
“没事儿。”他跪到地板上,打开水池下的柜门,伸手越过垃圾桶和装垃圾袋的暗盒往里摸。他关掉了水闸,断管的井喷渐渐止住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劲儿,朋友。也搞不好你很清楚。”
“对不起。”我又道了一次歉,但并不那么诚恳。我的掌心被划出了一道口子,但我感觉好多了。清醒多了。也猛然意识到,曾几何时,这根水管也可能就是我太太的脖子。怪不得她要和我离婚。
我们坐在厨房里继续等。灶台上方的时钟好像走得特别慢,一秒一秒往前蹭,一圈一圈推动分针缓移。断管里的水只剩了潺潺一条细流。接着,我听到了伊瑟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我把它放……啊!”她冷不丁地尖叫一声。我分不清那是惊讶还是痛楚的语调。或许两者兼有。
“伊瑟!”我喊起来,“伊瑟!”
怀尔曼慌忙站起来,屁股撞在了水池边。他双手摊开瞪着我。我摇摇头——不清楚。现在,厨房里一点不暖和,我却分明感到汗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伊瑟重新拿起电话时,我正在琢磨,接下去该怎么办——打给谁?她听来已是筋疲力尽,却也完全像她自己了。终于像她自己了。“大半夜的啊耶稣上帝。”
“出什么事了?”我不得不强忍住拔高嗓门的冲动,“伊,出什么事了?”
“烧了。它被火点燃,然后烧光了。我透过烤炉的门看着它烧没了。除了灰,啥也没剩下。爹地,我得先去找块邦迪。你说得太对了,真的有什么不对劲,那幅画真的、真的有问题。”她虚弱地笑了笑,“该死的东西不想到炉子里去。它竟然反折过来,还……”她颤抖着笑笑,“我愿意把这伤口想成是纸割伤的,但看起来可不像,感觉也不是划伤。就像是被咬了一口。我觉得,那幅画咬了我一口。”
8
对我来说,她人没事是最重要的。对她来说,我人没事才最重要。我俩都没事。这就是愚不可及的艺术家当时所想的。我告诉她,明天再给她电话。
“伊瑟?还有一件事。”
“我听着呢,爹地。”她的声音完全清爽无恙了,又能主宰自己了。
“去炉边看看。炉子里有没有灯?”
“有。”
“打开那盏灯。告诉我看到什么。”
“那你又得等一会儿了——这是卧室里的电话。”
这次等的时间比较短。她回来说,“灰。”
“好的。”我说。
“爹地,你别的画呢?都像这张一样吗?”
“这事我会管的,宝贝。改天再细说。”
“好吧。谢谢你,爹地。你仍然是我的大英雄。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而我俩谁也不知情。我们从来都不知会发生什么,对吗?至少,我们在道别时互表了心意。我收到了她的爱。一句话而已,却意味深长。有些人的最后一次交谈就没这么好。后来的很多个不眠之夜里,我一直如此劝慰自己。
没这么好。
9
我身子一软,迈过怀尔曼,双手抱头俯在了流理台上。“看我这汗流得,像头猪。”
“大概和掰断伊斯特雷克家的水管有点关系吧。”
“真是对不——”
“再说一遍小心我扇你。”他说,“你做得很对。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救下爱女的命。相信我,我妒忌你。想来杯啤酒吗?”
“我会吐得满桌子都是。有牛奶吗?”
他在冰箱里看了一圈,“没有牛奶了,但我们有奶精。”
“那就给我一杯。”
“你是个病态的宝宝,埃德加。”说归说,他还是在果汁杯里倒了“一半一半”牌咖啡奶精,我一口吞进肚。然后我俩上楼去,走得非常慢,像远古雨林战士一样攥着各自的银头箭。
我回到客房,躺下,又开始干瞪天花板。我的手伤了,但问题不大。她的手也伤了;我是自己割破的。不知怎的,这两处伤很吻合。
桌子在漏水,我在想。
把她浸回水里,让她沉睡。
还有别的话——伊丽莎白还说过别的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更重要的事:伊瑟已经把《游戏结束》放进烤炉里烧成灰了,但也因此被割伤了——或说被咬伤了。伤口在她的手背上。
应该让她消消毒,我在想,也应该帮我的伤口消消毒。
我睡着了。这一次,不再有巨大的青蛙出现在梦里警示我。
10
太阳升起后,我被砰然巨响惊醒了。风依然强劲,比昨夜更嚣张,已把怀尔曼的一把沙滩椅撞到了大屋的外墙上。或许,那把惹人发笑的遮阳伞也未能幸免,曾几何时,我们在伞下初识,分享冻饮——冰绿茶,非常清凉爽口。
我套上牛仔裤,把别的衣服都留在地板上,包括那把银头箭。我不认为爱莫瑞·包尔森会在光天化日下再次拜访我。走到怀尔曼的房间时,我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其实早就听到他的鼾声了。还是仰卧,但这次,双臂左右摊开。
我下楼去了厨房,在断裂的水管面前摇摇头,昨夜用的果汁杯还在水池边放着,底部凝着奶精。我在橱柜里找出一只大杯子,倒满橙汁。橙汁罐是我从储藏室拿出来的。海湾上的风很猛烈,但挺暖和的,把我眉梢鬓角浸透汗水的头发往后吹。感觉很好,很舒心。我决定到沙滩上走走,在海边把橙汁喝完。
在木栈道上走到七成远,我停下了脚步,想抿一口橙汁。橙汁倒得太满了,走动中,泼洒出来落到了赤足上。我都没去留意。
海湾中,漂浮在向岸边扑来的一阵大浪上的,是一只亮绿色的网球。
那不能说明什么。我想让自己相信,却稳不住手里的水杯。它足以说明一切,一眼望见时我就心知肚明。我把杯子扔到海滨燕麦草丛里,撒腿跑起来——用那一年埃德加·弗里曼特特有的一瘸一拐的方式跑。
足足用了十五秒,我才跑到木栈道的尽头,也可能没那么久。就在那儿,我果然看到三只网球漂浮在浪尖上。六只。然后,八只。大多数都在我的右手边——朝北漂去。
我都顾不上看路,结果,从木栈道上踏空一步,跌在沙地里,双手挥舞着以求平衡身体。踏上沙地时我仍在跑,要是重心刚好落在没有受过伤的腿脚上就不会跌倒,可偏偏就是右脚着地。剧痛扭曲着向膝盖、臀部火速蔓延,我四肢摊开跌倒在沙地上了。距离鼻尖六英寸,便是一只天杀的网球,毛茸茸的绿毛浸透了海水。
球的一侧印着邓洛普的商标,字体黑漆漆的像是咒语。
我挣扎着站起来,放眼眺望海面。只有少数几只网球漂在杀手宫前,但北边远处,向着浓粉屋的方向,我看到的是一条浩浩荡荡的绿色漂游带——起码有百余只网球,乃至更多。
那不能说明什么。她已经安全了。她把画烧了,安全又舒坦地躺在千百英里以外的公寓里。
“不能说明什么。”我说出声来。风吹头发,已不再和煦舒畅,而是冰寒刺骨。我一瘸一拐地朝浓粉屋走去,赤足踩进潮湿、结实又闪亮的沙地里。前面的鹬鸟群惊飞而起。涌上沙岸的小浪还时不时地推送一只网球到我脚边。现在,竟有那么多网球散放在浸在水里的硬板盒套上。随后,我看到有个板条箱大敞着,箱子上印着“邓洛普网球公司”和“工厂弃物”、“非罐装”等字样。围绕箱子的,便是在海浪上弹跳漂浮的网球。
我越跑越快。
11
昨夜我没有锁门,钥匙插在锁眼里。一进门看到留言灯在闪,我便用蹒跚的步态冲到电话机前。摁下播放键,冷冰冰的机器人用男声说,这条信息储存于清晨六时四十八分,也就是说,不足半小时之前。接着,帕姆的声音冲出来了。我埋下头去,只有遇到玻璃爆裂,你才会那样深深地埋下头,生怕尖利的玻璃碎片用如刃的锯齿边扎进你的脸。
“埃德加,警察打来电话,他们说伊瑟死了!他们说有个叫玛莉·爱尔的女人进入她的公寓,杀了她!她是你的朋友!佛罗里达的艺术同仁把我们的女儿杀死了!”她号哭起来,顾不上保持斯文姿态……接着又狂笑。那种笑声太恐怖了。我分明觉得,那些飞将而来的玻璃片深深刺入了我的脸孔。“你这个浑蛋,给我回电。回电好好解释。你说过她会安全的!”
哭声不绝,直到电话挂断。接着便只有僵死循环的拨号音。
我伸出手,摁下答录机的开关,这才让一切静下来。
我走进佛罗里达屋,望着依然在海面上漂流的那些网球。我觉得自己分身了,就像有另一个我在观望这个我。
死去的双胞胎在我的画室里留过口信——我们的妹妹在哪里?难道她们指的是伊瑟?
我简直能听到巫婆在得意地狂笑,看到她频频点头。
“你在这儿吗,珀尔塞?”我问。
风从纱窗里吹进来。海浪有节奏地匀速拍岸。海鸟在海面上飞翔,嘶叫。我看到沙滩上还有一只劈裂的网球板条箱,已经半埋在沙里了。海里的宝藏;翡翠汤里的废料。她是在观望我,没错。等着我走向崩溃。千真万确。她的——什么?守卫者?——或许在白昼里沉睡,但她不用。
“我赢,你赢。”我说,“但你觉得胜券在握了,是不是?聪明的珀尔塞。”
她当然聪明。她已经耍了我很久。我有个直觉,就在希伯来人还在埃及的热带丛林里孜孜求生时,她就已经很老了。有时候她沉睡,但现在醒了。
对她来说,也没有鞭长莫及之说。
我的电话响起来。我又走回去接电话,仍然感觉有两个埃德加在走,立地的肉身之上,还有另一个飘浮在埃德加的头顶。这次是达里奥。他听上去很生气。
“埃德加?你留的是什么鬼话?不许卖——”
“现在不行,达里奥。”我说,“别说了。”我切断电话,拨给了帕姆。现在我不用思索,号码便自然而然地出现;肌肉的记忆力彻底掌控了一切。我突然意识到,人类若只有这类记忆,大概会过得更舒坦吧。
帕姆冷静多了。我不知道她吃了什么药,但很管用。我们说了有二十分钟。她始终是边说话边抽泣,并时不时地控诉我,我毫无招架之力,她的愤慨渐熄,又回到迷惑不解、悲痛欲绝的情绪里。我摸索到了关键点,至少当时以为是。但还有一个关键点是我俩都忽略了的。智者曾说,看不见的敌人你就打不着;负责此案的警察是在电话里对帕姆介绍了情况,但他没打算告诉她,玛莉·爱尔把什么东西带去了我女儿的公寓。
除了枪——那就不用说了,一把贝雷塔。
“警察说她准是开车去的,几乎一路直奔没有停。”帕姆呆呆地说道,“她绝不可能带着手枪上飞机。她为什么这么干?又是因为一幅该死的画吗?”
“当然是。”我说,“她买了一幅画。我都没想到。完全把她忘了。没想到还有她。我担心的只是伊瑟那该死的男朋友。”
我的前妻用极其冷峻的口吻——哪怕那是虚假的药后反应,“是你干的。”
是的。是我。我本该想到,玛莉·爱尔肯定会买一幅油画的,起码会有一张速写;她也肯定会挑《女孩和船》系列的某一张——也就是最有毒害力的那些画。而且,她无需让画廊装框托运或暂时寄放,因为她就住在坦帕的中心地带。据我猜想,在她用那辆老爷奔驰车送我去医院的时候,那幅画大概就已经搁在后备箱里了。她会从医院直接回戴维斯岛上的寓所,那儿就有自动安保系统。该死的,那就是朝北开。
这些事,我猜也猜得到啊。毕竟,我见过她,知道她对我的画有何看法。
“帕姆,这个岛上有非常恐怖的恶事正在发生,我——”
“你以为我在乎吗,埃德加?包括干下这种事的女人?你害得我们女儿被杀了。我甚至都不想再跟你说话。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宁可挖出眼珠子也不愿意再看一眼你的画。你就该被起重机压死。”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蓄意的恶毒,“那才会有大团圆结局。”
静默了几秒钟后,我又听到了拨号音。我真想把电话机狠狠摔向对面的墙,但飘浮在上的埃德加对我说不。那个埃德加飘在我的头顶,他说,那样反而会让珀尔塞得逞。于是,我轻轻地放下电话,之后的一分钟里,我呆呆立在原地,身子摇来晃去,活生生的,可与此同时,我十九岁的女儿死了,不仅中枪,还被疯狂的艺术评论家拖进浴缸里淹死了。
我走出门去,步履缓慢。门就让它开着。现在,似乎也没有锁上的必要了。门外倚墙靠着一把扫帚,用来清扫人行道上的沙石。我看到它,右臂就痒起来了。我抬起右手,在眼前摊开。看不到它,但我握紧又松开时,我能感觉到肌肉的弹力,也能感到几只尖锐的长指甲抠入掌心的痛感。还有几只指端短短的,感觉很毛糙。准是折断了吧。鬼手的鬼指甲遗落在某处——或许就在二楼小粉红的地毯上。
“滚。”我对它说,“我不想再要你了,滚开,去死吧。”
那只手没有走。它不愿意。连着它的那条胳膊也不愿意,手痒,悸动,痛楚,它拒绝离我而去。
“那就去找我女儿,”我说着,眼泪哗哗流下。“把她带回来,你怎么不去了?把她带来给我。只要把她带回我面前,你想画什么我都会画的。”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一个独臂男人,带着幻觉中的痛。唯一的幽灵是他自己的,就飘荡在他肉身之上,体察着这一切。
诡异的触感在我的皮肉上蔓延得愈来愈盛。不再仅有悲恸令我落泪,难受可怖、永远挠不到的痒痛也会逼得我哭。我操起扫帚,气得想把它一折为二,却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办不成这件事——独臂人无法把搁在膝盖上的扫帚折断。我又倾身靠在墙上,用健壮的左脚踩住它。这下踩断了,扫帚头飞了出去。我把断口尖利的扫帚柄举到眼前,对自己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顺着房角往下走,走到沙滩上,意识深处还注意到浓粉屋下的海贝在大声喧哗,海水滚滚冲入那阴暗处,又急急退出。网球散落各处,俯拾皆是,当我走近浸透海水、却越发闪亮的包装盒时,突有闪念,想起了伊丽莎白对怀尔曼说的第三句话是:你会很想,但千万别。
“太晚了。”话音出口,我和头顶那个埃德加的连线就断了。他越飘越远,我也失去了意识。
十七岛之南
1
接下去,我记得怀尔曼出现了,他扶我站起来。我记得自己走了几步才想起伊瑟死了,便又浑身瘫软,跪倒在地。最可耻的是,即使心都碎了,我竟然还在饿。饿得如狼似虎。
我记得怀尔曼扶着我走进敞开的前门,对我说那都是一场噩梦,因为我一直噩梦连连,而我对他说不,那都是真的,是玛莉·爱尔干的,玛莉·爱尔把伊瑟淹死了,就在伊瑟自己的浴缸里,听了这话他笑了,还说他明白了。有一个恐怖的瞬间,我信了他。
我指了指答录机,说,“播放留言”,便去了厨房。蹒跚着冲进了厨房。当帕姆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埃德加,警察打来电话,他们说伊瑟死了!——我正从盒子里掏出一大把迷你麦片直接往嘴里塞。一种古怪的感觉出现了,好像我已被制成切片,很快,就会有人把我放在显微镜下进行研究。另一间屋里,留言放完了。怀尔曼咒骂一声,又重放了一遍。我不停地往嘴里塞麦片。怀尔曼出现前,我在沙滩上的那段时光好像完全消失了。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就像车祸后从医院里醒来时那样。
我掏出最后一把麦片,全都塞到嘴里,囫囵吞下。麦片干糊糊地黏在嗓子眼里,那也没问题。那样很好。我就希望能被麦片噎死。我活该被噎死。但嘴里的东西最终全都滑下肚了。我拖着摇摇摆摆的身子回到起居室。怀尔曼正站在答录机旁,眼睛圆瞪。
“埃德加……朋友……上帝啊,这到底——?”
“有一幅画,”我说,还忍不住颤巍巍地摆动。既然肚里有货色了,我想要更多的特赦,哪怕只是倏忽即逝的片刻。只不过,那还不止是想要,而是迫切需要。我踢断了扫帚……然后,怀尔曼出现了。这段省略号里有哪些内容?我不知道。
我暗下决心,我不想去弄清楚。
“那些画……?”
“玛莉·爱尔买了一幅。我肯定是《女孩和船》里的。离开画廊时她是带着画一起走的。我们本该想到。是我本该想到。怀尔曼,我需要躺下来。我需要睡会儿。就两小时,好吗?然后叫我起来,我们去南端。”
“埃德加,你不能……听到这种消息,我可不想让你……”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尽管转过头去时,头沉得仿有千斤重,但我还是看定了他,“她也不想让我去,但这事今天必须了结。两小时。”
浓粉屋敞开的前门是朝东的,晨光明亮地照在怀尔曼的脸庞上,照亮了那深重的同情,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好的。朋友。两小时。”
“与此同时,试着让每个人都远离这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一句。这时我已经面朝卧室而去,语音也飘忽了。我倒身在床,看到了瑞芭。我思忖着要不要把她扔出屋去,就像考虑要不要扔电话。我没扔,反而把她拉过来,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柔软无骨的身体里,哭起来。睡着时,我仍在哭。
2
“醒醒。”有人在摇我,“埃德加,醒醒。要是你现在还不起来,我们就来不及上路了。”
“我不知——我不能确定他能不能醒过来。”那是杰克。
“埃德加!”怀尔曼先是扇了我的左脸一巴掌,继而是右脸。两下都不轻。明亮的日光刺痛我紧闭的眼,在内眼帘里照出一片红色。我真想离这些干扰远远的——睁开眼就没好事——但怀尔曼不愿意放任我。“朋友!快起来!已经十一点过十分啦!”
这句话起效了。我坐起来,看着他。他正把床头灯举在我面前,我都能感觉到灯泡在发热。杰克站在他身边。伊瑟死了,我的小伊瑟!噩耗击中我的心,我却强迫自己忘却。“十一点!怀尔曼,我跟你说过,就两小时的!要是伊丽莎白的那些亲戚决定——”
“放松,朋友。我给丧葬厅打过电话了,告诉他们让那些亲戚不要上岛。我说我们三个都得了风疹,见一个人就传染一个。我还给达里奥打过电话,跟他说了你女儿的事。画廊里那些画都会暂时压下,至少现在不会发货。我怀疑,只有你有这种特权,但——”
“当然是。”我下了床,用手搓了搓脸。“珀尔塞不会再制造更多伤害了。”
“我很难过,埃德加,”杰克说,“真为你的女儿感到难受。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但——”
“有用。”我说,说不定迟早会有用的。只要我不断地说服自己;只要我不断地前进。车祸真的教会了我一个真理:前进的唯一办法就是前进。说服自己相信“我办得到”,哪怕你知道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看到自己的衣物都齐整了,准是怀尔曼或杰克从杀手宫带来的,但要完成今天的任务,我还需要收在衣橱里的靴子,摆在床脚的慢跑鞋可不行。杰克穿着佐治亚巨人靴、长袖衬衫;还挺像样。
“怀尔曼,能弄点咖啡吗?”我问。
“我们还有时间吗?”
“必须挤出这个时间。我需要置备,但当务之急是要彻底醒过来。你们俩大概也该加点燃料吧。杰克,帮我穿靴子,好吗?”
怀尔曼去厨房忙了。杰克跪下来,帮我套好靴子,扎紧带子。“你知道多少情况了?”我问他。
“比我想要听的多。”他说,“但我不明白,什么都无法理解。在画展上,我和那女人——玛莉·爱尔——说过话。那时候,我很喜欢她。”
“我也喜欢,当时。”
“你睡觉的时候,怀尔曼和你太太通过电话了。她不愿意和他长谈,所以他又给另一个人打了电话,也是在你画展上见过的——博兹曼先生?”
“他们是怎么说的?告诉我。”
“埃德加,你真想——”
“告诉我。”悲痛欲绝的帕姆说得残缺不全,而且就是她说的那些我也记不清晰了——细节模糊为伊瑟浮在水漫边缘的浴缸里的图景,头发漂在水面上。那可能准确,也可能不准确,但那天杀的画面极其明亮,亮得不同寻常,遮蔽掉了所有别的内容。
“博兹曼先生说,警察没有找到武力冲撞进门的痕迹,所以他们认为大概是你女儿自己开的门,让她进屋的,尽管是在大半夜——”
“也可能,玛莉在楼下狂摁通话铃,直到别的人放她进大门。”消失的右臂在痒。很深层的那种痒,困顿的,几乎像梦魇中的痒。“然后她上楼去,摁了伊瑟公寓的门铃。可以这样假设:她假装自己是别人。”
“埃德加,你这是在推测,还是——”
“她假装自己是福音合唱团的人,再假设那个团叫蜂鸟好了;假设她在门外喊,卡森·琼斯出了意外。”
“谁是——”
“不过,她管他叫笑脸王子,这么说伊瑟就绝对会信。”
怀尔曼回来了。飘浮的埃德加也回来了。在佛罗里达杜马岛的灿烂阳光下,俯瞰的埃德加看到了尘世的物事。虽然不至于是万事万物,但也足够了。
“接着呢,埃德加?”怀尔曼问道。他的语气真轻柔。“你觉得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假设,伊瑟去开门,却看到一个女人用枪指着她。她觉得这女人面孔很熟,但她刚熬过一个可怕的夜晚,脑袋一时转不动了,她认不出她是谁——记忆卡壳了。也许记起来也没用。玛莉让她转过身,她只好转过身,于是……”我又开始落泪了。
“埃德加,老兄,别这样,”杰克说着,自己也快哭了。“这只是推测。”
“不是推测。”怀尔曼说,“让他说。”
“但我们干吗要了解得——”
“杰克……朋友……我们不知道我们需要了解什么。所以,让这个男人说完吧。”
我听着他们对话,但声音似乎离得很远。
“假设,玛莉先是在她转身后开了枪,”我抹去面颊上的泪,“假设,她开了好几枪,四枪,或是五枪。在电影里,一枪就能让你立刻升天。但在现实世界里,我怀疑没那么简单。”
“不。”怀尔曼嗫嚅道,显然,这场推测游戏最终变得巨细无靡。我的如果如此女孩遭到平射子弹多次枪击后,头颅裂成三瓣,留了很多很多血。
玛莉拖她走。血迹纵穿起居室兼厨房(烧画的气味很可能还在屋子里萦绕未散),再经过卧室和伊瑟用作书房的角屋之间的走廊。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浴室,玛莉在浴缸里注满水后,把失去知觉的伊瑟推了进去,就像淹死一只孤苦伶仃的小猫一样把她浸在水里。等这一切都干完后,玛莉走进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朝自己嘴里开枪。子弹冲出了天灵盖,把她的艺术遐思连同很多头发泼溅到她身后的墙壁上。那是凌晨四点不到的时候。楼下的男人正苦于失眠,也显然听得出枪声,便报了警。
“为什么要把她浸在水里?”怀尔曼问,“我不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是珀尔塞的手法。我在心里默答。
“我们现在先不考虑这个,”我说,“行吗?”
他握住我仅剩的那只手,捏了一把。“行,埃德加。”
只要我们能把这事了结,或许以后也无需考虑。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我画下了我的女儿。我肯定。我把她画在了沙滩上。
我死去的女儿。我淹死的女儿。画在沙岸边,等待被海浪卷走。
伊丽莎白说过,你会很想,但千万别。
哦!伊丽莎白啊。
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3
我们在浓粉屋阳光灿烂的厨房里吞下浓咖啡,汗水立刻就浸出来了。我吃了三片阿司匹林,又多喝了一杯咖啡,接着,让杰克拿来两本“手艺人”画本,还吩咐他把楼上能找到的每支彩色铅笔都削尖。
怀尔曼把冰箱里的食物塞满了一只塑料袋,有胡萝卜块、黄瓜条、六罐装的百事可乐、三大瓶依云水、烤牛肉和一包杰克带来的太空鸡——真空包装仍未开封。
“食物本身对我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我说,“但我可能得画点什么。事实上,我确定我必须画。恐怕会燃烧很多卡路里,随车的食物就会用得上。”
杰克带着画本和铅笔下楼来。我一把抓过来,又派他上楼去找橡皮擦。我总觉得还需要更多——不总是这样吗?——但我一下子想不出来还需要什么了。我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二点差十分了。
“你拍了吊桥的照片了吗?”我问杰克,“千万别说你忘了。”
“拍好了,但我觉得……风疹的说法……”
“让我看看照片。”我说。
杰克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几张宝丽来照。他翻了一遍,选出四张给我,我把它们一一摆放在流理台上,像是在摊牌。我抓起一本手艺人牌便速写本,飞快地临摹照片上开启状态的吊桥下的齿轮和锁链——那么细的一小条。我画得一丝不苟,右臂继续轻痒:低沉困顿,蠕动蔓延。
“风疹的借口很棒,”我说,“大家都不会来。但还不够彻底。玛莉就会直奔伊瑟的公寓,就算有人跟她说伊瑟得了禽流——妈的!”我的眼睛又湿润了,笔下的细线若失之毫厘,现实便会谬以千里。
“放松点,埃德加。”怀尔曼说。
我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五十八分。吊桥会在正午升起桥板;一贯如此。我眨眨眼,视野不再朦胧,便立刻重新投入速写。维纳斯黑铅笔飞快移动,升降机械装置也骤然成形。即便现在伊瑟已不在人世,目睹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出现在纸面上——如同雾堤外渐渐出现的轮廓——仍对我有摄人心魂的魅力。为什么不呢?画就是避难所。
“如果她操控了谁来攻击我们,吊桥就会成为拦路虎,她只能让他们兜个圈子去东彼得岛的脚桥。”怀尔曼说。
我头也不抬地答说:“不一定。很多人都不知道阳光行道那条路,我认为珀尔塞也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五十年代修建的,你跟我说的,那时候她还在沉睡。”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她是可以被打败的,是不是?”
“是的,我信。或许杀不了她,但可以让她再次沉睡。”
“你知道怎么办吗?”
找到漏水的桌子,修好它,我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但说了也没用,讲不通。
“还不清楚。那栋大屋里还会有更多莉比的画。岛南的大屋。它们会告诉我们珀尔塞在哪里,并教我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还有更多画?”
因为必须得有。我应该这么说,但就在这时,正午的钟鸣响起。岛路以北五百米开外,连通杜马岛和凯西岛的吊桥正在慢慢升起,那就是我们和外界唯一的北部通路。我在心中开始倒计时,默数二十——像孩提时那样数一个数字再念一遍“密西西比”。接着,我把画中最大的那枚齿轮用橡皮擦去。边擦边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正着手制作某样精细的珍品,是的,消失的右臂感觉到了,而眉宇之间也有同感。
“好了。”我说。
“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怀尔曼问。
“还不成。”我说。
他瞥一眼时钟,又看着我,“朋友,我还以为你赶时间呢。考虑到昨晚我们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我知道我是要赶时间的。还有什么事?”
“我需要把你们俩画下来。”我说。
4
“我很乐意让你画一幅我的肖像,埃德加,”杰克说,“也肯定我老妈会乐翻天的——但我觉得怀尔曼说得对。我们真的得走了。”
“你去过岛南吗,杰克?”
“呃,没有。”
我知道他八成是没去过。但当我把画着吊桥的那页翻过去时,我看了看怀尔曼。登时发现,尽管此刻我没有心情追问,却仍有些事情我真的需要了解。“你呢?到南面的第一代苍鹭栖屋张望过吗?”
“事实上,没有。”怀尔曼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吊桥还敞着口呢——我在这儿就能看到西半桥冲着天。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呢。“为什么没去过?”
“伊斯特雷克小姐反对。”他答,依然没从窗前转过身。“她说过,那儿的环境很恶劣。地下水、植物群落,包括空气都很恶劣。她说,二战期间,空军基地在岛南进行了空气测试,并毒化了岛的南部土壤,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区域的植物异常茂盛的原因。她还说,那儿的毒橡可能是全美国最厉害的——比青霉素发明之前的梅毒还厉害,这是她的原话。如果你接近那些植物,其后很多年都难以摆脱后遗症。这会儿看起来病好了,过阵子又复发了。那东西到处都是。她是这么说的。”
有点意思,但怀尔曼仍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又问了一遍。
“她还声称那里有蛇,”他说着,总算转过身来。“我有恐蛇症。很小的时候,我参加露营团,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和我共享一条睡袋的是条小奶蛇。它当真往我的汗衫下钻。喷了我一身毒液。我以为自己他妈的中毒了。这下你满意了?”
“是的。”我说,“你提到儿时恐蛇症,是在她跟你说岛南毒蛇横行之前吗?还是之后?”
“我不记得了。”他呆板地答了一句,又说,“大概是之前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不想让我去。”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我想,嘴上却说:“我更担心杰克。毕竟,安全第一。”
“我?”杰克看起来吓了一跳,“我可没有什么恐蛇症。而且我也知道毒橡和毒漆藤是什么。我做过童子军。”
“相信我吧。”我说,开始画他的素描。画得很快,抑制住描绘细节的冲动……打心眼里说,我真的很想画。就在我画第一幅肖像时,从吊桥对岸传来了第一声汽车喇叭,听起来怒火冲天。
“我觉得吊桥又卡住了。”杰克说。
“可不。”我应了一声,依然埋头作画。
5
画怀尔曼我就更得心应手了,但我仍然需要和详尽描摹的冲动作斗争……因为当我投入工作时,痛苦和悲伤都会烟消云散。工作就像毒瘾。但恰如怀尔曼所言,日光有限,我不想和爱莫瑞·包尔森再次狭路相逢。我盼望着这事了结,等夕阳美景开始西沉大海时,我们仨就能离岛——远走高飞。
“好了。”我说。杰克是用蓝笔画的,怀尔曼是用耀眼的橙色。两张画都不算完美,但我认为已捕捉到了他俩的特征和神采。“就差一点了。”
怀尔曼呻吟起来,“埃德加!”
“不需要再画什么了,”我说,把速写本的封面合上,盖住了那两张画。“只需要对画家笑一笑,怀尔曼。但你微笑之前,先想一想让你感觉特别美妙的事物。”
“你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本来紧皱眉头……然后渐渐松弛。他笑了。一如往常,笑容让他整张脸亮堂起来,宛如新生。
我转向杰克,“现在轮到你了。”
我确实感到他是二者中更重要的角色,因而格外留心地审视他的微笑。
6
我们没有四轮驱动车,但伊丽莎白的私家老奔驰似乎是理想的替代品;那家伙就跟坦克一样。我们坐杰克的车先到杀手宫,停在大门内。杰克和我把车上的随身装备挪到奔驰sel500里去。怀尔曼的任务是搬野餐篮。
“如果找得到,你进去拿点东西,”我对怀尔曼说,“喷雾杀虫剂,地道的手电筒。有这些玩意儿吗?”
他点点头,“花棚里有一支八节电池的大家伙,简直是个探照灯。”
“好极了。怀尔曼?”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又怎么了?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被激怒似的挑挑眉毛。
“箭枪?”
这下,他诡笑起来,“遵命,长官。放心吧。”
他进屋了,我便靠在奔驰车旁,望着网球场。最远的那扇门敞开着。伊丽莎白家的私养苍鹭就在那屋里,站在网边。那双犀利的蓝眼睛带着责难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埃德加?”杰克用胳膊肘捅捅我,“你还好吧?”
我不好,很久以后都好不起来了。但是……
我办得到,我心里说,我必须办成这件事。她不会得逞的。
“很好。”我说。
“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么苍白。你刚到这儿时就是这副模样。”说到后半句,杰克的声音都哑了。
“我挺好的。”我又说了一遍,伸手罩在他脖颈上。我突然意识到,除了握手,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触摸到他。
怀尔曼出来时,双手拎着野餐篮的把手,头上还扣着三顶长舌帽。约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枪夹在腋下。“手电筒在篮子里呢,”他说,“滴露杀虫剂,还有三副园艺手套,都是我在花棚里拿的。”
“太棒了。”我说。
“是。但已经一点一刻了,埃德加。要是我们真打算走,现在能出发了吗?”
我望着网球场边的苍鹭。它站在网边,像破钟上的指针般僵直而立,无情地望着我。那没有错;大体说来,这就是个无情的世界。
“是的,我们走。”
7
现在我有了记忆。虽然记得不尽完美,至今还经常搞混姓名、颠倒某些事发生的前后顺序,但对那天我们向岛南行进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忆犹新——就像第一部令我动容的电影,或第一幅令我屏息凝神的佳画(汤马斯·哈特·本顿的《雹暴》)。尽管一开始,我只有阴冷之感,无法融入身外之境,像个略感倦怠的艺术赞助者在二流博物馆里观赏某幅画。直到杰克在半截楼梯里找到那只娃娃,我才恍然大悟:我不是在观赏,而已身临其境。而且,除非能制止她,否则我们谁也无法回头。我早知她的力量强大;如果她能将魔爪伸到奥马哈或明尼苏达,将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抵达普罗维登斯完成残酷的杀戮,她当然是强大的。但我仍然低估了她。直到我们最终步入岛南端的那栋古屋,我才真正领悟到,珀尔塞是何等强悍。
8
我想要杰克开车,让怀尔曼坐在后座。怀尔曼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自有理由,心想不用多久事实就会应验我的预言。“如果我判断有误,”我又加了一句,“谁也不会比我更开心。”
杰克把车倒入岛路向南开去。只是出于好奇,我摁下了收音机开关。结果蹿出来的歌是比利·瑞·塞勒斯的《痛彻心扉》。杰克连连呻吟,伸手去摸旋扭,恐怕是想调到骨头频道。比利登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空噪音吞没了。
“老天爷啊,快关掉!”怀尔曼近乎哀叫起来。
我不想关,先把声音调低再说。可调节音量旋钮仿佛没用。要说有也有:噪音反而更大了。粗粝的嚓嚓声简直能钻进我的齿缝,趁耳膜还没震破出血,我赶紧把它关掉。
“怎么回事儿?”杰克问道,他已把车往路边开,惊得两眼瞪大。
“这就叫恶劣的环境,不是吗?”我说,“空军基地六十年前遗留在此的小玩意儿。”
“很好笑。”怀尔曼说。
杰克又看了看收音机,“我想再试试。”
“悉听尊便。”说完,我把手捂在左耳上。
杰克摁下了开关。这回,噪音汹涌而出,透过梅赛德斯的四声道喇叭,听来更像是喷气式歼击机开足了马力。即便我的手掌捂着耳朵,巨响还是冲入了我的脑体深处。我好像听到怀尔曼在大叫,但又无法确认。
杰克又关掉广播,骇人的噪音立刻被切断了。“看来我们是没歌听了。”
“怀尔曼?还好吗?”隔着持续不断的低沉耳鸣,我自己的声音也好像很缥缈。
“活着呢,”他说。
9
杰克大概比病倒前的伊瑟多开了一点路,也可能没有。参天大树的掩映下,很难判定距离长短。路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条细带可通车,地表被密集的树根顶撞而隆起,坑坑洼洼。密不透风的巨树阔叶在头顶交叠,遮天蔽日,我们就像行驶在一条活生生的隧道里。车窗都已摇上,可即便如此,车厢里还是充斥着一股绿叶和沃土的丛林气味。
杰克出乎意料地开进一个大坑穴,证明了梅赛德斯老爷车的弹簧避震功能还算凑合。车子颠出低谷后,重重落在另一边的路面上,又突然一个急刹车。
“抱歉,”他说着,嘴巴颤抖起来,双眼瞪得极大,“我——”
对他的状况,我再清楚不过。
杰克摸索着推开车门,倾身向外呕吐起来。我本以为车里的丛林气味(我曾在杀手宫往南一英里的地方待过)已经够浓烈了,可车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气味陡增十倍,浓稠、旺盛而新鲜。但如此茂密的森林里,我却听不到任何鸟叫。唯一的声响,便是杰克在吐早餐。
然后他把午餐也吐了,最终返身靠在椅背上。他还觉得我看起来像雪鸟吗?太滑稽了,因为在那个春意盎然的四月午后,杰克·坎托里的脸色就像三月的明尼苏达州一样煞白。他好像不再是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而突然像有了四十五岁。伊瑟曾说过,肯定是吞拿鱼沙拉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吞拿鱼。没错,问题的根源来自大海,但不是吞拿鱼。
“对不起,”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估计,是这种味道吧——森林里的腐败气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咕呃一响,又弯腰朝外去吐。这次,他忘了抓紧方向盘,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他会一头栽进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
他向后瘫靠,双眼闭上,脸上冒出冷汗,急促地喘着粗气。
“我们最好把他送回杀手宫,”怀尔曼说,“我不想再失去半小时了——该死,但我更不想失去他呀——这样子可不行。”
“在珀尔塞看来,这是完全对路。”我说。现在,我的伤腿几乎和手臂一样痒得厉害,简直像过了电。“这儿是她的私家毒区。你怎么样,怀尔曼?肠胃还好?”
“还行,但我以前的坏眼睛痒得钻心钻肺,脑袋里也嗡嗡直叫。也可能是天杀的收音机弄的。”
“不是收音机。杰克犯病,我俩却没事,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么说吧……我俩已有免疫力了。挺讽刺的吧,是不是?”
方向盘后的杰克呻吟起来。
“怎么才能帮帮他呀,朋友?什么招儿都好。”
“我也这么想。我希望这招能有用。”
速写本就摊在我膝上,铅笔和橡皮在我的腰包里收着。现在,我翻到杰克的那幅肖像,用橡皮擦去他的嘴,再把双眼的下弧线擦掉,从内眼角一直擦到眉梢。右臂的奇痒比之前又加重了几分,我对即将要做的事没有半点犹疑。在脑海里,我努力回忆在浓粉屋厨房里,我让杰克想象特别美妙的事物时露出的笑容;现在我则用子夜深蓝铅笔飞快地勾勒那抹笑意。三十秒都不到就画好了(双眼的线条真的是关键所在,当你真心在笑时,眼睛也一定在笑),但寥寥数笔却完全改变了杰克·坎托里整张脸庞的神色。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就在我画笑容的时候,我看到他在亲吻一个比基尼女孩。不,比看到更逼真。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光滑如丝的肌肤,乃至残存在她纤细腰身脊窝里的细沙,我能闻到她秀发上的香波芬芳,尝到她唇间似有若无的咸味。我甚至知道了她的名字:卡特林,而他叫她“凯特”。
我把铅笔放回小腰包,拉上拉链。然后轻轻问道:“杰克?”他双眼紧闭,面颊和前额上的冷汗还在,但我觉得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了。“现在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是的,”他说,眼睛没有睁开,“你干了什么?”
“好吧,就说是魔法吧——既然这儿只有我们仨,这样说大概没关系。我对你施了点小法术。”
怀尔曼探身过来,捡起速写本,仔细看看那幅画,点点头说,“我开始相信了,朋友,她真不该惹你。”
我说:“她不该惹的是我女儿。”
10
我们在原地等了五分钟,让杰克缓过神来。最后,他说感觉可以继续走了,气色也好多了。我在想,如果我们在水边走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怀尔曼,你有没有看到过渔船在岛南端停泊?”
他回想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没见过。他们通常待在海峡靠近东彼得岛那边。是挺怪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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